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乾果子(1/2)
所謂的酉市,是指為了祈求開運及生意興隆,於每年十一月的酉日在日本各地的鷲神社或大鳥神社所舉行的祭典。
酉日是依地支予以分隔,每隔十二天即為一酉日,所以有的十一月會遇到兩次酉日,有的十一月則會遇到三次酉日。
從第一個酉日開始,依「一之酉」、「二之酉」、「三之酉」的順序稱呼,而今天正好是第三個酉日。
鷲神社所舉辦的酉市,可說是代表秋季淺草的景觀。今天是酉市的最後一天。
「哇~好多好漂亮的熊手喔!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好厲害~可是,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熊手啊?」
「因為熊手是吉祥物,所以加了很多裝飾上去,只要把裝飾全拆下來,就真的只是竹耙子而已。」【※熊手是用來聚攏落葉或枯草的竹耙子。在日本會把熊手比喻為可聚攏幸運和財運的吉祥物。】
「栗田先生,你有拆過嗎?」
「小時候啦。」
「什麼!膽子好大喔。」
「小時候好奇心旺盛嘛。現在我不會做這種會遭天譴的事情了。」
天氣暖和如春,走在澄澈的藍天底下讓人心曠神怡。
栗田和葵來到擠滿觀光客和參拜香客的淺草鷲神社。
因為栗田之前答應過要帶愛看熱鬧的葵參觀酉市,所以他今天早早完成準備工作便離開店裡,帶著葵來到鷲神社。
葵今天穿著附有皮草圍領的米色斗篷式外套。
和栗田的粗獷軍裝夾克形成強烈對比,葵以一身充滿女人味的裝扮踩著輕盈的腳步,心情也十分雀躍。
雖然是平日的上午,但四周超乎預料地熱鬧。
鵝神社境內不算寬敞,又因為人潮擁擠,所以隊伍的前進速度緩慢。栗田和葵一邊東張西望地觀看四周狀況,一邊排隊等待。
鮮紅色的鳥居,高高排列在上方的無數燈籠,熊手商人雄糾糾、氣昂昂的叫賣聲。
雖然時序已進入深秋,寒意逐漸轉濃,但四周充滿讓人變得興奮激昂的熱情活力,將寒意都趕走了。
人們紛紛解開外套的拉鏈或扣子。有的人專注地欣賞各處的圖案設計,有的人在拍紀念照或求籤。
也有人為了讓即將到來的新年增添好運,在攤販購買熊手。
熊手仿佛大鳥「鷲」一般能夠牢牢抓住獵物,所以被比喻為能夠「抓住福氣」或「聚攏富貴」,這也是人們會以熊手做為護身符的由來。
每年購買比前一年更大的熊手來擺飾,就能夠祈求業績一年高過一年——栗田把這個知識告訴葵之後,葵露出天真的笑容開心地說:
「原來如此~好有趣喔~」
葵一副感嘆的模樣抬頭仰望,她的視線前方是一枝金碧輝煌的巨大熊手。熊手點綴著大小金幣、多福面具【※日本傳統面具的一種,圓臉、鼻樑低、額頭高又寬廣、臉頰豐潤的女性面具。】和鯛魚等裝飾,奢華到快接近俗氣。
「呃……葵小姐,你該不會是想買熊手吧?」
「如果把這種東西擺在房間裡,應該會引來好運吧。」
「別、別鬧了!如果有朋友來玩會嚇一大跳的。熊手不是女生用來裝飾房間的東西。」
「可是,好像會有人鼓掌喝采耶。」
「鼓掌?喔……」
如果購買熊手,販賣熊手的商人便會打拍子為客人祈福,葵似乎也被這一點吸引了。
雖然栗田沒買過熊手,但曾買過熊手的人告訴他,那種被人祈福的感覺很痛快。
——葵確實像是會喜歡那種感覺的人。
栗田搔了搔太陽穴,提議說:
「呃……那麼,買小一點的如何?如果小一點,擺在房間裡也不會太奇怪,還可以享受每年越換越大的樂趣。」
「你說得對耶!真是好點子!反正每年都會來買嘛!」
葵扶著臉頰,看似開心地用力點頭。
栗田和葵兩人先在鷲神社的正殿參拜,接著在正殿旁的酉寺——又稱長國寺合掌祈願後,來到觀光客熙熙攘攘的攤販挑選熊手。
最後,葵購買了擺飾在女性房間裡不會顯得太突兀,造型簡單、感覺像玩具的迷你熊手。
但是,攤販沒有為她打拍子祈福。
「——咦?」
葵愣在原地眨著眼睛。栗田皺起眉頭嘀咕一句:「糟了。」
似乎是買了太小的熊手。
「便宜貨就不行啊……」
「不會吧~怎麼這樣……」
栗田猜想,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為客人太多了。栗田和葵被擠出攤位,只能站在攤販旁邊望著剛剛買下的熊手。
「抱歉,葵小姐……你應該很想被鼓掌吧?」
「喔,不會,我沒有真的那麼想被鼓掌啦。」
葵一副意外的表情迅速搖了搖頭。
「不過,栗田先生比我想像中更誠懇地向我道歉,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要表現得難過一點,但又覺得好像不需要。」
「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我還是有點想要被鼓掌呢。感覺上透過那種舉動,應該會得到超乎理論的快感。明年我會買大一點的。」
「喔。」
「我沒有那麼遺憾啦……所以,請你不要在意喔~」
葵垂著眉尾露出微笑。栗田看著她,輕輕啐了一聲。
「真是的,沒辦法……葵小姐,你來一下。」
「什麼事?」
栗田勾一下食指示意葵跟上來,然後快步往三之輪的方向走出神社境內。
路旁可以看見一長排炒麵或鹽烤香魚的攤子,好不熱鬧。但栗田只是冷眼旁觀,沒多做停留便彎進小巷子裡。
栗田一下子向右彎、一下子向左彎,逕往人煙稀少的巷子前進。
不久後,他們來到充滿傳統風情的住宅區。只要往更深處走去,就可看見吉原神社。
「到這裡就不用擔心了。」
「那個……栗田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葵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栗田讓她站到牆邊後,動作機敏地環視四周一圈,確認有沒有路人經過。
