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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餡蜜(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江火如畫

製作:江火如畫

校對:江火如畫

「哥哥,你真的要這麼做嗎?我勸你還是不要比較好。」

聽到楓的話語,哥哥淺羽憐纏上鞋子的鐵煉,態度慵懶地回應:

「你太愛操心了吧,我有我的想法。」

淺羽家在老街經營名為「淺羽製作所」的小型工廠,住家則蓋在工廠附近的住宅區里。淺羽家的玄關天花板采挑高的設計,哥哥淺羽憐和妹妹楓在玄關里交談,遲遲無法達成共識。

這對兄妹的年紀相差兩歲。

兩人皆有著白皙的肌膚以及端正的五官,個性卻是近乎相反。

用完晚餐後,楓發現哥哥若無其事地準備外出而詢問其去處,最後引來這場爭論。楓原本以為哥哥只是打算去一下便利商店。

不久前,楓剛從當地的高中畢業,目前過著重考生的生活。今天一整天楓也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讀書上,所以很想轉換一下心情。

大學落榜的失敗經驗讓她深受打擊,但現在已經完全振作起來。

雖然楓甚至一度因為吃不下任何食物而住院,但在兒時玩伴的栗田仁,以及名為「葵」的神秘女性幫助下,她又重新找回活力。

楓現在心中充滿感激,也能夠抬頭挺胸地為了大學考試專心讀書。

然而,楓的哥哥此刻卻準備去找恩人栗田,對他做出不合情理的舉動。

「我現在就去告訴栗田那件事。」

哥哥露出桀驁不遜的表情在楓面前如此宣言。

他接續說出楓甚至沒勇氣開口的內容,而楓當然不贊成哥哥這麼做。

雖然哥哥和栗田只要一見面,總習慣惡言相向,但如果說出這件事,很可能演變成不是一句玩笑話就能收拾的場面。

一不小心,長達十年的友情將出現一道明顯的裂痕。

然而,不論楓如何勸阻都沒用,哥哥只會態度慵懶地閃躲話題而已。

哥哥到底在想什麼?他的目的為何?楓完全掌握不到哥哥的心態。

「我出去囉。」

哥哥以輕率的口吻說道,準備踏出玄關。楓對著哥哥的背影再次叮嚀:

「我勸你真的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到時候要是出問題,我可不管喔!。」

「嗯……」

哥哥態度含糊地停頓一會兒後回過頭來,臉上浮現頹廢的微笑說:

「就是這樣才有趣啊!」

「啥?」

楓嘴巴半開地僵住不動,哥哥朝她揮揮手後,打開玄關門,瀟灑地往夜幕低垂的淺草街上走去。

四月已經來到中旬。

桐木工藝品的老店、招牌時尚的珠寶店、以販賣和服為主的服飾店櫛比鱗次,夜風夾帶著櫻花香,輕柔地吹拂過各店家的屋檐。

夜幕里,路燈浮在半空中,朝向四周投下誘發鄉愁的柔和光線。

這裡是淺草,一個瀰漫著日本情懷的地區。有別於白天,日落後的淺草另有一番風情。

和果子店兼甘味處的「栗丸堂」座落於淺草一隅,從明治時代經營至今。栗丸堂店內深處的廚房裡,可看見兩名頭戴日本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衣的年輕和果子師傅──栗田和中之條面對著彼此在工作。

兩人正忙著為明天做準備。

栗丸堂營業到晚上八點。

此刻已經過了栗丸堂的營業時間,所以兩人不是忙著做和果子,主要是在清理器具,以及計算不足的材料。

廚房裡,一長排歷史悠久的鍋子和篩網排列在架上,牆角擺著雙槽式的流理台以及專業用的搗年糕機,完全呈現出屬於和果子師傅的空間。兩人隔著一張泛起朦朧光芒的不鏽鋼工作檯,正在篩選明天準備用來製作豆沙餡的材料。

工作檯的中央放著一隻竹篩,竹篩里裝著大量紅豆。

兩人用左手撈起紅豆,在掌心挑選出形狀不美觀或被蟲咬過的紅豆,放到另一隻容器里。

篩選出優質的紅豆後,把紅豆浸泡在水中一個晚上,紅豆就會膨脹起來,表皮也會變得柔軟。到了隔天早上,就會變成製作豆沙餡的最佳狀態。

「對了,你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栗田仁邊篩選紅豆邊開口說道。

名為栗田的青年目光有神、身材緊實,給人精明強悍的感覺。

栗田經歷過一段年少輕狂的日子,從他犀利的目光仍看得見當時的影子,不過,他現在是一位手藝精湛的和果子師傅。自從他的父母因車禍雙亡後,栗田便以栗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身分,接起經營栗丸堂的重擔。

「你再繼續吊人胃口,只會讓別人更期待,最後搞得自己難堪而已。」

「沒有啦,我不是在吊人胃口。」

中之條咧嘴露出白牙答道。

名為中之條的和果子師傅比栗田小兩歲,國中畢業後立刻來到栗丸堂當學徒。

有別於栗田的師傅脾氣,中之條的個性隨和,很討人歡喜。或許就是因為個性截然不同,栗田和中之條兩人意氣相投,幾乎沒有吵過架。

「你那樣不是在吊人胃口是什麼?」

栗田問道。中之條輕瞥一眼裝著紅豆的竹篩後,回答:

「這個嘛……我是在等紅豆挑少一點,聲音才會比較響亮。」

「響亮?」

栗田皺起眉頭心想:「什麼意思?」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兩人準備開始篩選紅豆時,中之條若無其事地開口說:「等一下我用紅豆表演有趣的特技給你看吧。」

雖然栗田對於自己擁有的和果子知識十分有自信,但對於未知的技巧還是會好奇。

而且,雖然中之條一副不可靠的樣子,但其實是相當資深的師傅。他會如此刻意吊人胃口,有可能是偷偷做了特訓,打算施展某種特殊的技巧。

儘管內心有些焦躁,栗田還是默默地篩選著紅豆。

篩選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竹篩里的紅豆逐漸減少,沒多久後紅豆已經減少到可看見竹篩底部的程度。

「嗯,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中之條輕輕摸著下巴,臉上浮現爽朗的微笑。

「我看栗哥也快等得不耐煩了,我就來表演吧!」

「知道啦,要表演就快點!」

中之條一副炫耀的模樣使一下眼色後,雙手抓住竹篩,動作謹慎地傾斜竹篩。

竹篩里的紅豆發出「唰~」的聲響,一起滾向較低的位置。

「栗哥,把耳朵豎起來仔細聽喔!你聽這此起彼落、永恆不滅的聲音──」

唰~唰唰~

中之條抓著竹篩左右晃動,竹篩里的紅豆隨之滾動,發出近似波浪的聲音。

栗田在內心嘀咕:「波浪聲。」

據說以前在拍攝電影或演戲時,會像這樣利用竹篩來製造波浪聲的效果。

中之條的動作意外地純熟,他適時改變竹篩的傾斜度,模擬出波浪衝上岸和退入海中的聲音。雖然覺得不甘心,但栗田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高潮起伏的表演。

