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餡蜜(2/2)
小茜有過敏體質,不能吃添加雞蛋和牛奶的食物。所以說到甜食,小茜專吃和果子,當中最愛的就是餡蜜。
生日派對上,小茜八成只能在旁看著大家吃蛋糕,看得自己也想吃甜食想到受不了,因而派對一結束,她便卯足勁飛奔來店裡。
七村靜靜地摸著小茜的頭說:
「……你儘量吃吧,用不著客氣。全世界讓公~和婆~覺得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到小茜吃餡蜜。」
「嗯!」
小茜活力十足地應了一聲,七村太太也露出開心的表情回應說:「好、好!」看著兩人的模樣,七村臉上忍不住浮現笑容。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大家都一臉幸福。」
七村看向遠方喃喃低語。
「我知道就某種涵義來說,妻子算是我和小茜間的橋樑。男人啊,真是很笨拙。只是,我沒想到和小茜的關係會變得這麼僵。」
「七村先生……」
「小茜以前跟我那麼親近,現在卻連好好說個話都有困難,真是太令人傷心了。我已經失去另一半、失去這家店,難道現在連孫女都要失去嗎?我做不出像樣的餡蜜,徹底讓孫女失望,想到自己這麼笨拙,真是羞愧到無地自容。」
看著七村用雙手摀住臉,栗田不禁感到同情。
栗田還在思索適當的字眼回應七村時,由加突然猛力握住拳頭說:
「──七村先生,你這樣不行喔!」
「啊?」
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栗田和七村都瞪大眼睛,由加情緒激昂地繼續說:
「不要放棄!的確,你做的餡蜜沒那麼好吃──抱歉,我說得這麼直截了當。不過,其實這邊這位阿栗也是和果子師傅。他當然會做餡蜜,我也經常吃他做的餡蜜。阿栗的手藝好得沒話說,只要讓他教你,保證可以做出好吃的餡蜜!」
「喂!由加!你在說什麼!」
栗田皺起眉頭說道。
他知道由加天生好管閒事,所以沒辦法丟下七村不管,但七村畢竟是甘味處的老闆,當然有其自尊。要他接受一個才見面不久的小伙子指導,七村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吧。
然而,七村沒有生氣,而是露出驚訝的目光看向栗田說:
「真的嗎?你也是和果子師傅啊?」
「咦?是……我叫栗田,在淺草經營一家叫栗丸堂的和果子店。」
「栗田先生。」
「他叫栗田仁。」
或許是看不下去栗田和七村緩慢的互動,由加再次插嘴說:
「所以,七村先生,可以請你讓阿栗看一下你是怎麼做餡蜜的嗎?我知道自己突然這麼提議很失禮,不過你也想跟孫女和好不是嗎?這種時候就算心裡覺得不可能成功,也要什麼都嘗試看看!」
七村面露驚訝,由加對著他揮動緊緊握住的拳頭,繼續說道:
「只要能做出和你太太一樣好吃的餡蜜,小茜就會願意再來店裡玩。你是這麼想的吧?」
「是啊,我差點快忘了。」
七村眼裡忽然閃現一絲光芒。
「在收掉這家店之前……我想讓小茜再吃到一次餡蜜。我想在最後讓小茜吃到我太太的特製餡蜜,再一次看見她的笑臉。」
七村抬起頭,用彷佛看向遠方的眼神環顧無人的店內一圈。
「這家店是我和太太的一切,店裡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令人懷念的回憶,只是現在冷清得可憐。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在失去一切的狀況下結束營業。還沒有再一次看到小茜開心的笑臉前,我不能收掉這家店。」
「沒錯,就是要有這股幹勁!」
在由加的鼓舞下,七村露出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認真表情,對著栗田說:
「栗田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做餡蜜的訣竅嗎?我一直都把甜品交給太太處理,所以沒有信心做好餡蜜。拜託你!」
七村深深低下頭。對於孫女的心意,讓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尊嚴。
面對七村的心意,栗田當然不可能不理會。
「七村先生,請帶我到廚房吧。只要你不嫌棄,我很樂意幫忙。」
「謝、謝謝!」
*
豆沙泥、紅豌豆、寒天、黑糖蜜、求肥、罐頭水果。
七村的廚房裡,工作檯上還擺著剩下的豐富餡蜜配料。
從放在四周的材料看來,七村並沒有使用品質次等的食材。由此可以推測,難吃的原因大部分是出在做法上。
──先確認看看好了。
七村和由加在旁看著,栗田用湯匙舀起推開置於淺盤上放涼的豆沙餡試吃味道。
「嗯。」
栗田心想:「味道不錯。」
雖然他自認栗丸堂的豆沙餡最好吃,對此相當自負,但七村做的豆沙餡也不差,其黏性較高,也比較突顯出紅豆的香氣和甜味。
在那之後,栗田一一試吃寒天、豌豆、黑糖蜜的味道。七村不安地詢問:
「栗田先生,味道怎麼樣?」
「每樣東西都使用了很好的材料呢。你試過各種各樣的材料了吧?」
「畢竟小孩子的味覺很敏銳,我不想使用便宜貨害小茜失望。」
栗田搔了搔臉頰心想:「連這點也是以孫女為基準啊?」
七村眼尖地察覺到栗田的反應,露出親和力十足的害羞笑容說:
「哈哈!真是讓你見笑了。」
由加從旁越過七村,對著栗田說:
「既然材料沒問題,表示是做法出問題囉?阿栗,問題出在哪裡?」
「這個嘛……問題出在太想要做得好吃。」
「咦?」
由加露出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七村同樣顯得不知失措。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要做得好吃有什麼不對?」
栗田邊看著七村的反應,邊陷入思考。
──七村應該本來就不愛甜品吧?雖然形式上是說尊重太太的執著,但如果真的很喜歡餡蜜,理應會想要自己動手做,不會分工。
反過來說,七村是在妻子過世後,從對甜品一無所知的狀態,一步一步地摸索到現在這般程度,這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栗田拉回思緒繼續說:
「餡蜜的甜味是由多種要素構成,首先是分量十足的豆沙泥甜味,再來是淋在所有配料上的黑糖蜜甜味。另外,求肥裡面加了砂糖和麥芽糖,罐頭水果也帶有糖漿的甜味。餡蜜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可以一次品嘗到各種甜味,製作者當然會想要好好發揮各種甜味。」
「嗯,因為越甜越好吃嘛。」
「──這樣的想法就是問題所在。」
七村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噤口不語。
「說得直截了當一點,就是過度強調甜味。具體來說,問題在於砂糖的分量。不論是豆沙泥、黑糖蜜或求肥,都比適當的甜度更甜了一些。即使一個個分開來吃都很好吃,綜合在一起便會覺得甜膩。」
七村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栗田露出淡淡的苦笑繼續說:
