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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金平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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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已進入上旬,艷陽高照下,淺草的街景更顯朝氣蓬勃。

這時期特有的熱情空氣,讓人忍不住心情雀躍起來。

無數燈籠垂掛在商店街和住家的屋檐下,色彩繽紛的旗幟隨風飄揚,遠方時而傳來練習演奏的音樂聲。

淺草神社每年五月例行舉辦的大型祭典「三社祭」的日子就快到了(註:「三社祭」為淺草神社每年五月舉辦的例行祭典,其命名源自於淺草神社的舊名「三社明神社」。自一八七二年起,固定於五月十七、十八日舉辦,現改為五月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五、六、日舉辦。)。

「啊!栗田先生,您好!」

「辛苦了!」

「嗯,辛苦啦。」

栗田走在橘子路上時,幾名氣勢十足、長相兇悍的男子從前方走來,並向他打招呼。栗田輕輕舉起右手回應,左手拎著一隻大紙袋。

不出所料地,其中一名兇悍的男子詢問:

「栗田先生,那麼大一個紙袋裡是什麼啊?」

「秤子。因為平常用的秤子壞了。」

雖然栗田憑手感便能知道豆沙餡或饅頭大概有多重,但中之條還需要用秤子測量。

方才中之條在廚房裡摔了一跤,不小心撞翻工作檯上的秤子,秤子掉落在地撞壞了。所以,栗田臨時去合羽橋的工具街買了新秤子。

「製作和果子果然很辛苦喔。栗田先生,我們先告辭了,請加油喔!」

「你也是。」

與氣勢十足、長相兇悍的數名男子們擦身而過後,栗田再次走在午後的橘子路上,準備回去栗丸堂。

每年一到現在這個時期,經常會看見青年部的成員為了籌備三社祭四處奔走。

包含例行活動的運作在內,町會(註:日本各城鎮地區的居民所組成的社區自治組織。)的青年部成員為了活絡地區而致力於各種工作,當中有不少成員受過曾是不良分子老大的栗田照顧。

雖然栗田早在大學考試前金盆洗手,但不知為何,現在仍然有很多人崇拜他。

只要他有那個意願,想必要請那些人幫忙並不困難。

栗田轉頭瞥了身後一眼,發現青年部的男子們背影早已遠離,也沒看見任何可疑人物。

沒錯,可疑人物。

栗田的臉上浮現一抹兇惡的神情。

他和由加一起去銀座時被人跟蹤過,和葵一起欣賞街頭表演時也遭人偷窺。很肯定地,這陣子確實有可疑人物在他四周出沒。

在那之後,雖然他時而會感覺到有視線或動靜,但一直沒看到對方的身影。

栗田從以前就很習慣跟人打架,只要能夠面對面較勁,他自認不會輸給任何人。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就不是他擅長面對的。他覺得這麼做缺乏男子氣概,也純粹感到麻煩。

區區一名可疑人物,只要透過不良分子的關係,集體搜尋整個淺草地區,一定可以立刻揪出對方。

栗田邊在橘子路上往北走,邊花了幾分鐘時間研究這個對策可不可行。

「暫時還是算了。」

猶豫到最後,栗田做出這個結論。

這時期大家正卯足勁為了即將舉辦的三社祭四處奔波,身為淺草的居民,他不想阻礙大家工作。他心想「靠自己解決吧」,這時,突然聽到有人搭腔:

「欸~擬鱷龜,你走路就走路,幹嘛一臉兇巴巴的?」

「啊?」

栗田抬頭一看,看見淺羽出現在斜前方。

如果只是淺羽就算了,看見葵在淺羽身邊,栗田不禁皺起眉頭。

葵的肩上背著一隻成熟中帶著可愛、體積偏大的包包。

──他們兩人又一起出門?

是因為淺羽果然很懂得如何掌握女人心嗎?還是這次他很積極地邀約葵?內心失去冷靜的栗田露出不悅的表情,對淺羽說:

「……幹嘛?小心我咬你,混帳!」

「哇,好可怕!不應該說是烏龜,你的臉看起來比較像大野狼。」

淺羽露出一絲奸笑往後縮起身子,做作地彈一下手指。

「話說回來,你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差耶,壓力太大了嗎?去找點開心的事情來做,消除一下壓力吧。」

「謝啦,那你等一下讓我痛打一頓。不說這些了,你們今天要去哪裡?你們上次不也一起出門嗎?」

淺羽吊人胃口地把瀏海往後梳,揚起嘴角露出十分可疑的笑容說:

「你很在意嗎?」

栗田下意識地別過臉去,暗自罵了一聲:「混帳!」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葵小姐!」

「是~」

栗田把話題丟向葵後,葵臉上浮現清澈的微笑應聲。

無色透明的沉默氣氛瀰漫四周,經過幾秒鐘後,她一臉納悶的模樣歪著頭。

「……不是啦,我在問你要去哪裡?」

發現自己的意圖沒能夠順利傳達出去,栗田再次問道。葵合掌發出「啊!」的一聲後,輕輕瞥了淺羽一眼。栗田見狀,搶先一步說: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能回答說是『秘密』喔。你又像上次那樣擺出可愛的模樣說『秘、密』也沒用。」