「……這就是你想表演給我看的特技?」

栗田眯著眼睛問道,中之條皺一皺鼻頭,點頭說:

「我上次靈光一閃後,一直偷偷在做練習。你知道嗎?這其實挺難的耶!補充說明一下,我今天搖竹篩時有特別放感情喔。」

「沒必要做練習,也不用特別放感情。我們店是在做和果子,不是在製造音效。」

「栗哥,這你就不懂了,我們才更應該這麼做啊。」

「啥?」

「正因為我們是製作和果子的人,才更應該深入了解材料。葵小姐擁有的知識不就是最佳典範嗎?我可是以葵小姐為目標,很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在學習呢。」

栗田有些失去自信地心想:「真不知道中之條說得有理,還是沒道理。」

這時,中之條忽然豎起食指,用著不自然的高八度聲音說明:

「『說到這個紅豆啊,真的是很厲害呢~在很多地方都派得上用場喔~對了,利用竹篩製造波浪聲時不會使用大豆,也不會使用豌豆,大多是使用紅豆,請問是為什麼呢~?』」

不用說也知道中之條在模仿誰。栗田投以冷漠的目光,簡單扼要地回答:

「……因為紅豆不怕濕氣,聲音可以保持不變。」

中之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栗田和中之條正在篩選紅豆,只要思考一下這項工作的意義,自然會知道問題的答案。

其他豆類大多只要泡水幾個小時就會膨脹,但紅豆和豇豆的表皮較硬,只能夠藉由種臍

部位的珠孔來吸取水分,所以比較費時。

因此,如果想要做出優質的豆沙餡,必須前一天就將紅豆泡水,才能夠很快地煮熟紅豆。

「『不愧是栗田先生,答對了!』」

說罷,中之條裝可愛地鼓掌,栗田終於在這時忍無可忍地動手。

「──好痛!」

「夠了……話說回來,葵小姐說話根本不是那個樣子。你太失禮了吧!」

「對不起!」

吃了栗田一拳後,中之條壓住頭頂,當場蹲下來哀叫求饒。

兩人進行著如此溫馨的互動時,身穿圍裙的赤木志保掀開門帘走進廚房。

「怎麼啦?你們兩個又玩得這麼開心啊?」

志保眼神柔和地問道,栗田微微嘟起嘴巴回答:

「……我們沒在玩,也沒有很開心。」

「真好,年輕人做什麼事情都很開心。」

「就跟你說不是了。而且,你也很年輕啊。」

「那當然,這是一般常識,不需要特別強調。」

說罷,年近三十的志保發出銀鈴般的開朗笑聲。身為女店員的志保在淺草出生長大,有著不輸給男性的氣概。

志保有著一頭深咖啡色的長髮,分成小撮辮子綁在後腦杓。她的輪廓很深,外貌顯得強勢,專門負責銷售和果子,也負責在甘味茶房招呼客人,算是栗丸堂的活招牌。

「什麼事?有客人臨時要買和果子嗎?」

栗田問道,志保搖搖頭說:

「不是,是有客人來找你。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說一定要見你一面。」

「客人?找我……?」

栗田原先心想:「是誰啊?我沒跟任何人約好要見面啊。」但下一秒鐘,他內心偷偷期待了起來。

──會不會是葵小姐?

葵的行徑總有令人難以捉摸之處,加上她似乎相當喜歡淺草,時而會突然跑來玩,這次肯定也是一樣的狀況。

栗田無意義地整理著衣領時,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掀開門帘走進來。

「哈囉~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

栗田失望地心想:「原來是這傢伙啊。」

「栗田,你差不多快關店了吧?我有話跟你說,結束後可不可以出來一下?」

「……很煩耶,有話現在說。」

「不行,我要說的事情重要到不方便在這邊說。」

訪客面帶爽朗的笑容,把瀏海往上撥。

他是栗田的損友淺羽憐,兩人從很久以前便結下孽緣。

黝黑的河面倒映著色彩繽紛的燈光,燈光隨波蕩漾。

在隅田川的另一端,可看見點著燈的晴空塔高高聳立,栗田和淺羽默默不語地走在夜深人靜的隅田公園裡。

栗田方才收好店後,淺羽表示不方便在店裡說話,便催促栗田陪他一起散步。

「到這裡可以了吧?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栗田停下腳步問道,淺羽態度慵懶地轉過身,背對著夜晚的河面說:

「你還是這麼急性子。誰跟你一樣這麼粗線條啊?像我們這種心思纖細的人,需要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啥?」

「啥什麼啥!看外表也看得出來吧!」

淺羽刻意聳聳肩膀說道。有別於栗田一身黑褲搭配軍裝夾克的打扮,淺羽的服裝非常飄逸,就某種涵義來說,確實給人一種纖細的感覺。

淺羽的頭髮偏長,脖子上戴著醒目的項煉,身上穿著垂墜造型的針織衫外套以及帶有光澤的緊身褲。這般自然風格的打扮很適合他。

一個說話惡毒,卻有著帥氣長相的男人──這就是淺羽。

「隨便啦,你自己說了算。請問這位纖細的淺羽先生,有什麼事情需要讓你做好心理準備才能跟我說?我知道了,你想借錢啊?」

栗田猜想淺羽八成是想買新衣服。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店裡的業績……雖然比以前好一些,但還是處於奮戰狀態,你想借錢就去找別人吧。」

「我什麼時候說要借錢了?我又不缺錢。」

「喔?」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在我爸的工廠幫忙,低調地賺些零用錢。最近我爸還會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給我來處理。」

「喔,這樣啊。」

雖然淺羽家經營的淺羽製作所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型工廠,但擁有獲得肯定的精密金屬加工技術。淺羽製作所以前經歷過一段辛苦的時期,但最近業績已趨穩定。

身為淺羽家長子的淺羽憐,說穿了就是小開。以前淺羽老是遊手好閒,一天到晚遭父親責罵,但或許他現在以「賺零用錢」的名目,認真在面對家業和自己的未來。

「那你找我幹嘛?」

栗田催促問道,淺羽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沉默幾秒鐘後,以出乎意料的平靜口吻開始說:

「我啊……我調查了那件事,關於葵小姐的事。」

栗田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我想她的姓氏那麼罕見,所以一開始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態去調查……可是,查著查著,卻發現意外的事實。」

「你──」

一股不知名的情緒湧上栗田的心頭,他無意義地握緊拳頭。

葵的姓氏有些特別,叫做「鳳城」。

栗田上個月才得知這個事實。起因是淺羽的妹妹──楓,因為受到大學落榜的打擊而得了厭食症。

看見楓吃不下食物,栗田等人打算做楓喜歡吃的櫻餅給她,卻找不到品質令人滿意的櫻葉。最後葵看了於心不忍,便介紹認識的廠家給栗田。

鹽漬櫻葉的廠家位於伊豆半島,栗田等人使用該廠家提供的櫻葉,成功做出讓楓滿意的櫻餅,順利解決緊急事態。

然而,葵似乎不太願意在那家櫻葉工廠出現。

工廠的員工以「鳳城家的大小姐」稱呼葵──栗田因此得知葵的姓氏──對待葵如貴賓般慎重。然而,葵的舉止明顯看得出她不希望受到過度的款待,面對員工時的笑臉也蒙著一層薄薄的陰霾。

很肯定的是,葵與和果子有著深切的關係,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希望別人探究其中細節。栗田認為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刻意追問,仍照著往常的態度面對葵。

任何人都有不願意提起的事情,或是需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才說得出口的事情。栗田本來打算耐心等到葵願意主動說出來的那一天──

「……真沒料到你會去調查。」

栗田恨不得大聲咋舌,但淺羽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心情,繼續說明:

「網路上有提供搜尋姓氏的服務,可以查出全日本有多少戶人家姓那個姓氏,又分別分布在哪些縣市的哪些地區。」

「……鳳城呢?」

「鳳城是相當罕見的姓氏,擁有這個姓氏的人家數都數得出來。在東京,只在赤坂有一戶人家姓鳳城。」

「一戶?」

「沒錯,你應該也聽過『赤坂鳳凰堂』吧?就是那家也會在GG上看到,名聲響亮、全日本最大的和果子製造商。據說『赤坂鳳凰堂』的老闆就姓鳳城。」

衝擊性十足的話語讓栗田感到眼前晃動一下。

淺羽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眯起細長的雙眼繼續說:

「葵小姐是鳳城家的獨生女。重點就是,她是赤坂鳳凰堂的董事長千金。」

出乎預料的事實讓栗田的腦袋一片空白,無法順利思考。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口中溜出:

「……真的假的?」

「真的。」

聽到鳳城這個姓氏時,栗田確實覺得很耳熟,但萬萬沒想到葵和鳳凰堂會有關係。

栗田的腦海里忽然浮現第一次與葵見面的畫面。

當時,栗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老闆以「和果子千金」這個奇怪的稱呼來介紹葵。原來老闆不是在開玩笑或刻意裝模作樣,而是說出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去問過本店的員工,保證是真的。畢竟我這麼帥,女店員看到我都會主動說個不停。不過,我沒打聽到葵小姐為什麼要保密就是了。」

「……真是的,你還去到人家店裡!」

栗田感到無比煩躁,他帶著彷佛吃下苦瓜似的表情往前踏出一步。

「淺羽,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

「到處探聽別人的事,太不像你的作風了吧?既然葵小姐本人不想說,就別煩人家啊!這是一個自稱心思纖細的男人會做的事嗎?」

「說得也是。」

淺羽出乎意料地坦率承認,接著閉上眼睛靜靜吐出一口氣。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

衝動。這不是用道理說得通的。」

「不然是怎樣?」

「如果是一個根本不在乎的對象,我才不會想要了解對方。因為在意,才會被勾起好奇心,也會想要了解對方很多事。即便這件事涉及到隱私,對方其實很想保密也一樣。」

剎那間,栗田的心臟猛力跳動一下。

「淺羽,你該不會──」

「說實話……我好像動心了。自從那天葵小姐為了楓帶我們到伊豆後,她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等到我察覺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一直想著她。」

栗田不禁啞口無言。

他心裡明白如果是出於這樣的理由,確實不該責怪淺羽。只是,對象是葵,所以栗田也不願意因此認同或支持淺羽。

栗田感到十分迷惘。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狀況,混亂的情緒使得他無法圓滿解決事情。

四周瀰漫著彷佛會扎人似的沉默氣氛,一陣乾巴巴的風划過夜裡的隅田公園。

在令人窒息的緊繃氣氛中,栗田的額頭浮現汗珠,與他面對面的淺羽則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認真表情。

「栗田,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意思?」

「你對她有那個意思嗎?還是沒有?身為和你結下孽緣的朋友,我想先確認一下這點。」

「我──」

栗田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無意識地緊咬住下唇。這不是可以當場下定論的簡單問題,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也對啦,如果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情,確實就不需要煩惱。不過,你差不多該認真思考一下了吧?我是認真的。」

「……唔!」

「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先走啦~笨蛋!」

淺羽轉過身子,舉起單手輕佻地揮一揮後,往公園的出口方向邁開步伐。

「喂!等一下!」

「我才不等,反正你也不可能馬上回答,不是嗎?你就回去好好正視自己的心情吧!」

淺羽沒有回頭,就這麼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回家後,栗田在客廳里望著天花板,回想方才的經過。

栗田知道自己此刻正陷入混亂的情緒中,不該冒然做出定論。

如果單純就客觀的事實來說,葵很肯定是赤坂鳳凰堂的千金小姐。這個事實也能讓人明白葵為何擁有遠超乎外行人的和果子知識。

提到鳳凰堂,那可是家喻戶曉的和果子名店之一,在全國擁有多家分店,甚至在巴黎和紐約也有設立銷售據點。鳳凰堂不僅知名度高,店裡賣的也都是最高等級的產品,即使是不熟悉和果子的人也都聽過這家店。

栗田的記憶中,鳳凰堂集團的整體年營業額據說逼近兩百億日圓。

規模如此龐大的和果子製造商的千金,為什麼不是幫忙自家公司,而是幫栗丸堂解決難題呢?對於栗田,葵又是怎麼想的?

葵幫了栗田很多,栗田心中除了感謝之外,當然還有其他情愫。說得坦白一點,栗田覺得葵很有吸引力。葵聰明伶俐,擁有充滿透明感的笑容,個性又體貼──

不過,葵也有很多神秘之處,讓栗田一直暗地裡掛念著。

栗田毫無來由地想起葵右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傷痕。

為什麼會有那道傷痕呢……?