「還有,七村先生,你在寒天裡也加了砂糖,對吧?」
「嗯,只加一些。比起沒有味道,有一點點甜度會覺得賺到了,不是嗎?所以,將材料加熱到融化的時候,我會稍微加一點糖──」
七村發出「啊」的一聲摀住嘴巴。
「沒錯,這也是原因。光是強調甜味,未必會變得好吃,這就是和果子有趣的地方。既然整體的甜味這麼濃烈,就必須稍微增加一下水果的酸味和豌豆的鹹味。」
也就是調整甜味、鹹味、酸味,以達到均衡。
如何調和這三種要素,將大大影響甜品的美味。栗田這麼說明後,七村一臉跌破眼鏡的表情低喃:
「……我用了大量的砂糖想要做得好吃,結果適得其反啊。」
「沒錯。寒天本來就不需要加糖,因為會淋上黑糖蜜來吃。我現學現賣一下,這是一位認識的和果子師傅告訴我的知識。說到餡蜜的雛型『蜜豆』,甚至有種說法是,當初就是為了讓心太,也就是寒天變得好吃,才會想出蜜豆這種吃法。」
「可是……寒天沒有任何味道,這樣不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嗎?」
「就算寒天本身沒有味道,也能靠滑溜的舌尖觸感和爽脆的口感來襯托其他味道。如果要舉例,寒天就跟白飯的意思一樣。」
正因為寒天沒有味道,才得以靠舌尖觸感和口感來強調黑糖的風味。想要讓寒天變得更好吃,第一個動作就是去除甜味。
還有,目前顯得濃稠的黑糖蜜也要煮得口感更柔順,讓黑糖蜜容易裹住寒天。另外,栗田還建議寒天本身要切得比目前小塊一些。
七村是使用專業用的切寒天器,而且那台機器看起來還很新,可想而知,七村太太應該是採用以菜刀切寒天的傳統方式。
「不愧是阿栗,知道這麼多細節!多虧有你,我這次應該可以寫出很棒的報導內容喔。」
「是喔。說到這個,你寫的報導評價如何?」
「風評不差呢!雖然我偶爾會直接複製網路上的文章。」
「勸你不要這麼做……你也要寫一些有用的資訊啊!好比說,寒天是以海藻為原料,非常適合當減肥餐。或者,寒天是含有最多膳食纖維的食物,可以降血壓、降膽固醇、降血糖之類的資訊。」
「真的啊?我都不知道耶!」
栗田懶得回應由加,準備照方才的說明著手製作餡蜜。
現場有的材料當中,豆沙餡和求肥的品質很好,只要好好發揮這兩種材料的美味,再調整其他部分,使整體味道達到均衡就好。
具體來說,就是重新製作寒天、紅豌豆以及黑糖蜜。
「七村先生,這個可以用嗎?」
栗田指著工作檯上的鋼盆問道,七村點點頭說:
「可以,那是我為了客人上門時先做好準備的材料,但根本沒有客人上門。」
鋼盆里裝著浸泡在水裡的寒天。寒天呈現白色棒狀,也就是所謂的寒天條。
每家店製作寒天的方式各有不同。
只要去到海產品的直營店,即可購得做為原料的石花菜。講究的和果子師傅會親自把石花菜煮至融化,過濾後製成心太,再使心太冷凍凝固製成寒天。不過,這麼做相當耗費時間,所以也有人會使用加工好的寒天。
舉例來說,專門製造寒天的業者以手工製成的天然寒天條或寒天絲,即是加工好的寒天。
或者是,工廠製造的寒天粉也是加工好的寒天。
這些寒天都無嗅無味,所以味道相似,而製作糕點時,以寒天粉最方便使用。七村之所以會使用寒天條,想必是為了讓孫女吃到貼近天然一些的寒天。
栗田把鋼盆里已經泡水軟化的寒天撕碎放入鍋中,倒入清水開始加熱。
加熱至沸騰後,寒天漸漸融化,栗田用刮刀細心地攪拌。
經過一陣撈除浮沫的作業後,寒天開始呈現獨特的透明感。
栗田利用擰乾的濕布過濾了寒天,小心謹慎地倒入金屬模子中。
「栗田先生,你的動作真是仔細……而且很快。」
七村看著栗田的身手看得入迷,這麼嘀咕。栗田無意識地板起臉揉了揉鼻頭。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已經做好幾年了。那麼,七村先生,請你將寒天連同模子放進冰箱冷卻。趁這段時間,我來準備其他東西。」
首先,製作紅豌豆。
栗田將七村事先泡在水裡的紅豌豆以強火煮沸,再倒掉滾水──這能讓紅豌豆的味道變得清爽──接下來再倒入清水,改以小火加熱。
紅豌豆煮至變軟後,加入適量的鹽巴再加以冷卻,即可煮出帶著淡淡鹹味、最適合當成餡蜜配料的紅豌豆。
接下來製作黑糖蜜。
以黑糖為主,放入少量的砂糖和蜂蜜,並倒入適量的水以小鍋子煮至沸騰。放涼到不燙手的程度後,倒進容器里放入冰箱冷卻。
「討厭~我肚子好像又餓了,好想趕快吃到喔!」
「別激動,還要一下子。」
栗田斜眼看著由加激動地擺動手臂,從冰箱取出寒天。
模子裡的寒天已冷卻凝固且表面平整,栗田將寒天切成塊狀,身手俐落地連同紅豌豆盛入容器里。
接著用挖冰杓挖起一球豆沙泥放在寒天上方,再佐以求肥和罐頭水果。
最後在整體淋上黑糖蜜,外觀亮澤艷麗的餡蜜即大功告成。
「完成了,吃吃看吧。」
「哇!這是什麼!」
由加走出廚房來到榻榻米座位上,用湯匙舀起栗田做的餡蜜送進嘴裡後,左手撫著臉頰,一臉幸福洋溢的神情抖動身子。
「跟剛剛的餡蜜截然不同!阿栗,這真的很厲害,超好吃的!」
由加宛如貓咪般眯著眼睛細細咀嚼,坐在她對面的七村也表示同意地說:
「一點也沒錯!這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
七村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栗田先生明明是使用相同的材料,卻跟我做的餡蜜有著天壤之別。原來做法不同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啊。」
栗田輕輕點頭說:
「畢竟寒天、豌豆和黑糖蜜才是餡蜜的主角。而且,這豆沙泥本來就做得很好吃──」
「好吃!豌豆吃來來松鬆軟軟的,寒天的口感又Q彈!再配上濃郁滑口的黑糖蜜……真是太棒了!」
栗田做的餡蜜似乎相當合由加的口味,她沉醉在美味中,毫不理會栗田的發言,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器皿所吸引。
沒錯,不只有味道,餡蜜的外觀也能夠勾起人們的食慾。
器皿的底部鋪著大量宛如冰塊般沁涼、泛著光芒的寒天。
寒天上方油油亮亮的紅豌豆,以及分量十足的濃郁豆沙泥,正等著被人送進嘴裡。
罐頭的蜜橘、蜜桃和櫻桃表面裹著甜甜的糖漿,呈現鮮艷亮麗的色彩。
由加和七村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拿著湯匙直直朝向裝著誘人配料的容器進攻,一口接著一口吃起來。
「這寒天的口感真好……每一稜角都下刀下得很犀利,感覺和我太太切得差不多,甚至比我太太切得更好。沒想到用菜刀也能夠切得這麼平整。」
七村驚嘆不已地說道,由加揮動湯匙回答:
「不只是口感好而已喔!還有紮實豐富的豆沙餡甜味,以及爽口的黑糖蜜甜味。帶有酸味的罐頭水果配上豌豆的鹹味,簡直是對味極了。」
「所謂讓味道達到均衡,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食材本身的美味都被引出來了。
我放了太多砂糖,反倒破壞食材的原味。」
七村嘆了口氣低下頭,栗田看著他陷入思考。
既然七村已經能夠理解這一點,應該就可以放心了。
──婆~做的餡蜜才不會這麼油膩!