——沒問題,現在沒人。
栗田深深吸一口氣後,腹部使力。
「開始羅,葵小姐。」
栗田轉身面對葵的瞬間,葵嚇了一跳地瞪大眼睛。
「——唔?」
葵肯定完全沒料到栗田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見到他的動作,葵不禁輕輕叫了一聲,而且白皙的臉頰瞬間泛紅。
葵看似難過地皺著眉頭,身體也在顫抖。
「啊……!」
葵呈現恍惚的狀態呆立著,栗田在她面前快速打著拍子。
栗田舉高雙手到胸口的高度,一臉拼命在壓抑害羞情緒的表情,動作粗魯地鼓掌。
雖然栗田感到難為情,但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好、好痛快……!」
葵一邊享受掌聲,一邊抬高纖細的下巴,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葵小姐,你滿意了嗎?」
「還、還沒,再一下下~」
栗田拍出更熱烈的掌聲後,葵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皺起眉頭。
「我可能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太好了。」
「真沒想到會有這種好事~幸好我買了幸運熊手!」
正當兩人有著如此溫馨的互動時——
栗田忽然發覺背後有道視線。他回頭一看,正好和一個熟悉的人物對上視線。
栗田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心想再也沒有其他時刻比此時此刻更加尷尬了。
「小、小春!」
「你們在幹嘛?」
烏黑長髮及肩的和風美女——澄野小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嘀咕道。
小春手上牽著一名穿著大衣的幼童。她把臉貼近幼童,以開玩笑的口吻低聲說:「這兩個人真有趣喔!」
*
雖然栗田的個性冷漠,但其實是個頗重情義的人。在小時候曾受其照顧的人面前,他到現在仍會覺得抬不起頭。
澄野小春——冠夫姓之前的姓氏是「吉良」——以前經常教栗田寫功課。
對栗田而言,小春就像是鄰家大姐姐。
比栗田大六歲的小春當時還是國中生,不論各方面都很疼愛還是小學低年級生的栗田。
小春很懂得照顧人,成績也相當優秀,所以被家人使喚來栗丸堂買東西時,經常會幫栗田看功課。
栗田想要出去玩耍時,小春會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擋在栗田前面說:
「呵呵,不准出去
~」
「唔!小春,你又來了喔!」
「叫我『小春姐姐』。來吧,今天就幫你看國文和數學作業。你爸爸也交代過我,在你功課還沒寫完之前,不准讓你出去玩。若是疼愛孩子就讓他寫功課——你聽過這句諺語吧?」
「聽都沒聽過!」
不過,多虧小春,讓栗田好幾次都免於被叫到走廊上罰站。
在小春的斯巴達式教育下,栗田的基本學力或多或少有所提升是不爭的事實。
到了國中,栗田儘管相當叛逆,卻還能夠沒被留級而順利升級,或許也是受到小春斯巴達式教育的影響。
栗田這麼一想,不禁覺得小春確實算是他的恩人,所以無法拒絕小春的強烈請求。
「小慄慄,可以吧?難得在附近遇到,來我家玩一下嘛。我偶爾也想找個人好好聊天。」
「……可以是可以啦。」
「我就知道小慄慄最貼心了。不愧是小慄慄,才會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對著女生鼓掌。」
「你很煩耶!那只是順勢的動作而已。還有,不要叫我『小慄慄』。」
「為什麼?」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再這樣叫我,我馬上掉頭走人。」
被孩童時懷抱淡淡憧憬,如今已成人妻的對象以舊時的暱稱稱呼,就算不是在葵的面前,也會讓栗田覺得坐立難安。
結束在馬路旁的鼓掌後,栗田和葵在小春的帶路下準備前往小春家。
栗田心想:「看來今天的午休時間會拉很長。不過,今天要賣的和果子早上都做好了,不夠的話,中之條自己一個人也能夠搞定吧。」
聽說小春的兒子——聰剛滿兩歲,他一邊吃著從攤販買來的棉花糖,一邊和小春手牽手走著。栗田和葵配合聰的步伐,在巷子裡緩慢前進。
「嗯~這孩子好可愛喔~才兩歲而已,就可以走路走得這麼好呢~」
葵一副佩服的模樣說道,小春瞥了葵一眼回答說:
「一歲的孩子也可以走得很好喔,只不過一累了就會鬧脾氣。」
「你不習慣用嬰兒手推車嗎?」
「既然會走路了,就儘量讓孩子走路,聽說這樣對孩子也比較好。我們家的教育方針是『就算走得很慢,也要讓孩子自己走路』。」
「說得太好了!」
小春的夫家,也就是澄野家,是在吉原神社後方的一棟獨棟房子,從這裡走過去大概要十分鐘。
在栗田的記憶里,澄野家的格子窗形狀和紅色信箱獨樹一格,而且打掃得很乾淨,是一棟給人清新感覺的住家。
小春剛結婚時,栗田曾經去道賀過一次,之後就不曾拜訪過,所以今天是他第二次拜訪澄野家。
栗田一邊隨意移動目光觀察著眼前的狹窄小巷子,一邊前進。
不久後,澄野家出現在眼前。
這時,栗田忽然看見詭異的光景而僵起身子。
——那是什麼人……?
一名男子出現在接近澄野家門口的水泥磚牆旁邊,並且整個人趴在牆壁上。
他把黑色毛線帽拉得低低的,身上穿著髒兮兮的黑色夾克。
男子的個子雖小,但體格頗為壯碩,看起來很強壯的樣子。從背影看過去,男子的年紀差不多有五十多歲。
男子時而小心謹慎地伸長脖子,從一樓窗戶偷窺澄野家裡面的狀況。
這人的行徑詭異,明顯是可疑人物。
——想闖空門嗎?