夜已深,栗田卻遲遲無法入睡,思緒和情感在他的腦海里翻騰,不知不覺中,窗外已經泛起白光。

隔天,栗田不出所料地嚴重睡眠不足。他頂著一張比平常臭上兩倍的臭臉在工作。

不過,時間接近正午時,栗田接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老闆打來的電話後,終於放鬆緊皺的眉頭。

『栗田,你快要可以午休了吧?葵現在在我店裡,你要不要來品嘗一下甜蛋糕搭配苦咖啡的特製午餐啊?』

「……午餐吃蛋糕啊?」

『如果你怕不夠,多吃幾塊就好了。如果是怕太多,也可以跟葵各分一半。』

或許是家世優良,葵沒有一般手機,也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總是請咖啡店老闆當傳話筒,與栗田相約在咖啡店。

『耶!蛋糕!甜食對身體很好喔。』

「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噁心!不過……偶爾吃一下還可以接受。我現在過去。」

栗田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說道。掛斷電話後,他把店裡交給中之條和志保,迅速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離開栗丸堂。

栗田一踏進位於橘子路的咖啡店,體格壯碩、套著V領咖啡店圍裙的老闆隨即向他招手。

老闆油嘴滑舌地投來開玩笑的話語,栗田一概當作沒聽見,直直往店內深處走去。

葵坐在靠牆的座位,看似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

「你好,葵小姐。」

栗田舉起單手打聲招呼,葵抬起美麗的瓜子臉說:

「栗田先生,你好~這時間沒妨礙到你工作吧?」

「我正好準備要休息,上午也已經做好主要的部分,稍微放鬆一下完全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

葵看似開心地放鬆白皙的臉頰。

看見葵露出無憂無慮的笑臉,從昨晚開始讓栗田的內心翻騰、得不到解答的難題,瞬間不知道飛去哪裡。

栗田只想專心享受與葵相處的時光。

葵是一位擁有烏黑亮麗的秀髮、柔嫩臉龐帶有透明感的美女,拉長語尾的溫和說話方式是她的特色。

去年十一月,栗田在咖啡店老闆的介紹下認識葵,至今已過了五個月。

葵幫了栗田很多忙,她會指出和果子的問題所在,也會協助栗田開發新產品。為了報答葵,栗田多次當導遊帶葵在淺草觀光。

葵非常喜歡淺草。

對於這點,身為當地人的栗田衷心感到開心。

說到葵今天的打扮,她穿著長度及膝的裙子,搭配有品味的帶領針織衫,這般打扮散發出春天色彩艷麗的魅力,讓栗田幾乎看得入迷。

不知為何,每當遇到這種狀況,栗田總會無意義地板起臉。

栗田輕咳一聲,在座位上坐下來後,向店員點了咖啡。

店員很快地送來咖啡,栗田啜飲一口,讓心情平靜下來後,開口說:

「你今天怎麼會來淺草?」

「是這樣子的~雖然很突然,但我想去一個地方。」

「喔,觀光嗎?哪裡?如果地點不遠,我現在剛好有點時間,可以帶你去。」

「太好了。」

葵一副開心的模樣在胸前輕輕合掌。

「老實說,我本來也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拜託你陪我去。我總覺得要自己一個人去,好像有點恐怖。」

栗田心想:「恐怖?她的用詞還真像小孩子一樣。」

他無意義地搔了搔臉頰說:

「你不用擔心,在淺草不論去到哪裡都像到我家的廚房一樣。你想去哪裡?」

「是~其實呢,我耳聞有一棟建築物蓋得金碧輝煌,去到那裡彷佛去到拉斯維加斯。在這個充滿日本情懷的地區會看到拉斯維加斯耶!這實在太令人好奇了,所以我沒先跟你約好時間,就衝動地跑來。」

葵立刻補充一句說:「雖然我每次都沒有先約好時間就是了。」

栗田整個人愣住不動,葵的發言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拉斯維加斯……抱歉,我想不到會是哪裡。那棟建築物叫什麼名字?」

「唐吉訶德。」(註:日本的連鎖零售商,以銷售價格低廉的折扣商品聞名。)

「你說什麼?」

栗田和葵邊欣賞零星掛在道路兩旁、與淺草有淵源的搞笑藝人招牌,邊穿過六區路。經過十分鐘後,兩人來到目的地,抬頭仰望著名為「唐吉訶德」的建築物。

「哇~真的像拉斯維加斯一樣耶!這就是傳說中的唐吉訶德啊!大白天的,招牌的文字就一閃一閃地發亮耶!」

「喔……到了晚上會更加金光閃閃。」

「氣氛一定很像聖誕節,感覺應該會很浪漫呢,好期待可以看到喔~話說回來,沒想到原來唐吉訶德距離演藝廳這麼近。淺草整個地區每天都熱鬧得像在舉辦祭典,我才會遲鈍地沒發現吧。」

「嗯……不過,第一次來淺草的人應該都會先注意到演藝廳。」

巨大的建築物矗立在栗田和葵面前,這是一家在全國各地設有分店、名聲響亮的百貨折扣店。淺草分店的外觀裝飾華麗,確實給人一種像拉斯維加斯的感覺。

但不管怎麼說,葵果然是個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居然不知道唐吉訶德,看來應該還有很多貼近生活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栗田心想:「下次試著問問她知不知道其他店家吧。」和葵一起靠向建築物。

唐吉訶德的店門口擺著熱帶魚缸,葵以熱烈的目光看著魚缸看得入迷,似乎很在意魚缸里的小丑魚和海葵。

栗田和葵從魚缸旁邊走過,在店內閒晃。

「原來如此~裡面是這樣的感覺啊,一點賭場的氣氛都沒有。」

「要去真正的拉斯維加斯才有賭場的氣氛吧?這裡是販賣各種折扣商品的店。你看,那裡不是寫著『激安殿堂』嗎?」(註:日語中的「激安」是超級便宜的意思。)

「真的耶~搞笑殿堂附近竟然有一家激安殿堂,感覺好有趣喔~」

「會、會嗎?」

栗田和葵在店內並肩而行,他往身旁一看,看見葵燦爛的笑臉,頓時覺得內心的疑惑一點也不重要。

「……也對啦,是滿有趣的。」

在那之後,兩人在店裡四處閒逛,不著邊際地交談。

栗田平常不太會光顧唐吉訶德,所以他看見店裡種類豐富的商品後,也著實嚇了一跳。葵一臉興致勃勃的模樣望著種類豐富的商品,忽然歪著頭說:

「話說回來,這家店為什麼要叫唐吉訶德呢?」

「咦?」

「不知道和大文豪米格爾.德.賽凡提斯的小說有沒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耶,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是覺得應該完全沒有關係吧?很多公司名稱的由來都讓人相當意外。」