雖然剛剛小茜丟下這句埋怨跑出去,但現在應該能夠排解小茜的不滿。希望七村和小茜可以藉此和好。
栗田思考到這裡時,七村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不過……托你的福讓我察覺到一件事。這味道不是我太太做的餡蜜味道。」
「咦?」
栗田揚起一邊的眉毛,七村對他說出意料之外的話語:
「我太太用的材料不一樣。吃了你做的餡蜜後,讓我清楚知道這個事實。以前我太太做的餡蜜確實也是像這樣,每一種食材都能互相襯托味道和口感,但是,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雖然我太太做的餡蜜整體味道十分調和,但甜味更加強烈且有深度。」
「甜味……?什麼甜味?怎樣的甜味?」
栗田的內心動盪起來,露出犀利的目光問道,七村緩緩搖了搖頭說:
「抱歉,我不知道……不過,那甜味讓人印象深刻。要具體形容真的很困難,我只能說那是很強烈的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
七村為了重現那強烈的味道,持續製作甜度明顯的餡蜜。不過多虧了栗田,讓七村察覺到自己在最初的挑選食材階段就弄錯了。
「現在可以很肯定地說大大邁進了一步。」
說著,七村忽然看向遠方,低聲說出奇妙的話語:
「果然還是要有那本筆記本才行……」
*
「今天發生好多事情喔。」
「嗯。」
栗田點點頭回應由加的話語後,動作迅速地轉頭看向後方,但沒看見任何人。
「本來只是打算吃一下餡蜜,卻變成要幫忙調解祖孫失和的問題,最後還聽到令人意外的事實。你猜那會是怎麼回事?」
夕陽的餘暉灑落一地,栗田和由加並肩走在被染成一片橘色的銀座街道上。
因為在七村的店裡逗留太久,所以沒有時間再去其他甘味處採訪。這樣的結局很符合好管閒事的由加作風,也正因為由加有著這樣的個性,栗田從以前就會很自然地想要幫助她。
兩人決定吃完晚餐再回去,正在尋找適合的店家。
此刻,由加露出遇到難題的表情陷入沉思,不過,她在苦惱的事情跟未能如期完成採訪行程毫無關聯。
由加之所以會陷入沉思,是因為七村在吃完栗田做的餡蜜後做出奇妙的發言。
「你說的筆記本是什麼?」
「喔,其實呢……我太太生前把理想的餡蜜製作過程全記錄在筆記本上。所以,只要看了筆記本,應該能夠查出她當初用了什麼材料。」
剛聽到七村這段話時,栗田頓時感到無力。
「既然這樣,你一開始就應該看著筆記本做餡蜜啊!」
「哈哈……對不起喔。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什麼?」
「筆記本被偷了。」
帶有危險意味的字眼,讓栗田和由加不禁壓低下巴。
七村直直注視著桌面繼續說明,在店裡重新營業後不久,遇到小偷闖空門。
「當時我還沒有從失去太太的悲痛中走出來……覺得內心像破了一個大洞,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想到筆記本。當我察覺到只要看那本筆記本便能知道一切時,已經太遲了。那時筆記本已經被偷了──」
很巧地,那天和今天的狀況相似。
店裡沒有半個客人,只有七村和勉強被叫來的小茜兩人。
七村試做了餡蜜,但不用說也知道小茜不可能滿意。吃了三口後,小茜便放下湯匙,邊大喊「難吃」邊往店外衝去。
雖然七村早就預料到可能是這樣的結果,但仍不由得緊咬嘴唇,無力地低下頭。
後來,他那天提早打烊,到常去的居酒屋喝酒。
七村喝了一頓悶酒。
不論是妻子、店或孫女,一個個從七村的手中溜走。儘管知道自己很沒出息,七村還是克制不住地在熟面孔的客人面前發牢騷。
「你喝得差不多了。」
在常客的勸告下,七村落寞地獨自走出居酒屋,屋外一片冷風颼颼。
七村回到店面兼住家的「七村餡蜜」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鐘。
打開門鎖、推開店門後,七村為眼前的驚悚畫面愣住了。
屋內被人翻得一片雜亂。
從一樓的店面直到廚房,菜單、坐墊和報章雜誌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根本分不清哪裡是店面、哪裡是廚房。
很明顯地,這是小偷的所作所為。被偷走了多少錢呢?
七村查看後,發現小偷沒動過收銀機里的錢,收在柜子里的生活費也安然無事,金庫的轉盤甚至沒有被轉動過的跡象。
得知金錢財物沒被偷走,七村多少鎮靜了一點,但小偷究竟想偷什麼呢?
為了確認被偷走什麼,七村一件一件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他越收拾越感到納悶。
小偷什麼也沒偷走──至少在當時,七村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收拾好所有一切後,他才發現太太一直掛在廚房柜子上的筆記本不見了。
「小偷只偷了那一本筆記本?」
「很難相信吧?栗田先生。其他所有東西都沒有不見。」
「……真是太奇怪了。」
栗田輕輕搔了搔頭髮說道,七村表情嚴肅地繼續說:
「對吧?太奇怪了。我確定在那之前,那本筆記本都掛在原處。我還有印象在廚房裡做餡蜜給小茜吃的時候,曾看見熟悉的筆記本背面。」
「也就是說,有人為了偷筆記本,潛入店裡到處翻找,還翻得一團亂嗎?」
「沒錯。而且,你知道嗎?說到被闖空門的狀況,又是一件奇妙的事。那天我確實鎖了店裡的門才出去喝酒,直到我回來開鎖之前,店裡完全是上鎖的狀態。」
「七村餡蜜」是一家老舊的小店,除了一樓大門之外,沒有其他門可以出入。
另外,當時一樓和二樓的窗戶全都上了鎖。而且七村表示窗戶很小,小偷根本不可能爬窗子進來。
想要進到店內絕對只能從一樓的大門進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直到七村回家前,門鎖一直鎖著,也就是所謂的密室狀態。小偷既無法從屋外潛入,也無法從屋內逃出。
得知財物沒被偷走,原本已安心的七村察覺到這個事實後,頓時又害怕起來,心想犯人該不會還躲在屋內吧?