這時代不會有人想闖空門了吧?栗田雖然這麼心想,但又覺得正因為是這個時代,才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壞勾當也會有捲土重來的時候,並且在人們早已遺忘時又再次流行。
栗田這麼判斷的下一秒鐘,便快跑出去大喊:
「老傢伙!你在做什麼!」
可疑人物發現栗田衝過來,整個人從牆壁上彈開,並重新戴好帽子急忙轉身。
栗田忽然覺得怪怪的,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然而,栗田只瞥見對方的部分長相,所以不是很確定。他心想:「總之,先把這個人抓起來再說。」
栗田火力全開地追著逃跑的男子。
「是怎樣?發生什麼事?」
小春在背後拉高音調喊道,栗田也大喊說:
「這傢伙在偷窺你家!應該是想闖空門!我去抓他!」
然而,可疑人物的腳程比栗田想像中的快。
就連運動神經絕佳的栗田都追不上,可見對方的腳程相當快。對方不像是外行的小偷,也可能更年輕,而不是一個老頭子。
「不可以!」
葵在背後語氣急迫地扯著嗓子。
「栗田先生,請停下來!我說真的!萬一對方有帶刀子什麼的要怎麼辦啊!」
葵以近似哀叫的聲音說道。更令人驚訝的是,她還追在栗田身後。
栗田心想:「刀子算什麼!」
過去栗田也曾多次和手持刀子的對象交手過。當時的栗田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對方拿出刀子的瞬間,栗田還主動衝過去,把刀子彈得遠遠的。
「我求你停下來!那種東西真的很危險!」
然而,現在有人在旁邊擔心他的安危,並出言阻止他。
想到這點,栗田的雙腳動作不禁變得遲鈍,追趕的速度也慢下來。
栗田與對方的距離越拉越遠。
不久後,當栗田彎過轉角時,可疑人物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
幸好澄野家屋內沒有出現任何異狀。沒收拾的玩具在地毯上散落一地,散發出和平的日常生活氛圍。
栗田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喝了一口小春泡的紅茶後,原本高昂的情緒也平靜下來。
栗田和葵安靜不語地望著聰又開始玩起玩具的天真模樣。
小春的婆婆在九月去參加燈會的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而造成右腳骨折,目前正在住院。現在只有小春和丈夫、孩子三人住在這裡,所以白天時間只剩下小春和聰在家。
小春坐在栗田對面啜飲一口紅茶後,發出無聲的嘆息。
「最近都會有不明人士從外面偷看我們家。」
栗田皺起眉頭說:
「……是剛剛那傢伙嗎?」
「雖然我只看過背影,但應該錯不了。」
小春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接著說:
「那個人差不多是在兩個月前第一次出現。鄰居告訴我,有一個戴著黑色毛線帽的可疑男子在偷看我們家的時候,我還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小春壓低聲音描述了起來。
「我沒在騙人,也沒在開玩笑,在那之後,我確實看到好幾次。
可疑人物總是躲在水泥磚牆外偷看屋內,發現屋裡有人就會立刻逃跑。
他每次都是頭戴黑色毛線帽、身穿黑色夾克,一身試圖掩飾身分的裝扮。
那個人一看就讓人覺得很可疑,但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臉,所以完全猜不出會是誰。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所以更覺得心裡發毛。
況且我兒子還這么小,真的很教人擔心……」
「可惡……淺草的治安也淪陷了啊。」
栗田感到極度憤怒。對於一個會找女性或小朋友下手的傢伙,身為男人的栗田看了就覺得不爽。
「我問你,那個人也會偷看別人家嗎?」
「好像只會偷看我們家。不過,或許實際上他也會偷看別人家,只是我沒聽過其他人家有什麼受害狀況發生。」
「也就是說——」
如果對方的目標只有小春家,就能夠推測出動機。畢竟這附近有其他更有權有勢的人家,所以對方看來不是為了錢而想闖空門。
「……你老公最近怎麼樣?」
「咦?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
小春露出納悶的表情眨著眼,栗田皺起眉頭詢問說:
「沒有啦,雖然你剛剛說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就算你沒有,也不代表你老公同樣沒有。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表現?」
「喔,你是這個意思啊。」
小春沒有抬頭,只抬高視線看向上方,思考了起來。
栗田和小春的丈夫一點也不熟。栗田沒去參加婚禮,而且和小春的丈夫沒有交集。他曾聽過小春的丈夫是從事汽車經銷商的工作,兩人只有稍微打過幾次招呼,從未深入交談。
小春的丈夫不曾到栗丸堂買東西,栗田也隱約感覺到,對方屬於跟他沒什麼緣分的類型。
「嗯~我想不到有什麼可疑之處。」
小春一臉疑惑的表情搖了搖頭。
「直人……我是說我老公
,應該是跟平常一樣。他那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是老樣子。」
「是嗎?」
「對於這件事的態度也是一樣。我老公說,應該是我想太多,不然就是觀光客在欣賞住宅,真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什麼跟什麼啊?」
栗田感到內心一陣焦躁,心想:「剛剛應該硬是把那個人抓起來才對。」
「不過,我就是愛上直人這種大刺刺的個性啦。」
「咦?」
栗田忍不住眨一下眼睛。他沒料到小春會在這種場面曬恩愛,不禁有種泄氣的感覺。
「嗯~我欣賞這種度量大的人~」
