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乾果子(2/2)
儘管在這寒意漸深的季節,吉良依舊沒有穿大衣,而是穿著酒紅色的毛衣和黑色褲子。他的腳邊放著一隻裝得鼓鼓的皮製包包。
吉良以硬朗的動作招了招手後,栗田和葵走近他。
「最近狀況怎麼樣啊?」
「……還好。」
「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誰?你的這個嗎?」
吉良露出別有含意的眼神豎起小指問道,栗田回答:「不是啦。」【※在日本,老一輩的人會習慣豎起大拇指暗指男朋友,豎起小指則是暗指女朋友。】
照慣例,怕生的葵又是一副行徑詭異的模樣。
「啊~呃~那個……真沒想到現在還可以看到豎起小指的動作,老街果然很棒~」
「哇哈哈!對吧、對吧!雖然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吉良一笑,臉上便堆滿皺紋。他似乎喜歡上葵了。
栗田一邊看著吉良的笑臉,一邊心想:「其實這一帶的人都像吉良一樣。」
雖然他們說話粗魯,但本性親切溫暖,包含其笨拙的表現都讓人無法真心討厭。他們絕對不是壞人。
栗田內心再次有了想要幫助吉良和女兒和解的念頭。
「你是來觀光的嗎?淺草一級棒,對吧?」
「是、是的……淺草比我想像中的更棒。在這裡會遇到各種事件,讓人都不覺得膩呢。」
「這樣啊。那就多來淺草玩吧。我平常在拉人力車,周末是最容易賺錢的時候,所以我都是每周三休息……喏,這是我的名片。」
吉良從錢包里取出名片遞給葵。
「謝、謝謝,你真是親切。」
「我們公司在雷門附近,你來搭人力車記得要指名我啊。淺草就像我家的後院一樣,我會帶你去所有的必逛景點,讓你享受一趟極度豪華的淺草觀光行程。」
「耶~VIP級的待遇耶!」
葵雙手合十地發出歡呼聲。
「其實我一直很想坐一次人力車看看。謝謝你~」
葵似乎相當高興,高興得連說話的口吻都恢復自然。
栗田邊側眼旁觀葵和吉良愉快地交談,邊思考該如何切入小春的話題。
或許是覺得栗田沉默不語的態度很奇怪,吉良主動把話題轉向栗田說:
「仁,你怎麼了?一臉憂鬱的樣子。」
「喔……該怎麼說呢……」
栗田原本顯得有些吞吞吐吐,但很快便從正面看著吉良說:
「小春都告訴我了。」
吉良的臉色頓時大變。
兩邊嘴角垂下,原本顯得快活的聲音瞬間變得僵硬。
「——你在說什麼?」
「事
到如今你就別裝傻了,我什麼都知道。」
栗田告訴吉良,自己方才在小春家聽說他們父女倆吵架的事,現在正準備回家。
「我知道你捨不得可愛獨生女的心情,但小春要結婚時,你的態度未免太過分了吧?只要坦率地向小春道歉,事情應該還有轉園的餘地才對。」
「……你少在那邊不知情還裝懂。」吉良的聲音微微顫抖。
「啊?」
「你這個什麼都不知情的兔崽子,少在那邊自以為是!」
吉良態度兇狠地大吼,栗田頓時感到一把火湧上心頭,但又想到自己和吉良認識那麼久了,不想讓吉良沒面子而壓下。
可是,如果這時候卻步,小春和吉良都無法得到救贖。
於是,栗田決定向吉良說道理。
「我並非什麼都不知情,也能夠體會你的心情。」栗田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你說啥?」
「你其實很想和小春和好吧。因為你不惜被當成偷窺狂,也想關心女兒的狀況。」
吉良表情僵住說不出話來,栗田從正面直直看著吉良說:
「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當成偷窺狂吧?不過,以被偷看一方的立場來說,你就是個偷窺狂。」
吉良張開口試圖辯解,但栗田搶先一步,滔滔不絕地說:
「你腳邊那個鼓鼓的包包里,裝了用來變裝的毛線帽和黑色夾克吧?小春因為可疑人物出現而找我商量的時間點是今天跟上星期還有……重點就是都每隔一周,這是因為你每周三休息。你之所以會一邊偷看小春,一邊吃難吃的乾果子,是為了沉浸在回憶中,你其實不怎麼愛吃乾果子。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那是因為你每次到栗丸堂,都只會買像甜饅頭或豆大福這種即使牙齒不好也很容易享用的生果子。剛剛你在大香爐旁邊,之所以會把煙撥向身體,是因為胸口很痛。也就是說,你想要治療心痛——大概是這樣的狀況沒錯吧?」
提到淺草寺正殿前的大香爐冒出的白煙,據說只要把白煙撥到身體不適的地方,就會有治療的效果。
「你就坦率地向小春道歉吧。你應該也很想和孫子近距離接觸,不是嗎?」
「……你這傢伙果然了得。」
吉良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低吟。
「你爸是個聰明敏銳、淺草最厲害的和果子師傅,你百分之百繼承了他的血統。」
「感謝你的誇獎。」
栗田揚起眉毛說道。栗田告訴自己,這種時刻要坦率地表現出開心。
「但是……這不代表你是對的。」
吉良再次垂下兩邊嘴角。
「啊?」
「你聽好,我——」
吉良猶豫了一下之後,宛如情感大爆發似地怒吼:
「我沒說錯什麼話!不講道理的人不是我,是小春!是那傢伙不顧我的反對,自己跑出去的,我沒必要妥協!」
栗田沒料到吉良竟然會惱羞成怒。
「話說回來,仁,你自己不也做錯很多事嗎?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栗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你才沒資格自以為是地插手管別人家的事情!」
「唔!」
栗田仿佛感覺到有一把利刃刺進胸口,因而吞下話語。
「你去告訴小春,跟她說我沒做錯任何事!」
吉良對著呆住不動的栗田丟下這句話,怒氣沖沖地聳著肩膀快步離去。
一陣冷風吹過,散落在地上的小枯葉隨之紛紛飄起。
不知不覺中栗田變得熱血沸騰的身體,稍微冷卻下來。
他嘆了口氣嘀咕說:
「……真是個頑固老爹。」
栗田靜靜地按住額頭。
雖然和吉良正面衝突並非壞事,但反而讓吉良的脾氣變得更拗。正因為栗田的話語句句戳中了吉良的痛處,才會讓頑固的吉良更加固執。
現在想要說服吉良,更是難上加難。
「哎呀~這下子恐怕用說的也沒辦法說服吉良先生呢~」
栗田回過頭一看,看見葵垂著眉尾,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露出微笑。
「正確的理論未必行得通乃是世間常理啊~」
葵若無其事地以開朗的口吻,感嘆地說出冷酷的真理。
栗田忽然察覺到一件事,他發現葵的表情顯得十分從容。隨著和葵相處的時間增加,栗田漸漸能夠大致明白葵的神態。
栗田認為,葵是一個擁有各種優點的女生,同時是一個因為個性開朗奔放而想得出各種點子的人。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好點子?」
「是的~」
葵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露出微笑後,豎起食指說:
「身為一個跟和果子有關的人,我有一個想法。對付沒辦法用言語來說服的對象,就用食物來說服他吧!」
*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的星期五。
時間來到即將進入正午的時刻。
栗丸堂的甘味茶房裡四處都是空位,卻傳來充滿活力的熱鬧交談聲。
「哇~店裡還是老樣子耶~一片空蕩蕩~大白天的就呈現這種狀況,要不要緊啊?」
「其實還挺不要緊的。雖然成長幅度不大,但客人有慢慢在增加喔。今天只是恰巧沒客人而已,況且今天是平日。」
「原來是這樣。」
「這樣不也正好嗎?因為等一下即將有好戲上場。」
「呵呵~中之條,你好像也很興致勃勃的樣子嘛。」
「沒有,我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啦。」
栗田的兒時玩伴,也就是從事雜誌寫稿工作的由加,以毫不客套的口吻說道。陪她在聊天的則是身穿白色廚師衣、頭戴日本廚師帽的年輕和果子師傅——中之條。
兩人閒聊時,負責招呼客人和銷售的志保走進茶房。志保一邊擦桌子,一邊以符合她平常作風的爽朗口吻說:
「對了,由加,你怎麼會出現?有人叫你來嗎?」
「……沒有啊,沒人叫我來。」
由加鬧彆扭地嘟起嘴巴接續說:
「正是因為沒人叫我來,我反而覺得要來看一下。中之條之前跟我說過,今天的午休時間會有狀況發生。」
志保眯起一邊的眼睛看向中之條。
「別、別這樣看我嘛。這又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不是嗎?」
「我沒有說這件事情不能說啊,只是覺得『這男人口風好松』。」
「要是可以和阿栗加起來再除以二,就剛剛好喔。」
說罷,由加和志保互看一眼笑了出來。中之條歪著頭,看向掛在茶房牆上的時鐘。
為了正午即將前來的客人,栗田和葵正忙著準備某種和果子。中之條怕會打擾到他們,刻意離開廚房來到茶房。
希望一切能夠順利進行——中之條暗自祈禱著。
對於栗丸堂的第四代老闆栗田,中之條抱持著純粹的敬意。
雖然要說客套話也很難誇獎栗田是個完美的人,但相信沒有一個和果子師傅不會被栗田卓越的手藝所吸引。
中之條認為,栗田的高超手藝是來自兩個要素的相乘效果。一個要素是他從小接受父母親的指導,另一個則是自學。
栗田遠離和果子的那段時間,並非單純只是保持距離而已。那應該是因為栗田身為和果子店的繼承人,需要一段時間讓自己認真思考。那段時間裡,或許栗田認真地面對了自己,並且偷偷觀察也學習了很多跟和果子有關的事物。
栗田之所以年紀輕輕便能達到高超的水準,想必是因為他以誠摯的態度在面對製作和果子這件事。
當然,栗田天生擁有的才華也是部分原因。不過,大部分的原因是栗田時而不惜繞遠路,也堅持不懈地認真努力在磨練自己。正因為中之條認為栗田是這樣的一個人,才會對他的手藝懷抱敬意。
不過,對於那位名為「葵」的女生,中之條就摸不著頭緒了。
中之條詢問過栗田,但栗田給的答案同樣是讓人摸不著頭緒,這表示栗田也不知道葵是何等人物。單純就中之條在一旁的觀察,只能知道葵是一個知識非比尋常的人。
難道葵是個專家?
