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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金平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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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印入眼帘的光景令人出乎預料,栗田感到全身寒毛豎起。

「──兼重先生?」

栗田在視線前方,看見兼重龐大的身軀倒在地上。

「你沒事嗎!」

「嗚……嗚!」

栗田跑近一看,發現兼重滿臉冒著冷汗,看似相當痛苦。

他準備抱起兼重時,兼重動作僵硬地舉高一隻手。不停顫抖的粗大手指比向滾落在地、附有煉子的子彈。

栗田正感到訝異,葵靈光一閃地大聲說:

「我知道了!」

葵突然跑出去,撿起子彈、打開蓋子。

她取出子彈里的藥丸,迅速讓兼重含下。

「葵小姐,那是──」

「藥丸。一定是兼重先生發作倒下來時,藥盒的煉子斷掉,滾到旁邊去了。」

栗田也立刻明白狀況。

他剛剛因為太緊張,只覺得看到一顆子彈,原來那是兼重戴在脖子上的項煉。

忍說過兼重有狹心症,子彈項煉似乎就是藥盒,用來裝隨時有可能發作的心臟病的藥。

心臟病藥似乎具有速效性,兼重的狀況很快便穩定下來。

過一會兒後,兼重在栗田的攙扶下挺起上半身,在地板上盤腿而坐。兼重就像被淋濕的動物般甩了甩頭,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呼~謝謝,多虧你們讓我撿回一條命。」

「不客氣~看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你現在還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喔~」

「還有,心臟病的藥可能要放在更堅固的盒子裡比較好。」

看兼重已經沒有生命危險,栗田和葵安心地鬆了口氣時,兼重說出令人納悶的話:

「……真的是這樣嗎?」

「咦?」

兼重保持低著頭的姿勢低喃:

「應該不要沒事比較好吧……?就算我走了,也沒有人會覺得困擾。不管是我,還是金平糖,在這世上都是沒用的東西。就連我的親生兒子都不需要我了。」

「你在說什麼啊!」

栗田忍不住生氣地這麼說。葵則彷佛要包容住這股怒氣,以柔和的語調安撫兼重:

「你應該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吧,兼重先生?這世上沒有一個兒子會不在乎父親,也有很多人喜歡金平糖,好比說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

聽到栗田亦如此附和,兼重半垂著眼帘,無力地笑說:

「沒關係啦,不用這樣安慰我……老實說,我自己也很明白,不論是我或是我做的金平糖,都沒有跟上現今時代的腳步。就算再怎麼認真製作,如果沒有人理解當中的好,那也沒意義。最後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從這世上消失。」

「兼重先生……」

「想一想我還挺厲害的,可以一直撐到現在。老早以前,我便知道金平糖已經退流行了,打從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知道……」

兼重露出看向遠方的目光說「簡直是歷歷在目啊」,並做起說明。

昭和時代(註:「昭和」為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時的年號,也是日本各年號中使用時間最長的年號,從西元一九二六年至一九八九年。),那時候的生活沒有現在方便,但一切國泰民安。

兼重當時還是個國中生,下課後,他父親每天都會在這裡訓練他製作金平糖。

「力也!不准偷懶!整體都要攪拌均勻!」

「……我知道!這句話我已經聽了不知道幾百遍啦。」

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兼重嘟起嘴巴答道。

在銅鑼里的金平糖淋上糖蜜再不停攪拌的工作很無趣,不僅如此,兼重還必須接受父親的魔鬼訓練,當然更不可能覺得有趣。

所以,有一次兼重對著滿頭大汗地傳授做法的父親,說出批評的話語:

「老爸,你的喜好也真是特別。比起這種砂糖結成一塊的東西,街上明明有一大堆更好吃的零食。」

「什麼?」

「像是巧克力或牛奶糖之類的洋果子,都比金平糖好吃太多了。金平糖根本是退了潮流的東西,不久的將來,應該沒有人會想吃金平糖,最後可能便慢慢從世上消失吧。」

「──力也。」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父親露出令人害怕的嚴肅目光,看著兼重說: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是啊……我真的這麼認為!」

雖然這不是真心話,但面對父親的挑釁,兼重只能使出反擊。他的內心感到害怕不已,但仍然虛張聲勢,沒想到父親靜靜地嘀咕一句「這樣啊」。

「……或許的確是吧。畢竟日本現在一直在改變,而且改變的速度快得驚人。」

「老爸……?」

「不過啊。」父親忽然別開臉這麼補上一句,「像金平糖這麼可愛的東西如果也消失了……就表示這世界已走到盡頭。我絕對不想看到我們的世界變得那麼匆忙緊迫。」

但願金平糖不會消失──

兼重用著呻吟的聲音,說他到現在還深深記得父親這麼低喃的側臉。

他也想過要找其他工作來做,但當時的光景屢屢浮現在腦中,等他回過神時,已經繼承了工廠。

「我那時還年輕又健康,全身充滿活力,天不怕、地不怕──只不過,對於人們內心的痛楚,我相當遲鈍。」

兼重緊緊皺著眉頭,用力握緊拳頭。

「那時我說的話否定了老爸的工作……否定了他的人生,真不知道有多麼傷他的心。結果,沒想到我現在就站在同樣的立場,受到相同的對待。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原來報應這回事真的存在。」

「兼重先生──」

「可惡……」

兼重摀住臉,淚水從粗大手指的指縫間落下。

望著眼前的光景,栗田不禁感到胸口疼痛,並握緊拳頭。

──那個叫什麼忍的黑色西裝混蛋,一點都不了解父母的心!