葵在一旁順勢說道。小春聞言,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樣點了點頭。
「有眼光。比起小鼻子小眼睛、愛耍小聰明的傢伙,有些少根筋但個性開朗的人絕對比較好。更何況是要跟對方過一輩子。」
「我會牢記你說過的話~」
栗田一邊心想:「女人心真難捉摸。」一邊板起臉輕咳一聲說:
「嗯,那是很好沒錯啦……你報警了嗎?小春。」
「嗯。算是報警了,也算是沒報警。」
「什麼意思?」
「我跟當警察的朋友商量過,但因為我們家沒有明顯的受害情況或證據,所以警方似乎很難採取行動。不過,那位警察朋友有說會加強巡邏這一帶。」
「……這樣要警察做什麼啊?真不可靠。」
栗田啐了一聲。
「算了。既然這樣,你要請那位警察朋友真的要加強巡邏喔。巡邏或許能夠有效地牽制壞人也說不定。」
「也對,我會再跟那個朋友拜託一遍。謝謝啦,小慄慄。」
「就跟你說過不要再叫我『小慄慄』。」
小春捂住嘴巴,忍不住笑意地點頭。
停留約莫三十分鐘後,栗田兩人便離開小春家。
栗田原本就沒打算停留太久,另一方面也擔心店裡的狀況。雖然他在意可疑人物的事,但一直待在小春家也解決不了問題。
「那我改天再來。」
小春送栗田兩人到玄關時,栗田回過頭說道。
「偷窺狂又出現時再通知我一聲。我雖然低調,但也是有人脈的。」
「你是說那群小混混?我才不要。你該不會又和那些傢伙有往來吧?」
「誰跟他們有往來了!雖然沒有往來,但只要我有那個意思,還是叫得動他們。」
小春聳了聳肩,一臉「拿你沒轍」的表情微笑說:
「……真是的。沒事啦,你要好好經營栗丸堂喔。」
「不用你交代,我已經在做了。」
「我下次再去買豆大福。」
「哼。」栗田一副嫌吵的模樣揮了揮手,「到時候我再多送你一顆。」
小春露出溫和的表情眯起雙眼後,這回換成看向葵說:
「葵小姐也要再來玩喔。」
「好的~今天非常謝謝你的招待!」
兩人走出澄野家,屋外依舊是一片明亮的淡藍色天空。附近的水泥磚牆旁邊,可看見幾個小孩一手拿著果汁罐在玩耍。
栗田和葵沉默不語地朝車站方向走了好幾分鐘。
走在狹窄的巷子裡,栗田的腦海里很自然地浮現方才發生的事。
栗田當然也有想到可疑人物的事,但葵的反應更讓他印象深刻。
每次栗田就快做出暴力行為時,葵便會一改平常的態度出面制止。
在今天之前,栗田一直認為那純粹是因為葵的個性很溫柔。
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栗田雖然感到躊躇,但還是對著並肩走在他身旁的葵搭腔說:
「葵小姐。」
「是的~什麼事呢?」
「你……曾經過過什麼危險事件嗎?」
葵瞪大杏仁狀的雙眼,轉頭面向栗田說:
「什麼意思?你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沒有。怎麼說呢,我沒有什麼太深的意思。」
栗田也不禁覺得自己的問法很突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葵看見栗田不知所措的樣子,竊笑一聲說:
「我沒遇過什麼危險事件。自我介紹時我應該也說過,基本上我是一名個性溫和的和平主義者。只不過……」
「只不過?」
「搞不好——」
葵忽然停下腳步,
原本轉頭面向栗田的葵,緩緩轉身面向後方。
「你、你怎麼了?」
栗田慌張地走近一看,發現葵摸著下巴凝視著澄野家的方向。
栗田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赫然發覺葵可能是在看方才可疑人物出現的位置。
這時,葵突然往剛才走來的方向跑回去。
「葵小姐?」
栗田驚訝地追在她身後,暗自心想:「她的行動往往都很突然啊。」
葵一邊朝向在水泥磚牆旁邊玩耍的四個小孩衝去,一邊大聲呼喚:
「你們幾個等一下~」
「——哇!」
不知道為什麼,四個小孩一副想要逃跑的樣子。
那感覺不像是因為突然被陌生人搭腔才想要逃跑。
葵和栗田來到四個小孩身邊,四個小孩弓起背像是在察言觀色似的模樣,不時抬頭看向葵和栗田,感覺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葵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四個小孩看起來差不多是小學二、三年級生,他們沒有回答葵的問題,只是沉默地注視地面。然而,他們的視線前方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看。
有的只是鋪上柏油的灰色地面和水泥磚牆。
除此之外,還有幾片這個季節特有的深褐色落葉,以及灑出來的果汁所勾勒出的蛇行痕跡。果汁痕跡四周可看見好幾隻螞蟻激動地來來去去。
葵蹲下來用指尖觸摸地面後,舉起手指在鼻子前像在畫圓圈似地動作。
「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啊?」
葵又問一遍後,四人當中帶頭的男孩含糊不清地回答:
「……沒做什麼。」
「是喔~那就好~」
葵意外乾脆地放過孩子們,然後補充一句說:
「不可以做出浪費飲料的行為喔~」
這時,孩子們一邊大叫「哇~」一邊像彈開似地跑遠。
栗田困惑地望著孩子們遠去的背影。他不明白葵的一連串舉動意義何在。
「葵小姐,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明白。啊!請你別那麼驚訝啦。只是該怎麼說呢,我目前還不敢明確說什麼……」
葵有些吞吞吐吐,顯得猶豫不決的樣子,但沒多久後,她說一聲:「走吧!」帶著栗田再次前往澄野家。
葵按下門鈴後,小春從玄關走出來,一臉驚訝的表情說:
「葵小姐?怎麼了嗎?忘記拿什麼東西嗎?」
「不是忘記拿東西,是忘記說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跟小慄慄有關的事?」
「不是……」
葵對著小春說出奇妙的話語:
「是有關剛才那個可疑人物的事。下次對方再出現時,請你務必要仔細查看一下地面。」
*
