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銅鑼燒(2/2)
針對這點,葵有什麼想法呢?
「哇~很高級的紅豆耶~」
葵看見工作人員拿出的獎品後,露出一副什麼也沒在思考的天真模樣說道。
栗田心生一股無力感,但還是走近物品放置區確認獎品,結果一看後,他著實吃了一驚,只見透明袋子裡塞滿色澤鮮艷、飽滿碩大的紅豆。
「這……這不是大納言嗎?」
「是的~這些大納言的色澤鮮艷,應該屬於特級品。我們絕對要搶到手!」
「這真的會讓人想要搶到手。」
大納言為紅豆的品種之一,其顆粒大、糖分多、香氣濃郁,而且外錶帶有美麗的光澤感,經常用來製作高級和果子。
據說是因為熬煮時表皮不容易綻裂,所以人們就以沒有切腹習慣的官職「大納言」來比喻此品種的紅豆【※大納言為日本律令規定的太政官當中的官職之一,相當於四等官的次官。】。
「這些紅豆是怎麼來的?」
栗田詢問後,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戴著眼鏡的短髮女生驕傲地回答:
「我的老家專門在賣豆類和五穀雜糧。我跟家人說想要幫和果子研究社準備獎品後,家人就幫我寄了這些北海道十勝產的大納言過來。」
「是喔……真好呢。不過,我會不客氣地拿走這些獎品。」
「很有自信呢,加油喔。」
社長扶一下眼鏡框,臉上浮現有些詭異的笑容。栗田心想:「怎麼回事?這個人的舉動怪怪的。」
很幸運地,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來參加猜謎大賽。
參賽者只有栗田和葵兩人。也就是說,不論是誰獲勝,他們都拿得到紅豆。
「我們很走運喔,葵小姐。」
「是的~這表示我們平常都有在積陰德呢。」
猜謎大賽即將開始。
或許是認為排出八個參賽者座位也只會顯得難堪,工作人員只留下中間五個座位,把其他桌椅撤到一旁。
栗田和葵抱著已經贏了一半的心情坐上座位。
然而,不久後兩人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因為現場突然出現三位參賽者,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在空位上坐下來。
三人紛紛開口說:
「好緊張喔,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呢!」
「不知道會有什麼謎題喔?」
「我們這些外行人回答得出來嗎?」
栗田忍不住探出身子說:
「你、你們……」
新加入的三位參賽者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員。他們脫下剛剛還穿在身上的同款式連帽外套,換上便服假裝成一般人。
「這根本是詐騙嘛!」
栗田感到難以置信地出言抗議,但那三人帶著冷汗無視栗田的抗議,完全沒有要和他爭辯的意思。
「哎呀~這下子麻煩了呢~」
栗田身旁的葵困擾地垂著眉毛說道。
「這樣還能到手嗎?大納言~」
「……葵小姐,你不用擔心。既然事態演變成這樣,我們打死也不能輸。我一定會獲得優勝,所以你不要出手。」
葵先是露出吃驚的表情閉口不語,接著臉龐微微泛紅地嘀咕說:
「這種感覺……還不賴呢。」
「啥?」
「不!沒事。」
「……是怎樣啦?」
栗田試圖追究時,擔任主持人的社長拿著麥克風走到前面。
「非常感謝各位踴躍前來參加比賽!我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名叫新渡戶,請大家多多指教。那麼,今天經過嚴格公正的選拔後,選出了在場的五位參賽者。」
社長一副熟練的模樣致詞,並流利地向觀眾說明比賽流程。
「這算哪門子嚴格公正的選拔啊。」栗田不悅地嘀咕。不知不覺中,周圍已經聚集相當多觀眾,大家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樣觀看著活動進行,現場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
——對於眼前這狀況,與其向主辦方提出申訴,不如用觀眾可以清楚明白的方式展開攻擊比較好。
抱著這般想法的栗田,用力握緊桌上的麥克風。
猜謎比賽的規則很簡單,搶先答對十題的人即宣告獲勝;答錯時,則會失去下一道問題的回答權。
社長以宏亮的聲音說:
「那麼,我在這裡宣布和果子猜謎大賽正式開始!第一題是——」
「和果子」是在什麼時代出現的名詞?
