第一卷 銅鑼燒(1/2)
【題目】
「和果子」是在()時代出現的名詞。
江戶時代在京都發明了金鍔,當時被稱為()【※金鍔是用薄薄一層麵糊裹住厚厚的豆沙餡後,放上鐵板煎熟表皮的日式甜點。】。
在秋天品嘗時的牡丹餅稱為「御萩」,在冬天品嘗時則稱為()【※牡丹餅是將糯米和米加在一起蒸熟後,稍加搗碎捏成團狀,再以豆沙餡或黃豆粉裹住的日式甜點。因豆沙餡宛如萩花秋天盛開的模樣,所以又稱為「御萩」。】。
重新調整過做法之後,栗丸堂的豆大福受到老顧客的好評。雖然幅度微小,但店裡的營業額也開始有所成長。
上次的事件已經平息下來,由加下班後還會繞到栗丸堂來玩。隨著年節將近,街上顯得朝氣蓬勃,忙碌的氣氛也越來越濃。
時間來到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四。
在栗丸堂公休的這一天,栗田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正準備前往車站。
今天的氣溫雖低,但天氣晴朗,一片明亮的藍天在頭頂上方延展開來。載著年輕觀光客的人力車,在車道上輕快地奔馳。
栗田在雷門路的拱廊街道上往東前進,來到吾妻橋前的路口轉彎後,看見寫著東武電車的牌子,並停下腳步。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用意,但栗田做了一次深呼吸。
只要搭上電車,不用十幾分鐘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現在還不到中午,栗田不想太早露臉讓那傢伙太高興。
「……找個地方打發一下時間好了。」
栗田朝著順時針方向轉過身,折返回雷門路。
「阿栗,你也來了啊!」
栗田來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坐在吧檯座位和咖啡店老闆閒聊的赤木志保,眼尖地發現栗田出現了,並搭腔說道。
「你怎麼了?今天不是要去參加校慶園遊會嗎?」
「要啊,但我想在那之前先喝杯咖啡。」
栗田若無其事地環視店內一圈,一邊因為今天也沒看見葵的身影而有些失望,一邊在志保旁邊坐下來。打從上次之後,栗田就沒再見過葵。
栗田對著在眼前擦拭咖啡杯、滿臉鬍渣的咖啡店老闆說:
「老闆,跟平常一樣的。」
「雙人份的波本威士忌嗎?」
「不是,單人份咖啡。」
「單人份……好寂寞的感覺。」
咖啡店老闆丟下一句俏皮話後,往裡面走去。
咖啡店老闆和志保是老朋友,每到栗丸堂的公休日,兩人經常會在這裡聊天。
當初也是咖啡店老闆介紹志保到甘味茶房打工。姑且不論咖啡店老闆輕浮的說話方式,他交遊廣闊這一點倒是值得栗田學習。
坐在栗田隔壁的志保托著臉頰看向栗田說:
「真是的,你不要在這邊打混,還是快去吧。你朋友不是在大學等你等很久了嗎?」
「那傢伙根本稱不上是朋友。」
「那不然是什麼?」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是——」
栗田思考了一會兒,但找不到適當的詞語來表現。
志保露出虎牙苦笑著。
「人家為了今天,不是特地寫電子郵件來邀請你嗎?這樣不算是朋友算什麼?」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是狗,那傢伙是猴子。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你是說你們都是禽獸?」
「我是說我們像狗和猴子的關係一樣水火不容!」【※日文中有一句諺語為「犬猿之仲」,意指雙方的關係險惡、水火不容。】
*
栗田和淺羽憐的關係匪淺。
他們從小學四年級相識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當時,大家經常以栗田的運動神經很好為由,在運動社團的比賽時拜託栗田代打。栗田以替補選手身分參加了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當時敵隊擔任投手的正是淺羽,結果身為代打的栗田擊出再見全壘打,兩人的孽緣就此展開。
比賽結束後,淺羽咬著唇,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等到栗田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時,他才從背後叫住栗田說:
「……我問你,你打棒球多久了?」
「從沒打過。」
「咦?」
「抱歉,我對棒球沒興趣。」
今天只是受朋友之託,不得已才上場比賽——栗田還來不及這麼接績說下去,淺羽已經揪住栗田,五官端正的臉變得滿臉通紅。
「可惡!」
「你幹嘛突然抓住我啊?」
「你少在那邊得意!」
在那之後,淺羽動不動就喜歡找栗田的碴,小學時兩人不知道吵過多少遍。
淺羽總是把栗田視為對手,有事沒事就愛和栗田較勁。
兩人還曾經為了在淺草寺的境內【※泛指神社、寺院等宗教設施的所有地。】搶地盤一事展開過大對決。
當時,兩人各自帶領一群男生,在淺草寺的境內上演一場小學對小學的戰役。
戰場上,雙方從遠處丟球,也用紙箱做成的長劍互打,最後由栗田的學校贏得勝利。不過,大家準備打道回府時被淺草寺的職員逮到,還被狠狠揍了一頓,因此留下苦澀的回憶。
升上國中後,兩人的交集變少,也不再打架了。儘管如此,淺羽還是會時而無預警地造訪栗田家。
「……你幹嘛?大半夜地還跑來我家。」
「喔,就閒著沒事做,所以跑來看一下笨蛋長怎樣。」
「你不會照鏡子喔!」
「真是掃興~我聽人家說什麼栗田最近相當無法無天,所以滿心期待地來找你,結果你根本沒變嘛。真無趣,也不會染個頭髮什麼的,那樣還比較有笑點。」
「你……你是來吵架的啊?」
當時的淺羽是和栗田不同類型的小混混。
或許是出於淺羽自小就有的對抗心態,所以不願意和栗田同一掛吧。
淺羽每天穿著醒目華麗的衣服,大半夜裡在街上鬼混打架直到天亮才回家,讓經營小型工廠的父親氣得火冒三丈。
栗田總是受到當地小混混們的崇拜,相反地,淺羽屬於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的獨行俠,所以兩人當然水火不容。
「好啊,要不要來打一架?」
淺羽五官端正的臉上浮現無精打采的微笑,對著栗田挑釁說道。
雖然淺羽的身材纖瘦,但很會打架,所以當時很多淺草的小混混都對他敬畏三分。
「我隨時都很樂意當你的對手喔。」
「……那就不用了,我完全不想取悅你。」
「你那什麼態度嘛,真無情。既然這樣,你就再多胡作非為一些啊,未來加入幫派什麼的好了。」
「流氓留給你當就好。話說回來,你比較適合當牛郎才對。」
「……信不信我宰了你,栗田。」
或許淺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關心當時的栗田。
直到現在,栗田才懂得這麼解讀淺羽的用意。不過,這不過是一種解讀,不代表栗田認同自己和淺羽感情要好。
去年兩人在同一所大學偶然重逢時,也是一觸即發的狀況。
「咦?栗田!」
「淺羽?你怎麼在這裡?」
「什麼怎麼在這裡?當然是因為我考上這裡嘛。你怎麼還是一樣腦袋生鏽啊,栗田。」
「你也還是一樣嘴巴很賤。」
「因為我長得好看,所以嘴巴要賤一點才可以取得平衡。話說回來,真沒料到你也念這所大學……看來校園生活應該會很快樂喔。」
「啥?誰會怎樣快樂?」
「……你那什麼說話態度!」
現場氣氛逐漸變得險惡,若不是四周有人出面制止,說不定兩人在入學第一天就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雖說兩人間的關係如此惡劣,但意外地沒有發生過太嚴重的紛爭。
兩人只要一碰面,就會展開一場唇槍舌戰,但純粹是言語上的較勁,所以基本上仍算是度過平穩的大學生活。
直到一年前,狀況才有所改變。
栗田因為父母親過世而向大學提出休學時,淺羽為此和他大吵一架。
淺羽反對栗田繼承家業,勸栗田好好讀完大學,然後找一家穩定的公司上班。
「栗田,你真的搞不懂狀況耶。這時代的景氣這麼差,你要一個人經營和果子店,真是太有勇無謀了。」
「抱歉,但我已經下定決心。」
「所以我叫你改變想法啊,你這笨蛋!這社會才沒有那麼好混……」
「你就好好用功讀書,準備將來繼承你爸的工廠吧。」
「……你這個死腦筋!可惡,說也說不通!我不會再管你了!」
淺羽丟下這麼一句話,氣得聳肩離去。
在那之後,栗田就沒有機會再與淺羽見面,兩人間的關係如今已變得疏遠。
當然,他們本來就不是感情要好的朋友,所以關係變得疏遠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真正不自然的,反而是淺羽寫電子郵件邀請栗田參加大學校慶這件事。
寄件者:淺羽憐
主旨:大學校慶
今年的校慶期間為二十一日(周四)至二十四日(周日)。
有東西要給你看,來攤位一趟,笨蛋!