在栗田就快遺忘這件事情時,事態有了進展。
在那一星期後,小春在剛過正午的時刻打了電話過來。
照小春所說,她在客廳拿著吸塵器打掃時,忽然覺得有人在窗外偷看,結果看見毛線帽上緣在水泥磚牆的另一端縮回去。
小春急忙衝出屋外,但早已不見任何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發現一樣怪東西,只是她表示不方便在電話里說明細節。
栗田立刻打電話給咖啡店老闆。
因為葵沒有行動電話,更沒有智慧型手機。
「你是哪個時代的人啊?」雖然栗田很想這麼詢問葵,但追究也沒有用。所以,咖啡店老闆每次都會為兩人發揮留言板的功用。
幸好葵當時正好在咖啡店。她還說本來喝完咖啡後,打算要去栗丸堂玩。
栗田蹺班到外面和葵會合。
葵今天背著一個綢緞質地的漂亮大肩背包。
「你買了新包包啊?」
「這包包很好看吧?你不覺得很有成熟女人的感覺嗎?」
栗田苦惱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時,葵露出擔心的表情,手指抵著嘴唇說:
「……太花俏了嗎?還是太亮了?」
「不會,不難看啊。」
「太好了。」
葵露出無憂無慮的表情眯起眼睛。
栗田在近距離面對葵充滿透明感的笑臉,不禁心跳加速。
不過,現在不是嬉戲打鬧的時候,小春還在等他們,所以兩人朝澄野家快步前進。
「不好意思喔,讓你們倆特地跑一趟……」
「沒什麼,而且距離又不遠。」
「我也正掛念這件事,所以時間正好呢~」
在澄野家的客廳里,栗田、葵和小春三人圍著桌子而坐。以這三人的組合來說,現場的氣氛似乎緊繃了些。
聰在距離三人不遠的地方,直接坐在地上玩著玩具。
桌上放了一張折得小小的紙張,栗田和葵的目光很自然地被紙張吸引過去。
「所以,小春,那就是你在電話中提到的東西,對吧?」
「對。小心不要灑出來喔。」
「灑出來……?」
小春把紙張輕輕推給栗田。
栗田小心翼翼地打開折起的紙張後,發現裡頭包著少量的白色粉末,以及無數同樣是白色、直徑約數公厘的小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栗田用指尖沾起粉末嗅了嗅,發現粉末沒什麼味道。
小碎片的數量很多,全部呈現乾燥狀態,而且摸起來粗粗的。雖然碎片的芯部很硬,但表面脆弱,只要用手指搓一搓就會慢慢剝落碎裂。
「上次葵小姐不是說過,下次如果可疑人物再出現,要我查看地面嗎?聽葵小姐這麼說時,我還沒有注意到,後來才想到,如果有犯人的東西掉在地上,就可以報警了。所以,我在可疑人物站的位置附近仔細查看地面,結果發現這些粉末散落在地上。」
「這麼不顯眼的東西虧你能發現。」
栗田一邊攪拌紙張上的白色粉末,一邊佩服地說道。
「要不是葵小姐提醒過我,我絕對不會發現的。我是因為看到一群螞蟻聚集在那裡,才勉強發現這些粉末。」
「——你有舔舔看嗎?」
聽到葵突然這麼說,小春訝異地半張著嘴巴。
「沒有……那是掉在地上的東西耶?不安全吧。萬一有毒怎麼辦?我怎麼覺得看起來也有點像硼酸。」
「嗯?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有可能喔。」
「……葵小姐,你是不是不像外表看起的那樣,其實有點糊塗啊?」
「不會,應該沒那回事。我其實挺穩重的。」
栗田在旁邊嘀咕:「沒有人會說自己穩重吧。」
「我自認為總是很認真在做各種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得不到大家的理解。」
小春一臉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表情,坐在小春對面的栗田則是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你的舉動的確不容易理解,但並非無法理解。我也越來越進入狀況了。」
「不愧是栗田先生!那麼,我來讓兩位看看這些粉末是什麼吧。」
「——你說什麼?」
葵忽然把她帶來的綢緞包包放在膝蓋上,然後打開包包翻找。
包包里似乎放了很多東西。葵從包包最裡面撈出一隻長方形的扁平紙盒,並打開盒蓋。
葵用她纖細的手指從紙盒裡抓出某樣物品,然後「咚」的一聲放在桌子正中央。
「白色粉末的真實身分就是這個!」
小春的表情瞬間改變。
「……和三盆!」【※和三盆是顆粒勻細、呈現淡黃色澤的高級砂糖,產自日本的香川縣和德島縣,自江戶時代即頻繁用於製作高級和果子。】
小春以近似慘叫的聲音叫道,並且一副作思的模樣按住喉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栗田的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他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現狀的變化。
葵放在桌上的東西,是和果子店裡常見的東西。那是直徑約五公分、仿造成花朵形狀的白色乾果子。
「那些白色粉末,是無意間從這種和果子掉落下來的粉末。可疑人物吃的東西就是這類乾果子。」
所謂乾果子,是指含水量不到百分之十、可長時間保存的和果子。
包括以淺草名產而馳名的雷門米香,以及仙貝、煎餅、豆果子等米果,或是金平糖、小饅頭等多種產品都是屬於乾果子。
葵剛才拿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壓制加工的乾果子,也就是把砂糖和各類粉末混在一起後,倒入木模里壓製成型的乾燥和果子。
這類乾果子可呈現出食材的原味。真正優質的壓制乾果子,會在舌頭上融化開來,口中只會留下不合任何雜質的美味。
小春像在忍受不舒服似的模樣按住喉嚨。
栗田怎麼看都覺得小春的反應不對勁。
不久後,小春搖了搖頭,以壓抑住情緒的聲音詢問:
「……怎麼回事?這是和三盆沒錯吧?葵小姐,你為什麼——」
「啊,對不起!我好像省略掉太多細節了。我現在開始依序說明喔。」
葵流利地開始說明。
她表示那天從澄野家要回去的半路上,忽然察覺到一點。