不過,如果她是專家,為什麼只會從旁給予栗田建議,卻絕不拿起器具自己動手做呢?雖然她看起來像是有能力做出相當高水準的和果子——中之條思考著這些問題。
這時,有人推開栗丸堂的大門,主賓客之一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
一頭美麗的烏黑秀髮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小春——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你怎麼這麼
慢?」
志保用著有別於和果子店風格的豪邁聲音搭腔。
「抱歉,因為我去找朋友幫忙照顧我兒子,所以拖到了時間。」
「你兒子幾歲了?」
「兩歲。」小春答道。
「兩歲正是可愛的時候耶——話雖如此,但我還沒生過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不說這些了,你先坐在那個位置吧。阿栗那傢伙正在廚房裡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我去幫你端茶來,你等一下喔。」
「謝謝。」
志保到後面去忙時,中之條代替志保,帶領小春進到茶房裡面的座位。
中之條接著準備把來湊熱鬧的由加帶去離小春遠一點的座位時,小春有些猶豫地問:
「那個……我爸呢?」
「他還沒有來。」
「是喔……」
「他應該還在忙吧,等一下就來了。」
「我想也是。」
小春顯得不安地低下頭。
這時,由加忽然扯一下中之條的白衣衣角。中之條不知道由加想做什麼,但由加的態度相當強勢。在由加的催促之下,中之條和由加在小春隔壁的位置坐下來。
「小春小姐,沒事的!」
由加在胸前握拳說道。
「由加……?」
如同由加和栗田是老朋友一樣,由加和小春也互相認識。
「要正面思考喔!雖然毫無根據,但這種時候不可以太悲觀!」
由加對小春這麼說,試圖緩和小春緊繃的情緒。她一邊啜飲志保端來的焙茶,一邊說著不痛不癢的激勵話語。
「……由加,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小春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一些。她輕笑一聲說道,由加也回以微笑。看見小春的心情變得平靜,中之條也感到開心。
不過……
中之條並不清楚今天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只知道栗田和葵今天是為了讓小春和她父親和好,才特地做安排。
小春說,雖然她不認為事情能夠順利進行,但大家的心意讓她很開心,所以當場便接受栗田和葵的安排。
至於小春的父親方面,因為吉良今天也要拉人力車,所以刻意約在正午時刻,這樣吉良還可以順便午休。
這一切都是葵的巧妙計劃。
葵先和吉良工作的人力車公司預約好午休過後的時段,並指名要搭吉良的人力車,同時指定要從栗丸堂的門口出發。
吉良曾經答應過要拉人力車帶葵參觀淺草。
「我知道江戶人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言而無信~」
雖然造成這次事件的原因就在于吉良頑固的個性,但葵以輕鬆的口吻這麼說,讓頑固的吉良能在顧及面子的情況下來栗丸堂。
中之條衷心認為葵是個聰明伶俐的女生,同時越來越在意她的來歷。
過了不久,一輛黑色人力車在栗丸堂的門口停下來,第二位客人開門走進來。
這人就是吉良。
在中午十二點整準時出現的吉良,還是一身「短版和服、膠底分趾鞋、一字巾」的工作服打扮。他聳著肩膀、神情驕傲地走進茶房。
小春頓時從座位上半抬起身子。
「……爸爸!」
「你別會錯意。」
吉良的語調嚴肅,小春隨之動作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我不是來看你的,只是來載那個叫做葵的小姐。她說有什麼東西要我順便吃一下,我當然不好意思拒絕。」
「……唔!」
見父親以盛氣凌人的態度撇清關係,小春不禁皺起鼻頭。
吉良不客氣地快步走近小春的桌位,坐了下來。
雖然吉良和小春面對面而坐,但雙方的視線沒有交會,兩人都把臉轉向彼此的相反方向。
不到幾秒鐘後,吉良對著廚房大喊:
「喂!江戶人很沒耐性的!有東西要我吃,就快點拿來啊!」
這時,門帘靜靜地掀起。
栗田和葵一副早就等在門帘後面的模樣從裡面走出來。
「別激動。」
「我們這就拿好吃的東西招待你~」
栗田和葵兩人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仿造成白花形狀的乾果子。
*
栗田和葵各自端著托盤,托盤上各放著兩隻織部燒小方盤【※織部燒是過去主要在日本美濃地區生產的陶器,以銅綠釉為主,再加上灰釉、鐵釉、長石釉等燒制而成,屬於美濃燒的流派之一。】。