「怎、怎麼這樣!真的嗎?」

剎那間,葵摸著雙頰垂下視線,縮起身子。

「你當面對我說這種話,該怎麼說呢……呃……」

「葵小姐?」

不知道葵此刻是什麼樣的心境,她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在包包表面由上往下摩擦著掌心。栗田無法理解她此刻為何會是這樣的反應,露出認真的表情眨了好幾次眼睛。

淺羽受不了栗田與葵拖拖拉拉的互動,在一旁嘆口氣說:

「真是的……好啦、好啦,我就告訴你!我們今天哪裡也不去,只是在等你而已。」

「等我?」

「沒錯。剛剛去店裡找你,結果聽說你去合羽橋買東西。我們想只要在橘子路上等著,就會等到你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栗田安心地放鬆緊繃的肩膀,但又立刻察覺現在不是能樂觀面對的狀態。

他壓抑住內心不好的預感,詢問:

「所以,你們一起來找我有什麼事?」

「葵小姐說有話要跟你說。」

淺羽揚起一雙鳳眼,臉上浮現只能用「別有涵義」四個字來形容的神情。

「不知道葵小姐要說什麼喔?好像是有些嚴肅的話題。我只是為了在背後推她一把,所以在這裡陪她等你。」

嚴肅的話題?栗田內心受到衝擊,沉默地瞪著淺羽。

「討厭,不要用這麼熱烈的眼神看我啦,接下來就讓你們兩個當事人好好談囉!」

淺羽用挖苦的語調說道,踩著慵懶的腳步從栗田和葵的面前離去。

葵朝向栗田走近一步。

「呃……就是這麼回事。栗田先生!你現在有時間嗎?」

「喔、喔!」

栗田順口答應後,才想到手上還拿著剛買來的笨重秤子。

「不,抱歉,還是要請你等我一下。我要先把這個拿回店裡,用跑的只要一分鐘就好。」

「不用跑啦~沒這麼急,我在咖啡店等你喔。」

「好……在那之前我會先做好心理準備。」

說罷,栗田在橘子路上朝向栗丸堂跑去。

回到栗丸堂放下秤子後,栗田迅速前往咖啡店。雖然前後時間不到五分鐘,但他思考了很多事情。

難道葵打算向自己報告淺羽提出希望和她交往的請求嗎?還是要報告她已經答應與淺羽交往呢?

栗田咬著嘴唇心想:「我太掉以輕心了!」他萬萬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得如此神速。

內心湧起一股苦澀的悔意,栗田為自己過度小看淺羽而懊惱。

栗田從小便和淺羽結下孽緣,因為很了解彼此,他原本猜想淺羽會使出特別的招數。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與其說現實太殘酷,或許應該說栗田太過悠哉。如果是忙著工作就算了,他還忙著幫別人解決問題。在那之前,他應該最優先面對自己的問題才對。

栗田心想,自己錯了。

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他一向認為時機最重要,所以,他打算邀請葵一起參加三社祭,準備在那時採取行動。結果,淺羽完全搶先他一步。

栗田忍著胸口的疼痛做一次深呼吸後,推開咖啡店的大門。

如果是平常,他會保持愉悅的心情面對咖啡店老闆的玩笑話,但今天是左耳進、右耳出。

葵坐在最深處的靠窗座位。

栗田走近後,葵

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整理一下頭髮。平常葵的臉上總是帶著開朗的笑容,今天卻露出緊張的神情。

栗田一坐下來,立刻切入話題說:

「葵小姐,你想跟我說什麼?」

「是~事情是這樣子的。」

葵輕輕咽下一口口水,栗田見狀,內心的緊張感隨之高漲,不禁屏住呼吸。他感到口乾舌燥,但沒有多餘的心思點飲料來喝。

葵終於開口說話,但她的發言內容完全出乎栗田的預料。

「──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葵從體積偏大的包包里,拿出以圓點圖案的包裝紙包好的小盒子放在桌上。她用指尖把小盒子輕輕推向栗田。

「這是什麼?」

「請拆開來看看。」

栗田屏息拆開包裝後,出現一隻千代箱(註:以帶有日本傳統圖案的千代紙貼制而成的盒子,多用於裝和三盆糖等乾果子。)。

他謹慎地打開盒蓋後,不禁瞪大眼睛。

千代箱裡裝著以透明塑膠袋包起的大量金平糖。

那是表面帶有許多渾圓小突起的淡藍色金平糖。雖然糖果的外觀美得無可挑剔,但在濃濃的緊張氣氛中,栗田完全想不出葵突然拿出金平糖的用意。

他沉默不語地凝視著金平糖時,葵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開口說:

「因為我叫葵,所以選了藍色的,可以嗎?」(註:葵的日語發音為「aoi」,和「藍色」的日語發音相同。)

「咦?喔、喔……藍色啊,確實是藍色沒錯!」

栗田在整個人呆住的狀態下,無意義地用力點頭。葵壓低下巴詢問:

「你喜歡這樣禮物嗎?」

「嗯……這些是要送給我的?」

「是的,這樣禮物是為了感謝你平常這麼照顧我。這些金平糖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希望你會喜歡。」

「──唔!」

剎那間,栗田原本宛如蒙上一層陰霾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

他跳過思考的步驟,直接表達出坦率的心情:

「我很開心。」

栗田明顯感覺到葵在他面前安心地鬆了口氣。

「謝謝,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栗田這麼補上一句後,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祥和。

葵也柔和地放鬆了表情,原本顯得有些客氣的語調迅速轉為輕鬆的語調。

「呼~剛剛好緊張喔~畢竟要對方願意收下才稱得上是禮物嘛~對了,栗田先生,你對金平糖有研究嗎?雖然一般的和果子店很少會賣金平糖,但金平糖其實是很有趣的和果子~」

或許是情緒高漲,葵的臉頰微微泛紅,還突然發表起知識。

「金平糖是在戰國時代傳來日本的南蠻果子(註:南蠻果子是指從葡萄牙、荷蘭等國家傳進日本的點心,如長崎蛋糕、小饅頭、金平糖等等。)之一,它的名稱源自於葡萄牙語的『confeito』,也就是砂糖的意思。」

照葵的說明,據說當時是一位名為路易斯.弗洛伊斯的葡萄牙傳教士,贈送了金平糖給織田信長,這是只有少數人知道的一段佳話。不過,當時的金平糖形狀和現在不一樣,表面的小突起並非漂亮的圓形,而是像一顆表面坑坑疤疤的小白球。

據說是經過日本人的巧思,讓金平糖坑坑疤疤的表面變成漂亮的渾圓小突起。

「我從前就知道這些知識,但直到最近才有機會近距離看到金平糖的製作過程。現場觀看果然震撼力十足呢!金平糖是要用工廠里的專用機器才能製作,那機器有一個表面平坦、形狀像銅鑼一樣的巨大鍋子。名字就叫『銅鑼』的巨大鍋子,會保持傾斜的狀態一邊火烤一邊旋轉,師傅則把構成金平糖芯部的粗砂糖倒進加熱的銅鑼里,再一點一點地均勻淋上糖蜜。」

葵滔滔不絕地這麼說明,一臉開心的表情繼續說:

「淋上糖蜜後,師傅會開始攪拌使整體變得均勻,等糖蜜乾了再淋上新的糖蜜。就這樣一直反覆單調的動作後,粗砂糖的顆粒會慢慢被糖蜜裹住。一天下來,金平糖差不多可以有一毫米那麼大。」

「一毫米?」

栗田重新看了一眼手邊的金平糖。

一圓硬幣的直徑為兩公分,而葵送的金平糖相當大,直徑達十五毫米。

「你做這個花了很多時間吧……」

「還好啦~確實是花了點時間。說到這個,我也要好好向淺羽先生道謝才行。我這麼怕生,多虧淺羽先生陪我去了工廠好幾次。」

「淺羽陪你去?為什麼?」

「我前陣子恰巧遇到淺羽先生,聊著聊著就忽然聊到了家業。淺羽先生告訴我,他們家的工廠會製造各式各樣的機器,也製造過幾次特殊規格的制果機器。我好奇地詢問後,才知道淺羽先生家以前竟然製造過做金平糖的銅鑼。我一聽,忍不住抓著淺羽先生問個不停~」

「……這、這樣啊。」

栗田很容易就能想像出當時的畫面。

「問著問著,淺羽先生忽然彈一下手指說『百聞不如一見』,很親切地帶我去參觀買了銅鑼的客戶工廠。」

在那家工廠參觀時,葵還體驗了金平糖的製作;經過很長一段日子的嘗試後,葵終於做好金平糖,並且交到栗田的手中。

「對不起,一直瞞著你沒說。金平糖只能夠一點一點地慢慢變大,我不想在還沒完成之前就說出秘密。」

「喔,難怪你會那麼說。」

現在栗田終於明白葵之前為什麼會是那種態度。沒錯,那和淺羽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一直很緊張,擔心你會不願意收下禮物。不過……看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葵笑咪咪地補充一句「請務必搭配熱茶一起品嘗喔」,讓栗田的內心騷動不已。

他無法用言語形容此刻的喜悅。

這份禮物包含葵和淺羽的心意。

葵送了一份以自己為概念的藍色金平糖給栗田。

雖然葵表示,送禮是為了答謝栗田平時的照顧,但語氣之中似乎有種不單單是表達謝意的感覺。當然,這八成只是栗田自己想太多,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比開心。

還有,淺羽不愧是淺羽。

他以別有涵義的態度向栗田施壓,催促栗田面對自己的心情,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背後推了栗田一把。

既然如此,自己也該採取行動──這般心情如潮水般從栗田的心底湧現,高漲的情緒讓他用力握緊骨頭隆起的拳頭。

這時,坐在對面的葵忽然開口說:

「栗田先生該不會也想自己親手做金平糖吧?」

「咦……?這問題來得真突然。不過,我確實會有興趣想做做看。」

栗田困惑地回答後,葵立刻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說:

「我想也是喔~你畢竟是活躍在第一線的和果子師傅嘛,收到這種禮物一定會覺得全身熱血沸騰,忍不住握緊拳頭喔!」

葵完全誤會了。

「不,葵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請不要客氣!我看見男人表現出粗獷的一面,就會覺得滿腔熱血呢!每次你都會帶我去各式各樣的店,今天換我來為你帶路吧!走,我們去製作金平糖的工廠!」

葵興奮地拍著胸脯說道,栗田看著她的模樣,搔了搔臉頰心想:「算了,就去吧。」

雖然栗丸堂不賣金平糖,但出於和果子師傅的好奇心,栗田的確感到心頭髮癢。如果有機會參觀製作的過程,他當然想要見識一下。

於是,栗田和葵起身前往金平糖的工廠參觀。

趁著等待葵結帳的時候,栗田拿出智慧型手機傳了訊息給淺羽。

有些話他打算晚點再找時間對淺羽說。

兩人搭乘筑波快線(註:筑波快線是行駛於東京(秋葉原)和筑波之間的列車,沿線包含淺草站共有二十站,淺草站的隔壁站即是南千住站。)來到南千住,再從南千住換了兩班電車後,來到距離金平糖工廠最近的車站。

金平糖工廠所在的地區像一座陷入寧靜午睡之中的小鎮。

街上老舊的民宅櫛比鱗次,走著走著時而會看見個人經營的小商店,但大多數商店都拉下鐵門,有些鐵門上還貼著已經褪色的選舉海報。

栗田和葵帶著散步的心情,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

葵任憑長發隨風搖曳,時而還會心情愉快地哼起奇怪的旋律。栗田看著葵的模樣,心情不知為何變得雀躍起來。他詢問說:

「葵小姐,你在哼什麼曲子?」

「你覺得是什麼呢?我再哼一下給你聽,請你猜猜看喔。提示是柴可夫斯基。」

葵以感受得到良

好家教的問句,反過來詢問栗田後,帶著笑臉繼續哼歌。哼了一會兒後,她忽然一副有所驚覺的模樣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我忘記說了,聆聽時的重點是要瞄準我走音的部分。」

「哪有人說自己走音啊。我知道了,意思是……半音音階嗎?」

「是的~你已經知道這麼多提示,應該一下子就猜出答案了吧?」

不,還是猜不出來──栗田來不及這麼說,葵已經一副心情絕佳的模樣搶先一步回答:

「答案是《胡桃鉗》的〈糖梅仙子之舞〉。這首曲子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總會忍不住被吸引呢~」

「喔……是那首曲子啊。聽你這麼說,確實會覺得是一首很有糖果感覺的曲子。」

兩人就這樣不著邊際地聊著天,繼續走了五分鐘。

不久後,兩人彎過轉角,前方隨即出現一棟灰色建築物以及小型招牌。

「『兼重製果』……就是那家工廠啊?」

「是的~聽說這間工廠製作的金平糖,專門出貨給關東地區的各種店家。雖然外觀怎麼看都只是一間工廠,但裡面也設有賣場喔。聽店家說,附近一些喜歡吃金平糖的左鄰右舍也經常會來這裡購買──」

這時,工廠的大門忽然打開,一名男子從門後探出頭來。

男子保持只有上半身露出門外的姿勢,動作靈敏地左右觀察狀況。

──這人會不會是來商量融資的銀行員?

栗田感到有些不太對勁,茫然地思考著。

乍看之下差不多二十五來歲的男子,身穿散發整潔感的黑色西裝、打著領帶。從遠方看過去,男子的模樣不像在工廠工作的師傅。

男子接下來的動作讓栗田和葵都目瞪口呆。

只見西裝男一度縮回門後,接著,雙手捧著無蓋的扁平木箱走出來。那隻木箱相當大,外型很像用來搬運食品的塑膠箱。

男子神情緊張地杵在原地好幾秒鐘,突然把木箱翻過來。

「喝!」

隨著幹勁十足的吆喝聲,男子將木箱裡碎小的物體撒在路上。

栗田訝異地定睛細看,發現那些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碎小物體──是大量的金平糖。

白色、藍色、粉紅色、綠色,黑色……金平糖的顏色豐富,宛如水彩的調色盤。

出乎意料的光景讓栗田和葵愣在原地不動,男子在兩人的視線前方劇烈喘息,露出一臉完成重大任務似的模樣揚起嘴角。

這時,工廠最深處傳來近似雷聲的模糊聲音。

「忍!」

「糟糕──」

西裝男準備逃跑的那一刻,有人推開工廠的大門衝出來。

對方的氣勢驚人。

他身穿特大號的白色廚師衣,整張臉因為憤怒而紅得發紫,彷佛燙熟的章魚。這人雖然不高,但體重差不多有西裝男的兩倍,是個體型寬廣的巨漢。

「你……你這個臭小子是有多痛恨金平糖!」

「沒、沒有啊。」

「你那麼恨我嗎?忍!」

一陣怒吼聲在白天的住宅區里響起,巨漢宛如掀起一場狂風暴雨似地不停咆哮。被稱為「忍」的西裝男皺著眉頭,沉默不語地承受巨漢的怒吼。

「你或許不懂我的心情,但每一顆金平糖就像我的孩子!一顆顆金平糖都代表著我人生的一部分!你這個真正的兒子卻……膽敢做出這麼可惡的事情!」

巨漢的怒吼聲彷佛一道道箭矢,朝向名為忍的西裝男臉上射去。一陣怒吼過後,巨漢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巨漢和西裝男看來是一對父子。