「我看見幾個小朋友把果汁灑在地上玩耍。我本來只覺得那是好特別的遊戲,但走著走著,還是覺得很在意。因為照栗田先生所說,可疑人物是躲在水泥磚牆邊……然後,小朋友們的玩耍地點也就在可疑人物出現的位置附近。」
栗田仿佛新發現地心想,原來葵走路時是一邊在想這些事情啊。
「我走近一看後,發現螞蟻在小朋友們的腳邊激動地來來去去。因為螞蟻是在地底下生活,所以視覺不太發達,它們是靠著費洛蒙在找路。因此,一旦聞不到費洛蒙,螞蟻就會陷入混亂狀態……你們知道這件事情嗎?」
「有聽過。」栗田點點頭說道。
「灑在地上像在蛇行般的果汁痕跡,正說明了這件事實。」
葵以帶著確信的口吻繼續說:
「小朋友們是故意阻斷螞蟻尋找食物的路徑在玩耍……螞蟻逃跑的速度很快。也就是說,本來有更多螞蟻聚集在那個地方。」
「原來如此。」
栗田心想:「原來葵是逆向思考啊。」藉由「無」的狀態去推測「有」的狀態,能夠讓推理範圍變得更廣。
栗田方才也察覺到,既然螞蟻會聚集過來,就表示這些白色粉末沒有毒,甚至很可能含有糖分。
話雖如此,實際上螞蟻的數量應該比想像中更多,否則不可能引起惡作劇心旺盛的孩子們的興趣。
他們停留在小春家的時間約莫三十分鐘。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要聚集那麼多數量的螞蟻,表示白色粉末的糖分非常高。
而且,就位置來推測,可以猜出白色粉末可能是可疑人物留下的痕跡。
可疑人物是那次例外地留下痕跡,還是每次都會留下這種痕跡呢?
葵思考過這些狀況後,這才告訴小春說:「下次對方再出現時,請你務必要仔細查看一下地面。」
當時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所以葵只能夠留下這般充滿謎團的話語,但現在見到小春的反應後,葵似乎有所確信。她的目光炯炯有神,表情充滿活力。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葵小姐的包包里會剛好有這種乾果子?就算是有預感,未免也猜得太准了吧?應該還有其他很多可能性才對。」
「嘿嘿~」
葵帶著惡作劇意味地笑一笑後,打開帶有光澤感的高級包包給栗田看。
「——噗!」
栗田頓時忍不住發出噗嗤一聲。
「這是什麼狀況啊……」
「其實我帶了很多有可能的東西過來~」
葵的包包里除了有盒裝和袋裝的和果子之外,也放了大量其他的平價零嘴。
栗田外出時,多是兩手空空、什麼也不帶,所以每次看見女生的包包時,都會忍不住心想:「女生的包包里到底裝了什麼?」以葵的例子來說,包包里是裝了滿滿的零嘴。
對栗田來說,這具有衝擊性的畫面宛如夢境一般。不,應該說是晚上睡覺時有可能會出現在夢裡。
「哇啊……」
葵的包包似乎是頗有名氣的名牌包,連小春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拿這種包包來裝這麼多零嘴耶。」
葵顯得有些狼狽地解釋:
「沒、沒有啦!我平常外出時不會這樣做。這樣感覺我好像是個愛吃鬼一樣。我是覺得,近期內應該會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打算寄放在咖啡店老闆那裡。因為那天我看見地上有少量疑似砂糖的粉末,所以就選了很多會使用到砂糖的東西。」
「啊……原來如
此。」
栗田探頭看了包包裡面後,發現包包里裝的淨是以砂糖為主要成分的和果子。
也就是說,葵是在看過小春今天發現的大碎片,並確認過碎片的味道和觸感後,才從事前準備好的候選名單中選出正確的乾果子。
「我在猜可疑人物應該因為某種原因,經常帶著這種乾果子出門。因為碎片的數量比想像中還要多,可疑人物應該是用手掰開來吃。由此可推測,可疑人物的牙齒大概不是很好。再加上栗田先生的目擊情報指出,對方是個『個子雖小,但體格頗為壯碩的五十多歲男性』。只要把所有資訊集結起來,答案應該會呼之欲出才對。」
小春臉色鐵青地垂著視線,並緊咬雙唇。
葵以平靜的語調催促說:
「小春小姐,你應該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小春點了點頭,露出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尷尬的模樣說出答案:
「那個人應該是……我爸。」
栗田和葵驚訝地瞪大眼睛。
*
栗田從小就認識小春的父親——吉良文規。
吉良在栗田的父親那一代,就是栗丸堂的老顧客之一。他以前一星期會光顧栗丸堂好幾次,每次來也都會買各式各樣的和果子。據吉良所說,吃甜絲絲的和果子最能夠消除工作上的疲勞。
栗田繼承栗丸堂之後,吉良前來光顧的次數就變少了,但還是會每隔十天就來光顧一次,所以是很值得感謝的對象。
吉良留著一頭平整的灰白短髮,曬得黝黑、表情強悍的長相讓人印象深刻。雖然吉良的言行舉止粗魯,但有著濃厚的人情味,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淺草人。
吉良的職業是車夫。
他在淺草有名的老字號觀光人力車公司上班,現在也還在拉人力車。
現在也經常會看見吉良身穿具有格調的深藍色短版和服、腳套黑色的膠底分趾鞋、頭綁一字巾,神采飛揚地拉著人力車在新仲見世路上穿梭的模樣。
栗田小時候也坐過吉良拉的人力車。吉良拉的人力車,車身幾乎不會搖晃,卻又不失速度,坐在上頭可以感受到急緩拿捏得當的舒適乘坐感。
對于吉良,栗田內心其實偷偷懷抱著憧憬。
「……但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栗田納悶地歪著頭詢問小春。
「為什麼一個做父親的人要特地到女兒家偷窺?沒這個必要吧?」
「有必要。」
「啊?為什麼?」
「我們在吵架。」小春低聲答道。
「親子之間的吵架哪算得了什麼?」
「不對,是我剛剛的說法不妥,其實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我們鬧彆扭鬧過了頭,現在變成像是斷絕關係一樣,彼此完全是絕緣體。」