一名假參賽者立刻大聲說:「我知道!」
擔任主持人的社長點名後,那個人活力十足地回答:
「明治時代!」
「答對了!」
「好厲害喔~」觀眾的歡呼聲傳來。
社長看著手上的紙,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解說起問題:
「呃~大部分的和果子據說都是在江戶時代發展出來的。因為戰國時代結束,社會變得和平,人們才開始有閒情逸緻在食物上面下功夫。後來進入明治時代,西歐文化接二連三地傳進日本,人們發現這當中有著和日本明顯不同的糕點。為了讓一路傳下來的傳統糕點和以麵粉為主要材料的外國糕點有所區分,因而出現『和果子』和『洋果子』這兩種名詞。」
觀眾發出低調的感嘆聲。
相反地,栗田則是說出恐嚇的話語:
「看來完全沒必要手下留情。」
這一題栗田是故意不回答,原因是他想要觀察假參賽者的動向。
栗田原本猜想,這些假參賽者有可能是為了炒熱氣氛才參賽,所以刻意先不作答,但他似乎猜錯了。
——這些傢伙完全是為了獲勝而來,接下來不需要讓他們有任何得分的機會。
「那麼,第二題!」
主持人活力十足地大聲說道,栗田緊握住桌上的麥克風。
*
在那之後,栗田盡情發揮自己的爆發力。
雖然和果子有各式各樣的種類,但可大致分為三種。
請問是哪三種?
「我知道!」
「栗田先生,請作答!」
「生果子、半生果子、乾果子,此三類是依含水量做分類。」
聽見栗田簡潔有力且正確的答案後,主持人瞪大眼睛拉高音調說:
「答對了~!」
觀眾紛紛鼓掌。
「含水量的多寡是製作食品上的重要關鍵,以和果子來說,含水量達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稱為『生果子』,未滿百分之十的稱為『乾果子』,介於兩者之間的則稱為『半生果子』,栗田先生,你很厲害呢~」
栗田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對一個實際從事和果子工作的人來說,這些知識根本是常識。
主持人舉高手接續說:
「——那麼,下一個問題!」
羊羹是傳自中國的料理,但是和現在大家在日本所吃的羊羹完全不同。羊羹原本是指熱湯,請問熱湯里加了什麼食材?
「我知道!羊肉!」
「答對了!栗田先生,又是一次神速地作答!」
主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眨著眼睛接著說:
「羊羹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料理,是用羊肉煮成的羹湯。也就是說,羊羹是一種湯品。這和日本現在所指的羊羹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栗田一邊心想「湯品要說是和果子確實牽強了點」,一邊不經意地轉頭。
轉頭一看,栗田發現葵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不禁感到難為情。
主持人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說到這個羊羹為何會演變成現今所指的羊羹,這方面眾說紛紜。有人說,當初是一個僧侶把羊羹料理帶進來,但因為僧侶不能吃肉,所以用紅豆來取代。也有另一種說法是,有一種名為『羊肝餅』的蒸糕傳進來的時候,誤寫了漢字而變成羊羹。畢竟那是古時候的事情,所以真相為何就不得而知了。食物的歷史真的很有趣呢。」
主持人不多著墨地帶過真相
不可考的部分,繼續念出下一道問題,栗田則是一題接著一題地回答。
江戶時代在京都發明了金鍔,當時被稱為什麼?
「銀鍔!」
「栗田先生,你又答對了!因為形狀和日本刀的刀鍔部位相似,所以原本在京都被稱為銀鍔。據說後來傳到江戶時,名字才從銀鍔變成金鍔。」【※刀鍔是指夾在刀柄和刀身相接處,用來保護手部的板塊。】
御萩和牡丹餅幾乎屬於同一種和果子,對於為何會分成兩種名字這一點,有各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在春天品嘗時稱為「牡丹餅」,在秋天品嘗時則稱為「御萩」。那麼,請問在冬天品嘗時稱為什麼?
「北窗!」
「答對了!栗田先生,你太厲害了!製作御萩時會使用糯米,但因為不需要搗碎,而『不搗碎』的日文發音又和『不知月亮』很相近,所以基於文字遊戲而有了『北窗』這個稱呼。意思是說,在冬天夜裡北邊的窗戶看不見月亮——真是很風雅呢。再來一題!」
請問牡丹餅在夏天品嘗時稱為什麼?
「夜船!」
「又答對了!跟剛剛那題一樣,都是把『不搗碎』的發音變成另外一種意思,也就是『不知抵達』。意思是說,因為夜色太暗,不知不覺中船隻已經抵達了卻不知道。」
在那之後,栗田接二連三地作答,猜謎大賽的氣氛真正地炒熱了起來。栗田的暢快進擊可以持續多久呢?