方盤上只盛了一顆乾果子。
也就是說,現場總共有四顆乾果子,而且每一顆乾果子的形狀都一樣。
「真不知道你們有什麼企圖。」
吉良以犀利的目光瞪著栗田。
「仁!你煩不煩啊?我不是才剛提醒過你而已?你什麼時候變成濫好人,還會主動幫人家調解事情?」
「別亂下定論,擅自替別人決定他的動機。我才不是因為好心而採取行動。」
「什麼……?」
吉良露出兇狠的目光,但栗田表現得泰然自若。
「我是因為自己想做才這麼做。其實我一直很在意你前幾天說的話。」
栗田說的是事實。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讓小春和吉良和好。
不過,吉良說出的責怪話語沒有散去,此刻仍縈繞在栗田的內心深處。
——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栗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你才沒資格自以為是地插手管別人家的事情。
雖然栗田也覺得自己太沒度量,但每當他想起這段話,就會有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儘管栗田理智上知道這是無奈的事實,但情感上卻咽不下這口氣。
遭人批評成那樣還乖乖接受,這種縮頭烏龜般的表現,根本不符合栗田的作風。
我會用符合和果子師傅作風的方式,讓你悔不當初——栗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才會大展手藝地做了這些白花形狀的和果子。
栗田從正面直直盯著吉良,吉良有些畏縮地身體往後傾。
「那只是……一種說話技巧而已。」
「別擔心。我這次只負責製作和果子,後面的所有事情葵小姐會幫我們處理得好好的。」
栗田往身旁一看,看見葵散發出獨特透明感的溫柔臉龐。
栗田表示信賴地點點頭後,葵也點了點頭。一股熱烈清澈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動。
「交給你羅,葵小姐。」
「——收到!」
葵精神奕奕地說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首先是栗田先生手上的和果子。」
栗田從自己的托盤上,拿起盛著一顆花朵形狀的白色乾果子的方盤,分給吉良和小春。
吉良沉默不語地鑒著白色乾果子後,簡短嘀咕一句:
「……和三盆啊。」
吉良的口吻聽起來之所以會讓人覺得他就快要咋舌,想必是因為吉良帶給小春的兒時回憶里的乾果子,和眼前這白色乾果子有著相同的外觀。
或許吉良會認為兩者的味道也一樣。
目前現場的四顆乾果子都是花朵形狀。雖然葵托盤上那兩顆乾果子的顏色略顯不同,但形狀一模一樣。
當然,這是刻意的。栗田是在葵的要求下,刻意做成相同的形狀。
「啊!又是和三盆……」
小春一副連看見都覺得討厭的模樣皺起眉頭。
不過,葵若無其事地說: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小知識。在那之前,請先吃看看這個~」
吉良和小春都沒有立刻伸出手。
這也難怪,畢竟那是吉良和小春兩人其實都覺得很難吃的「愛吃食物」。
「我說,葵小姐啊,我現在牙齒不是很好,這種和果子……」
「不,請不用在意吃相好不好看之類的問題,就照你平常一樣,用手掰開來吃就好。小春小姐,也請你忍耐一下,哪怕只吃一口也好。」
葵堅持主張地說:
「我希望兩位能夠吃吃看。兩位不吃就什麼事情也沒辦法開始。」
最後吉良和小春兩人拗不過葵,只好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抓起乾果子。
吉良把乾果子掰成小塊,小春則是只含住乾果子的邊緣。
「——惡!」
小春一含住乾果子,立刻皺著眉頭吐出來。
小春應該是真的很討厭這種乾果子,也可能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她表情扭曲地反覆用舌頭舔著門牙後方,然後一鼓作氣地喝光手邊的焙茶。
「……真難吃!」
小春一臉難以忍受的表情哀叫。
「葵小姐,抱歉!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我真的不愛吃和三盆。和三盆乾巴巴的,口味也平淡無奇。吃起來會覺得自己變成像在啃牆壁的白蟻一樣。我真的吃不下去!」
吉良坐在小春對面,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瞪大眼睛。
「為什麼?小春,你本來不是很愛吃這個嗎……」
「那是你每次都硬塞給我吃!是你自以為我愛吃而已。我從以前就最討厭和三盆!」