一股靜靜的怒氣湧上栗田的心頭。

自從一場交通意外讓栗田失去父母后,他不知道思考了多少遍。他不斷想著如果自己在父親仍在世時就繼承栗丸堂,不知該有多好,相信母親一定也會很開心。

有時人們看起來平安無事或很健康,但有可能因為什麼事情,某天就突然離開人世。對於這點,忍一點也不了解。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汽車的聲響。

倒車聲慢慢接近工廠隔壁的車庫,看來應該是忍回來了。

栗田很自然地朝向車庫走去,葵顯得有些遲疑地追上他的腳步。

兩人走出工廠時,和走下黃色轎車來到車庫前的忍撞個正著。

「你們又來了啊?」

忍瞥了栗田和葵一眼,啐了一聲,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

「前幾天我已經說過,你們想來工廠可以,但請跟我約一下時間。這種事情必須先取得共識,不可以少了這個步驟吧?」

栗田忽略忍空洞的話語,詢問說:

「──忍先生,你剛剛去哪裡開心玩樂了?」

「跟你無關。而且我把話說在前頭,我不是去玩樂。做生意最重要的,與其說是解決問題,不如說是發現問題。如果只關在工廠里埋頭工作,終究看不到什麼新策略。」

栗田瞬間咬緊牙根。

「忍先生,你要玩文字遊戲我不反對,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兼重先生他……」

「那是在浪費時間。我有我的做法,請你們不要插嘴。話說回來,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麼人?你們拉攏我爸是想要學人家當顧問嗎?我把話說在前頭,所謂的Best Practices(典範實務),只有Proper(專職人員)才想得到──」

「你給我閉嘴!」

栗田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限。

近距離感受栗田的怒氣,忍不禁臉色鐵青,害怕得不敢動彈。忍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僵硬,牙齒不住地顫抖碰撞。

「忍先生,你會不會用太多英語了?如果是個男人,就該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意思。你到處玩樂時,你爸的心臟病發作,差點就沒命!」

「什麼!」

忍瞪大雙眼。幾秒鐘後,儘管害怕得全身發抖,他還是很擔心地詢問:

「真、真的嗎……?」

「真的。」

看見忍的態度,栗田的怒氣逐漸沉靜下來,也恢復平常鎮靜的模樣。

忍還知道擔心父親,表示還有說服他的餘地。

「他剛剛吃了藥,已經平復下來,所以不用擔心。不過,忍先生,雖然我也沒什麼立場說別人,但你不能跟你爸把關係弄好一點嗎?」

「這──」

「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麼原因在鬧彆扭,但只要推心置腹地好好談一談,說不定能想出你說的只有Proper才想得到的Best Practices──」

栗田說到一半時,忍似乎打算開口說些什麼,但不知為何又閉上嘴巴。他如此不乾脆的態度讓人感到納悶。

這時突然傳來走調的清澈聲音。

「啊~!」

栗田轉身一看,發現葵隔著車窗玻璃看向車內,抱頭在思考。

「原來如此……真是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葵的臉頰泛紅,看似興奮地頻頻點頭。她接著身體前傾,直直凝視地面,四處走來走去。

看見楚楚可憐的美女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舉動,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栗田比較適應這種狀況,迅速走近葵詢問:

「葵小姐,怎麼回事?」

「沒有啦,我一直覺得忍先生的態度哪裡怪怪的,現在看了車子的狀況後,總算明白原因是什麼,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栗田不由得瞪大眼睛,葵則用篤定的口吻繼續說:

「忍先生並非到處去玩樂。如果是為了玩樂,應該不會特地開車去關西吧?」

「咦?關西……?」

「現在就差一個物證而已──」

葵保持臉龐就快貼上地面的姿勢,從車庫往馬路上走去,連栗田也難以理解她在想什麼。

栗田決定先看一下車子的狀況,但走近一看,並未發現跟之前有任何不同之處。

車子的輪框和輪框保護圈沾著乾泥土,引擎蓋上有細碎的水痕。

雖然車子看起來很新,但栗田確認車內儀錶板上的里程數後,意外發現已經跑了將近十萬公里。忍看起來不像會定期保養車子的人,想必距離車子故障的日子不遠了。

葵方才表示,已經知道為什麼忍的態度那麼可疑,但從車子的狀況真的能夠看出原因嗎?

栗田揉著太陽穴思考時,身後突然傳來激動的聲音:

「找到了!」

葵綻放如亮麗花朵般的微笑,纖細的手指捏著極小塊的黑色物體。栗田眯起眼睛細看,但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泥土……?」

「不是~這東西呢~」

葵正準備開口說明時,兼重忽然以一副難以承受龐大身軀的模樣,從工廠里現身。

兼重的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他拖著笨重的腳步,並緊緊按住左胸口。

「可以適可而止了吧……大白天的在這邊大聲嚷嚷……也不怕妨礙到鄰居。」

「老爸。」

「忍……」

兼重彷佛呻吟似地喊了兒子的名字,表情悲痛地扭曲著臉龐繼續說:

「忍,難道……難道你就這麼希望我痛苦嗎!」

兼重聲嘶力竭地撂下這句話後,突然喘不過氣來,弓著背瞪大雙眼,臉部朝下倒向地面。

一道悶聲響起,下一秒鐘傳來忍和葵的尖叫聲。

栗田彈起似地衝上前抱住兼重,迅速打開兼重脖子上的藥盒蓋子,但藥盒裡空空如也。

他對著不知所措的忍大喝一聲,命令忍去拿備用的藥後,自己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一片寧靜祥和之中,溫暖的陽光從窗外流瀉進來。

兼重睜開雙眼後,感到刺眼地皺起眉頭,發出模糊的呻吟聲。

這裡是……?