栗田一題接著一題說出正確答案,讓對方無機可乘。他絲毫沒有要手下留情的打算。
過不久,擔任主持人的和果子研究社社長帶著近乎自暴自棄的意味大喊:
「恭喜答對十題!栗田先生,你是不折不扣的優勝者,恭喜~」
四周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在觀眾一片鼓掌喝采聲中,栗田轉頭面向假參賽者,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如何?我這個參賽者比較會炒熱氣氛吧?」
栗田抱著痛快的心情,一邊望著假參賽者咬牙切齒的模樣,一邊接過獎品。
*
「說真的,栗田先生,你獲勝的模樣甚至顯得有些孩子氣呢:」
「我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會~超帥的!讓我有一種看見英雄的感覺!」
「是、是喔……」
栗田緊閉雙唇板著臉,左手抱著到手的袋裝大納言紅豆。
兩公斤的紅豆可以輕鬆抱在腋下,但如果做成豆沙餡,就會增加成好幾倍,所以實質上是贏得了相當大量的紅豆。若是煮成紅豆湯,要煮出一百人份也不成問題。
猜謎大賽結束後,栗田和葵折返中央大道,準備回淺羽的攤位。
雖然栗田完全不給對方發言機會的壓倒性勝利,讓假參賽者顏面掃地,但最終還是引起觀眾一片沸騰,所以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也覺得很高興。以結論來說,算是雙贏的結果。
兩人抵達一號教室大樓前面後,發現攤位四周的人潮變少了。
或許是因為中午早已過去,所以人潮擁擠的時段已經結束,也可能是大家改去參加其他活動也說不定。
淺羽正悠哉地和雞蛋糕攤位的工作人員閒聊著。
隔壁的可麗餅攤位似乎已經用光材料,開始在做收店的準備。
「你好像很閒嘛。」
栗田搭腔說道,淺羽一副懶散的模樣從攤子裡走出來。
「不對吧,不管怎麼想都是你比較閒。沒想到你們還真的回來了,你們兩個真是閒到了一個極致。」
淺羽老樣子以惡言惡語迎接栗田,栗田不悅地回答說:
「我就算了,你對葵小姐這麼說話太失禮了吧。不說這些了,你看!」
看見栗田遞出裝滿大納言的袋子,淺羽端正的五官皺起了眉頭。
「……紅豆?」
「答對了。第二題,請問我是在哪裡拿到這些紅豆?」
「幹嘛突然要我猜謎?誰知道啊!不是啦,你拿紅豆來要做什麼?」
「喔……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啊?栗田,你的腦袋瓜終於燒壞了嗎?」
這時,葵一副淘氣的模樣插嘴說:
「好興奮喔~那麼,第三題,栗田先生手上拿的豆子一般會稱為紅豆,但是在和果子業界,或是進行期貨交易時,則會使用另外一種稱呼。請問是什麼呢?」
淺羽愣在原地,露出毫無掩飾的表情嘀咕說:
「……你們兩個幹嘛啊?怎麼都愛用猜謎的?」
「對啊~為什麼要用猜謎的呢?搞不好第二題的答案就藏在這裡面喔~好,第三題的答案是『小豆』。一般會稱黃豆為『大豆』,所以反稱紅豆為『小豆』。」
「喔,是這樣啊?」
「是這樣沒錯。紅豆這個名字的由來眾說紛紜,如果你有興趣,回家之前可以到圖書館查一下喔~」
葵有技巧地哄騙淺羽後,若無其事地在栗田耳邊低語說:
「栗田先生,接下來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嗯?可以嗎?」
「畢竟怎麼想都是交給我來處理會比較穩當。剛剛我已經看過你帥氣的表現了,這次換我來表現一下~」
「喔……那就拜託你。話說回來,你是要拿紅豆來做什麼?」
栗田一直很在意,不知道葵打算拿大納書紅豆做成什麼樣的和果子。
結果,葵給了讓栗田十分訝異的答案:
「沒有要做什麼。」
「咦……?」
「目前還沒有計劃要使用到紅豆喔~」
葵一臉仿佛在說「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似的表情,歪著頭回答,栗田整個人愣住了。
下一秒鐘,栗剛探出身子說:
「什麼跟什麼嘛!這樣一來,何必要參加猜謎大賽呢?葵小姐!」
「好兇喔~你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啊~」