「你討厭吃和三盆……?」
吉良垂下兩邊嘴角,接著從鼻子發出急促的喘息聲,一副緊迫盯人的模樣說:
「少說謊!」
「我幹嘛要為了這種事情說謊?我是真的很討厭和三盆!」
「那、那你幹嘛不早點說?」
「我有啊!我好幾次都想告訴你,但你都不肯聽。」
「混帳東西!我一直以為——」
現場氣氛變得一觸即發。
「呃~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一下喔,」
葵從旁插嘴。她對著露出兇狠表情對峙的兩人,豎起食指說出令人意外的事實:
「是這樣子的,我要跟兩位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們剛剛吃的乾果子,並不是和三盆。」
「……啥?」
聽到葵說出完全出乎預料的話語,吉良和小春都訝異地張著嘴巴。
透明的沉默降臨午後的茶房。
「不是啊,這怎麼看都是和三盆……」
「這是『落雁』。」【※「落雁」是在以米製成的澱粉質粉末中,混入麥芽糖和砂糖並加以著色後,壓製成型的乾菜子。壓制過程中,也會放入豆沙餡或栗子等餡料一起壓制。】
葵斬釘截鐵地說道,接著口若懸河地開始說明:
「老實說,我一直很在意和三盆和落雁兩者的混淆,想找機會跟大家說明,但每次都匆匆忙忙的,遲遲找不到機會……很多人都有所誤解,其實和三盆是砂糖喔。和三盆是以傳統製法做成的高級砂糖的代名詞,產地包括香川縣和德島縣等地區。和三盆經常被使用於製作高級和果子。當然,也會使用於製作乾果子。」
葵接續說:
「這是一個大前提,請大家要記住這點喔~然後,關於桌上的這個落雁……這裡面完全沒有使用到和三盆。」
「咦?」
「什麼?」
小春和吉良異口同聲地發出驚訝聲。這對父女即使不合,默契依舊。
「使用和三盆做出來的落雁很好吃,但價格多少會貴一些,所以不可能在中元節前後擺在超市里大拍賣。」
葵忽然轉過身詢問栗田說:
「栗田先生,這個落雁有哪些成分呢?」
「砂糖、澱粉、山梨糖醇。」
雖然栗田已經徹底轉為幕后角色,但接到話題時還是會回答。
「在小春家看到的和果子包裝背面也標示出了這些成分。這種和果子是用來擺在神桌上供奉的便宜貨,和專門拿來吃的落雁有些微不同。詳細來說,這種和果子所使用的砂糖是白砂糖,也就是在日本使用量最多的一般砂糖。它的澱粉則是來自馬鈴薯,說穿了就是太白粉。還有,所謂的山梨糖醇是一種六元醇,甜度約為蔗糖的百分之六十。」
山梨糖醇具有易溶於水、化學性質穩定的特性,所以也會做為添加物使用於食品製造上。
當然,栗丸堂製作和菜子時,是完全不使用任何食品添加物。
東田這次會使用山梨糖醇,純粹是受葵所託,目的是為了重現吉良一直給小春吃的那種落雁的味道。
基本上,落雁是在澱粉等各類粉末中混入砂糖和麥芽糖,再使用木模壓製成型的簡單幹果子。這種做法會直接呈現出食材的原味。
因此,如果是使用優質食材,乾果子就會變得好吃;如果不是,便會呈現出與食材等級相符的味道。
「好的,非常感謝製作者本人為我們做詳細的說明~」
葵輕輕點頭表示謝意。
「根據以上的說明,把這個落雁當成和三盆是錯誤的認知。不過,因為世上也存在使用和三盆做成的美味落雁,所以我們在這邊不要想得太嚴重,就說是『會錯意』好了。」
「會錯意……」
吉良一臉發愣的表情嘀咕說道,葵接著說:
「那麼,接下來請吃這盤乾果子!」
*
這回換成葵把托盤上的方盤擺在吉良面前。形狀和方才的落雁極其相似的花朵乾果子,綻放於方盤中央。
這次的乾果子並非純白色,而是微微帶著淡黃色,但和之前的乾果子形狀完全相同。
吉良沉默不語地垂下兩邊嘴角。接二連三聽到意外的事實,讓吉良內心陷入一片混亂。
——沒想到自己竟然長年來硬把女兒討厭的東西塞給她。
吉良不禁覺得自己太失敗了,他感到胸口被緊緊揪住似的痛苦。
然而,身為一個父親、身為一個男人,他無法隨隨便便就示弱。
吉良微微頂出下唇瞪著葵。為了武裝自己,吉良不得不這麼做。
「不,請看和果子,不要看我。」
葵一派輕鬆地帶過吉良的怒視。
吉良原本以為葵會害怕得動彈不得,因此有些意外。
他猜想,或許是栗田做的這個和果子有相當高的水準,葵才會表現得如此有自信。而且葵可能是充滿幹勁的緣故,說話時語尾沒有拉長音。
葵閃閃發亮的美麗眼睛直直注視著吉良。
「吉良先生,總之請你先吃吃看。這味道和剛才的落雁應該會不同。如果你很生氣,等你吃完之後,我會乖乖讓你罵。」
「……哼!」
吉良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心想:「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吃吃看吧!」
不過,如果和剛才那個和果子一樣難吃,她就等著挨罵——
吉良臭著臉抓起乾果子後,緩緩含住邊緣。
結果,吉良不由得發出驚呼。
「這——」
這是什麼?