栗田拿出智慧型手機上網搜尋。

搜尋後,栗田發現官方網站上寫著如葵所說的內容,不由得眨了眨眼。

唐吉訶德的公司名稱正是源自米格爾.德.賽凡提斯的小說,據說是希望能夠像唐吉訶德一樣不屈服於既有的常識和權威,進而創造出嶄新的流通業型態。

「這次真的是學習良多啊~多虧有栗田先生,讓我又獲得有助於社交的知識。」

「我回去也把這件事分享給中之條他們好了。葵小姐,差不多該走囉。」

雖然內心感到依依不捨,但栗田還是必須這麼說。他剛剛拿出手機上網搜尋時,發現午休時間已快要結束。

栗丸堂的經營方針規定,一定要有一位和果子師傅在廚房裡待命,因此,如果栗田外出,中之條便無法休息。

不管怎樣,儘管只有短暫的片刻,栗田還是很慶幸能和葵共度時光。他重新認知到,對自己而言,與葵相處的時間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不好意思,待了有點久。」

葵立刻察覺到栗田的顧慮,與栗田一起走向門口。

「栗田先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陪我來。多虧你,讓我又更加了解淺草一些。」

「不客氣……是說,唐吉訶德在淺草以外的地區也有分店就是了。」

「下午也請努力工作喔~」

或許是不想妨礙到栗田工作,葵準備迅速離去。看見葵如此自然的貼心舉動,栗田不禁感到開心。

「葵小姐!」

「什麼事?」

當栗田察覺時,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已衝動地喊住葵。

葵回過頭,黑色髮絲隨之輕輕搖曳。

因為栗田只是一時衝動地喊住葵,沒有明確的目的,所以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回答。

耀眼的午後陽光灑落,葵面帶溫柔的表情微微歪著頭。她有著白皙的肌膚,溫柔的臉龐在鮮明強烈的光芒中顯得模糊,彷佛就要融化似的。

看著葵的笑臉,栗田頓時有一種身陷幻境的錯覺。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說:

「沒有……沒事。」

「真的嗎?」

「嗯。」

葵一臉納悶的表情眨著眼睛,栗田看著她心想:「現在還不到時機。」

栗田還需要一些時間思考很多事情,也不願意因為一時的衝動而說出不負責任的話語。

「那麼,下次在咖啡店見囉!」

葵多次回過頭爽朗地揮手道別後,宛如一陣風似地朝向車站走去。

「哈囉~阿栗!好久不見,你好嗎?」

「很好啊,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的樣子。」

栗田一回到栗丸堂,便聽見八神由加開朗的聲音,她正在甘味茶房裡吃著奶油餡蜜等栗田回來(註:餡蜜是以蜜豌豆及紅豆餡為主角,搭配白玉湯圓、水果、寒天、冰淇淋等配料,再淋上糖蜜一起品嘗的日式甜點。)。

由加身穿短袖的清爽短衫,搭配褲腳綁成蝴蝶結的七分褲,她的中長發彷佛被風輕輕吹起似地呈現弧度和緩的波浪。

由加不只有長相看來活潑,實際上個性也相當活潑。她是栗田的國小同學,並且是兒時玩伴,目前從事以美食雜誌為主的寫作工作。

──可以用公司的經費四處品嘗美食,超划算的~

雖然個性直率的由加會毫無忌諱地公開這麼說,但本性是個重情義的老街孩子,深受左鄰右舍的喜愛。

「所以,有何貴幹?你今天又拿公司的錢來吃吃喝喝啦?」

栗田問道,由加發出「噗~」的聲音。

「我每次來這裡都是自掏腰包喔。」

「哎喲?了不起。」

「是不是!我表現得這麼好,應該值得讓阿栗犒賞一下吧?拜託,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你又提出這種強勢的要求……總之,先等我一下。」

栗田換上白色廚師衣回到廚房,和中之條交接並確認必要的工作事項。

因為沒有必須立刻著手的工作,栗田便走回茶房。由加在沒有其他客人的茶房裡,邊喝茶邊望著桌上的文件。

「那是什麼?」

「這個啊,是我整理的採訪資料!」

栗田仔細一看,見到文件上印出一長排店家名稱和地圖,最上面以粗體字標出「趴趴走吃餡蜜計畫」的標題。

「你要寫關於餡蜜的報導啊?」

「答對了!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要請你幫忙。」

由加忽然探出身子說道,栗田隨之微微往後仰。

「我們公司的雜誌這次要推出『適合初夏品嘗的清涼甜品特集』,由我負責和果子的部分。說到清涼的和果子,就會聯想到充滿夏季感覺的餡蜜,不是嗎?」

「雖然水羊羹和葛饅頭(註:水羊羹是在液體狀的寒天裡放入紅豆餡和砂糖,再倒入容器里冷卻固化製成的羊羹。富含水分的水羊羹適合在夏天品嘗。葛饅頭是用葛粉揉成麵皮,再裹住豆沙餡蒸熟品嘗的甜品,很像台灣的「涼圓」。)也很有夏天的感覺,但確實很容易聯想到餡蜜。」

「嗯。我可能是吃慣了你們家的餡蜜,真的很好吃呢。但這次難得有機會,我想從根本的地方著手調查。」

「根本的地方?」

由加比出手槍的手勢,頂著下巴說:

「其實呢,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不是有很多名稱和餡蜜很相似的和果子嗎?例如奶油餡蜜、白玉餡蜜或蜜豆之類的。我在想這些和果子不知道各有什麼不同──」(註:蜜豆是以蜜豌豆搭配寒天、白玉湯圓、糖漬過的蜜橘或蜜桃等配料,再淋上糖蜜一起品嘗的日式甜點。蜜豆和餡蜜的最大差別在於有無豆沙餡。)

「奶油餡蜜是加了奶油的餡蜜,白玉湯圓餡蜜是加了白玉湯圓的餡蜜……」

「啊!阿栗,你不可以現在說!」

由加不停揮動雙手阻止栗田說下去。

「什麼啦?」

「真是的,你現在就輕易告訴我答案,採訪還有什麼意義?我的計畫是走訪各種店家,透過跟店家的老闆交談一一解開謎題。」

「喔,原來你做了很多規畫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你下次公休時可不可以陪我去做採訪?」

栗田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由加自信滿滿地拍胸脯說:

「放心,我也會幫你申請到酬勞。可以去有名的餡蜜店吃到飽耶!你願意陪我去吧?」

「不是啊,我──」

「你願意吧……?」

由加一副殷切期盼的模樣凝視著栗田,栗田不禁猶豫起該不該拒絕。

栗田從兒時就認識由加,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和由加一起出門,肯定會被耍得團團轉。