他把在附近的築地警察局上班、彼此熟識的警察請到店裡來。
由於七村還帶著醉意,臉頰也微微泛紅,所以警察們對於他的發言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即便如此,警察們還是在店內仔細調查過一番。調查結果顯示,屋內沒有潛入者。
或許是有別於財物失竊的狀況,對於筆記本遺失這件事,警察並沒有要認真辦案的意思。
「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喔!」警察只是拍了拍七村的肩膀這麼說,直到現在都沒有展開正式調查。
「……這確實是很值得懷疑的狀況。但七村先生,你確定當時真的是密室嗎?」
栗田心想:「根本沒必要搞成密室吧?」
如果是殺人事件,犯人可能會想要假裝成被害人是自殺的。
然而,這次犯人是把店裡弄得一團亂,然後帶走筆記本,這意味著犯人是外來者,所以沒理由營造成密室狀態。這起事件有很多令人納悶的疑點。
「真的是密室,絕對錯不了。」
七村這麼下了斷言後,指向吧檯深處說:「你看一下那邊。」
栗田轉頭一看,發現吧檯深處的牆壁上有鑰匙架,上面掛著兩串鑰匙。兩串鑰匙的鑰匙本身都很平凡,但鑰匙圈的造型相當特別。
或許是為了避免遺失,兩個鑰匙圈的體積都比鑰匙大上許多,相當醒目。
其中一個是使用年份已久、黑色皮革制的鑰匙圈。那是七村的鑰匙。
另一個鑰匙圈上則是掛著紅色獅子造型的玩偶,相當顯眼奪目。七村表示,那是過世太太的鑰匙。
「我們家大門的鑰匙只有掛在那裡的那兩把。我打開門鎖時,黑色皮革鑰匙圈的那把鑰匙當然在我手上,畢竟,如果不在我手上就進不來嘛。而我進到屋子裡的那一刻,有看見太太的鑰匙也確實掛在牆壁的鑰匙架上。」
「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我一開門就看見了,因為那紅獅子的顏色很醒目。
」
栗田心想七村說得也是。
七村太太鑰匙圈上的獅子,顏色亮麗醒目,擺在和果子老店裡顯得不太相稱,其造型也相當奇特。
「那其實是小茜送的,小茜說是用零用錢買的,我太太收到時高興得不得了……她一直很寶貝地掛在自己的鑰匙上。」
七村感慨地說,人類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在密閉的屋內被某人弄得亂七八糟的不正常狀況下,卻只對那隻一臉悠哉的紅色獅子留下清晰的印象。
根據以上說明,可知那時候兩串鑰匙都在,因此店裡的確處於密室狀態。
這麼一來,究竟是誰用了什麼方式潛入七村家,並偷走筆記本呢?
「真的是很奇怪喔……」
與栗田並肩而行的由加嘀咕著,這句話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
銀座的街道已漸漸染上黃昏的淡灰色,曉公園的景色在眼前展開。
到最後,栗田和由加還是沒有想出可接受的答案,所以向七村承諾若解開謎題時會主動聯絡,便告辭離開。然而,栗田不覺得可以輕易解開謎題。
栗田心想,必須有一些可供思考的線索,並動作迅速地轉頭看向後方。
他總覺得似乎有人躲在行道樹後面,但因距離很遠加上天色已暗,看不太清楚。
──是自己太多心嗎?
雖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栗田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多虧在不良少年時代的磨練,讓栗田有了敏銳的直覺,但現在敏銳度已經不如當時,所以或許真的是他想太多也說不定。
一旁的由加露出納悶的表情詢問:
「阿栗,怎麼啦?你從剛剛就一直東張西望的。」
「沒有啊……沒事。」
「你怪怪的喔。」
這時,由加忽然將視線投向前方的公園,往前探出頭。
「嗯?阿栗,你看那個女孩──」
栗田順著由加指的方向一看,看見一名女孩的背影。女孩坐在曉公園裡的鞦韆上,雙腳晃來晃去,身上的衣服十分眼熟。
栗田和由加互看一眼後,往公園跑去。兩人靠近一看,發現那名女孩果然是小茜。
「欸,你在這裡幹嘛?」
栗田這麼搭腔後,小茜明顯僵住了身子。
小茜的視線垂落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地回答:
「我、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沒有人說你做壞事啊。」
小茜似乎是感到害怕。或許是栗田的外表讓她害怕,也可能是方才與祖父的互動讓她感到心虛,栗田決定跟由加交棒,換由加來問話。
由加彎下腰用雙手扶著膝蓋,讓自己保持和小茜相同的視線高度,開口問:
「小茜,你還不回家啊?」
「……我要回去了。姊~姊~你們呢?」
「剛剛我們一直在店裡,現在也準備要回家。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我在打發時間。」
「如果太早回去,爸媽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你一下子就離開爺爺的店,是嗎?」
小茜沉默不語地咬著下嘴唇。由加明顯改以開朗的聲音,改變話題說:
「對了,店裡鑰匙圈的那隻獅子!那是你送給奶奶的禮物對不對?你對奶奶很好呢!」
小茜微微壓低下巴回答:
「哪有,只是因為婆~很喜歡怪獸而已。」
「咦……怪獸?」
「沒錯。不是普通的怪獸,婆~只喜歡獅子怪獸,所以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
「這、這樣啊……雖然我不是很了解,但小茜真是了不起!」
由加臉上浮現親和力十足的笑容,用著像在梳頭髮似的動作摸了摸小茜的頭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不過──對奶奶那麼好的小茜,為什麼沒辦法體貼對待爺爺呢?你回去之後,爺爺看起來很落寞的樣子呢。」
「咦……?」
小茜抬起頭瞪大雙眼,臉上明顯流露出擔心的神情。
然而,擔心的神情只是曇花一現,小茜不知為何緊緊抿起雙唇。她一副像吃了苦瓜似的表情皺起眉頭,保持坐在鞦韆上的姿勢,看似不耐煩地反覆踏步。
「小茜……?」
由加歪著頭露出懷疑的表情,小茜低喃一聲:「公~」或許由加觸及到小茜不願被人觸及的內心。
不論事實如何,女孩的不可解反應到此結束。
小茜緊緊抓住鞦韆的鏈條,低下頭徹底保持沉默。在那之後,不論由加丟出什麼話題,小茜都沒有回答任何一句。
*
「哇~這件事情真的讓人非常感興趣呢~」
在那兩天後,栗田接到熟識的咖啡店老闆通知,得知葵現身在咖啡店裡。栗田抱著可以順便吃午餐的想法離開栗丸堂,來到咖啡店向葵描述前幾天在銀座的遭遇。
最初,葵的臉上綻放笑容,看似愉快地聆聽;但聽到一半時,她瞪大雙眼,露出納悶的表情;栗田描述到接近尾聲時,不知道為什麼,葵甚至有些臉色發青地出聲附和栗田說:
「所以……」
葵一副苦惱不已的模樣垂下眼帘,輕咳一聲問:
「最後到底怎麼樣了呢?」
「沒有啊,還能怎麼樣?」
吵雜的咖啡店內,栗田和葵面對面坐在靠窗的座位。栗田雙手抱胸地含糊答道。
很遺憾地,目前仍未能解開謎題。七村當然值得同情,栗田也想要幫助他,但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解決。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葵輕聲低喃一句:
「……一起去看了夜景之類的嗎?」
「啊?」
葵在說什麼?