舌頭碰觸到乾果子的瞬間,豐富的甜味立即在口中蔓延開來。
感覺上很像被人打了一拳後腦袋頓時變得空白一樣。吉良感到一陣茫然,原本想好要痛罵葵一頓的台詞也全都忘光了。
不難想像吉良品嘗到的甜味有多麼美妙。
吉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股甜味,這是一種過去從未品嘗過、餘味清爽質純的甜味。不僅如此,還帶有會讓人聯想到甘蔗的濃醇甜味。
不,應該說,這就是讓人懷念的甘蔗味道啊。
吉良再咬了一口乾果子。
不需要咬得太用力,質脆細緻的乾果子便會碎開,接下來會感受到無限延伸的自然甜味像氣球一樣緩緩膨脹。這種感覺簡直就像在吃甜的冰塊一樣。
乾果子在口中溶化的感覺更是絕妙。放上舌頭後,帶著甜味的微小顆粒宛如霧氣般,一顆一顆地滲入黏膜。
這股甜味沒有一絲人工的甜膩,無可挑剔。可以感覺到真正優質食材才有的高雅,也會讓人聯想到綻放於意外之處的自然界美麗奇蹟。
這是會讓人覺得不屬於人世間的天堂食物。
吉良的腦海里一句接著一句閃過這些話語。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乾果子,不知不覺中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這是……?」
葵面帶微笑回答:
「沒錯,這就是如假包換的和三盆!」
「這就是……真正的和三盆。」
坐在對面的小春也和吉良一樣,露出一臉渾然忘我的表情。她以沙啞的聲音嘀咕說:
「真正的和三盆是這種味道啊……的確跟剛才那個完全不同。」
小春咬了一口和三盆的邊緣,一臉陶醉地眯起眼睛。
「雖然很甜,但口味清爽;雖然很硬,在口中卻像雪花一樣柔順地溶化。真好吃。」
「我沒騙人吧?」
葵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開口說:
「因為這是不合任何雜質、最頂級的和三盆啊。換句話說,這是一整塊的純砂糖。當然,能夠製作得如此美味,全是拜栗田先生的手藝所賜——」
葵說到一半,突然轉頭看向栗田。栗田先是冷漠地回應一句「我沒做什麼太困難的事」,接著說:
「這是產自和三盆的著名產地,也就是產自香川縣賀川市的最頂級和三盆。這次全是靠葵小姐拿來這種最頂級的和三盆,我沒什麼功勞。我只是用噴霧器慢慢添加水分,再以
手捏的方式混合均勻,把它捏到恰到好處的硬度後,塞進專用的木模里,然後用刮板刮除多餘的部分,算準時間等它幹了以後,再小心地從木模里拿出來而已。」
即使是門外漢的吉良,也聽得出栗田雖然說得簡單,但其實沒那麼容易。
吉良看得出來,在處理這種一碰就碎的細緻和果子時,必須相當細心。
他抓起碎片仔細一看,發現其輪廓就像工藝品一樣曲線分明。這個乾果子的造型帶有靈魂。正因為如此,含入口中時才會有驚喜,並且明顯品嘗出清淡柔和的甜味。
栗田是在栗丸堂的忙碌日常工作之中,特地為了吉良和小春費心製作這種和三盆和果子。吉良想起自己在氣頭上對栗田順勢說出無心的責怪話語,不禁感到後悔。
吉良咬住嘴唇,不久後深深嘆一口氣。
栗田讓吉良不得不感到敬佩。
身為一個男人,吉良覺得自己必須坦率地學習栗田的寬宏大量。他感受到淡淡滿足感的同時,低下了頭,不得不承認自己輸了。
「請問兩位現在知道落雁以及和三盆的不同了嗎?」
葵以開朗的語氣問道,吉良和小春一起點頭。
「其實只要做得好,都可以做出好吃的落雁以及和三盆。但這件事姑且不論,身為與和果子有關的人,還是有義務糾正錯誤的認知。世上有很多東西明明是很美好的,卻會因為小小的『會錯意』而變得討厭。我們難得活在世上,這樣會是相當可惜的事。」
葵以告誡的口吻說道。
「沒錯。」
栗田板著臉附和。
「雖然每個人都會犯錯,但發現錯誤時就必須導正。要是事情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那就太遲了。」
雖然栗田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這些話從年紀輕輕就痛失父母親的栗田口中說出來,顯得格外有分量。
不久後,小春有些遲疑地抬起頭。
「——爸爸。」
吉良看向女兒的臉,發現女兒的眼角泛著淚光,情感看來就快要滿溢出來。
小春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正面對著吉良,清清楚楚地說出長年堆積下來的想法:
「爸爸……我其實不喜歡吃落雁!」
吉良屏住呼吸,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
「這樣啊……」
小春終於說出口了。
「我討厭吃那種便宜貨的落雁!可是,我一直要自己忍耐。我一直認為爸爸很固執,就算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聽、不會明白。」
「嗯、嗯……」
「可是,我錯了。」
「咦?」
小春輕咬一下嘴角後,繼續說道:
「……就算你不會聽也不會明白,我還是要說出來才對。因為我們是父女啊!我應該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才對。我應該說出真心話,一直說到你明白為止。不管是為了我也好,為了爸爸也好,我都應該這麼做。」
吉良感到內心激動不已。
小春按住胸口說:
「我一直很希望爸爸能夠多聽我說的話……結婚的時候也是,其實我很希望得到爸爸的祝福。你不要再躲起來偷看了,進來家裡坐坐吧,也拜託你對直人友善一些。他雖然有不可靠的地方,但是個很好的人。你也要來看看孫子。」
「小春……」
「他叫做聰,很可愛喔。他那種說也說不聽的牛脾氣和爸爸有點像呢。」
吉良內心的某種情感被啟動了。
不知道為什麼,吉良突然想起小春出生的那一天。
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那天是個暖和如春的日子,吉良在東京都內的醫院裡第一次見到女兒的那一瞬間,胸口感到一股暖流流過。
當時的那份喜悅。
那份驕傲。
那份感動——
吉良覺得女兒是自己珍貴的寶物,他寧願失去性命也不願意鬆開女兒的手。
如眼前的和三盆般甜蜜又幸福的日子,便從那一天展開。
明明如此,他卻不知何時開始和女兒漸行漸遠。他們明明是血緣相系的父女啊。
忽然間,豆大的淚珠從吉良眼中滑落。
「——爸爸?」
「抱歉,小春。」
吉良坦率地說出道歉的話語,連他自己也感到訝異。
「真的很抱歉……我沒有一絲一毫要折磨你的意思。一直以來,我自認為都是為了你著想而做出每一件事。我希望自己是個有肩膀、值得依賴的父親,希望你能夠過得安心,總是健健康康地露出笑容……」
最初應該只是因為一件小事。