「……老爸,拜託你不要一直噴口水好不好?」

忍從懷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臉頰後,靜靜地展開反擊:

「我就藉這個機會說清楚好了,你的做法一點意義也沒有。你把人生灌注在每一顆金平糖里,誰會覺得開心啊?這樣根本無法滿足消費者的需求。」

「啥?」

「做生意時最重要的策略是選擇和集中。降低成本讓經營有效率,把資源集中在擅長的領域,開發出新的重點商品。我們家的工廠就是缺乏這種創新的觀點,『灌注人生』這種精神論根本派不上用場。」

巨漢老爸的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似乎無法理解忍的話語。過了幾秒鐘後,他回過神地大聲怒吼:

「少囉嗦!」

忍摀住雙耳。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把食物撒在馬路上!我不管你說什麼創新不創新,這樣會遭到天譴的!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說罷,巨漢老爸朝兒子的臉豪邁地揮下拳頭。

然而,忍似乎早就預料到會遭受攻擊,他動作靈敏地把身體往後仰,躲過拳頭。

忍的閃躲宛如火上加油,讓父親的怒氣更盛。父子倆一副就快衝上前揪住對方的模樣在馬路上互瞪著,眼見一場骨肉之爭即將展開。

「不、不可以!兩位請住手!」

葵忽然朝向兩人跑去,留下一臉錯愕的栗田。

栗田想起葵對這方面的事情極度敏感,總會反應過度地試圖制止暴力行為。不知為何,栗田的腦海里瞬間閃過葵右手腕內側的細長傷痕。

總之,必須制止這場骨肉之爭。

在葵和栗田的視線前方,巨漢老爸露出驚嚇的表情看向這邊。

「……小葵?你怎麼會突然出現?」

有了第三者介入後,忍似乎也回過神來。他一副感到自我厭惡的模樣,皺著眉頭啐了一聲,迅速轉過身子。

「喂!忍!你給我站住!」

發現忍準備逃離,巨漢老爸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但忍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真是的……那小子竟然變成一個只出一張嘴的傢伙!他說得都很好聽,但實際上的行為根本非常矛盾!」

金平糖工廠的巨漢老闆──兼重,彷佛甩鞭子似地用力拍打一下自己的肚皮,葵不禁大吃一驚。

在那之後,栗田和葵幫忙收拾散落在馬路上的五彩金平糖,現在和兼重一起進到兼重製果的工廠內。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不過,為什麼忍先生要那麼做呢?」

「前一陣子……就是……怎麼說呢?我們吵了一架。我們在你面前會刻意控制,但其實已經鬧了快半年。重點是,剛剛那舉動是一種孩子氣的報仇行為。」

「真的是這樣嗎……可是,忍先生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

葵摸著纖細的下巴,歪著頭說道。

「不,那小子還是個沒長大的小鬼。」

兼重深深嘆了口氣後,轉身面向栗田說:

「不說這些了,栗田先生啊……雖然我個人對無償的義工行為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如果是小葵的請求就非聽不可。我現在做給你看,你再靠近一點!」

「好!」

栗田穿著向工廠借來、想必是忍的白色廚師衣,走近兼重。

因為葵和兼重彼此認識,所以很順利地讓兼重答應請求。

栗田在自我介紹時表示自己是和果子師傅後,兼重揚起一邊的嘴角笑著說:「不錯嘛,現在難得會有年輕人要做這種工作。」並帶領栗田參觀金平糖的製造現場。

工廠內半開著窗戶,但依舊很悶熱。兩隻長得像巨大平底鍋的鍋子──銅鑼──坐鎮在工廠內。銅鑼雖然老舊,但保養得非常好,表面泛起的銀光散發出歷史悠久的雅致氛圍。

目前其中一隻銅鑼沒有在運作,而在兼重面前的另一隻銅鑼,則是以傾斜的狀態在加熱,並緩慢轉動著。

銅鑼里有大量金平糖,發出近似小波浪的「唰~唰~」聲響滾動著。

兼重忽然拿起杓子,從擱在附近的容器里舀起糖蜜淋在金平糖上。

「喝!」

兼重的速度快得驚人,動作有著難以從其外表想像的俐落,栗田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喂,栗田先生,你有看到我剛剛的動作嗎?」

「看到了!」

「很帥吧!剛剛那動作並不會讓金平糖的味道變好吃或怎樣,不過對一個師傅來說,保持帥氣也很重要!」

栗田忍不住眯起眼睛心想:「這老頭子有沒有問題啊?」不過,兼重接著說出的話語讓他深有感觸。

「如果不這麼做,年輕人就感受不到我們的好。現在的年輕人難以理解一個師傅有哪裡厲害、有什麼地方帥氣,如果他們不理解,也就不願意繼承手藝。所以,哪怕是瑣碎的小動作,也要經常像剛剛那樣自我宣傳。」