「你的聲音也不小啊!不是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覺得,你是憑著當下的感覺在做事?」
「沒有~絕對沒有那回事~總之,請交給我來處理~」
透過剛剛的問答,淺羽似乎明白了他們取得紅豆的經過。淺羽終於搞清楚狀況後,葵帶著他往攤子裡面走去。栗田雖然感到困惑,但也跟在後頭走去。
「那麼,淺羽先生,接下來我將要改掉你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嗯……」
淺羽雖然低聲嘀咕一句:「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但沒有要從葵身邊走開的意思。淺羽的好奇心不言而喻。
葵指著裝在小紙袋裡、沒賣出去的雞蛋糕,以開朗的口吻說:
「長崎蛋糕。」【※雞蛋糕的日文名稱有迷你版長崎蛋糕的意思。】
「是的。」淺羽一副懶散的模樣點了點頭。
「這是和果子喔。」
「……咦?」
淺羽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瞪大眼睛,葵誇張地嘆一口氣說:
「也是啦,一般人都不會認為長崎蛋糕是和果子。不過,我是說真的,長崎蛋糕是如假包換的日本糕點。」
「長崎蛋糕是日本糕點?」
在一旁聆聽的栗田,沉默地點了點頭。
栗田也知道這個事實。應該說,對一個和果子店的經營者來說,這是常識。
長崎蛋糕和金平糖或小饅頭一樣,據說都是在室町時代,由葡萄牙的傳教士傳入日本的食物【※金平糖在華語圈稱為星星糖,於十五世紀室町時代末期,由葡萄牙傳教士傳入日本,現今為日本傳統和果子之一。室町時代屬於日本史的中世時代,期間為西元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也就是所謂的「南蠻果子」。當時以長崎為中心傳開至日本全國,再經過日本的獨家改良發展成現在的長崎蛋糕。
在那之後,歷經江戶時代進入明治時代,因為有很多新種類的糕點從歐洲傳入日本,才有了「和果子」和「洋果子」之分。
在這般分類前便存在於日本國內的糕點即是「和果子」,不存在的則是「洋果子」。
所以,不論是長崎蛋糕、金平糖或小饅頭,都是如假包換的和果子。
常然,雞蛋糕和長崎蛋糕是不一樣的東西,不過,兩者的基本做法都是「將麵粉和砂糖加入打發過的蛋液里攪拌均勻,再倒入模型之中烘烤」。
更何況淺羽的攤子所賣的雞蛋糕比較不像零嘴,而是以接近標準長崎蛋糕的材料所製成,是種口味令人懷念的仿雞蛋糕點心。
以這層含意來說,淺羽的雞蛋糕比一般雞蛋糕更接近長崎蛋糕。
栗田摸著下巴靜觀事態演變。
「原來如此……原
來是這樣的理論啊。」
淺羽聽完葵的說明後,一副頗感欽佩的模樣撥一下瀏海說:
「長崎蛋糕是如假包換的和果子,而我在攤子裡做長崎蛋糕,也吃長崎蛋糕。所以,我不討厭和果子——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意思是說,我是被自己心裡的錯誤印象捆綁住,誤以為自己討厭和果子。」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棒了;」
葵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展露微笑。
淺羽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語:
「——我以前是個愛打棒球的少年。」
「咦?愛打……棒球?」
出乎意料的話題讓葵感到意外,不停眨著有長長睫毛的眼睛。
「我當時還擔任投手,其實打得挺認真的。可是,自從在社區團體的對抗賽中被栗田打出一發全壘打後,我就毅然決然地放棄打棒球。」
「喔、喔。」
葵顯得相當困惑,栗田則是懷念地嘀咕說:
「嗯……的確有過這麼一段往事。」
「當時的景象,我直到現在仍覺得歷歷在目。你這個全壘打混蛋!」
聽見淺羽說出意思不明的罵人話語,栗田板起了臉。
「好、好。所以,淺羽先生,棒球怎麼了嗎?」
經過葵的安撫後,淺羽帶著憂鬱的表情接續說:
「我是說如果喔,如果我現在還在打棒球,你覺得怎麼樣?」
「咦……?」