也許是誤解、誤會,或是會錯意。
然而,一直放著這件小事不管,卻在不知不覺中造成一條幾乎無可修復的鴻溝。若是一個不小心沒有處理好,他們或許到死之前都不會和好。
不過,現在這個和三盆的清澈甜味讓過往幸福日子的回憶甦醒過來,也溫柔地融化頑固強硬的心。
「我是個沒用的父親……一定也誤解了其他很多事情吧。我由衷向你道歉,對不起。」
吉良向女兒深深低下頭。
不過,當吉良抬起頭時,儘管臉上淌著淚水,卻露出豪邁的笑容。
吉良一副難為情的模樣揉了揉鼻子說:
「雖然事到如今有點晚了,不過,小春……恭喜你結婚!一想到能夠去見孫子,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因為實在太幸福了,我好像整個人都快要融化,也開心得眼淚流個不停!」
小春發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吉良和小春兩人臉上瞬間爬滿淚水。
「你才不是沒用的爸爸。你是最棒的爸爸……不對,你是最棒的頑固老爸。」
「小春……」
「你隨時可以過來看孫子,因為你是聰的外公啊!」
小春流著淚說「我等你喔」,臉上隨之露出極其自然的微笑。
吉良已經好幾年沒看見小春這樣毫無掩飾、真情流露的笑容。
他用手背擦去滑落的淚水,心想:「太棒了!」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吉良打從心底這麼想。
*
就這樣,小春和吉良和好了。
此刻,柔和的陽光照進栗丸堂的甘味茶房,險惡的氣氛完全化為溫馨的氣氛。
雖然栗田不是那種會熱心地主動干涉他人事務的人,但看見別人開心的模樣,還是會覺得心情愉快。
更何況,這是和果子所帶來的美好結果,那更是無可挑剔。
栗田靜靜地嘆一口氣,和葵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看著彼此。
「——做得好,葵小姐。」
「沒有,會成功是因為栗田先生做的乾果子太棒了,我在旁邊看的時候,也一直佩服地心想:『栗田先生果然擁有高超的手藝。』」
「少跟我說客套話,那純粹是食材很好。」
栗田和葵像平常一樣愉快地輕鬆交談著。
看著兩人的互動,由加微微嘟起嘴巴從旁插嘴說:
「……欸~抱歉打擾你們說話。」
「怎麼了?由加。」
「我也想吃吃看那個和三盆,畢竟看小春他們倆吃得那麼好吃的樣子啊。阿栗,你可不可以也做給我吃?」
聞言,栗田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已經做好了。」
「咦?為什麼?難道你是超能力者?」
栗田回覆:
「不,我是和果子師傅。其實我是怕有人會說只有一顆不夠,所以多做了幾顆。我現在去拿大家的份。」
「耶!太棒了!」
由加輕輕高舉拳頭。
「而且,那傢伙也差不多快到了——」
栗田話說到一半時,忽然有人推開茶房的大門,帶有磁性的聲音隨之響遍整間茶房:
「嘿,栗田,我特地幫你外送咖啡來羅!」
這個磁性聲音的主人,是栗田常去的那間咖啡店的老闆。
為了讓一切有個完美的句點,栗田事前拜託了咖啡店老闆。
咖啡店老闆似乎是從店裡直接過來,身上還套著V領圍裙。他手上提著鋁製的外送箱,栗田猜想那應該是從合羽橋工具街買來的。
「謝啦!不過,我還真沒想到老闆會親自送過來。咖啡店沒關係嗎?」
「沒問題,我已經交代工讀生顧店了。這不重要,栗田,我也吃得到那什麼和三盆吧?」
「你都特地送咖啡來了,我總不能說不行啊!你吃完再回去吧。」
「
這算是你在答謝我平常這麼照顧你吧?是笨拙的男人送的笨拙禮物啊。」
「誰說過要答謝你!」
咖啡店老闆露出毫無意義的耍帥笑容甩一甩頭後,從外送箱裡取出大型的不鏽鋼壺。志保手腳俐落地從店裡拿出杯子。
咖啡店老闆在杯子裡倒入咖啡後,豐饒濃郁的香氣隨之縈繞整間茶房。
「好,各位,還熱騰騰的喔!請品嘗本店引以為傲的咖啡!」
咖啡店老闆以帶有磁性的聲音說道,並把倒得滿滿的咖啡端給大家。
咖啡送到吉良、小春和由加面前。
也送到身為工作人員的中之條和志保面前。
栗田和葵從廚房裡端來盛著和三盆的方盤,並且人人有份地放在咖啡旁邊。
看見大家露出有些納悶的表情,葵對大家說:
「大家或許會感到意外,但其實啊~和果子配咖啡很對味呢。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請大家品嘗看看。」
「真的嗎?」由加問。
「啊!要喝黑咖啡~因為和三盆本身就是砂糖!」
葵看見由加立刻準備在咖啡里加糖,急忙補充說道。
「事實上應該要搭配苦苦的抹茶,在視覺上也比較好看。不過,我個人覺得搭配咖啡挺特別的。人們吃到苦味和甜味的組合時,都會有覺得好吃的傾向~」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喔。」
由加含糊其辭地附和,葵一副逮到機會的模樣開始分享知識:
「和果子本來就有隨著茶道發展而逐漸變得高雅的一面,也就是所謂的『品茗會』。理所當然地,在這樣子的茶席上,招待客人的乾果子必須襯托出身為主角的抹茶味道。這麼一來,味道濃郁到會蓋過主角的和果子就不適合。使用在茶會上的落雁或和三盆等乾果子,大部分都擁有能夠襯托出苦味的高雅甜味。也就是說,這類和果子不適合單獨品嘗,而是適合搭配飲料一起享用——」
「哇!好好吃!」
葵解說到一半時,一旁傳來讚嘆的聲音。
只見由加瞪大著雙眼咀嚼。
「這個超好吃!對吧,老闆?」
「的確,我也是第一次吃到這種甜味。」
「搭配咖啡真的很對味呢,」
咖啡店老闆和中之條也露出開心的笑容看著彼此。
大家似乎都等不及葵說完冗長的解說,已先動手吃起和三盆。大家咬一口甜甜的和三盆,再啜飲一口苦苦的咖啡,紛紛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個……」
葵一副說得不夠盡興的模樣半眯起眼睛幾秒鐘,但沒多久也放緩了表情。看見大家一臉開心的模樣,葵神情愉快地眯著眼睛。
栗田獨自安靜地沉浸在感慨的情緒之中。
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而且察覺時沒有任何前兆,就像水滲入地面一樣自然。
栗田一邊望著吉良和小春心中毫無芥蒂地在交談,一邊思考著。
他心想「太好了」。
栗田想起幾天前被吉良臭罵的那句話:「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栗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的確,吉良說得沒錯。
但那終究只是結果論。就算人生能夠重來,除非栗田還有之前的記憶,否則在他再次犯下錯誤之前,也不會察覺到什麼才是重要的。
為什麼呢?