聽到有人這麼說,就算不是栗田,換成別人也會在意吧。
淺羽憐到底想給他看什麼?
栗田完全猜不出來。不過,去年因為父母親往生,栗田的精神狀態根本不適合去參加校慶,所以他今年打算去校慶看看。
可是,栗田擔心如果太早露臉,有可能會被誤會自己對此興致勃勃。
栗田心想,絕不能讓淺羽那傢伙得意忘形。
所以,他決定搭電車前先來咖啡店喝一杯咖啡。
*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從小時候就認識啦。」
聽完說明後,志保在胸前交叉雙手說道。
栗田面帶苦澀的表情啜飲一口咖啡。
「只是我單方面一直受到他糾纏而已。所以,我決定在久違的對決之前,先喝一杯咖啡補充元氣,」
「呵呵,你們同樣是在淺草長大的啊,這樣的關係不賴呢。」
「啥?你說什麼?」
栗田疑惑地揚起眉毛問道,志保的紅嫩雙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狀說:
「不論感情好或不好,說穿了,你們的根都是一樣的。又不是關係親密、老是黏在一起才叫做朋友。」
「呃……抱歉,志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時,突然有人戳一下栗田的背部。
栗田回頭一看,發現葵就站在他身後。
「哇!」
栗田拿在手上的咖啡灑了幾滴出來,可見葵的出現有多麼突然。
「你好~栗田先生。」
葵打招呼說道,靦腆的笑容浮現在她帶著透明感的美麗臉龐上。
葵今天穿著看似暖和的白色寬版高領毛衣,搭配質感良好的長裙。
或許是第一次見面時被徹底灌輸了葵的形象,栗田腦海里很自然地浮現「和果子千金」這個名詞。
事實上,葵究竟是不是一位千金小姐,答案無從得知。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確實很有高雅的氣質。
葵的皮膚白皙,個性開朗又體貼,光是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笑容,就會產生一種療愈的效果。栗田重新認知到葵是一個任何人都會喜歡上她的美女。
見到久違的葵,栗田雖然感受到自己的體溫上升,不知為何卻板起臉來。
栗田從以前就是這樣,遇到這種狀況時,總習慣露出像在生氣的表情。
「……突然跑出來是要嚇誰啊!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栗田走進咖啡店時並沒有看見葵的身影,剛剛也沒聽見有人開門走進來的聲音。
「喔,那個……」
葵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吞吞吐吐地開口,最後捂住嘴巴回答說:
「我去了一下廁所。」
「我想也是。」
照常理推測,只有這個可能性。
「不應該說『廁所』,我去了『化妝室』。」
「你不用改變說法啦。」
任誰看了葵的外表,都會覺得她楚楚可憐,但她意外地有著傻乎乎的個性。「脫力系美女」簡直是為了她而存在的名詞【※「脫力系美女」是指天然呆、傻乎乎的舉止讓人心生無力感的美女。】。
「對了,栗田先生,冒昧請問我方便移到這邊的座位來嗎?我的東西放在那邊的座位。」
「無所謂啊。對吧?老闆。」
看見咖啡店老闆沉默地點頭後,葵為了拿自己的東西往裡面的座位走去。
葵一離開,咖啡店老闆立刻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低聲對栗田說:
「好好感謝我吧,栗田。」
「啊?為什麼?」
「其實呢,我事前聯絡過葵,告訴她今天是你的大學舉辦校慶的日子,而且剛好也是栗丸堂的公休日。」
栗田頓時說不出話。下一秒鐘,他身體前傾地貼近吧檯說:
「……誰、誰要你雞婆了!喂!」
「我今天一開店她就立刻出現,感覺仿佛在等什麼人似的。至於她在等誰,我就真的猜不到了。」
「咦?真的嗎?所以今天葵小姐她——」
栗田說到一半,立刻改變想法。
這或許是咖啡店老闆一向捉弄人的方式。說不定他是故意說出故弄玄虛的話語來煽動栗田,等著看栗田會有什麼反應。
栗田的表情變得嚴肅,咖啡店老闆瞥了栗田一眼後,露出得意的笑容接著說:
「順道一提,她剛剛衝去化妝室的時候可是非常慌張喔,感覺就像在與某人見面之前,急忙要去補妝的樣子呢。」
「……唔!」
栗田緊咬著牙根。不愧是咖啡店老闆:心腸有夠壞!