「而且是以現在這身打扮打棒球——如果你看見我以全身視覺系的打扮在打棒球,會有什麼感受?」
「……我應該會覺得你是一個怪人吧。」
「對吧?一般都會這樣想。打棒球時,還是要穿適合棒球的服裝來打球,不然會很奇怪吧?就算同樣是在打棒球,還是會有所謂的印象問題。」
意思是一樣的——淺羽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的確,我討厭和果子或許是出於印象的問題……不過,印象很重要,不是嗎?對於長崎蛋糕,還是會有一種洋果子的印象啊。我喜歡長崎蛋糕的味道,也喜歡它給人的西洋形象。這種東西不會因為言語上的解釋就改變。」
雖然理論有些牽強,但淺羽的口吻誠懇。栗田感受到淺羽的一貫想法,也早已猜想到事態會如此演變。
葵和淺羽各自發出帶有強烈意志的目光,彼此僵持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也對喔~」
不久後,葵很乾脆地表示認同。栗田忍不住滑了一下腳說:「葵小姐!」
「沒事的,我早就隱約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所以,我為了這種時候事先做了準備。正所謂『有備無患』嘛~」
葵充滿自信地說道。
「淺羽先生,你不是討厭和果子的味道,而是討厭和果子的印象。就邏輯上而言,說穿了這其實是一種偏見。」
「嗯?算是吧。」
「太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你能幫我一下忙。」
「可以啊……要幫什麼忙?」
「幫我煮大納言!」
傻眼的淺羽,只能沉默地不停眨著眼睛。
*
在那之後經過了一個小時。
整個攤位瀰漫著難以言喻的芳香。
「嗯……了不起。葵小姐,感覺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耶。」
「對吧?」
「的確不賴。」
淺羽、葵和栗田探出頭看著鍋子,煮熟的深紅褐色大納言在鍋子裡上下翻滾著。
三人目前是在淺羽雞蛋糕攤位的隔壁攤子。也就是剛剛在賣可麗餅的攤子,現在被栗田三人包場了。
他們剛才拜託可麗餅攤位的工作人員,在收攤之前讓三人借用一下攤子,結果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那些工作人員約好要去看傍晚開演的演唱會,所以可以讓栗田三人借用攤子直到演唱會結束為止。
可能是彼此認識,再加上栗田是專業的和果子師傅,所以可麗餅攤子的工作人員只留下一句:「煮東西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喔。」便安心地離去。
在那之後,在葵的請求下,栗田到各個攤位去借料理器具,也買了寶特瓶裝的礦泉水。淺羽則在葵的指示下,把礦泉水倒進鍋子裡,開始煮起大納言紅豆。
雖然淺羽一開始顯得有些困惑,但在美女有技巧地引導下,現在也是一副開心的模樣。淺羽在衣襟交叉的針織衫外頭套上圍裙,以輕快的語調說:
「原來豆沙餡只要有砂糖和紅豆就做得出來啊。」
「是啊~淺羽先生,你本來以為豆沙餡要怎麼做呢?」
「我原以為會摻雜更多成分,像是什麼萃取物之類的。」
「萃取物……?」
葵露出有些納悶的表情,但聰明如她,漂亮地轉換話題說:
「是啊~紅豆確實富含很多營養,算是有益健康的食品。紅豆大約是在第三世紀傳入日本。有一說法表示紅豆的原生種是野生的。據說當時還被視為藥物使用。」
「是喔~這麼有營養?」
「是的。紅豆含有消除疲勞的維他命B1、養顏美容的B2和B6,也含有豐富的膳食纖維和礦物質,還有抑制膽固醇吸收的皂素。」
「這麼厲害。」
「此外,紅豆含有女生最愛的多酚成分。多酚具有抗氧化作用,所以能夠預防老化喔~紅豆據說含有比紅酒還要多的多酚,只能說不吃紅豆就虧大了。」
「沒想到不起眼的紅豆,竟然是這麼厲害的食物。」
「畢竟世上很多厲害的食物大多都不太起眼。」
「不,花俏的食物也有很厲害的啊。」
葵展現她擅長的學問勾起淺羽的興趣,栗田則是在一旁雙手抱胸地觀察著鍋里的狀況。顆粒碩大的紅豆逐漸熟透,體積越來越膨脹。
通常在這種季節里,栗丸堂會先讓紅豆在水中浸泡一個晚上之後再煮,但這次省略了浸泡的步驟。