在剛剛甦醒過來的朦朧意識中,兼重慢慢回想起自己的狀況。

那天兼重痛罵了忍一頓後暈厥過去,後來被救護車送到鄰近的醫院。

幸好,最後沒什麼大礙。

醫生表示暈倒是因為疲勞和壓力累積,讓兼重打了點滴。打完點滴後,雖然他覺得身體狀況好很多,但因為醫生懷疑狹心症的狀況不穩定,所以要求他一併接受精密的檢查。

他的兒子忍因此擅自辦了住院手續。

──開什麼玩笑!

這麼心想的兼重緊緊抿著嘴,從病床上挺起身子。

昨天他還沒有足夠的力氣站起來,但現在可以了。金平糖的製作少不了每天的單調作業,他不能一直躺在病床上睡覺。

如果繼續悠哉地躺著,工廠會關門大吉。

為了前往自己的歸屬,兼重迅速換好衣服溜出醫院。

抵達兼重製果的工廠後,他意外聽見銅鑼運轉的聲音以及交談聲。

似乎有人在工廠里。

兼重撫摸一下心臟,站在工廠的入口處豎耳傾聽。

交談聲聽起來有些耳熟。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朝向工廠內部一看,驚訝地發現栗田、葵和忍站在銅鑼前。

葵負責觀察金平糖的狀況,栗田和忍則是手持巨大刮刀在攪拌金平糖。

「忍先生也真是的~明明這麼有幹勁,卻故意做出令父親誤會的舉動,真是不坦率~」

聽葵開朗地指出這點,直接在西裝上套著白色廚師衣的忍,不禁露出苦笑回答:

「別人偶爾也會這樣說我。」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不過葵小姐真是厲害,竟然能夠識破忍先生的想法。真沒想到會是從那輛車子得知答案。」

「只是運氣好而已,那兩天的天氣都比較特別嘛。」

「嗯,就某種涵義來說,天氣確實幫了大忙。我第一次來工廠的那一天,還有兼重先生累倒的那一天,都是近畿地區下大雨、關東地區放晴的天氣。」

──關西地區受到低氣壓影響而下著大雨,低氣壓氣流將在明天往關東地區飄移。

──據說四國和近畿地區從昨天開始掀起狂風暴雨,但東京目前仍是晴朗的好天氣。

栗田說出這兩天的天氣預報內容後,繼續說道:

「東京都內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氣,輪胎卻沾到很多乾掉的泥土,引擎蓋上也有被雨淋過的痕跡,我還一直覺得很奇怪。」

「還有,儀錶板上的里程數也增加

了約九百公里以上。我曾經聽司機說過,從赤坂開車到新宿大約五公里,因而以單程四百五十公里來說,可說是行駛了很長一段距離。」

「從累計里程數看來,確實跑了相當遠的距離。你開著那輛車來回京都好幾遍啊?」

「因為開車比搭新幹線便宜。」

忍這麼回答栗田後,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但很累人就是了。」

「沿路上要多多停車休息。」

栗田這麼回應忍後,轉頭面向葵說:

「不過,光看車子的狀況不可能猜出答案,是你才有辦法確定目的地是京都。」

「畢竟說到金平糖,就會聯想到京都。」

葵告訴栗田兩人,目前日本國內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家工廠在製作金平糖。

或許是因為金平糖的製作時間長,卻沒什麼利潤可言,工廠才會越來越少。但京都有一家很有名的金平糖專賣店,因為採用自古以來的傳統做法而深受人們喜愛。

葵說明到這裡時,忍嘟起嘴巴抱怨:

「等等,我把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家也是採用相當傳統的做法。只不過京都那家店不只有傳統的做法,還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是,我知道~這家工廠的金平糖也是只使用砂糖製作,完全遵循古時候的做法。不過,我家裡的人告訴我,如果放入砂糖以外的天然食材,金平糖就不會凝固,這也是長年來認定的常識。」

「……不論是酸、鹽分或油脂,都是砂糖的天敵。假設要把金平糖做成酸溜溜的檸檬口味,如果只是加入少量那還好,但如果為了確實有味道而加入分量十足的檸檬,就做不成金平糖。金平糖會黏在銅鑼上,滾也滾不動。因此,想要製作帶有天然食材的顏色或風味的金平糖,其實相當困難。」

葵點點頭回應忍的話語後,再次開口說:

「回到原題。那家京都的金平糖專賣店在和果子相關人士和當地人之間大受歡迎,聽說要預約才買得到。所以,我才會想到忍先生該不會是去那家店,跟對方商量什麼。比方說,去拜託那家店把他們家的招牌商品,也就是加了各種天然食材的金平糖製作秘訣傳授給你。」

忍沉默不語地點點頭,認同葵的猜測。

葵忽然露出溫柔的目光說:

「我聽說那家店一向把他們的知識視為最高機密,但如果有人不辭辛勞地遠從東京多次拜訪,那股熱誠或許有可能感動他們……」

「我跪下求他們。」

忍說道。

「我也曾在大雨中一直低頭請求。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家店的金平糖是業界首屈一指、最重要的策略性資源。為了讓我們家的工廠掀起革新,無論如何都必須得知那家店製作金平糖的方法。」

彷佛遭鈍器狠狠擊中似的,躲在門口偷看的兼重感受到極大的衝擊。

忍竟然會那麼做!