「有什麼關係呢?你就陪她去吧。」

志保從背後搭腔說道。

「由加即使在很忙的時候也都會來店裡光顧,你偶爾陪她一下不會少塊肉吧。」

「對啊、對啊!」

「做人都要接受兒時玩伴的請求。」

「沒錯!阿栗,那就說定了喔,你下次公休那天要空出來!」

栗田根本來不及反駁,由加和志保兩人便聯手強逼他接受了。

成功和栗田約定好一起去採訪後,由加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好心情。她在收銀台結完帳準備離去時,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對了,阿栗,你最近有跟人打架嗎?」

「打架?幹嘛突然這麼問?」

栗田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搖搖頭。

「我沒跟人打架啊,你怎麼會這麼問?」

「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跟你說喔,我今天來這裡的時候,看到一個穿著破爛髒衣服的怪人在店外徘徊。」

「怪人……?怎麼個怪法?」

「很難說明耶,就覺得那個人的態度偷偷摸摸的。那個人的衣服很髒,但感覺滿年輕的,應該跟我們差不多,或者比我們小几歲。我還以為有人打輸你,所以想要報仇,故意偽裝來觀察栗丸堂的狀況。」

「不可能,我根本沒印象曾跟那樣的傢伙打過架──」

栗田說到一半突然噤口不語。他想起一個可能性。

「……那傢伙不會是淺羽吧?」

「咦?淺羽?」

由加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接著露出苦笑揮揮手說:

「不是啦,不可能是他。」

「不是嗎?」

「不是,淺羽的身高不是很高嗎?那個人很矮,而且我大叫一聲後,他立刻拔腿就跑,感覺個性也很窩囊。不管怎麼想,那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儘管由加說不是他的對手,栗田還是頗為在意。他露出犀利的目光心想:「以後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這時,由加一臉像在說「真拿你沒轍」的表情笑問:

「你又跟淺羽吵架啦?」

「……沒有。」

「吵架是沒關係,但要有節制喔。」

由加靈巧地閉起一隻眼睛說道,隨即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出栗丸堂。

最先製作出餡蜜的,是一家位於銀座、從明治時代營業至今的老店。

當時這家老店是一家紅豆湯店,身為第二代的老闆為了更加廣泛運用店裡引以為傲的豆沙餡而不斷花心思,最後在昭和五年(西元一九三○年)構思出餡蜜。

星期四是栗丸堂的公休日,栗田和由加這天來到餡蜜發祥地的甘味處老店。

散發懷舊氛圍的老店位在著名大樓的地下室,栗田和由加兩人沉浸在店內獨特的氛圍中,品嘗著做法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的元祖餡蜜。

由加舀起滿滿一湯匙的塊狀半透明寒天,以及泛著黑色自然色澤的紅豌豆送進嘴裡,臉上隨即浮現如彌勒佛般的幸福笑臉。

「真是……好吃!」

由加堆起滿面笑容。綻放笑容的雙唇,其色澤猶如點綴在寒天上的櫻桃。

「你每次吃東西都讓人覺得好好吃的樣子。」

「因為真的很好吃嘛!酸酸又甜甜的、鹹鹹又甜甜的,真是太好吃了!」

「你講了兩遍『甜甜的』耶……不過,這裡的餡蜜確實很好吃。」

栗田也用湯匙舀起餡蜜送進嘴裡。

硬度適中的紅豌豆,配上香甜Q彈的求肥。

口感爽脆的塊狀寒天,配上口感濕潤柔軟的濃醇豆沙餡。

各種食材的口感彼此襯托,味道也達到完美的均衡。

糖蜜散發出濃濃的黑糖味,其甜味和蜜橘與鳳梨的酸味出奇地融洽;豆沙泥有著天然樸實的甜味,味道卻十分紮實。

除此之外,滿滿的紅豌豆帶著淡淡的鹹味,形成絕妙的提味效果。

不僅冷食的和果子是如此,總之鹹味配上甜味總是很搭。另外,餡蜜里的水果酸味也讓味道變得更具深度。

整體餡蜜的味道高雅且協調,吃完口中會留有淡淡的甜味。其味道絕不花俏,卻是一種會讓人一直想要品嘗下去的老師傅味道。

「對了,阿栗,我想問一個唐突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聽過《餡蜜姬》嗎?」(註:《餡蜜姬》為日本漫畫家倉金章介的作品,曾經多次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卡通。台灣譯為《甜蜜公主》。)

「真的很唐突耶……聽過啊,那是以前的卡通吧?」

雖然栗田沒實際看過,但曾聽過世的母親提過,所以知道這部卡通。他只記得故事的主人翁是某座城堡的公主,名叫「餡蜜姬」。

「那部卡通應該是以江戶時代為故事背景吧?看起來不像戰國時代。」

由加問道,栗田搔了搔太陽穴,發出沉吟聲說:

「嗯……雖然我知道有這部卡通,但其實沒有實際看過。」

「真的啊?老實說,我也只在CS頻道上看過一次而已。」

「什麼嘛!」

「不過,如果是以江戶時代為背景,那不是很奇怪嗎?當時應該沒有餡蜜啊。餡蜜是把豆沙餡加在蜜豆里的甜品,這種吃法是這家店在昭和五年才構思出來的。」

「聽你這麼一說也有道理。」

栗田心想「可能是那部卡通對於時代考證沒那麼講究吧」,繼續說:

「不過,江戶時代雖然沒有餡蜜,但已經有蜜豆了。據說在江戶時代末期,已經有攤販在兜售近似蜜豆雛形的和果子。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蜜豆姬』。有可能是因為『餡蜜姬』聽起來比較可愛,才這麼取名的吧。」

「真的嗎?江戶時代就有蜜豆了啊?」

「據說江戶時代的蜜豆沒有這麼豐盛,只是以豆子和糖蜜為主的簡單甜品。一直到明治時代,淺草的某家和果子老店推出適合大人吃的甜品,蜜豆才演變成像現在這樣加了寒天或水果等豐富的配料。所以,嚴格說起來,江戶時代的蜜豆搞不好比豆寒更單純。」

「豆寒?」

由加露出納悶的表情問道,栗田微微揚起眉毛說:

「不會吧?你沒有把豆寒安排在採訪行程裡面嗎?這類報導怎能少了豆寒呢?豆寒就是『豆寒天』的簡稱,純粹是把黑糖蜜淋在豆子和寒天上面的甜品。」

豆寒的發祥地亦是淺草。據說,當初是客人表示想吃只有豆子和寒天的簡單甜品,才因此問世。

穿過淺草寺稍微往西北方前進,會看見一家紅色屋檐相當醒目的元祖豆寒店,店內總是擠滿當地的常客和觀光客,散發出熱鬧溫馨的氣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大概是這樣子的順序吧?首先,江戶時代便有蜜豆的雛形,但現在這樣配料豐盛的蜜豆是到了明治時代才成形。然後,各店家針對蜜豆加以改良,才有了餡蜜和豆寒。」