因為人是一種會品嘗到痛苦,並隨著痛苦一起前進而慢慢成熟、長大的生物。
不過……
栗田會把父母親的記憶留在心中,永遠不會忘記。
並為自己能夠和父母親相遇一事感到慶幸。
這代表了一切。栗田相信父母親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栗田看著吉良和小春面帶笑容交談的畫面,有了這般莫名的確信。
「我說,仁啊……」
吉良和小春忽然看向栗田,兩人臉上帶著和方才有著天壤之別的坦然表情。
「怎樣?還要一顆嗎?」
吉良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這次真的受你照顧了……多虧你,讓我們父女倆打從心底獲得救贖。」
栗田輕輕揉了揉鼻子心想:「這老傢伙事到如今還在說這些。」因為他感到難為情,因而露出冷漠的表情以粗魯的口吻說:
「沒事啦,別放在心上。」
「我不會忘記你的這份恩情。真的很謝謝你。」
接著,坐在吉良對面的小春急忙補充說:
「當然也要謝謝葵小姐!多虧了你,我現在是真的很喜歡吃和三盆。謝謝。」
「不客氣~小春小姐,祝你幸福喔!」
吉良和小春深深地低下頭。重情義的葵也深深一鞠躬,感覺頭都快要碰到膝蓋。
在茶房的玻璃窗另一端,可看見午後的和煦陽光照亮淺草的冬日街景。
用餐完畢後,葵準備坐上引頸期盼的人力車,栗田也在一旁等著上車。原因是吉良硬是說要答謝栗田,所以堅持要栗田一起坐上人力車。
「店裡就放心交給我們吧!」
志保和中之條強勢地表示要顧店,並且近乎強制地把栗田推上人力車。
「……兩個人坐有點擠耶。」栗田嘀咕道。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該減肥比較好?」
「不是,你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栗田其實只是在意彼此的距離太近。葵身上散發出與香水不同的獨特香味,刺激著栗田的鼻子。栗田的肩膀和坐在隔壁的葵緊緊相貼,讓他難得地慌張失措了起來。
栗田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找車夫的碴。
「欸!這一般是限坐一個人吧?你一次載兩個人拉得動嗎?」
「少瞧不起人啊,仁。」
吉良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答道。
「你知不知道我做這行幾年了?依你們這種身材,不管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我一隻手就拉得動。更何況我現在拜剛剛的和三盆和咖啡所賜,整個人精力充沛!」
葵坐在栗田身邊竊笑一聲後,低聲說:
「糖分和腎上腺素髮揮了效果喔~」
「喔……是這個關係嗎?」
栗田感到困惑時,吉良在前方氣勢十足地揚聲說:
「嘿咻!出發羅!」
隨著吉良的大聲吆喝,人力車用力晃動一下。
「哇?」
「哇!」
栗田和葵突然被迫更貼近彼此。
「抱、抱歉,葵小姐!應該說,這裡太窄了……」
葵身體的柔軟觸感,讓栗田變得面紅耳赤。他自暴自棄地對著前方大吼:
「喂!老頭子!你拉車可不可以穩一點啊!」
「剛剛是我給你的特別服務,感謝我吧!」
「啥……?什麼東西!」
「嘿!」
和栗田交談之間,吉良仍是拉著人力車,看似神采飛揚地不停往前跑。在人力車後方,可看見留在栗丸堂門口的小春和咖啡店老闆等人,一邊露出奸笑一邊朝他們揮手。
話說回來,吉良是真的有本領。
雖然起步時用力晃動了一下,但在那之後,就仿佛坐在雲朵上面一樣安靜又無比舒服。
這正是所謂老師傅的功夫。栗田深愛的淺草街景,一幕接著一幕往人力車後方流去。
人力車穿過淺草公會堂前方,繞到充滿江戶風情的傳法院路,並往西前進。
只要這麼一直往前走,不久後就會看見淺草演藝廳。
吉良應該是打算在演藝廳前面右轉,然後往花屋敷的方向前進。在那之後,往東邊繞到言問路,接著以淺草寺為中心繞一圈——栗田是如此猜測,但吉良另有所圖。吉良今天設定的路線終點,是以締結良緣而聞名的今戶神社。
當然,這時沒有人會料到不擅長處理異性關係的栗田和葵,之後將落得一身狼狽,並產生小小的爭執。
人力車平穩地持續前進。
「葵小姐,如何啊?我拉的車好坐嗎?」
吉良在前方問道,葵以輕柔的動作雙手合十地回答:
「真是太好坐了!早知道我應該更早一點來坐!栗田先生,你坐過人力車嗎?」
「小時候坐過,但最近都沒坐過人力車……不過,坐人力車果然不錯,感覺很暢快。」
「混帳東西,這還用說嗎?」
過一會兒,淺草演藝廳出現在人力車前方。
淺草演藝廳的建築物正面,有一塊配色為黑色、柿子色和蔥綠色的招牌,招牌下方掛著無數提燈。
「哇!那就是傳說中的搞笑殿堂啊
~!」
葵閃閃發亮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因為有很多團體客,所以儘管是平日下午,演藝廳門口還是可看見人們大排長龍。
「果然很受歡迎耶:畢竟這裡是很多搞笑明星誕生的地方,更是藝人們嚮往的地方。」
「嗯……是啊。」
葵出乎意料地喜歡搞笑類的東西。這麼心想的栗田一邊搔了搔臉頰,一邊詢問:
「你常聽落語嗎?」【※落語是自江戶時代傳承至今的日本傳統表演藝術之一,與中國的相聲有類似之處,但落語通常只有一人演出,即是單口相聲。】
「喔,不會~嚴格說起來,我比較偏向漫才派。雖然落語的格調也很高很好,但我比較喜歡簡單易懂的搞笑方式。我滿喜歡那種簡短一句話就笑果十足的搞笑方式。」【※漫才類似中固的對口相聲或雙簧,通常由兩人搭配演出,一人負責吐嘈,另一人負責耍笨。】
「是喔……」
栗田對搞笑有些生疏而不知該如何回應時,葵忽然以開朗的聲音說:
「對了,栗田先生!要不要我來表演一句呢?」
「咦?」栗田不禁僵住身子。
栗田心想雖然今天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但葵剛才那句話,或許是衝擊力最強的發言。
「真的假的?你要在這裡表演?」
「是的~我現在整個人很亢奮,很想表達出來。」
「喔,是可以啦……」
栗田困惑地看向身旁,發現葵的白皙臉頰微微泛紅,杏仁狀的雙眼散發出充滿活力的閃耀光芒。
好美啊——栗田衷心這麼想。既然有想表達的東西,當然要表達出來比較好。
「那麼,葵小姐,就請你表演一下吧。」
「好的!」
空氣清新的冬日淺草,一片澄澈的晴朗藍天底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充滿活力。
葵靜靜地吸一口氣後,坐在人力車上對著天空,動作優雅地張開雙手。
葵的袖子隨著動作被拉高,栗田看見她的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就快要看不見的細長傷痕。
雖然栗田不知道那是什麼傷痕,但葵的動作充滿活力且美麗。此刻,葵全身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葵舉高雙手,臉上浮現充滿透明感的微笑,看似暢快地對著天空大喊:
「葵如向日葵般窺向天空!」
栗田瞪大了眼睛。
哎呀,好冷的諧音字搞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