栗田驚訝地瞪大雙眼。
「……不會吧?」
「是真的。」
「可是,你從來沒提過……」
「這種丟臉的事情,我怎麼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提起!更何況是在小慄慄面前。而且,我們家的人都很愛面子。」
「面子問題啊……」
栗田一邊忍受著頭部的悶痛,一邊回想起那天可疑人物的逃跑速度之快:心中的疑惑總算解開了。
栗田心想:「原來如此,難怪那個人會跑得那麼快。如果對方是身為現役車夫的吉良,我當然不可能輕易追上他。」
「可是,小春,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在吵架?」
「嗯……你等一下喔。」
小春站起身走出客廳。過一會兒後,她雙手捧著透明袋子回來,透明袋子裡裝滿市面上販賣的糕點。
小春發出唰唰聲響,把大量的糕點放上桌子。
那些糕點的大小,差不多是小果醬瓶的瓶蓋那麼大。
而且,全部是相同種類的白色乾果子。
「啊!果然是這個沒錯:」
葵戳了戳剛才自己拿出來的花朵形狀乾果子說道。小春拿出來的乾果子和葵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在中元節前後,超市經常會賣這種乾果子,但平常的日子裡都買不到喔,我想應該是因為這種乾果子已經被當作是特別用來供奉的食品吧。這種乾果子的價格非常親民呢,」
桌上的乾果子包裝完全透明,連名稱都沒有印刷。花朵形狀的設計,從包裝外頭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點佐證了葵方才的發言。
只要能夠清楚知道形狀和用途就夠了——也就是說,這種乾果子的目的只有用來供奉一途,而不是做來食用的糕點。
「你的父親應該是一次大量買起來存放的吧。我帶來的乾果子是請朋友分給我的,但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這種乾果子。」
「大量買起來存放……」
栗田陷入沉思。
吉良在栗丸堂主要是購買甜饅頭或大福,從未買過壓製成型的乾果子。現在看起來,似乎是因為他會在超市大量購買便宜的乾果子。
可是,為什麼呢?栗田不禁感到納悶。
「呃……提到和果子當中的這種壓制類乾果子呢~」
「……我最討厭這種和三盆!」
小春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葵因此停止發表談論,並縮回了手。
桌上只剩下大量的乾果子——硬邦邦的白色花朵。
栗田從小春拿來的袋裝和果子當中,拿起一顆來看。從背面看起來,可知這些和果子早已超過保存期限。
「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三盆……我爸時而會把這東西放在我們家玄關。我原本就很討厭和三盆,就算收到也絕對不會吃。」
栗田越聽越覺得糊塗而皺起眉頭,小春低聲詢問栗田說:
「你覺得我爸怎麼樣?」
「嗯?」
栗田沒有抬起頭,只是抬高視線看向天花板。
「我想想……我從以前就認識你父親,也不討厭他。雖然你父親的個性古板又固執,但給人很強悍的感覺,不會覺得他老了。而且,那年紀還能夠當車夫拉著人力車到處跑來跑去,若純粹以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我會覺得他很厲害。」
但這次的事件多少改變了我對他的印象——栗田吞下這句話沒說出來。
小春帶著複雜的表情露出微笑說:
「沒錯……不過,你不覺得這些地方反過來看,全都是缺點嗎?對我來說,我爸是一個老古板、固執、沒耐心、脾氣暴躁;不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懂別人心情的死腦筋。」
「說得相當直接嘛。」
「沒辦法啊,我說的是事實。從以前我和我爸就不對盤。」
「真的假的?我怎麼都沒發現?」
「因為我刻意沒有表現出來啊。以負面說法來說,我爸那個人太過傳統,跟他說話也都是聽他在說而已,他根本不肯好好聽我說話……所以,從青春期開始,我就只能跟我媽商量重要的事情。」
第一次知道這個事實的栗田雖然安靜不語,但內心其實相當訝異。
栗田一直以為吉良和女兒相處得十分融洽。
直到現在,栗田仍然能夠鮮明地想起吉良以前的模樣。
雖然吉良總是表情嚴肅,生起氣來就像惡鬼般令人害怕,栗田以前也常常吃吉良的拳頭,但只有和女兒並肩而行時,吉良才會露出仿佛變一個人似的柔和笑臉,那模樣簡直像佛祖一樣慈祥。
栗田不禁心想:「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小春瞥了桌上堆積如山的乾果子一眼後,繼續說:
「說到這個和三盆也是……那是我還在上小學的事情了。那天正好是暑假,我爸也難得在家。雖然不懂得怎麼陪小孩玩,但我爸還是以他笨拙的方式陪我一整天。到了下午三點,我爸開始找點心要讓我吃,但是——」
小春露出苦澀的表情,表示當時正是和三盆吸引住父女兩人的目光。
年幼的小春詢問年輕時候的父親說:
「爸爸,這是什麼?」
「喔,這叫和三盆。」
「和三盆?」
「這東西甜到不像話。你要不要吃吃看?」
「要!」
小春父親的硬漢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他把眼睛眯得細細的,滿臉幸福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那些和三盆原本應該是買來準備放在神桌上祭祖的……可是,因為沒有其他像樣一點的東西,我和我爸就吃了和三盆當點心。結果,難吃死了!咬起來很硬,而且幹得要命,老實說我差點要吐出來。但是,因為我很久沒和爸爸一起玩,也覺得很開心,所以忍不住誇張地說和三盆很好吃。」
「喔……難怪。」
「嗯。從
那次之後,爸爸就以為我很愛吃和三盆,有事沒事就會叫我吃和三盆。就算我說不想吃,那個腦袋像石頭一樣硬的頑固老爸也完全不聽。不聽就算了,他還會叫我不要客氣,再多吃一點。」