「你和由加小姐一起到餐廳享用套餐,然後邊看著美麗的夜景,邊裝模作樣地說:『你比夜景美上好幾百倍。』差不多像這樣的感覺嗎?還是你們高舉著香檳乾杯,然後說:『敬你那動人的眼眸!』」
栗田聽了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心想:「原來是在問這個啊?」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適合做那種事情的人。你應該也知道吧?」
「可是……人有時候會像中了邪一樣。」
「中邪?」
栗田冒著冷汗,開始說明省略掉的後續內容。
在公園和小茜分開後,栗田和由加對小茜的奇怪反應感到納悶,兩人做起各種推論,就這麼順勢搭上地下鐵。
兩人抵達自己的地盤淺草時才想起肚子餓,結果在歷經一場騷動後,去到友人經營的餐廳吃了每日套餐,最後如同平常一樣解散,各自回家。
「……原來是這樣啊。呼~」
葵一副「太好了」的模樣嘆了口氣,看見葵這般反應,栗田的情緒不禁有些高昂。
──葵是不是有些在意他呢?
不,想想依照葵的個性,如果她誤以為栗田和由加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有可能會重情義地覺得自己不該再和栗田單獨見面。
栗田一口氣喝光咖啡轉換心情後,告訴葵說:
「我只是以和果子師傅的身分陪由加去採訪而已。我們沒去喝什麼香檳,拜託你別誤會了,真的。」
「是~了解!」
或許是看見栗田難得會這樣嘮叨地叮嚀而覺得有趣,葵調皮地做出敬禮的手勢。
「對了,小茜送給她奶奶的紅獅子鑰匙圈長什麼樣子呢?」
「你在意這個啊?」
「有一點。其實我也挺喜歡獅子的,小時候還曾經吵著要養獅子,讓我父親頭痛不已呢。基本上,兇猛的動物都很可愛不是嗎?而且還是紅色的獅子,讓我聽了更加好奇。」
「喔、喔。」
栗田聽得一愣一愣的,接著想起葵確實很喜歡獅子。
他邊回想兩人從前一起去三囲神社時,葵喜孜孜地在獅子雕像身上摸來摸去的模樣,邊拿出智慧型手機。
栗田在網路上搜尋到圖片,並放大圖片給葵看。
「就是這隻獅子。」
「喔~我好像看過。」
「似乎是電玩里的角色,據說是一隻獅子造型的怪獸。」
栗田並不了解那是什麼樣的電玩,只聽說是一種會有數百種怪物登場的電玩,從以前就在小朋友之間極受歡迎。
該款電玩推出了各式各樣的相關商品,因而在網路上一下子便能找到和小茜送的鑰匙圈相同的商品。
「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在仲見世路的禮品店也看過同樣的東西。沒錯,那裡有賣像這樣的東西,而且有一大堆。」
「畢業旅行的孩子們應該會很喜歡買
這種東西吧?先不說這個了──」
「糟糕。」
察覺到話題偏離主題,栗田和葵都輕咳一聲。目前並不適合悠哉地閒話家常。
「好想助他一臂之力喔……我是說那位七村爺爺。」
葵摸著纖細的下巴,陷入沉思。
「雖然我沒有直接見過他,還是會感到同情,畢竟人們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啊。而且,感覺上七村先生應該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吧?」
「嗯。」
栗田點點頭心想,葵說得沒錯。
有別於個性體貼的葵和愛管閒事的由加,栗田不是那種會主動插手他人事情的人。不過,一旦插手了,身為道地淺草人的他一定會幫忙到底。
希望在把店收起來之前,能夠重現太太生前做的特製餡蜜給孫女小茜吃──這並非什麼鴻鵠大志,但栗田希望能幫忙實現七村的強烈心愿。
然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先解開棘手的謎題。
七村太太的特製餡蜜似乎使用了特別的材料,而且,這項特別的材料無法從餡蜜的外觀辨識,想必是一種用於提味的材料。
「強烈且帶有深度的甜味」、「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
七村的說明不夠具體,無法從中得到線索,但味道原本就很難用言語向他人說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與其拘泥這點,不如設法找到七村太太的食譜筆記本,就能夠準確得知材料是什麼。
難解的地方是,筆記本在密室的狀態下被偷走了──
「沒錯,既然屋子裡被弄得亂七八糟,表示確實有人進去偷東西……而且是進去上了鎖的店裡。」
「栗田先生,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猜測,但是,有沒有可能是七村先生自導自演或隨便編造故事呢?」
儘管有著濫好人的個性,葵也有著理性思考的一面。她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栗田認為不太可能。
以現狀來說,七村只是蒙受損失而已。更重要的是,可以從他的態度感受到痛切的心情。
「就我觀察到的範圍來說,他是個值得相信的正人君子。」
「這樣我就放心了~」
以七村是個值得相信的正人君子為前提來思考,一連串的事件當中,最令人在意的地方還是密室這一點。
既然筆記本這件物品確實被偷走了,表示竊取的手段可能有兩種:
(一)某人使用了某種手段潛入密室里犯案。
(二)並未潛入密室里就犯了案。
針對(一)的可能性來說,追根究柢是事實上那並非密室。既然得以潛入屋內,表示有通往屋內的途徑。這個途徑可能是過去早已存在,也可能是偶發性製作出來的。
──窗戶?天花板夾層?地下室?未使用的門?
雖然以上每一種途徑都不符合這次的筆記本失竊事件現場,但有可能是他們漏看了什麼地方也說不定。
另外,也有不針對建築物動手腳即可輕鬆犯案的方法,那就是預先躲在密室內,或犯案後仍繼續躲著。不過,七村和築地的警察已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這麼一來,就是(二)的情況囉?
(二)是指犯人沒有潛入密室即達成目的。
舉例來說,犯人可能從屋外利用體積小於人體的某種機械潛入屋內。雖然必須懂得一些知識才可能採取這種手段,但如果是工學部的學生應該就不難做到。犯人只要自制專業用的小型機械手臂即可得逞。
離開「七村餡蜜」的歸途上,栗田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他,那個人該不會就是犯人吧?