不過,儘管知道自己被人揶揄,栗田還是無法否認自己的心情因此變得雀躍。雖然老街才有的親切態度和好管閒事可以畫上等號,但絕不會讓人不開心。
「那個……栗田先生?」
栗田嚇一跳地伸直背脊。
不知不覺中,葵已經走回栗田旁邊。
從葵的氣質,明顯看得出來她不是在老街長大的女孩。她一副像在看奇妙景象似的模樣露出微笑,懷裡捧著大衣和包包。
「你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是在聊什麼呢?」
「沒、沒聊什麼……先不說這個,葵小姐,你想不想離開這裡?」
「咦?」葵保持著微笑歪頭說道。
「我一直很想答謝你上次的幫忙,但在這裡又沒辦法靜下來好好說話。」
「好啊~那麼,要不要找一家咖啡店坐坐?」
「離開咖啡店再去另一家咖啡店?不用啦,我帶你去比咖啡店更有趣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
「那個……其實今天是我們大學的校慶——」
「哇~好棒喔!校慶好棒喔!」
栗田還來不及說完,葵已經迅速做出反應。
葵一剛等候已久的模樣伸直背脊,雙手在胸前交握說:
「我喜歡參加校慶!超愛的~」
「是、是喔。既然這樣……要一起去嗎?」
「好!」
這種情緒高昂的反應是怎麼回事?這麼心想的栗田,一邊看著葵天真爛漫的興奮模樣,一邊感受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愉悅心情。
栗田看見咖啡店老闆和志保互相使了一下眼色。
「那麼,栗田、葵,你們就開心去參加校慶,連我們的份一起好好玩一玩吧。」
「阿栗,對女生說話不可以太粗魯喔!」
「好好聊聊啊。」
咖啡店老闆和志保露出做作的笑容說道。在他們兩人的目送下,栗田和葵走出咖啡店。
*
半路上,栗田為了葵上次的幫忙表達感謝之意,並告訴葵說,如今豆大福受到老顧客們的好評。葵聽完之後,像為自己的事情感到開心似地眯起雙眼說:
「真是太好了!這件事情我也一直掛在心上,但最近實在太忙,沒辦法過來淺草這邊~」
「你很忙啊?」
「是的~我們家比較特別,時而會有人帶著煩惱來找我們商量。」
栗田聞言呆愣一下。
「你們家是什麼家庭?」
「一般家庭啊。」
葵若無其事地帶過話題後,顯得有些不自然地加快說話的速度說:
「不過,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喔。從接到咖啡店老闆的聯絡後,我每天都忙得一場糊塗。應該說我是為了今天能夠玩得盡興,才會忙成那樣。我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不,太誇張了。到底是誇張還是不誇張啊!」
「你冷靜一點。」
「總而言之,那個……我很喜歡參加熱鬧的活動。」
「這樣啊。」
既然如此,帶葵去參加校慶可說是沒得挑剔的好選擇。
栗田雖然在意葵的家庭狀況,但也察覺到葵可以滔滔不絕地談論其他事情,卻不願開口談家庭狀況的態度。咖啡店老闆也說過要問出
答案很困難,所以栗田決定耐心等到葵願意主動說出來為止。
——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著急的事情。
在銀杏樹染上艷黃的晚秋里,栗田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和葵走在淺草的街上。
雖然時而會飄來淡淡的銀杏獨特氣味,但景色十分美麗,栗田和葵兩人也聊得很起勁。
兩人來到車站搭上伊勢崎線的電車,在曳舟站轉車後,繼續隨著電車搖晃了若干分鐘。
抵達目的地的車站後,走不到幾分鐘,大學就出現在眼前。
「哇~你讀的大學好近喔!」
「很近吧?老實說,我也是因為這個理由才報考這裡,結果就考上了。話說回來,當初我的學力也差不多就落在這所學校的等級……」
雖然栗田當初是抱著「只要能夠擠進去,讀哪一所大學都無所謂」的想法,但後來一查,發現這是一所還不錯的大學。這所大學的畢業生很容易找到工作,還可以取得數學或理科的教師資格,
如果當初沒有繼承栗丸堂,或許栗田這時正為了拿學分而吃盡苦頭也說不定。事隔將近一年,栗田再次穿過大學的正門口。