那個滿嘴大道理、自尊心強的忍竟然願意那麼做!

兼重感覺到眼眶一陣濕熱,但勉強忍住淚水。他用力按住胸口,視線前方的葵在這時從自己身上的白色廚師衣口袋裡不知道拿出什麼東西。

「這就是忍先生歷經千辛萬苦、努力得來的成果……的小碎片。」

葵捏著小小一塊黑色物體,舉高到臉龐的高度說道。忍露出苦澀的表情嘀咕:

「真佩服你找得到,我還以為自己清理得夠乾淨了。」

「車庫和馬路之間有高低差的地方不小心留了一小塊。這香味聞起來,應該是加了葡萄的金平糖吧?」

「是的,那是我們工廠未來想要製造的新產品。因為葡萄含有可以保護心臟的成分──說是這麼說,變成金平糖的時候還有沒有效果就不知道了。但我對味道有自信,只是目前仍做不出漂亮的星形,有必要加以改良。」

「看你刻意挑選葡萄口味,就知道你其實很為父親著想。不過,你也真是的~如果一開始便說實話,你們父子的關係就不會鬧得那麼僵啊。」

「那種話誰說得出口啊!太丟臉了。」

忍迅速別過臉去。

「你怎麼這樣~」

不知道為什麼,葵看似開心地綻放笑容。相對地,栗田則是板著臉說:

「……就算覺得丟臉也要說出來,不然只會讓事情變得更棘手。第一次看見那幅景象時,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叛逆小子。誰會突然把金平糖撒在馬路上啊!」

「真不好意思……我那時候太焦急了,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我。」

「不過,當我知道你那番舉動不是因為痛恨老爸,而是不想被他發現你偷偷研發的新口味金平糖,就覺得可以接受。」

「我不想在還沒完成的狀態下被看到……我知道老爸對金平糖投入很多心血,所以猶豫了好久才下定決心。」

忍露出苦澀的表情對栗田說明。

有了京都的金平糖專賣店提供的協助後,忍從半年前著手開發新口味的金平糖。

葵找到的黑色塊狀物,便是新口味的金平糖碎片。新口味的金平糖並非使用添加紅色食用色素的糖蜜加以固化著色,而是使用天然食材製作出色澤鮮艷的葡萄口味金平糖。

雖然忍不是為了玩樂才在外面過夜,但他不想為了避免父親誤會而多做辯解。他心想就算現在關係惡化,只要等到新產品開發完成,父子倆便能和解。

然而,預料之外的狀況發生了。

那天,忍把試做出來的金平糖放上車,從京都的金平糖專賣店開車回到一片晴空的東京。

然而,或許是長途開車太過疲累,他在工廠門口不小心把整盒試做出來的金平糖掉落在地上,黑色金平糖隨之在馬路上散落一地。

萬一父親出來,馬上會發現黑色金平糖,但數量那麼多,想要一顆一顆撿起來也撿不完。

──現在還不能被發現!

著急的忍為了應付緊急狀況,腦筋一轉想出一個好點子。

「所以我才會先偷偷跑到工廠里,把庫存的金平糖拿出來。白色、藍色、粉紅色、綠色、黑色……我一鼓作氣地撒出各種顏色的金平糖,試圖營造出『用一片森林隱藏一棵樹』的狀態。」

「真虧你臨時想得出這種點子。話說回來,你試做的金平糖是黑色的,不是只要撒黑色的金平糖就好了嗎?」

面對栗田單純的疑問,忍輕輕搖頭說:

「如果只有黑色,會很自然地注意到形狀上的差異,那樣更容易穿幫。我當下的想法是讓顏色和香味都分散,模糊焦點的效果會比較好。」

「原來如此。」

「栗田先生,你的表情好像很想說我太固執喔?不過,在成品做出來之前,我不想泄漏秘密。我承認自從上次因為新產品的事情和我爸大吵一架後,有一半是在意氣用事。」

聽到忍這麼說,躲起來偷聽的兼重陷入回憶。

他心想:「這小子果然很在意我那次說的話。」

那天,完成當天的工作後,忍跟兼重說想要討論關於經營方針的事情。

談著談著,原本條理分明的交談,演變成情緒化的劇烈爭論。

「老爸!照現在這樣繼續下去是不行的!不管在既定的路線上再怎麼努力,業績也不可能獲得改善!」

「閉嘴!不然你告訴我要怎麼做!」

「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不過,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試吧!像是降低成本、重新檢討銷售通路,或是新產品的研究開發之類的──」

「哈!你每次就只有嘴巴厲害而已!」

「什麼……」

忍臉色大變,兼重不容分說地繼續說道:

「你根本不曾獨力創造過任何東西,還好意思講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降低成本?銷售通路?你是在指責我疏忽掉這些事情嗎?開什麼玩笑!新產品不是說做就做得出來的東西。不然你自己做做看啊,你這個只出一張嘴的小子!」