反正葵的目的並非重現栗丸堂的豆沙餡味道,而且製作豆沙餡時,紅豆也不是一定要先泡水才行。
去除白色浮沫的去澀動作也一樣,依想要的口味不同,去澀動作的次數便會不同。若是有什麼特殊目的,就算完全不去澀也無妨。這樣或許煮不出精緻的豆沙餡,但取而代之地,可煮出天然樸實的口味。
而且,也可以大幅縮短料理的時間。
這次用了大約一百五十公克的大納言,傍晚前應該可以煮好。
沒多久後,紅豆煮得恰到好處,變得鬆軟。
淺羽把湯汁倒入另一隻鍋子裡,再用棉布包起煮得鬆軟且熱騰騰的紅豆,並擠出水分。
「那麼,淺羽先生,我們現在把砂糖加進去。」
「加多少?」
「差不多這麼多——嘿!」
葵把和熬煮前的紅豆差不多分量的砂糖加進紅豆里,再次加熱後,紅豆開始釋出水分,也變得柔軟;接著撒入少許鹽巴,讓整體豆沙餡收干。
隔一會兒後,一看就知道滋味濃郁香甜的豆沙餡便呈現在眼前。
「哇……好香喔!」
看見淺羽把臉貼近鍋子嗅著味道的模樣,葵也露出笑容說:
「畢竟使用的材料很好嘛。栗田先生,可以麻煩你做收尾的動作嗎?」
「喔,可以啊。」
為了避免燒焦,栗田轉為以小火熬煮。
他一邊用刮刀攪拌讓豆沙餡的水分蒸發,一邊詢問葵:
「你那邊打算做什麼?」
栗田只是照著葵的請求幫忙煮豆沙餡,但還完全不知道葵的目的。
葵讓淺羽當場煮起大納言紅豆,又讓栗田收尾做成正式的豆沙餡,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和淺羽先生要做圓盤。」
「……圓盤?」
栗田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可能是指在天上飛的圓盤吧?不對,以葵來說,很有可能。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個可麗餅攤子裡已經沒有任何材料了。
栗田正感到困惑時,葵輕輕指向方才淺羽還在那裡看店的隔壁雞蛋糕攤位說:
「我打算用那邊的東西。」
栗田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想法。下一秒鐘,他從肚子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一路進行到這裡,栗田終於明白葵一切行動的意義。
「那個~淺羽先生,可以請你分一些雞蛋糕的材料給我嗎?」
「這次你又要做什麼?」
「會是什麼呢?這
是第四題,請你猜猜看。」
「又要猜謎啊……?」
淺羽思考了好一會兒,但最後放棄思考,乖乖到隔壁攤去拿材料。
淺羽可能是認為,既然葵說要借用材料,她肯定是打算做雞蛋糕,因而雙手捧著雞蛋、蜂蜜和低筋麵粉等材料回來。
「這些夠用嗎?」
「這些材料非常足夠了~那麼,淺羽先生,豆沙餡就交給栗田先生去處理,我們這邊也加快腳步吧。」
「加快腳步?」
「這是要同心協力的工作,而且時間很重要。首先——」
葵把鋼盆遞給困惑的淺羽後,把兩顆雞蛋打入鋼盆之中。
「很新鮮的雞蛋呢,那麼,可以請你照平常的方式攪拌嗎?」
「嗯,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好吧。」
可能是在雞蛋糕攤位經過訓練,淺羽以熟練的動作握住打蛋器,動作迅速地攪拌起雞蛋、砂糖和蜂蜜。
攪拌了一會兒後,葵把麵粉也倒進去。
等淺羽攪拌到不再有粉末狀顆粒後,葵再加入少量的蘇打粉。加入蘇打粉,便能夠讓麵糊烘烤得鬆軟。
讓麵糊在鋼盆里靜置一小段時間後,葵開始加熱用來煎可麗餅餅皮的鐵板,並抹上薄薄一層沙拉油做好準備。
「那麼,一切準備就緒……開始煎吧!」
「收到。你要用長崎蛋糕的麵糊煎可麗餅,對吧?」
淺羽仿佛在說「我猜到了」的模樣點頭。
「放心交給我吧,我最會煎這種東西。」
「我想煎厚一點的餅皮,請倒多一點麵糊喔~」
在葵的催促下,淺羽用湯杓舀起濃稠的麵糊倒在鐵板上,麵糊隨即延展開來,形成直徑約八公分的正圓形。
「這樣不會太厚嗎?要再推薄一點比較好吧……」
「不會~這厚度剛剛好喔!」
淺羽納悶地歪著頭,葵則是表現鎮靜。
麵糊在鐵板上煎著。
麵糊表面開始冒出微小的氣孔時,淺羽在葵的指示下將麵糊翻面。
兩人一邊確認煎好的那一面是否呈現褐色,一邊繼續煎另一面,然後把煎好的餅皮陸續排在砧板上。
不久後,淺羽嘀咕說:
「咦?這該不會是……」
「正是。」
栗田從旁邊走近,用刮刀把一團豆沙餡放在剛煎好的麵皮上。接下來,栗田拿起另一片麵皮輕輕放上去,溫柔地夾住豆沙餡。
淺羽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葵在一旁輕輕拍手說:
「哇:完美!圓盤合體!在你們兩位同心協力的合作之下,順利完成所有步驟。成品看起來超好吃呢!」
淺羽靜靜地嘀咕一句「原來如此」。
「不是可麗餅,也不是長崎蛋糕——原來是銅鑼燒啊。」
外表呈現飽滿金黃色的銅鑼燒,在砧板上散發出獨特的存在感,讓人光是看著它,心情就會放鬆下來。
*
一共做出了六塊銅鑼燒。
淺羽坐在鐵椅上,直直盯著盛在紙盤上的熱呼呼銅鑼燒。
「淺羽先生對於長崎蛋糕似乎是抱著洋果子的印象,但長崎蛋糕其實是和果子,還可以搖身變成銅鑼燒。這麼一來,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和果子,對吧?」
「……原來它們用的材料挺像的。」
「銅鑼燒的麵糊材料和淺羽先生這次攤子所使用的材料一模一樣喔。所以,請儘量享用,不要客氣~」
雖然葵的語調輕鬆,但她的側臉顯得有些僵硬,可見內心其實很緊張。與淺羽面對面而坐的栗田,壓制住內心的緊張情緒,觀察著事態演變。
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淺羽一副再也忍不住的模樣舔一下嘴唇。
「——唔!」
下一秒鐘,淺羽抓起銅鑼燒大口咬下,塞了滿口的銅鑼燒。
淺羽迅速咀嚼後,兩三下便把一整塊銅鑼燒吞下肚。他睜大眼睛抬起頭說:
「好、好好吃!」
見狀,栗田和葵不由得嚇一跳。
「這個銅鑼燒超好吃!它的餅皮濕潤鬆軟,超·級·無·敵·好吃!」
淺羽一副好吃到受不了的模樣皺起眉頭。
「豆沙餡的味道很濃郁,但不會太甜。不僅如此,還可以吃到紅豆的顆粒感,但咬下去會軟綿綿地化開……太棒了!」
正因為是未經修飾的話語,才能夠讓人感受到淺羽的強烈情感。
淺羽以他的表現方式,滔滔不絕地訴說這個銅鑼燒有多麼好吃。他似乎真的愛上了銅鑼燒,正以驚人的速度大口大口吃著。
不過,在某種含意上,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淺羽並非討厭和果子,而是討厭和果子的印象。說穿了,他是對和果子有偏見,所以實際吃過之後,當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
栗田在心中嘀咕:「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對口味非常有自信。」
葵設法讓淺羽品嘗和果子的策略成功了。
「說來說去,印象畢竟是沒有實體的東西,絕對贏不了實際的體驗。」
葵神情爽朗地豎起食指左右擺動。
「自己親眼去看、親手去摸——只要像這樣有了實際經驗後,印象其實很容易會改變。追根究柢,印象是一種不完整的資訊,也是一種先人為主的觀念。」
「的確。所以你才會讓淺羽本人親手去做啊?」
「是的。改掉偏見或挑食的最佳方法,就是直接對當事人下手。我常常會這麼想,食物是要放進自己嘴巴里的東西,如果沒有確實了解它,或許就等於沒有好好善待自己。」
葵表示,一旦有過製作該食物的實際體驗,那樣食物的價值就會因為附加資訊而提升,品嘗起來也會覺得好吃。
「認知通常會因為行動而改變。不論聽了再多專業知識,人心也不會改變。」
「等一下……你確定要這麼說嗎?你這個每次都會熱切談論知識得欲罷不能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
「人類最重要的就是行動!」
葵盡情發表完想法後,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忽略栗田的質疑。
栗田忍不住思考起來。
淺羽這次從頭開始參與銅鑼燒的製作,而照葵剛剛的推論,淺羽會因此覺得銅鑼燒比實際上更加吸引人。
不論對象是什麼,人類對於自己經驗過的事物,都會想要賦予特別的價值或意義。這是自古以來普遍可見的心理法則。
透過實際體驗,淺羽對於和果子所抱持的印象被更新。所以,淺羽吃了原本有偏見的銅鑼燒,並且發現銅鑼燒的美味。