一穿過正門,葵立刻大聲歡呼:
「耶~好熱鬧喔!」
「挺像樣的嘛……」
雖然今天是平日,但來參加校慶的人意外地多。
基本上,這所大學只有理科系——栗田本身也是就讀理工學科——因而學生必然大多是男生,所以很難以宛如置身花叢般快活來形容這裡的大學生活。栗田因此沒有對校慶抱持太大的期待,沒想到校慶辦得出乎預料地熱鬧,讓他大吃一驚。
來參加校慶的都是年輕人,想必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
栗田和葵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往熱鬧的校園裡走去。
校園裡處處立著有著各式各樣設計的手工招牌,有些字體潦草,有些則畫著連畫家都遜色三分的插畫。
根據掛在校園裡的布條所示,今天是校慶的前夜祭,傍晚還請了歌手來辦演唱會,想必是這樣才會有這麼多人來參加校慶。
「啊!栗田先生,你看一下那邊~」
「嗯?」
栗田順著葵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塊設計低調的淡色招牌。他看見招牌上寫著「和果子研究社」,便走近去細看內容。
「『和果子研究社活動猜謎大賽!』……」
「『我們是由本大學首屆一指的俊男美女所組成的社團。以和果子為主題的猜謎大賽,即將於下午兩點隆重登場!大量高級紅豆的獎品正等著你!對自己的和果子知識有自信的朋友,歡迎踴躍參加!』……」
栗田和葵沉默地互看一眼。
「……這是什麼活動?」
「好像是在研究和果子的社團耶~」
「嗯,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這種社團。」
栗田把臉湊近招牌,目不轉睛地盯著。
「可是,怎麼會是猜謎大賽?一般應該是自製和果子,然後擺攤來賣才對吧?」
「會不會是因為社員太少,人數不足以擺攤呢?或者也可能純粹是沒搶到攤位而已。」
「也對,感覺上這種社團應該不會有太多社員。」
為了彌補這一點,所以舉辦募集參賽者形式的猜謎活動。這麼一來,即使只有幾位社員,也辦得成活動,同時有機會發表平常研究的和菜子知識。這或許是和果子研究社想出來的一石二鳥之計。
不過,獎品沒什麼看頭,應該吸引不了太多人來參加就是了——栗田露出苦笑這麼心想。
「校慶期間好像每天都會舉辦這項活動耶!栗田先生,要去看看嗎?」
「不了,我對外行人的遊戲沒興趣。先不說這個,剛剛說到攤位我才想起來,其實我今天得去見一個傢伙。」
「你要去見誰呢?」
「一個同年紀的男性朋友,他好像在某個攤位。你等一下。」
栗田環視四周一圈後,靠向一個看起來最沒客人的攤位詢問:
「不好意思,我在找一個看起來毫無幹勁、講話惡毒、一身視覺系打扮的男同學,請問你知道他的攤位在哪裡嗎?」
「呃……咦?你不是栗田同學嗎?」
雖然栗田過往和這個人同一班,但雙方僅是認得彼此長相的交情,兩人從未交談過,沒想到這個人還記得栗田。
「是啊。」
「好久不見,你好嗎?」
「還過得去。」
「那最好了。如果你是要找淺羽同學,他應該是在那一邊的——」
同班同學簡單易懂地說明了淺羽憐的所在位置。
從這條中央大道直直前進會看到一號教室大樓,一號教室大樓前面設有校慶的綜合服務中心,淺羽的攤位就在那附近。那位置可說是最適合做生意的黃金地段。
淺羽這傢伙跟人家搶什麼黃金地段啊——栗田一邊這麼想,一邊斜眼看著路旁花圃里綻放的紫色波斯菊。
在大道上走著走著,便看見淺羽的攤位。
淺羽立刻就發現栗田。
淺羽脫掉圍裙,迅速從攤位走出來。但隨著和栗田的距離逐漸拉近,淺羽走路的方式改變了,變成一副嫌麻煩、很懶得走路的樣子。
面對面後,淺羽說出的第一句話完全符合他的作風。
「搞什麼嘛,我看錯啦。我以為是糞金龜來了,結果是你啊,栗田。」
「……懶得跟你說話。」
淺羽依舊是如往常般一身醒目的裝扮。
他把長度及肩的淡灰色頭髮梳得往外翹,脖子上戴著十字架項鍊,身上穿著衣襟交叉的長版針織衫。
雖然這類款式的衣服難以駕馭,但淺羽穿起來卻不會有廉價的感覺。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穿的是高檔貨。