「只出一張嘴?」

忍鐵青著臉站起身。

兼重懊惱地暗自心想:「我好像說得太過分了。」然而,他一直沒能找到機會道歉,就這樣過了半年。

兼重躲在工廠暗處注視著,在其視線前方,忍斷斷續續地對栗田說明:

「所以,我絕對不想被看見半吊子的未完成品……我想要向老爸證明,我有我的做法。」

「──就快要可以證明了,等這些完成之後。」

栗田一副頗有感觸的模樣低喃,葵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

「沒問題的,對味道有信心,就等於已經完成了。或許還需要調整一下形狀,但已經在京都的金平糖店,證實過使用天然食材的金平糖能夠固化。」

「是啊,等調整

好形狀之後,就跟老爸──」

忍還未說完話,兼重先有了動作。兼重從暗處探出身子大喊:

「你們幾個!」

突如其來的吆喝聲讓大家驚訝得紛紛回過頭。兼重邁開步伐,拖著龐大的身軀,在工廠內一步一步走近銅鑼。

「老、老爸?醫院不是還沒做檢查嗎!」

忍鐵青著臉追究,但兼重認為現在根本不是接受檢查的時候。

「少囉嗦!在我兒子這麼拚命的時候,我哪能悠哉地躺在床上!」

每個人都震驚地閉上嘴巴。

兼重彷佛要劃破緊張的氣氛似地往前進,來到銅鑼前方。

一顆顆黑色金平糖在扁平的鍋子裡滾動,發出近似小波浪的聲音。

「忍……這就是你創造出來的新口味金平糖啊?」

「是、是的。」

「拿來我吃吃看!」

兼重以威嚇的態度對忍這麼說。

「我不在乎形狀,讓我吃吃看!」

「銅、銅鑼裡面的還太小了。如果不在乎形狀難看,另有試做出來的金平糖──」

忍往牆邊跑去,捧著放在工作檯上的盒子回來。

盒子裡裝著大量稜角大小不齊的藍黑色金平糖。

藍黑色金平糖的形狀歪七扭八,但聞起來很香。兼重靜靜地咽下一口口水,忍以堅定的態度對他說:

「老爸,快吃啊,你在客氣什麼?」

「誰會跟你客氣!」

兼重下定決心抓起一顆大顆的金平糖,迅速丟進嘴裡。

剎那間,完美的風味在他口中蔓延開來。

太神奇了!

真正的葡萄香氣在口中瞬間擴散,其香味和人工香味有著天壤之別。

舌尖感受到比品嘗葡萄果實時更加滑順的觸感,讓人完全想像不到含在嘴裡的是砂糖凝結而成的糖果。

葡萄金平糖的甜味清爽,宛如一股透明的清流,在淡淡酸味的陪襯下,呈現出帶有潤澤感、宛如真正葡萄的紮實味道。

香甜多汁,又不失金平糖特有的冰涼清爽風味,使整體味道變得高雅。如果這稱不上美味,還有什麼稱得上是美味?

金平糖散發淡淡的香氣在舌頭上慢慢融化,用牙齒一咬後,帶著脆硬感、恰到好處的反彈力道瞬間傳來,接著彷佛化開來似地輕柔碎裂。

明明沒有咀嚼多少次,嘴裡不知不覺中卻只剩下清脆的口感以及葡萄的餘味,金平糖宛如輕柔的薄雪般融化消失。

這是無比幸福的時刻。

兼重這麼心想,立刻從盒子裡再拿起一顆金平糖丟進嘴裡。

他發現並非是方才那一顆金平糖特別好吃,而是每一顆金平糖的香氣都比真正的葡萄更加濃郁,同時富含金平糖特有的甜味,無疑是極品。

「好吃……」

察覺到時,兼重已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金平糖……這些是你做的?」

「嗯。」

忍彷佛脫胎換骨似地變了一個人,用力點頭說:

「雖然說得有點晚,但我還是要跟老爸說清楚。我沒有否定,也不痛恨金平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方法來守護家業。」

「忍……」

「這間工廠從爺爺那一代就持續到現在,怎麼可以輕易讓它結束?話雖如此,如果照原本的方式繼續下去,只會呈現下降曲線而已。所以,我才會認為有必要做出具有革新性的金平糖,讓客人了解金平糖的魅力。」

這些沁入肺腑的話語,正是兼重一路來最想聽到的話。

他從來不曾如此開心過,內心百感交集地低喃:

「……雖然有些字眼我聽不太懂,但我認同你說的話。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這時,忍原本理性的表情當場變得扭曲,露出感動不已的模樣。

栗田和葵肩並著肩,露出溫暖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光景。兼重知道他們兩人在背後盡全力幫了忙。

兼重伸出手抓起一大把金平糖滿滿塞入嘴裡,閉上雙眼細細品味金平糖的甜味。他想要讓全世界所有人都吃到這個葡萄口味的金平糖。

他回想起少年時期,父親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再次響起:

──像金平糖這麼可愛的東西如果也消失了……就表示這世界已走到盡頭。但願金平糖不會消失──

兼重在內心暗自嘀咕:「不會消失的。」

為何不會消失呢?因為他有一個信念堅定又有骨氣的兒子。他的兒子擁有足夠的才能和潛力,在向京都的老店學習手藝後,做出嶄新的金平糖。

只要還有這種人,金平糖就能夠繼續存在於世上。

金平糖將能延續下去。

兼重用掌心按住眼角,打從心底為兒子自豪。

回程,栗田和葵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溫暖的午後陽光灑落在身上,加上內心充滿溫暖,兩人的臉上莫名浮現笑容。