沒錯,像跟蹤者那樣躲在遮蔽物後方操控就好了。只要先拆下通風口,再操控多關節的機械手臂從縫隙潛入屋內──
栗田嘀咕到這裡時,搖了搖頭說:
「不可能!太沒有真實感了!」
「栗、栗田先生,你怎麼啦?怎麼突然搖起頭?」
「……沒事,我只是想像了一下超現實的畫面。」
栗田擦一下汗水心想,應該排除掉這種缺乏常識的推測。
他向葵說明方才的推測後,出乎預料地,葵一副開心的模樣輕輕合掌說:
「這樣沒什麼不好啊~我不討厭那樣的推測喔!反而應該說,我喜歡這種很有人情味的情況。平常是現實主義者的栗田先生,為了七村先生絞盡腦汁,結果做出偏離常軌的推測,這種情感倒錯的感覺──抱歉,我說得太誇張了。總之,請放心,我已經解開謎題了。」
栗田發出「咦?」的一聲靜止不動。
「……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啦~一切都是多虧栗田先生。因為你鉅細靡遺地說明了整個事情經過,我才會靈光一閃。包括七村太太做餡蜜時是使用什麼材料,以及密室的謎題,我都大概猜出答案了。」
栗田驚訝得僵住身子,葵則一臉納悶的模樣,眨著眼睛說:
「怎麼了嗎?」
「不是啊……為什麼你只是聽到事情的經過,就可以猜出答案?」
「所有提示都在你剛剛說明的內容里啊。栗田先生,可以麻煩你明天帶我去那家店嗎?方便的話,請你事先聯絡七村先生,請他把小茜也叫到店裡。」
「喔、喔……當然沒問題。」
「謝謝~那就拜託你啦!」
葵露出如花般的柔和微笑後,猛地站起來。
「既然決定要做,動作就要快!栗田先生,我必須回家查查那樣東西還有沒有存貨,今天就先告辭!」
*
陰天的午後,水藍色的晴空若隱若現。
從築地本願寺只要步行一小段路,即可抵達位於小巷子裡的「七村餡蜜」。
這一天,「七村餡蜜」店內瀰漫著獨特的緊張氣氛。
在沒有客人的店內,七村感受到五種思緒在空中交錯。
五種思緒分別來自幾天前認識的栗丸堂老闆栗田仁、栗田的朋友由加、據說對和果子有深入了解的葵、七村本人,以及顯得有些不自在的孫女小茜。
昨天,七村接到栗田的聯絡,聽他說已經解開一切謎題。因為栗田表示務必也要請小茜過來,所以七村費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才把小茜叫來店裡。
方才栗田等人抵達店內時,表示要重現七村太太的特製餡蜜味道,就一直關在廚房裡,七村、小茜和由加則是在緊張的氣氛中等待餡蜜完成。
說實話,七村毫不在乎做出來的餡蜜會是什麼味道。
他只想把此刻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眼裡。
上次栗田和由加來到店裡後,七村自已也用了各式各樣的材料試做餡蜜,但不論花費多少心力,終究沒能夠重現那種味道,最後他告訴自己,只有死去的太太才做得出那個味道。雖然七村不知道栗田等人有什麼想法,但他不認為那會是正確解答。
不過,七村打從心底感謝。
因為他在店裡結束營業前,有幸遇到一群為人豪爽的年輕人。
這家店有著滿滿的回憶。
正式營業時欣喜若狂的回憶,為生意差而焦躁不已的回憶,太太做的餡蜜深獲好評的回憶,孫女幾乎每天來店裡吃餡蜜的幸福回憶,與長年相依相隨的妻子訣別的回憶──不論是幸福或不幸福的時光,每一段都是難以忘懷的珍貴回憶。
這本回憶簿的最後一頁,將會出現個性體貼的年輕人身影。想到這點,七村不禁覺得這家店的運氣真好。只要結局是美好的,過程如何都不重要。
七村眯起雙眼這麼心想的時候,栗田和葵一臉充滿幹勁的表情,端著五人份的餡蜜從廚房裡走出來。
「──做好了,大家吃看看吧!」
七村、由加和小茜充滿期待地跳上榻榻米座位。
然而,盛在器皿里的餡蜜跟幾天前看到的一樣,都是很普通的餡蜜。
七村本來就不期待栗田能夠重現味道,現在則連外觀看起來都很普通。
「咦……?」
坐在七村對面的小茜忽然皺了皺鼻頭,接著露出嚴肅到有些可怕的表情,拿著湯匙準備舀起餡蜜。
舀起滿滿一湯匙豌豆和寒天送進嘴裡的瞬間,小茜瞪大雙眼大喊:
「就是這個味道!婆~做的味道!」
「咦?」
看見小茜一湯匙接著一湯匙忘我地吃著,七村也吃了一口栗田做的餡蜜。
剎那間,一股讓人暈眩的懷念香氣擴散,撲鼻而來。
七村不禁發出「哇!」的一聲。
鮮明強烈的香氣,在嘴裡擴散開來的濃醇氣味,加上有些近似咖啡的淡淡苦味──就是這種甜味!
咀嚼時可以吃到寒天的Q彈口感,搭配上松鬆軟軟
的紅豌豆,無疑是最佳組合。甜味濃郁到了極點的黑糖蜜均勻地裹住配料,使得餡蜜的整體味道達到帶有濃稠感的調和,也滑順地結合整體口感。
恰到好處的苦味和澀味,溶化滲入強烈的濃郁甜味之中,使得整體的香氣和味道收斂得更具有深度。
就是這股令人懷念、甜味中帶有沙沙口感的強勁風味!
「就是這個糖蜜風味!栗田先生,就是這個黑糖蜜!」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栗田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看向站在身旁的葵說:
「葵小姐,你猜對了。」
「沒有~是因為多虧有你把必要的資訊都告訴了我啊。」
「不好意思,栗田先生、葵小姐,你們怎麼會知道是這個味道呢?」
七村趁機問道,栗田也歪著頭看向葵說:
「關於這點,我也從昨天就很想知道答案……我不記得自己提供過什麼特別的資訊……你是怎麼知道的?」
「沒什麼啦~栗田先生是個和果子師傅,擁有的知識也相當豐富。連你這位專家都沒辦法找出答案,反而讓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所以,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如果要具體說出來,可能要做很長一段說明。」
「無所謂。我們都跑這麼一趟了,你想分享知識也行,愛說多久就說多久吧。」
「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葵展露可愛的笑容,開始做起說明:
「『強烈且帶有深度的甜味』、『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聽栗田先生轉述,七村先生是這樣形容七村太太做的餡蜜味道。所以,我先針對甜味思考。就某種涵義來說,豆沙餡和求肥算是獨立的配料,而說到會淋在整體餡蜜上的配料,想來想去還是黑糖蜜的可能性最高。」
剛來到店裡時,葵的舉止還顯得有些可疑,但現在說起話來已十分流暢。
「黑糖蜜主要有兩種製作方法。一種是使用一般的砂糖、麥芽糖或蜂蜜等各種材料,混合黑糖熬煮而成的黑糖蜜,另一種則是只使用黑糖製成的黑糖蜜。混合其他材料一起熬煮可以讓味道變得溫和,但味道會接近既有的甜味,使得黑糖的強烈風味變淡。基本上,『混合』這個做法本身就有緩和突出的個性,或緩和強烈味道的意思,所以我大膽假設七村太太只使用黑糖製作黑糖蜜,而且那是頗為特殊的黑糖。」
那麼,究竟使用了哪種黑糖呢?