雖說只是位於老街里的小型工廠,但淺羽好歹是「淺羽製作所」的繼承人,從以前他就不缺零用錢。
「栗田,原來你還活著啊?我還以為你早就死在路邊了。」
「你說話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
栗田隨便敷衍淺羽的惡言惡語,淺羽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跟以前一樣?開玩笑,現在的我可不像以前那麼天真。我現在覺得,只有要賣的東西可以很甜。」【※「天真」和「甜」在日文中均為「甘い」,此處有一語雙關之意。】
淺羽遞出一隻小紙袋,以帶著嘲笑的口吻對栗田說:
「總之,你吃吃看這個就知道。」
——紙袋裡裝著雞蛋糕。
*
栗田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後,聽見清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很香耶~」
「哇?」
一直躲在栗田背後的葵突然走到前面,淺羽不禁伸長背脊往後仰。
淺羽似乎太專注在栗田身上,因而沒有發現個子嬌小的葵。一個美女突然出現,讓他嚇一大跳。
「那個……我也可以吃吃看嗎?」
葵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但還是難以掩飾好奇心地探頭看向紙袋。
雖然葵很怕生,但要說她的個性內向卻也不盡然,反而應該說她很外向。
一旦找出和對方的交集之後,葵便會直言不諱,也會毫無畏懼地採取行動。她是一個忠於自我興趣的女生。
「喔,可以……請自便。」
淺羽拉高音調,以僵硬的口吻回答後,葵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
「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葵從紙袋裡抓出一顆雞蛋糕,然後整顆送進嘴裡。她一邊用手遼著嘴巴,一邊有氣質地咀嚼吞下雞蛋糕。
然後——
「這雞蛋糕挺好吃的呢!」
葵眯起雙眼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和諧。
「……真的嗎?」
栗田被勾起興趣也吃了一顆雞蛋糕後,忍不住眨一下眼睛。
——出乎預料地好吃。
栗田本來有些看不起淺羽做的雞蛋糕,結果發現味道很正常。
祭典或校慶攤位上所賣的雞蛋糕,大多是表皮芳香酥脆、裡頭口感柔軟,感覺像在吃零嘴一樣,但淺羽做的雞蛋糕與眾不同。
這個雞蛋糕不會過甜,手工感十足,質地呈現鮮黃的雞蛋色且口感濕潤。每咀嚼一口,質樸但紮實的甜味就會在口中蔓延開來。
這個雞蛋糕沒有使用牛奶或奶油,而是只使用雞蛋、砂糖、蜂蜜和低筋麵粉等簡單的材料製成。
比起當成零食,這個雞蛋糕有著令人懷念的味道,會讓人更想以點心來形容。
「……以一個外行人來說,算是做得不錯。」
栗田板著臉再吃下一顆雞蛋糕。
這時,淺羽以一臉贏得勝利的表情露出笑容說:
「你何不老實說很好吃呢?沒見過個性這麼彆扭的人。」
「閉嘴!我只是覺得以個人的角度來說,這味道不討人厭而已。」
「你說啥?」
栗田和淺羽露出犀利的目光瞪著對方時,葵用清澈如水的開朗聲音插嘴說:
「真的,我也不討厭這個味道。我覺得雞蛋糕的材料用得挺實在的呢!不好意思,這位打扮花俏的先生,方便讓我看一下你的廚房嗎?」
「咦?是的……方便。」
不知為何,淺羽說話的方式變得很有禮貌——其實他是個本性還不錯的傢伙。葵向淺羽表達謝意後,快步往雞蛋糕的攤子走去。
葵像一隻發現松果的松鼠一樣,一副開心不已的模樣看著廚房滔滔不絕地說:
「原來如此,你是使用業務用的章魚燒烤盤啊。這種烤盤可以一次烤很多顆,很方便呢~我來看看材料……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你是使用日本產的高級材料,感覺超棒的~」
或許是覺得校慶的攤位很稀奇,葵表現得相當雀躍。
雖然四周的男店員們有些被嚇到的感覺,但視線還是離不開這個神秘美女的一舉一動。