「沒錯。」

栗田點頭認同。

「不過,在老店師傅之間有著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一切的起源是『心太』(註:「心太」是將紅藻類的海藻加熱至融化,使其產生寒天成分再固化的食品,一般多會切成麵條狀淋上醬油或黑糖蜜來品嘗。)。在關西地區,會淋上黑糖蜜把心太當成甜點來吃﹔而在江戶時代,心太是受到大眾喜愛的點心,據說當時會淋上醬油或砂糖來吃。老店的師傅們認為,把醬油改成黑糖蜜,再把心太切成方塊狀,就是蜜豆的起源……不過,這可能是一種增添店家魅力的說法也不一定。」

心太是以名為「石花菜」的海藻為原料所製成。

將心太冷凍、乾燥後,即可製成寒天,所以兩者的基本材料是一樣的。或許當初真的有和果子師傅想過要把豆子加在心太里。

雖不確定真假,但想必有不少真相被埋沒在歷史裡。不要妄下定論,廣泛收集資訊後,經過一番思考再做判斷很重要──聽到栗田的這段話後,由加說:

「不愧是阿栗,真是讓我上了一課!」

由加激動地頻頻點頭,並且以不輸給激動情緒的猛烈速度吃著餡蜜。

這時,原本拿著湯匙動個不停的由加,突然停下舀起餡蜜的動作。

「啊!」

「哇!你幹嘛突然大叫?」

「這些內容我本來打算詢問店家的,現在你把答案全說出來了啦!」

「……那你只好裝作沒聽到剛剛那段話囉。」

在那之後,由加向店家老闆提出同樣的問題,又聽了一遍類似的回答。

栗田和由加結束在元祖餡蜜店的採訪,走出大樓時,時刻已接近正午。

雖然今天安排要品嘗各式店家的餡蜜,但對栗田來說,只吃甜品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由加,去下一家之前,要不要先吃午餐?」

「說得也是……只吃甜的東西確實怪怪的,會想吃白飯呢!」

「那我們去築地好了。那裡有很多家店,也吃得到白飯。」

「好點子!我想吃魚

!」

「用走的吧?反正走個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

五月的陽光下,栗田和由加來到晴海路上,朝歌舞伎座的方向前進。

由加的肩上背著小型相機包,腳步比平常輕盈許多。她一身春意盎然的打扮,襯得她看似心情十分愉快。

雖然只要直直往前走,很快就可以抵達目的地,但由加表示想要多走幾步路讓肚子餓一些,所以兩人決定半途繞到築地本願寺。

淺草原本設有一間名為西本願寺的寺廟,而築地本願寺是西本願寺的別院。

據說西本願寺在江戶時代遭大火燒毀後,因為土地重劃問題,無法在原地重建。後來,信徒在填海「築」起的土「地」上(築地的命名由來),重新建蓋本願寺,如今築地本願寺已成為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大寺廟,名人的葬禮等儀式經常會在這裡舉行。

「這外觀……與其說是寺廟,感覺更像印度王公的宮殿。」

「我不難體會你的心情啦。」

兩人在造型充滿異國宮殿風情的築地本願寺里繞了一圈並參拜後,再次來到大門外時,由加突然停下腳步。

「嗯!」

「怎麼啦?累了啊?」

由加在額頭上做出擋陽光的手勢,定睛細看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另一端。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有一家店讓人很在意!阿栗,可不可以繞過去看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我們會離目的地越來越遠喔。」

「沒關係,我們的時間多得是!」

在活力充沛的由加帶領下,栗田跟著她爬上天橋,來到大馬路對面。

兩人彎過轉角進到小巷子裡,順著大樓旁邊直直前進後,便看見由加所指的店家。

「你看!餡蜜店!」

店家看起來相當老舊,由加瞥了褪色的招牌一眼後,臉上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不覺得這家店很有味道嗎?」

「『七村餡蜜』……一片靜悄悄的,可能是公休日吧?」

「那邊掛著『營業中』的牌子喔。這裡感覺像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隱藏版名店,有時候這種店會很好吃呢。雖然我完全沒把握一定會好吃,但先進去看看吧!」

走進七村餡蜜後,栗田發現店內空間比想像中來得小,而且老舊。

實際上,店內只有十個吧檯座位,以及三張可供親子檔客人使用的大桌子。

角落高處擺了一台影像不甚清晰的電視機,四周裝飾著多面已褪色的觀光三角旗(註:觀光三角旗是日本在西元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七五年間,於觀光景點或禮品店大量銷售的三角形旗子,又稱伴手禮三角旗。)。柜子里可看見紅褐色的石獅子擺飾,但擺飾上積了一層灰。

店內只有一位客人。那位客人的脖子上掛著老花眼鏡,有著一頭黑白相間的灰發,是個看似個性溫和的老人。

這時,在吧檯上托著腮的老人突然轉頭看向門口。

「──小茜!」

老人突然這麼大喊一聲。

栗田和由加驚訝得杵在原地不動,老人見狀,露出一臉像在說「糟糕」的表情摀住嘴巴。

「抱、抱歉!」

灰發的老人急忙道歉後,慢吞吞地穿上擱在旁邊座位的白色廚師衣,走近栗田和由加說:

「因為我孫女應該差不多快到了,我還以為是孫女來了……不好意思,害你們嚇一大跳,我真的沒想到會有客人上門。」

看來老人似乎不是客人,而是老闆。

但是,這位老闆完全感覺不出有心在做生意。

由加一副尷尬的模樣詢問:

「不好意思~現在該不會是準備時間吧?如果您還在忙,我們晚點再過來。」

「沒有,我一點也不忙。應該說,我們店一直都開著,只是沒有客人上門……不久後這家店就要收起來了。」

「咦?」

「我是挺用心在做生意,但老是這樣空蕩蕩的,很難經營下去……」

老闆用看透一切的口吻這麼說,連能言善道的由加也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副彷佛在說「好像挑錯店了」的模樣,沉默地搔了搔下巴。

「不過,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老闆突然這麼嘀咕一句,臉上表情也變得開朗。

「再過不久,我的孫女小茜會來店裡吃餡蜜。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我想這是一種緣分,請兩位也隨意入座吧。我今天準備的都是很好的材料,菜單上有的都可以提供。」

「真的嗎?」

「嘿嘿,真的。」

看見老闆靦腆地笑著這麼回答,由加忽然露出自信的笑容,回過頭對著栗田說:

「不錯喔!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但我有預感可以拿來報導。」

「你是在高興這個啊……」

「你不覺得應該會很有趣嗎?機會難得,我們也來吃餡蜜吧!」

一頭灰發的老闆姓氏和店名一樣,名為「七村」。

栗田和由加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圍著桌子品嘗七村做的特製餡蜜。品嘗到一半時,突然有人推開店門。

一頭烏黑長髮及肩的女孩走進店內,看似尷尬地垂著視線低聲說道:

「……公~」

「小茜,你真的來了啊!」

的確如同七村自豪的發言,他的孫女小茜有著漂亮的五官。

小茜今年八歲,是個小學三年級生。七村和小茜是祖孫,看在七村眼中,小茜肯定會顯得更加可愛。

「來來來!坐這邊!我現在就去做你愛吃的餡蜜。」

小茜一臉黯然的表情,跪坐在距離栗田兩人較遠的靠窗榻榻米座位。她嘟著嘴,臉上明顯表現出「被祖父叫來而不得已前來」的心情。

不久後,七村喜孜孜地端著剛做好的餡蜜送到小茜桌上。

「來!做好了!在那之後我試過各式各樣的材料,這次你一定會喜歡。」

「嗯。」

小茜輕點一下頭,握著湯匙舀起少量的寒天和豌豆送進嘴裡。

她的表情絲毫未改變。充滿期待的七村屏氣站在榻榻米座位前,看著孫女默默咀嚼。

「如何?」

七村這麼一問,小茜便把湯匙擱在桌上。原本綻放柔和笑容的七村表情變得僵硬。

「……夠了!一點也不好吃。婆~做的餡蜜才不會這麼油膩!」

七村的表情悲傷地扭曲,小茜輕瞥他一眼後,表情僵硬地垂下視線繼續說:

「公~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拜託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說罷,小茜立刻站起來穿好鞋子,溜過七村身邊往店外跑去。

七村發愣了好一會兒,笨重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七、七村先生?振作一點!」

由加回過神來,急忙衝到七村身邊。

「這家店……原本是我和太太兩人一起經營……」

由加詢問狀況後,七村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七村太太從年輕時就是一個狂熱的餡蜜迷。她雖然個性溫和,對於甜品卻有著非比尋常的執著,尤其是和餡蜜有關的事,她甚至不讓丈夫有插嘴的餘地。

或許是這般執著得到了回報,歷經無數次嘗試後,七村太太終於做出理想中的餡蜜,並獲得值得一吃的好評,甚至有客人不惜大老遠地跑來品嘗。

店裡的生意興隆,穩定經營了很長一段歲月。

一路上,七村之所以沒有和執著的太太起爭執,想必是因為兩人的工作分得很清楚。

雖然這家店原則上是一家甘味處,但也供應烏龍麵或年糕湯等輕食。

七村太太負責包含餡蜜在內的甜品,七村則負責輕食,兩人各司其職,所以能夠不起爭執地一直維持圓滿的關係。

「那段日子真的很幸福,小茜也幾乎每天都來店裡吃餡蜜……」

栗田和由加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專心聽著徹底陷入消沉情緒中的七村傾訴。

面對傷心的七村,生性好管閒事的由加似乎無法置之不理。她貼心地跟七村說把事情說出來會比較輕鬆,七村也漸漸打開心房,娓娓道來。

「一切的開端是我太太生病過世了……我太太過世後,一切都改變了。那時我真的很消沉,好幾次想把店收起來。」

七村看了攤開的手掌心一眼,繼續說道:

「但我太太這麼重視這家店,我還是很想守護下去……我拚命讓自己振作起來,又重新開了店,結果很多客人都說,餡蜜沒有以前那麼好吃了。」

「喔。」

由加露出苦澀的表情,栗田非常能夠體會由加此刻的心情

兩人方才品嘗了七村親手做的餡蜜,那要拿來當店裡的招牌商品似乎牽強了一些。七村做的餡蜜雖不難吃,但也難以讓人豎起大拇指大力讚賞。

七村本人似乎也沒什麼自信。

「剛剛的餡蜜……應該不合兩位的口味吧?說來慚愧,從前甜品方面我都是交給太太負責,所以,不管我現在怎麼努力,都無法重現以前的味道。最後,客人不再上門,店裡總是開著在養蚊子。我叫小茜來玩,小茜也變得不想來。我硬是要求小茜吃了好幾次餡蜜後,搞得爺孫倆的關係變僵。我告訴小茜,這次真的可以做出好吃的餡蜜,因此她隔了好久才好不容易願意來店裡……現在卻是以這般局面收場。」

七村沮喪地垂下肩膀。

「其實我只是想要找機會看看孫女而已。小茜以前跟我很親近的……」

七村臉上浮現宛如放棄一切的落寞微笑,店內瀰漫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逃開的寂靜氛圍。

「喔……小茜很喜歡吃餡蜜嗎?」

栗田打破這股讓人窒息的沉默氣氛問道,七村緩緩抬起頭說:

「愛吃極了呢。」

「是喔。」

「我做的餡蜜就別提了,但以前小茜在吃我太太特製的餡蜜時,真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那個畫面──」

那時七村的太太仍然健在。

公休日的店裡沒有任何客人,七村和太太悠哉地在打掃。日光曬得暖烘烘的店內,只有習慣性開著的電視聲音,沒有人認真在聽。

這時,店外忽然傳來呼喚聲,夫妻倆驚訝得瞪大眼睛。那是孫女的聲音。

七村一推開店門,小茜就飛快地衝進店內。

「公~!婆~!」

「小茜?你怎麼突然來了?」

「我想吃甜的東西!」

小茜唐突地這麼說,氣喘吁吁地上下擺動著肩膀。七村和太太互看了一眼。

「甜的東西……你想吃什麼?每次吃的餡蜜可以嗎?」

「我想吃餡蜜!」

過了五分鐘後,小茜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小手緊握著湯匙,大口大口吃著七村太太特製的餡蜜。

小茜的嫩滑臉頰泛紅,嘴巴四周沾滿紅豆餡,陶醉地吃著餡蜜,在一旁看著的七村感到胸口一陣溫暖。

不久後,小茜把餡蜜吃個精光,並要求再來一碗。七村趁著這時詢問小茜:

「小茜,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今天下課後,有個同學舉辦了生日派對。」

「生日派對?」

「生日派對上準備了一個很大的蛋糕。可是,我又不能吃。」

「啊……」

七村的胸口緊揪了一下。

小茜有過敏體質,不能吃添加雞蛋和牛奶的食物。所以說到甜食,小茜專吃和果子,當中最愛的就是餡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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