「黑糖的原料是甘蔗,而甘蔗的主要產地是沖繩和鹿兒島。甘蔗屬於光合速率較高的C4類植物,日照越充裕就長得越好。基於這樣的特性,如果想要尋求優質的材料,第一個應該會以沖繩為目標吧。七村先生,你太太曾經去過沖繩吧?」
說著,葵指向牆壁。影像不甚清晰的電視機四周,裝飾著許多已褪色的老舊觀光三角旗,當中也包含去沖繩時買回的三角旗。
七村心想:「好懷念啊!」
七村太太年輕時為了尋求好吃的餡蜜食材,只要一有時間,便會去各地尋找理想中的材料。店裡的生意不好、負擔不起兩人的旅費時,還曾經只有七村太太獨自出遠門尋求材料。
「嗯,沒錯……我太太曾經去過沖繩好幾次。」
「我想也是。正因為去過好幾次,才會對沖繩更有感情。七村太太對沖繩的情感,也確實傳達給了小茜呢。」
「咦,小茜……?」
七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而眨著眼睛,葵露出爽朗的微笑繼續說:
「因為『公~』、『婆~』這種稱呼方式,應該是沖繩的方言吧?這種稱呼感覺很親切,也很可愛。我猜你太太應該是這麼覺得,才會教小茜這麼叫你們。聽說小茜在公園遇到由加小姐時,還叫她『姊~姊~』。」
「……真的啊?」
七村轉頭看向小茜問道,小茜塞了滿嘴的餡蜜點了點頭。
「所以,我得到結論:這個黑糖蜜只使用了產自沖繩的波照間島的最高級黑糖。甘蔗受到越充裕的日照,就長得越好──雖然不能因為這樣便輕易認定越接近南方的土地,越適合栽種甘蔗,但波照間島是日本最南端有人居住的島嶼,黑糖是那裡唯一的特產品。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富含鉀、鈣、礦物質,並且具有獨特的芳香氣味。其實有頗多業界人士對這座島嶼生產的黑糖都情有獨鍾喔!」
七村不禁被葵的氣勢壓倒。
他心想,這位小姐真是了不起,竟然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除了在整體大量淋上這次製作的黑糖蜜之外,其他部分幾乎和上次栗田先生做的餡蜜一模一樣。雖然豌豆或寒天的產地有可能和七村太太使用的不同,但這個黑糖蜜具有非常強烈的風味,所以才能夠順利重現近乎一樣的味道。」
葵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順道一提,栗丸堂的黑糖蜜沒有使用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和這個黑糖蜜比起來,是個性比較溫和的高雅甜味。因為這樣,栗田先生才會在只差一步的地方未能想出答案,但我反而因此得到了提示。解謎完畢。」
店內一片鴉雀無聲。
不久後,帶著訝異表情的由加打破沉默說:
「等、等一下,葵小姐剛才像甜品博士一樣的表現確實很了不起,但應該還沒解開所有謎題吧?」
「我漏了什麼謎題嗎?」
「……密室啊!還有密室的謎題!」
「對喔!抱歉!我忘了!」
葵急忙清了清喉嚨,再次做起說明:
「密室的部分也是從黑糖一事延伸思考後,解開了謎題。老實說,最初聽到那起事件時,我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什麼事?」七村問。
「小偷完全沒有對財物下手,而是偷走沒什麼金錢價值的筆記本……這應該意味著對方知道筆記本里的內容,不是嗎?」
七村聞言,著實吃了一驚。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只是煙霧彈的密室謎題上頭,原來犯人是自己人啊。
「還有一件事也讓我覺得很奇怪。聽說七村太太生前使用的鑰匙有個紅獅子的鑰匙圈,那是小茜送的禮物吧?其實我個人也很喜歡獅子,但細問之下,才知道正確來說,七村太太不是喜歡『獅子』而是『怪獸』。」
──因為婆~很喜歡怪獸。不是普通的怪獸,婆~只喜歡獅子怪獸,所以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
葵滔滔不絕地這麼複述一遍後,繼續說道:
「不過,這樣的說法有些不自然,只喜歡獅子怪獸這種偏好似乎太極端了。事實上,七村太太真正喜歡的是那個。」
葵指向牆邊的架子說道,放在架子上的紅褐色獅子擺飾蒙著一層灰。
「那是沖繩地區的紅瓦屋頂上經常會看到的驅邪獅子,也就是風獅爺。」
「啊!」
七村回想起來了。
他想起太太以前確實說過那是沖繩的風獅爺,只是乍看很像石獅子,所以歷經一段漫長的歲月後,他不小心將兩者搞混了。
「基於方才提到的方言一事,與其說七村太太喜歡怪獸,不如說她是喜歡沖繩比較貼切。我想很大一個原因是她在沖繩找到理想中的黑糖,那份喜悅之情大大影響了她。所以,七村太太喜歡的是風獅爺,絕非獅子或怪獸──」
看見小茜沉默不語,葵顯得有些介意地瞥了她一眼後,繼續說道:
「小茜誤以為奶奶喜歡獅子,所以把出現在電玩里的獅子怪獸鑰匙圈送給奶奶。奶奶之所以沒有刻意解釋,想必純粹是因為很開心孫女有這份心意。」
小茜咬住嘴唇,臉色顯得有些鐵青。
「這是孫女和奶奶之間一場毫無心機、讓人會心一笑的美麗誤會,然而,這個誤會出乎意料地在事後產生影響。那個獅子怪獸的鑰匙圈相當受歡迎,所以很容易買得到。栗田先生也說過,仲見世路上的禮品店有一大堆同樣的商品。」
栗田點點頭說:「我的確說過。」
「但小茜的說法是『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事實上,那個鑰匙圈根本不是限量品。明明如此,為何有必要針對這部分說謊呢?這有可能是想要掩飾什麼。我腦中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便解開了密室的謎題。」
想要買到鑰匙圈非常容易。也就是說,一個人能夠持有多個相同的鑰匙圈。
七村之前曾經這麼說過:
──我一開門就看見了,因為那紅獅子的顏色很醒目。
──只對那隻一臉悠哉的紅色獅子留下清晰的印象。
如果反過來解讀這些發言,也可解讀成七村先生沒有確實看清楚鑰匙本身。
「這家店只能從正門進來,而且只有七村先生和七村
太太的鑰匙可以打開門鎖。七村先生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進來時,看見太太的鑰匙掛在牆上的鑰匙架上……但那只是七村先生以為自己看到了而已,其實那不是七村太太的鑰匙。事實上,那只是把不同的鑰匙串在同樣的鑰匙圈上,好讓七村先生誤以為那是太太的鑰匙。」
在大家瞪大眼睛的一片驚愕中,葵這麼說明。
鑰匙本身沒有什麼太特別的形狀,所以很容易即可取得類似的鑰匙,哪怕是玩具也行。
只要用亮麗又醒目的相同鑰匙圈串起來,再掛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七村就不會認為那不是太太的鑰匙,也沒有理由這麼認為。
犯人便是利用這樣心理上的盲點,讓七村先生誤認鑰匙。
以犯案手法來說,首先,犯人準備好用紅獅子鑰匙圈串起來的假鑰匙,然後趁著去店裡吃餡蜜的時候偷換鑰匙。
只要持有真正的鑰匙,密室就變成普通的房間。等到七村上鎖出門後,只要大大方方地用鑰匙打開正門走進來就好──
葵說明到這裡時,小茜突然大聲說:
「對不起!」
所有人都瞪大雙眼,只見小茜的表情轉為扭曲,淚水隨之潸然滑落。