「不管怎麼說,鬧僵的父子關係能夠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

「對啊~兼重製果的繼承人問題也解決,真是太棒了──話雖這麼說,這次我們好像都沒幫上什麼忙。」

「咦?有吧!」

正因為葵的洞察力識破忍的真心,並提議趁著兼重住院時做好新口味的金平糖帶去探望兼重,才有可能導出方才的事態。

如果葵沒有這麼做,真不知道兼重和忍兩人能否和好。

「嗯~如果要說我有在背後輕輕推一把,確實是有吧。」

「輕輕推一把?不對,我覺得你做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栗田真心這麼認為。

在背後輕輕推一把的動作看似簡單,但人們往往難以付諸行動。無庸置疑地,因為有葵介入,兼重和忍才能對彼此說出想說的話。

想著想著,栗田露出嚴肅的表情。

他也有一些話應該傳達給葵知道。在那之前,必須有個起頭:

「對了,葵小姐,就快舉辦三社祭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參加?」

栗田話一說完,葵的一雙溫柔眼睛頓時睜大。

扛轎者氣勢十足的吆喝聲、樂器演奏聲,以及不絕於耳的哨子聲。熱鬧的氣氛之中,圍繞在祭典四周的觀眾活力十足。

一大群身穿半身和服、腰上綁著腰帶的人們,精神抖擻地參加祭典,淹沒整條雷門路。

這一天幸運地遇上晴天,淺草一片熱氣沸騰。

「好壯觀喔~所謂的富麗堂皇就是指這樣的畫面吧!我沒想到會這麼熱鬧!道地江戶人的熱情實在太棒了!」

「我知道你很興奮,但不要到處東張西望,小心走丟喔!」

「哇!」

「怎麼啦?」

「栗田先生,你看那邊……神轎附近的大伯穿著傳統丁字褲耶!緊實的臀部感覺很有彈性──」

「喂!葵小姐!」

受瀰漫的熱氣影響,葵的臉頰宛如泡過熱水澡似地泛紅。

淡藍色天空無限延伸,氣候舒適宜人的星期六。

三社祭展開第二天的活動。

三社祭的正式名稱為「淺草神社例大祭」,是日本三大祭典之一,為期三天的祭典預估將湧進多達一百五十萬人。淺草經常舉辦大大小小的活動,而三社祭算是其中規模最大的活動。

推古天皇時代(註:推古天皇為日本第三十三代天皇,也是日本首位女天皇,在位期間為西元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有漁夫在三月從隅田川打撈到一尊觀音像而開始供奉觀音;到了江戶時代,開始於每年三月舉辦名為「觀音祭」的祭典;來到現在,則以「三社祭」之名,於五月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五、六、日舉辦。

葵果敢地表示要連續參加星期六、日兩天的祭典活動。

她的計畫是星期六在大太陽底下盡情享受扛轎活動的熱鬧氣氛,以及在活動最後一天的星期天晚上,抱著莊重的心情目送神轎回到淺草神社。

前幾天離開兼重製果準備回家的路上,栗田邀請葵一起參加祭典時,葵一口便答應邀約。她的態度之乾脆,甚至讓栗田覺得有些掃興。

「三社祭!真是太棒了~其實我本來就很想要參加!現在栗田先生願意為我帶路,我真是太高興了!」

葵堆起滿面的笑容。

「說到淺草,就想到三社祭;說到三社祭,就想到淺草!我很喜歡淺草,如果沒參加過三社祭,要怎麼跟別人分享淺草的好呢?」

「你想跟別人分享啊?」

「遇到開心的事情,都會忍不住想跟別人分享,不是嗎?先不說這些,我會在星期五之前處理好家裡的所有事情

,然後把星期六、日的時間全騰出來參加祭典!」

葵面帶笑容,一副充滿幹勁的模樣,顯得耀眼動人,但她的開心無非是抱著觀光的心情。她肯定連做夢都沒想過,栗田打算趁著祭典的熱鬧氣氛向她告白。

此刻,葵無憂無慮地享受著祭典的樂趣,栗田因此陷入抓不到好時機告白的窘境裡。

栗田暗自心想:「傷腦筋。」

人潮實在太多,他光是要為葵帶路,就已經費盡力氣。

不久,兩人終於遠離人潮過度擁擠的神轎四周,來到攤販櫛比鱗次的淺草寺內。

淺草寺內的氣氛不錯,也不會太吵,現在正是時候──栗田這麼下定決心而探出身子時,葵在前方興奮地大喊:

「啊!栗田先生!你快看!你看那個攤子!」

「攤、攤子怎麼了?」

「那個攤子在賣智慧型手機!」

栗田不禁雙腳一軟。

葵所指的方向,確實有一家看似在賣手機的攤販,但明顯看得出來很詭異。

「不愧是淺草,什麼都有呢~我沒有自己的專用電話,乾脆在這裡買一隻吧。」

「我、我勸你不要!還是去正常的店家買比較好。祭典結束後,那個攤子就會撤掉,萬一手機故障了,也不會有售後服務!」

「既然栗田先生這麼說……」

兩人在這般互動下,邊欣賞祭典的光景邊走著。

就這樣在人群之中走著走著,星期六的午後時光一點一滴地慢慢流逝。

結果,雖然栗田好幾次試著想要告白,但直到最後都沒能夠抓到好時機。

夕陽的餘暉籠罩下,他不禁感到一陣哀愁地心想:「我跟人打架從未輸過,卻沒能夠讓情勢往有利的方向發展……」

不過,葵臉上浮現的美麗動人笑容,讓人光是看著就感到幸福。看得出來,參加淺草最大規模的祭典讓她十分盡興。

栗田告訴自己,這樣的結果也不差啦。

「栗田先生,謝謝你今天陪我來,明天也要麻煩你喔!」

「嗯、嗯。」

──其實冷靜想一想,就會知道要在人潮擁擠的狀態下告白未免太過困難。明天才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栗田這麼想,目送爽朗揮著手的葵往車站離去。

隔天,星期天到來。

說到三社祭最後一天的重頭戲,莫過於「出宮」與「入宮」儀式。

所謂「出宮」與「入宮」,是指三座神轎一大早在淺草神社內經過驅邪儀式後,搖搖晃晃地被扛出神社,於淺草地區浩浩蕩蕩地巡行後,晚上再回到神社。

針對這個讓祭典達到最高潮的儀式,葵提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栗田也給予各種各樣的答案,但他幾乎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如何告白。

──今天一定要把心意傳達出去!

雖然栗田感到心急如焚,但只能夠等待時光流逝,並提醒自己不要過度在意葵就在身邊的事實。

不久後,太陽漸漸西沉。夜幕完全籠罩街景時,神轎在帶有節奏感的響亮掌聲祝福下,從往上收起大燈籠的雷門底下穿過。

神轎在熱氣沸騰的仲見世路上緩緩前進,再次回到神社內,漫長的祭典也在此宣告落幕。

眾多參加祭典的民眾三三兩兩地往車站移動,栗田在葵也準備回家前搭腔說:

「葵小姐,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沒問題~」

出乎預料地,葵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模樣。

「其實我也一直在擔心,因為你今天的樣子怪怪的,原來是有話想跟我說啊~」

剎那間,栗田覺得葵似乎識破他的心聲,不禁臉頰發燙,但又重新振作起來,改變念頭地心想:「那也無所謂。」

隨著祭典結束,人潮逐漸減少,兩人沒什麼交談地走在夜間的小巷子裡。

栗田猶豫著不知道該在何時切入話題,走著走著,兩人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景象熟悉的橘子路上。

很幸運地,橘子路上沒看見其他行人的蹤影,昏暗夜色籠罩下,四周一片寧靜。

栗田在自己最能夠放鬆的地方──栗丸堂的正前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葵。

該從何處切入話題好呢?栗田的心臟劇烈鼓動著。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滿臉通紅,但現在是晚上,所以不怕被人看見。

接下來,只需要把該說的話照順序說出來即可。

栗田做了一次深呼吸,抬起頭切入正題說:

「老實說……因為發生一些事情,讓我在偶然間得知你家的事。」

「咦?」

「你是鳳凰堂的千金,對吧?」

鳳城葵──日本最大的和果子製造商「赤坂鳳凰堂」的董事長千金。

葵似乎沒料到栗田會提及這個話題,她瞪大著雙眼,啞口無言。

緊繃的寂靜氣氛掃過夜晚的橘子路。

葵無聲地長嘆一口氣,點點頭說:

「是的。」

栗田抿著雙唇心想,果然沒錯。

「聽說在日本全國跟我同樣姓鳳城的人少之又少,只要調查一下,想必就能夠查出『鳳凰堂』,所以我才會儘可能地不說出自己的姓氏。對不起。」

「這又沒什麼好道歉的。『鳳城』這個姓氏很好聽啊。」

葵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後,客氣地道謝說:

「謝謝。」

「……不客氣。」

或許是栗田回答時的冷漠態度讓葵放鬆了心情,她整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髮絲,一臉有些傷腦筋的模樣微笑說:

「我沒有故意隱瞞的意思……只是,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想主動說出來。」

「為什麼?因為栗丸堂的規模比鳳凰堂小太多,你怕我難為情所以沒說出來嗎?」

「不是這樣子。店的規模大不大根本不重要。」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

好一會兒時間,葵一直摀著嘴巴,表情顯得凝重。

沉默的時間漫長得嚇人。

葵必須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得出口,可見事情有多麼嚴重。

栗田不禁全身冒起雞皮疙瘩,但他已經沒有後路可退。雖然完全猜不到答案會是什麼,但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聽到答案。

為了傳達對葵的心意,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這時,葵忽然垂著眼帘,開口低喃:

「……因為我害怕被人質問。我害怕人家會問我,為什麼不在自己家開的店裡工作。如果知道我是鳳凰堂老闆的女兒,看見我丟著自家的店不管,跑去幫忙其他店家,應該會覺得很奇怪吧?」

「的確。」

「──我現在已經不能做了。」

葵皺起眉頭繼續說:

「我原本一直在鳳凰堂當和果子師傅。因為與生俱來的靈敏味覺,加上有一雙巧手,我們家的師傅們都把手藝傳授給我。聽說我天生是個當和果子師傅的料,當時還被大家稱為『和果子千金』。」