淺羽壓低聲音詢問:
「喂!栗田……那女的是哪號人物?」
「她是葵小姐,我也不知道她是哪號人物。」
「啊?這什麼答案?」
栗田看見淺羽一臉茫然的表情,不得已只好說明他認識葵的經過:
「她是前陣子咖啡店老闆介紹我認識的。我曾經跟她商量過店裡的事情,才知道她雖然像個小女生,但其實是個厲害的高手。單單就味覺方面來說,她的能力在我之上。」
「什麼……真的假的?」
「說到這個,其實我也很在意她是何方神聖。」
「是喔……不過,如果是那位咖啡店老闆介紹的,應該什麼可能性都有吧。那個老傢伙什麼都不行,唯獨人脈廣得嚇人。」
「是啊。」
栗田態度冷淡地表示同意後,輕咳一聲改變話題說:
「不說這些了,淺羽,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快說出你的目的!」栗田接續說:「你說在校慶上有東西要給我看,我才特地跑這一趟,結果你竟然在做點心?會不會太掃興啦?你有什麼目的?」
「喔……你是那個意思啊。」
「誰跟你那個意思了!我不否認以你的程度來說,那個雞蛋糕確實做得不錯,也能夠體會你想要炫耀的心情。」
栗田話一說完,淺羽立刻眯起眼睛低聲說:
「——你認同了。」
「啊?」
「你終於認同我了。」
淺羽做作地張開雙手說道。
「雖然在打架方面我一直贏不了你,但我這次在你擅長的領域裡奪得一分。很好……我現在覺得比想像中更有成就感。」
淺羽一副陶醉的模樣說了句「好高興喔~」,栗田對著他深深嘆一口氣。
栗田忽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也懶得認真應付淺羽。
差不多該回去了——栗田邊這麼心想,邊不悅地自言自語說:
「……那個雞蛋糕是不錯啦,但如果想要跟我較勁,至少要更像樣一點,要做那種可以放在我們店裡賣的糕點——」
「喔,不可能。」
淺羽聽到栗田的嘀咕後,忽然恢復正經說道。
「因為我討厭和果子。」
「——什麼?」
栗田揚起一邊眉毛問道。
「我沒跟你說過嗎?雖然在你這個和果子專家面前這麼說很失禮,但我打從以前就討厭和果子。敢吃是敢吃,但我不會主動想要吃。講白一點,我討厭和果子。」
或許是因為雞蛋糕受到栗田認同讓淺羽大為暢快,淺羽以一派輕鬆的態度說道,栗田則是皺起眉頭。
「和果子不但味道單調,視覺上也很樸素,不是嗎?我個人還是覺得,要像長崎蛋糕那種西式糕點,才會讓人有想吃的欲望。」
「……」
「和果子這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有問題吧。那種東西只有老人家才會吃——」
「你真敢說啊!」
「啊!」
可能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淺羽捂住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栗田緊握拳頭讓骨頭髮出喀喀聲響,靜靜地冷笑。只要有人瞧不起和果子,栗田年少輕狂時的熱血就會沸騰起來。
在一股沉默怒氣的籠罩下,淺羽瞬間變得臉色鐵青。儘管如此,淺羽還是強忍住想要拔腿就跑的情緒,和栗田面對面。
「討厭和果子有什麼不行?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你少在那邊找碴!」
「是你先找碴的吧。」
「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找碴又怎樣!」
「少羅嗦,給我閉嘴!」
原本只是半開玩笑的氣氛瞬間改變,一場認真的爭論即將展開。
四周的客人都保持距離地屏息注視著栗田和淺羽兩人的互動。
這時,葵快跑過來。
「栗田先生,不可以!」
葵跑近栗田後,語調緊張地規勸栗田。
「不可以這樣喔!請不要打架。萬一手受傷了要怎麼辦!」
葵的表現有別於平常的她,臉色有些發青。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雖然栗田不知道葵為何會有這種反應,但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抱歉,一時控制不住……不過,我們還沒打起來啊。倒是你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那是因為你難得有這麼好的手藝,要好好愛惜才對……」