「是我拿走筆記本的!其實我一直覺得很痛苦!公~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看見小茜真的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而無法質問她。七村也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但後來終於回過神來,輕輕地來回撫摸小茜的背部。
過一會兒後,等到小茜稍微平靜下來時,七村以平穩的口氣說:
「可是,小茜,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哽咽不停的小茜用手背擦去淚水,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因為……我想讓公~知道。」
「咦?」
「因為公~都做不好餡蜜嘛……我看公~做餡蜜做得那麼辛苦,看了很可憐,所以想偷偷學好餡蜜的做法,然後教公~怎麼做……」
小茜表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絕對需要那本筆記本。
依照原本的計畫,小茜順利偷換了鑰匙,然而,實際潛入店裡後,小茜緊張得不得了。
她不小心摔破沒有收進柜子里的器皿,慌張地想要收拾時,又碰撞到另一樣餐具,結果餐具飛了出去把花瓶撞破。
小茜整個人慌張起來。陷入恐慌狀態的她一把抓住筆記本,從亂七八糟、彷佛遭小偷的店內,一溜煙地逃跑。
小茜逃跑時居然沒忘記鎖上門鎖,這幾乎稱得上是一種奇蹟。
「公~對不起喔,我緊張得跑回家時,不小心在半路上讓那本筆記本掉進隅田川。怎麼辦……我沒辦法把筆記本還給你。」
小茜的眼眶再次盈滿淚水。
「公~真的很對不起!」
小茜低下頭顫抖著小小的肩膀,再次哽咽起來。七村陷入了沉默。
他的沉默形成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瀰漫整間店內。
不久後,由加似乎看不下去兩人無言的對峙,準備從旁開口打圓場時,七村舉起手放到孫女頭上,溫柔地輕輕撫摸。
「沒關係。」
七村安心地靜靜嘆了一口氣,心想:「真是的,原來小茜是因為這樣,跟我的關係才會弄得那麼僵啊。」
比起失去筆記本,能夠跟小茜和好更讓七村開心好幾十倍。他相信妻子如果還在世,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他根本不需要聽到道歉的話語,甚至還想要向小茜道謝。他打從心底為自己擁有這麼一個體貼的孫女感到驕傲。
「不過,小茜,你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啊,一開始便直接告訴我就好了。」
七村露出苦笑教導著小茜,小茜垂著眼帘低喃:
「……我以為那本筆記本的內容不可以讓人知道。」
「咦?」
「因為……那是秘傳筆記啊。」
「唔!」
七村倒抽一口氣,令人懷念的舊日回憶在腦海里清晰浮現。
那天是店裡的公休日。當時仍健在的七村太太托腮翻閱著筆記本。
小茜單手拿著餡蜜,邊偷看七村太太的動靜邊詢問對面的七村說:
「公~那本婆~經常在看的筆記本是什麼啊?」
「喔,那是──」
七村還來不及回答,太太就露出富含深意的表情搶先一步說:
「這是秘傳筆記。」
看見小茜瞪大眼睛,七村太太用半是開玩笑的態度,以嚴肅的語調繼續說:
「這本秘傳筆記就像忍者的秘笈一樣,裡面寫著婆~研究出來的終極餡蜜做法。只要看了這本筆記,任何人都可以瞬間變成製作餡蜜的能手。」
「哈哈,一點也沒錯!」
七村配合太太的誇大說法附和道,小茜的雙眼頓時閃閃發光。
「婆~你好厲害喔!」
在小茜閃閃發亮的目光注視下,七村太太一副頗為開心的模樣露出笑容。
「等小茜長大,想要自己做餡蜜的時候,再跟婆~說吧。婆~會把秘傳的技巧和筆記本傳授給你。」
「太棒了!」
──小茜,原來你還記得這件事啊!
熱淚不停從七村的眼角滲出,他不由得摀住臉。
那段往日回憶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小茜竟然牢牢記著。她還試圖靠七村太太的那番話,來解救七村和七村的店。
七村越是深入體認這件事實,胸口越是發燙。
他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幸運的男人。
更慶幸自己能夠在人生的路上走到現在。
一路走來的人生並非毫無意義,一切都值得了。
七村打從心底這麼想,並在心中向死去的妻子傳達這份意料之外的喜悅。
*
既然所有問題都已解決,繼續逗留下去未免太不知趣。
栗田等人準備告辭離去時,七村和小茜手牽著手來到店外目送他們離開。
七村帶著充滿決心的表情,低頭行禮說:
「栗田先生,還有兩位小姐,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我決定再努力一下,繼續經營這家店。小茜為了表達心意都不惜做出那種事,我當然要回應她的心意。」
七村顯得活力十足,跟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嗯,好點子。」
栗田點點頭附和。
既然已得知七村太太是使用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後續就不困難了。七村這次一定能夠做出理想的餡蜜。
葵把烏黑亮麗的秀髮往後一撥,溫柔地為七村打氣說:
「七村先生,祝你生意興隆。如果遇到什麼困難,請再告訴我們喔。」
由加帶著惡作劇的神情使了一下眼色後,延續葵的話語說:
「對啊,人可以活到九十歲,七村先生的人生才剛開始而已!男人就是要發揮鬥志,才有他的價值!」
「你在說什麼啊!」
一旁的栗田不由得眯起眼睛這麼說,但由加活力充沛地繼續說:
「雖然現在的生意不是很好,但只要能持續做出真正好吃的東西,客人一定會再回來。這次我會寫一篇完美的報導,用力幫你們店做宣傳!」
「……很感謝你們這一切的幫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意才好。」
七村一副感觸極深的模樣低下頭,一旁的小茜也低頭行禮。
「加油!」
栗田等人異口同聲地對著七村和小茜說出鼓勵的話語。在涼爽的春風吹拂下,三人踏上了歸途。
步行前往車站的途中,栗田忽然想到一件事,開口詢問:
「對了,由加,你剛剛說的報導什麼時候截稿啊?」
不知為何,由加動作僵硬地別開臉,語速極快地回答:
「……明天。」
栗田聞言不禁發出「呃……」一聲,葵也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由加冒著冷汗,吐吐舌頭說:
「放、放心,沒問題啦!只要熬夜就好!」
「你說的『沒問題』從以前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跟我來!」
栗田等人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五瓶提神飲料。栗田把提神飲料塞給由加後,沒再到處逗留,直接搭上通往淺草的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