原來葵以前是個和果子師傅啊。

栗田總算明白她為何擁有那麼豐富的知識,讓專家也甘拜下風。「和果子千金」這個原本聽起來輕鬆愉快的稱號,如今聽起來變得帶有威嚴及重量感。

或許是刻意壓抑著情緒,葵以平靜的語調繼續說: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能盡興地從事和果子師傅的工作。想起這個事實讓我很痛苦,即使到現在,體認到自己不能當和果子師傅還是會很難過……所以,我才不太想說。」

葵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再次低喃一聲「對不起」。

「別道歉啊,你又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抱歉,逼你說出難過的事情。不過,你怎麼會不能繼續當和果子師傅呢?」

「因為我右手受了傷。」

「手受傷……?」

剎那間,栗田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上次看到的那道傷痕啊──他這麼心想的同時,葵也將右手舉高到胸前,露出位在手腕內側、就快要淡化消失的細長傷痕。

「雖然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我的右手……右手的握力很差,幾乎做不了精密的動作。當時發生的事情,真的是讓我難以置信。」

葵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她突然驚訝地瞪大雙眼,高雅的面容也變得僵硬。

她臉上失去血色,整個人完全僵住不動,臉上明顯浮現恐懼的神情。

怎麼回事?葵看到了什麼?

栗田轉過身確認是怎麼回事。驚悚的光景印入眼帘,令他全身

瞬間爬滿雞皮疙瘩。

他在視線前方,看見有人躲在街燈後注視著他們。

對方是個年輕男子。看似年紀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穿著一身長度偏長、破爛骯髒的衣服。

不,或許該用「少年」來形容男子比較恰當。他的長相顯得稚氣,膚色卻曬得如木炭般黝黑,一雙睜大到極限的眼睛凝視著栗田和葵。

少年的雙眸散發出不尋常的異樣熱度。

栗田心想:「就是這傢伙沒錯!」

在銀座、大江戶舞台附近,以及在栗丸堂的四周──這陣子一直在栗田周遭出沒的人就是這傢伙。

「混帳東西!」

栗田出聲威嚇的同時,快跑出去。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栗田打算先抓住對方再說。身分不明的男子轉身跑了出去,但憑他的速度,栗田不難追上。

「……啊!」

然而,身後傳來葵的慘叫聲,讓栗田停下腳步。

不用說也知道現在應該以什麼為優先,於是栗田放棄追趕,折返回來。

「葵小姐,你沒事吧!」

看見葵跌倒在地,栗田伸出手攙扶。

葵沒有受傷,但無意間碰觸到她的右手時,栗田感覺到她的右手握力確實很差,也深刻認知到她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葵全身發抖地低喃:

「……那是富樫先生。」

「咦?」

栗田一時無法理解她的意思而眯起一邊的眼睛。

「富樫……你是說剛剛那個傢伙?你認識他?」

「他是……以前在鳳凰堂工作過的和果子師傅……當時大家都說他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優秀人才。他後來一直行蹤不明,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葵眼神呆滯地低喃。栗田從背後攙扶起她,陷入思考。

──這不是偶然,那傢伙一直在附近偷看。難道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葵小姐?

或許兩人都是對方的目標也說不定。

令人不安的夜風吹拂下,葵用柔弱的聲音吞吞吐吐地繼續說:

「……我的手傷……富樫先生他……還有那個人之所以會死掉……追根究柢都是富樫先生他……」

看見葵因為受到太大的衝擊而無法好好說話,栗田感到震懾不已。

到底是怎麼回事?葵在過去遭遇了什麼……?

栗田耐心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但葵一副害怕的模樣咬著嘴唇,沒有繼續說下去。

整個狀況令人難以理解,謎題像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大,現在根本不是適合告白的時候。

不過,此刻栗田的內心升起一股強烈得不可思議的欲望。

他非常想要讓葵安心。

「別擔心。」

栗田不到一秒鐘便已下定決心。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狀況,但放心交給我來處理吧。不管對方是何等人物都不用怕,我絕對會好好解決那傢伙的問題。」

栗田突然堅定地如此宣言,葵驚訝地瞪大雙眼好一會兒。

過不久後,她用力點點頭,看似開心地露出笑容說:

「──是!」

葵的笑容果然是最美的。栗田重新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喜歡葵的笑臉。

等到察覺時,緊張的氣氛已緩和許多。

為了儘量把氣氛拉回平常的柔和氣氛,栗田刻意不再詢問更多的細節,好讓葵保有清靜的空間。

不管真相為何,接下來再一個一個解開謎題就好。栗田抱定決心,一定要解決一切問題。

或許是因栗田帶來的信賴感,葵從極度緊張的狀態解脫,表情變得柔和許多。栗田告訴自己在這種時候,更應該硬是表現得像平常一樣,使氣氛變得更加祥和。

他豎起拇指比向栗丸堂,臉上浮現生硬的笑容說:

「總之,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到裡面喝杯熱茶吧?」

「……好提議。」

葵似乎感受到栗田的心意,也表示贊同。

「可以的話,我想吃點甜的東西。」

「喔,那麼,來一碗超甜的栗田特製年糕紅豆湯如何?」

「太棒了!好期待吃到栗田先生特製的年糕紅豆湯喔~」

兩人顧慮著彼此,說出開朗的話語。說著說著,葵在不知不覺中拉長語尾,恢復平常可愛又輕鬆的說話方式。

栗田抱著堅定的意念,暗自發誓一定要守護住這般開朗的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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