在這樣勉強被迫吃和三盆的情況下,小春變得徹底厭惡和三盆。
「這樣……任誰都會討厭吧。」
「真的~真是頑固到家。一旦認定就絕對不會改變想法的個性,也是有好有壞啊~」
栗田和葵面帶苦澀的表情表示同情,小春緊閉起雙唇。
「……這件事象徵了一切。我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強迫別人。」
小春像憋住聲音似地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我結婚的時候也是。直人——對於我老公,我爸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想好好面對他,只知道反對,還說:『不管是人選是車,都要有深度才行。我這個背負淺草之名在拉人力車的車夫,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什麼汽車經銷商!』」
「這完全是在找碴嘛。」
「沒錯吧?重點是我爸壓根兒不想接受我老公。」
小春和她母親拼命安撫頑固不肯讓步的吉良,吉良才勉強答應讓直人來訪。
造訪當天,來到吉良家的直人緊張得流了滿身大汗。
「今、今天真的很謝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讓我前來拜訪。」
「……哼!」
吉良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壞情緒。
交談之中,吉良一直緊閉雙唇,即使小春或妻子丟出話題,吉良也不肯接話。
在小春和她母親兩人拼命打圓場之下,場面才不至於太過難堪。小春原本以為只要父親願意好好和直人交談,自然會接受直人,但似乎事與願違。
小春內心對於父親的失望,因此慢慢轉變為憤怒。
如坐針氈般的時間總算過去,直人終於切入主題說:
「雖然我還不夠成熟,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您女兒幸福。請您答應我們的婚事!」
這時,吉良總算開了口。他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我不會把女兒嫁給你。」
「——當下,就連很少生氣的直人也忍不住發起脾氣。在那之後,我再也忍受不了我爸,幾乎算是半離家出走的狀態就這麼結了婚……從此以後,我和我爸就陷入冷戰,雙方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說過話。」
「原來如此。」
栗田嘆口氣心想:「小春有十足的理由鬧彆扭啊。」
三人找不到適當的話語接話,不自在的沉默氣氛隨之掃過客廳。
不久後,小春嘀咕一聲「不過……」。
「真沒想到我爸會像個偷窺狂般躲在牆外偷看,這太不像他的作風了。即便現在只有我和孩子在家,這麼做也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小春……」
「難不成是想看孫子?他當初那麼強烈地反對,事到如今有什麼好看的。」
小春皺起眉頭,像在忍受什麼痛苦似地咬住嘴唇。
栗田和葵露出擔心的表情,互瞥了彼此一眼。
*
從小春家離開的歸途上,栗田和葵沒什麼交談,只是默默走在國際路上。
可疑人物令人意外的真實身分,以及嚴重超乎預料的狀況讓栗田感到困惑。
「至少知道不是想闖空門的小偷,所以不需要防範。」栗田離開時對小春說了這句效果不明的鼓勵話語,小春也露出苦笑點頭。
——現在根本不是要不要防範的問題啊。
栗田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栗田知道小春一定很後侮和父親吵架,以及幾乎算是離家出走地結婚。她應該很希望得到父親的祝福。從小春的話語當中,很容易就能看出小春的這般心態。
「真是的……」
栗田胡亂地搔了搔頭,走在一旁的葵以開朗的聲音說:
「那個,栗田先生。」
「怎麼?肚子餓了嗎?」
「咦……我什麼時候被當成很容易肚子餓的人?看來那包包可能帶來太強烈的印象。這件事情先擱一邊,小春小姐的父親經常會光顧你的店,對吧?」
「喔,沒有到經常來,但十天會來光顧一次吧。」
「十天一次應該算是頗為頻繁了。你聽我說,下次小春小姐的父親去栗丸堂——」
「不要跟他說這件事,我知道啦。」
雖然栗田不是那種會主動替人解決問題的個性,但畢竟這次的對象不同。如果吉良再來栗丸堂,栗田打算若無其事地勸吉良和女兒和好。
「不過,他才剛去偷看小春家而已,今天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去我店裡吧。你等一下有什麼安排嗎?」
「這個嘛~我想今天就先把這個可以功成身退的包包帶回家好了。」
葵的肩上背著看來很高級的綢緞質地肩背包,包包里裝著滿滿的零嘴。
「那我就連同東西一起送你到車站。」
「啊!太好了~」
「走這邊,抄捷徑。」
栗田和葵在十字路口往東轉向言問路。
走了一會兒後,兩人右轉進入一條小路,沒多久便來到屬於淺草寺的寬廣土地。栗田主觀地認為,穿過這裡是通往車站的最短路線。
然而,兩人準備經過淺草寺正殿前方的大香爐旁邊時,意外遇到一個人。
「咦?」
栗田忍不住心想:「這也太巧了。」
只見小春的父親——吉良文規——正在香爐旁接受煙燻。他把白色煙霧朝著自己的胸口正中央撥去。
栗田猜測吉良從澄野家逃離後,有可能在公共廁所換好衣服,現在正準備回家。
栗田不由得停下腳步看向吉良時,吉良也發現了栗田而主動搭腔:
「仁,是你啊!」
「喔、喔。」
因為是從栗田父親那一代就已經認識,所以吉良不是以姓氏稱呼栗田,而是叫他的名字。
儘管在這寒意漸深的季節,吉良依舊沒有穿大衣,而是穿著酒紅色的毛衣和黑色褲子。他的腳邊放著一隻裝得鼓鼓的皮製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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