葵說得有道理,但好像有點太誇張。栗田雖然這麼心想,但還是往後退一步。葵見狀,安心地鬆一口氣。
「無法挽回的事情都是在出乎預料的時候發生。和果子師傅不可以跟人打架喔。」
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微微縮回下巴表示點頭。
為了冷靜下來,栗田向葵說明了事情經過。
栗田告訴葵,他當初是接到淺羽的邀請才會來參加校慶;以及淺羽討厭和果子,所以他才會和淺羽吵起來。
「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你會那樣。」
葵恢復冷靜地點了點頭。
「不過,跟平常的我比起來,今天是稍嫌幼稚一些……」
「有什麼關係呢?你才十九歲,還未成年嘛。平常這年紀的人,也都還是學生啊。」
或許是出於身為年長者的從容,葵表現出有些像姐姐在說話的態度,並且接著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那麼,這件事情就讓我來解決吧。」
「咦?」
「難得可以參加校慶,不是嗎?如果為了這種小事而鬧得不愉快,未免太可惜了~淺羽先生,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會讓你改掉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葵的語調輕鬆,發言內容卻相當大膽。
淺羽完全無法接話,栗田也瞪大眼睛嘀咕說:
「真、真的假的?雖然這傢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其實挺固執的喔!」
「完全沒問題,我做得到,應該說,我做得到就表示栗田先生當然也做得到。前提條件是一樣的。」
「前提條件?」
「是的~可以靠著這個場地、這裡的食材和栗田先生的手藝,改變他討厭和果子的想法。再來只剩下怎麼拼湊組合而已~」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栗田陷入沉思,葵則是雀躍地四處張望。主要道路旁擺放著猜謎大賽的招牌,葵輕瞥招牌一眼後,露出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微笑說:
「難得在舉辦校慶,我們也採用猜謎的方式吧!我們現在會去拿一樣東西,淺羽先生,請你在這邊稍候一下,同時也猜猜看那會是什麼東西。」
*
葵和栗田來到大學校園裡位於中央大道盡頭的小廣場。
廣場上的大型招牌寫著:「和果子研究社活動猜謎大賽!」
雖然猜謎大賽是從下午兩點開始,但根本沒有人來參加。
從設備方面也明顯看得出活動預算很少。看似給參賽者坐的座位,只是把八組桌椅直接擺在地上,橫向排成一排而已。
雖然桌子上設有麥克風,但根本沒有搶答鈴,急就章的感覺很明顯。
栗田和葵去櫃檯報名時,一群身穿同款式連帽外套的和果子研究社成員,無不欣喜雀躍——但其實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四個人
而已。
「太好了!一次有兩個人報名!」
「社長,這樣就不用中止活動了!」
栗田和葵似乎是頭號報名的參賽者。看來猜謎大賽比想像中更冷清。
栗田若無其事地對著葵低聲說:
「獎品有可能輕鬆到手。」
「真是太幸運了~」
栗田和葵的目的,是贏得猜謎活動準備給優勝者的獎品——大量高級紅豆。
的確,紅豆是各種和果子會使用到的食材,所以不難理解葵想要取得紅豆的想法。但是,只使用紅豆可做成的和果子其實不多。
針對這點,葵有什麼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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