葵在得知淺羽的攤子是在賣廣義上的和果子,也就是雞蛋糕(長崎蛋糕)的當下,便已察覺到淺羽是對和果子有偏見,也有自信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會讓你改掉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雖然葵說出這句話時的輕鬆語調讓人想像不到,但在說出口的當下,她已經把使用材料、取得辦法等所有要素拼湊成一個點子,腦海里也明確構思出一連串的行動流程。
很行嘛!葵小姐——這麼心想的栗田一邊緩緩搖頭,一邊大口咬下銅鑼燒。
「嗯!」
銅鑼燒好吃到讓栗田忍不住發出聲音。
栗田猜想著應該是蜂蜜的分量,以及煎餅皮的時間長短拿捏得恰到好處。
餅皮雖然薄薄的,但咬下去時軟綿綿的口感隨即在口中蔓延開來。餅皮化開後,飽滿的大顆粒豆沙餡從裡頭冒出來,輕柔地貼上牙齒。
豆沙餡的甜度適中,不會過於甜膩,也完全發揮出紅豆本身的香氣,吃下去時可感受到烹調上的用心。
口感鬆軟卻不失濕潤的餅皮,配上吃得出顆粒、香氣滿溢的豆沙餡,兩者達到絕妙的平衡,無疑是一道美食。
雞蛋所醞釀出的溫和香味。
帶有豐富豆香的餡料所呈現出的適中甜味。
這是樸實且令人懷念,同時會讓人坦率地認為「美味永遠不變」的和風口味。
這是會讓人感到溫暖的幸福味道,也會打從心底深處慶幸自己生為日本人。
不知怎地,往日的父母親身影忽然閃過栗田的腦海。他不禁心想:「要是我能夠早一點體會到這樣的心情就好了。」
栗田無意識地嘀咕:
「好吃。」
一邊咀嚼,一邊無意識地抬起頭時,栗田和坐在對面的淺羽對上視線。
淺羽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你不小心認同了喔,栗田。」
「……沒辦法,好吃就是好吃。」
「你一開始老實說好吃不就得了。」
淺羽得意忘形地說道,栗田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說:
「你那什麼態度……明明剛剛還說自己很討厭和果子。」
「嗯?你說什麼?」
淺羽聳了聳肩,有氣無力地甩一下頭說:
「日本人果然還是吃和果子最對味。當然啦,洋果子也不差。」
栗田感到疲憊地用鼻子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真的很容易得意忘形耶。」
栗田臉上掛起淡淡的笑意,專心吃起銅鑼燒。
不管怎樣,吵架的根本原因已經解決,他再生氣也沒意義。
栗田希望以寬大的心情,舒服地品嘗好吃的東西。這也是對料理製作者應有的敬意。
「太好了~一切圓滿結束~」
葵動作輕柔地合掌說道。
或許是很開心見到栗田和淺羽兩人和好,葵露出清澈迷人的笑臉。
雖然葵的語調總是一派輕鬆,但其實是一個不討厭向人伸出援手、個性體貼的人。她全身散發出幸福的感覺。
看見這般模樣的葵,一向態度冷漠的栗田也感覺到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栗田儘管知道這麼做太不懂風趣,但還是忍不住開口說:
「真是的……一臉開心的樣子。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那麼開心啊?葵小姐。」
「因為這次我學習到很多東西啊!像是沒辦法坦率表現時的煎熬感覺,還有正因為在意對方,才會表現出帶有攻擊性的態度。男人間的友情真的很麻煩,但這種感覺真好。我覺得我能慢慢體會出個中妙趣了。」
聞言,栗田不禁張大嘴巴。
這番話完全出乎栗田的預料。
栗田愣住不動,葵在他身旁開心地吃著銅鑼燒,接續說:
「淺羽先生明明想見栗田先生想得不得了,卻沒辦法坦率說出來,只能夠以雞蛋糕為藉口把栗田先生叫來大學……栗田先生儘管和淺羽先生不合,最後還是和淺羽先生同心協力地做出美味的銅鑼燒……男人間的友情真是太棒了!」
葵接二連三地說出有問題的發言。
栗田和淺羽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沉默地繼續吃著銅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