「……原來如此。」

「畢竟我們這個業界嚴重缺乏繼承人。」

重在訴說世道的艱難時,手上的動作依舊豪邁且不拖泥帶水。

他用兩手握住外觀宛如耕田的鋤頭般的巨大刮刀,不停發出沙沙聲響攪拌著金平糖。

金平糖的狀態似乎不是那麼穩定,兼重會看準位置刺入刮刀。他工作的模樣乍看下顯得豪邁,但其實相當細膩。

葵說過金平糖一天只會增大一毫米,代表這項單調的工作必須持續進行兩星期以上。

「金平糖在銅鑼里發出的聲音就像波浪聲,製作的過程本身也宛如此起彼落的波浪。」

葵在栗田身邊看似陶醉地說道。

「把構成芯部的粗砂糖倒進去後,淋上糖蜜加以攪拌,攪拌再攪拌,邊調整整體的狀態,邊讓金平糖慢慢變大……這是相當單調的工作。但只要想到可愛的金平糖正在慢慢長大,就會覺得心情美好。」

「小葵,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就某種涵義來說,這就像在養育孩子一樣。」

兼重態度豁達地點點頭後,繼續說:

「如果好好疼愛孩子,孩子就會回應我們;但如果偷懶,孩子就不會理我們。我們的態度不能太偏向任何一方。這種事情還是要遵照傳統的方法慢慢花時間去做,才是最好的。」

「我能體會~」

「明明這樣,那小子卻不懂──」

兼重忽然扭曲著臉,露出苦澀的表情。

「真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半年前我們兩個人還肩並肩地站在這裡一起照顧金平糖呢。這項工作雖然單調,但只要有兒子在旁邊,我就會覺得熱血沸騰。沒錯,我們確實大吵了一架,但怎麼會弄僵成這樣?」

兼重的語調悲傷,和他嚴肅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對比。

工廠內兩隻並排在一起的銅鑼當中,孤單地靜止不動的那一隻,似乎是兼重的兒子──忍專用的銅鑼。

栗田邊回想與父親大不同、一身商業菁英打扮的兒子身影,邊開口詢問:

「你兒子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不可否認忍從以前就是個愛講道理的傢伙,但該做的事情他都會確實做到,每天在做金平糖時也不會馬虎偷懶……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兼重露出帶有自嘲意味的表情低喃:

「我想他不會再接近這個銅鑼了。不僅如此,他似乎連待在家裡都不願意。」

「怎麼回事?」

「你剛剛不也看到了?那小子現在一身西裝筆挺,經常四處去玩樂,最近還開著一輛跟香蕉沒兩樣的黃色車子到處跑,天天幾乎都在外面過夜。我猜八成是到處到女人家裡過夜。」

忍看起來挺老實的,但其實是個輕浮的男人嗎?栗田感到一陣納悶。

兼重頂著嚴肅的表情,默默地工作了好一會兒後,終於開口說: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他的心情。金平糖根本是退潮流的東西,你看要這麼費功夫製作,事實上卻沒什麼利潤可言。我們就只有父子倆而已,所以生活上還過得去,但忍還年輕,他會覺得不滿足吧。」

兼重的妻子在二十年前離開人世後,他沒有再婚。在左鄰右舍的幫忙下,他和當時仍是小學生的兒子互相扶持地一路撐了過來。

也就是說,除了忍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繼承兼重的技術。

「沒辦法囉,時代的趨勢就是這樣。」

「兼重先生。」

「這間金平糖工廠將會在我這一代結束啊……」

兼重的脖子上掛著子彈造型的項煉,他邊把玩項煉,邊弓著背低嘀,原本顯得魁梧的身軀看起來小了好幾圈。

「兼重先生,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

「小葵、栗田先生,你們想來隨時都可以再過來喔!」

栗田和葵走出兼重製果的工廠,等到兼重關上大門後,兩人互看一眼嘆了口氣。他們此刻除了嘆息,什麼忙也幫不了。

方才兼重抱怨了兒子一會兒後,臉上突然浮現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接著啟動了原本沒在運作的銅鑼。

他讓栗田把構成金平糖芯部的粗砂糖倒進銅鑼里,並告訴栗田說,那要花費兩星期的時間才能製作完成。

──我會負責淋糖蜜,你只要想來,就隨時過來看看吧。這樣你一定會知道照顧金平糖的樂趣在哪裡。

面對兼重這般請求,栗田在半是被迫答應的情況下表示願意來看製作過程。

雖然有機會目睹製作過程,但栗田無法由衷感到開心。

「兼重先生剛剛在逞強喔……」

葵走在栗田的身邊這麼說,栗田點了點頭說:

「他應該是不得不逞強吧。我能體會他的心情,我們再找時間過來吧。」

「好。」

雖不知道兼重自己是否有所察覺,但他肯定是想找一個心靈上的慰藉。雖然外表乍看豪邁,但他的態度如實地表現出和兒子關係弄僵而產生的落寞及不安。

兼重現在想必獨自在工廠里孤單地攪拌著金平糖──一想像這般畫面,栗田不禁感到胸口一陣緊揪。

再次嘆了口氣後,栗田發現原本走在他身旁的葵不見蹤影。

「葵小姐?」

栗田慌張地環視四周,發現葵摸著纖細的下巴,站在工廠隔壁的車庫前不動。

栗田跑近一看,看見葵注視著車庫裡亮眼的黃色雙門轎車。

他心想:「就是這輛車啊!」照兼重方才的說法,這輛車就是忍開著到處玩樂、跟香蕉沒兩樣的黃色車子。

「葵小姐,那輛車子怎麼了嗎?」

「喔,沒有啦~因為實在太醒目了,我忍不住看了一下。這輛車看起來確實有點像很愛玩的人在開的車。」

「哪裡像?」

「你看,這裡沾了很多泥土。」

栗田仔細一看,發現車子的輪框和輪框保護圈沾著大量乾硬的泥土。

「會不會是參加了越野賽之類的活動呢?」

聽到葵如此天真的發言,栗田揮揮手,放鬆臉頰說「不可能啦」。

「所謂的愛玩,不是你說的那種意思。而且若是參加越野賽,這種轎車一下子就跑不動了,通常都是駕駛更大台的車子或騎摩托車。這些泥土純粹是開車時被泥巴濺到然後乾掉了。引擎蓋上面也有水痕,應該是在下雨天開過車吧。」

栗田話一說出口,才想到今天一整天都是好天氣。

根據早上的氣象預報,關西地區受到低氣壓影響而下著大雨,低氣壓氣流將在明天往關東地區飄移。不過,目前關東地區仍是一片晴朗。

距離上次下雨已經超過一星期以上,車子卻還沒有清洗乾淨。這樣的表現說明忍的個性相當草率,和他的外表背道而馳。

栗田說出這般感想後,一直看著雙門轎車的葵唐突地詢問:

「話說回來,栗田先生喜歡什麼樣的車呢?」

「我?」

「該不會是喜歡越野車吧?」

葵怎麼會這麼認為呢?栗田眨了眨眼,胡亂抓了抓頭髮開口說:

「喔,也沒有……比起車子,我個人比較偏愛摩托車。你喜歡越野車啊?」

「我希望有機會可以坐坐看。」

葵的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她點點頭繼續說:

「畢竟車子還是要外型狂野一點比較帥氣嘛。請想像一下喔……在夕陽籠罩下,路上出現一輛高挺的超重量級越野車,而我和栗田先生就坐在上面,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你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喔、喔……」

栗田搔著臉頰心想,葵有著可愛的外表,卻喜歡粗獷的東西,像是獅子或越野車之類的。

持普通駕照不知道能不能駕駛越野車?栗田思考著這個問題時,身後傳來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哇!」

栗田回頭一看,發現兼重的兒子──忍面帶不悅的表情看向他們。

「……請不要對我的車子惡作劇喔。」

忍輕咳一聲叮嚀道。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很適合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金平糖工廠的師傅。但栗田心想自己也沒什麼立場說別人就是了,拉正身上的軍裝夾克回答:

「我們什麼也沒做,只是在看車子而已。」

「那就好。對了,請問兩位一下,我爸還好吧?」

「咦……?他當然很生氣啊。」

「喔,我不是那個意思。」

忍顯得有些吞吞吐吐,最後終於抬起頭,稍微壓低聲調說:

「我爸有狹心症,心臟不是很好。他個頭那麼大,又有高血壓,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當冠狀動脈的血流不足,將無法供應足夠的氧氣到心臟,導致心臟產生強烈疼

痛感或壓迫感。簡單來說,狹心症就是這麼回事。忍說明後,繼續說道:

「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無意義地帶給我爸壓力。我明白你們對金平糖的做法很感興趣,但可不可以改成用電子郵件之類的方式來詢問呢?請不要在未取得共識的情況下,讓我爸逞強地做金平糖。」

這傢伙在說什麼?栗田皺起眉頭詢問: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把你爸的金平糖撒在馬路上?如果要說壓力,你才是更大的壓力來源吧。」

聽到這番合情合理的指責,忍的視線頓時在空中遊走。

「那是……不得已的。」

「如果一句『不得已』就什麼都說得過去,早就世界大同了。你爸也說過你的言行不一,我覺得你的發言毫無說服力。現在應該不是開車到處玩樂的時候吧?」

「唔!」

下一秒鐘,忍的表情變得嚴肅。他朝栗田探出頭,從正面瞪著栗田說:

「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但有話想說就會說。」

兩人直直瞪著彼此,葵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在旁擔心著。最後,忍先別開視線。

「……抱歉,我等一下有事,失陪了。」

忍帶著僵硬的表情這麼說完,便朝和工廠相反的方向走去。

從兼重製果走回車站的路上,栗田和葵針對兼重父子的問題說出各自的看法。

葵去過工廠好幾次,和兼重的關係也變得親密,卻幾乎不曾和忍交談過。

「沒想到他會是那樣的人。」

葵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繼續說:

「希望他們父子倆的關係能改善呢……」

「嗯。不過,他們在個性上有點水火不相容的感覺。」

對於忍,他那種態度也讓栗田感到納悶。

會不會是他很擔心父親的身體,但不喜歡金平糖呢?就算真是如此,忍看起來也不像會為了宣洩不滿的情緒,就把金平糖撒在馬路上的人。

栗田和葵兩人邊隨著電車搖晃,邊談論這些內容。

葵表示要從西日暮里車站轉搭地下鐵回家,所以兩人決定在途中解散。

「栗田先生,我們再一起去看金平糖的成長狀況吧!」

「嗯,約好時間後,我會把那一天空出來。」

「應該要約在栗丸堂公休的星期四比較方便喔~那麼,我們到時在咖啡店見!」

栗田揮揮手和葵道別後,瞥了手錶一眼,並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今天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處理。雖然對手很難纏,但他不得不面對。現在的時刻正好,距離相約的時間不會太早也不會太晚。

夕陽幾乎已完全沉入地平線,淺草神社內一片昏暗。寂靜的氣氛瀰漫四周,神社裡不見任何香客,也沒見到相約的對象。

栗田心想「那傢伙竟然遲到」而無意義地瞪著石獅子時,有個聲音從鳥居的方向傳來:

「久等啦,栗田臭狗~」

淺羽憐使出嶄新的罵人功夫,慢慢走近。來到神殿前面的大石獅子旁時,他停下腳步,做作地把瀏海往上梳,與栗田面對著彼此。

「你特地傳訊息叫我出來,有什麼事?」

淺羽用瞧不起人的態度詢問,栗田臭著臉回答:

「我想說叫你出來讓我揍一拳。」

淺羽聞言,微微壓低纖細的下巴,但過了一秒鐘後,立刻恢復鎮靜,表現出傲慢的態度,彈一下手指說:

「好啊,我們很久沒有打一場了。」

說罷,淺羽讓兩隻手臂自然垂下。

「我雖然不知道你怎麼突然想找人打架──不過,八成是有什麼事情讓你看不順眼,所以想要排解壓力,對吧?我是無所謂啦。」

乍看之下,淺羽的姿勢看似毫無防備,但這其實是他擅長的戰鬥方式。他會在對手受到挑釁而撲上前時,迅速朝對手的腿部使出低踢,再趁著對手停下動作時,毫不留情地踹倒對手。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直線思考,還胡亂會錯意啊。我說的『揍一拳』不是用拳頭,而是用嘴巴,也就是所謂的言語暴力。」

「什麼?你不是想打架,而是想吵架?」

淺羽毫不掩飾地發出嘲笑聲。

「你以為你能靠惡毒言語贏過我嗎?你是不是做太多豆大福,連腦漿也變成豆沙餡?」

「閉嘴!」

說罷,栗田往前踏出一步。他瞬間縮短距離直搗黃龍,在極近距離之下,對著淺羽的臉說出斟酌許久的話語:

「──謝啦!」

「咦?」

淺羽宛如鼻子遭人猛力揍了一拳,瞪大著眼睛停止不動。

栗田板著臉用手划過臉頰,壓抑住難堪的心情說:

「就是……還是要跟你道謝一下才說得過去,就是做個了斷的感覺。」

「你在說什麼?」

「金平糖的事情。」

栗田一臉逼不得已的表情繼續說:

「……今天葵小姐都跟我說了,我才總算明白你之前為什麼會表現出那種態度。你說『動了心』什麼的只是藉口吧,不然你不可能特地協助葵小姐做金平糖。」

畢竟那些金平糖是要送給栗田的禮物。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看淺羽一動也不動地低喃問道,栗田皺著眉頭,搔了搔後腦杓說:

「就是……你想要激勵我,對吧?你故意用那種『你再這樣散漫下去,當心被我搶走』的態度,想要讓我心急。說實在的,一開始我真的很焦躁,但現在心裡只覺得感謝。多虧你,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心情。」

沉默的氣氛宛如水面漾起的漣漪般逐漸擴散,幾秒鐘後消失不見。

「……這樣啊……」

淺羽終於開口說話,並嘆了一口氣。

「既然一切都被你識破了,我再裝傻也沒用……沒錯,你說對了。」

「果然沒錯。」

「所以呢?看在身為敵手的分上,我姑且不問你看清楚了什麼心情。不過,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你會對葵小姐採取什麼行動吧?」

「喔……會。不是快要舉辦三社祭了嗎?我打算在那時候,就是……對葵小姐說出我的心意。我又不是那種愛拖拖拉拉的人,所以打算趁著祭典熱鬧的氣氛,直接表達心意。」

淺羽聽了,不知為何嘴角上揚,露出看似開心的微笑。

「是喔。」

「……你的反應會不會太冷淡了!」

「這又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而且,既然你已經決定要這麼做,那就做啊。那是你自己思考過後,自己做出的結論。」

淺羽難得做出如此正經的發言,讓栗田想要唱反調都不行,只能認同地點了點頭。

「不過,如果硬要我說的話──」

淺羽突然支吾起來,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過一會兒後,他靜靜地繼續說:

「……並非一切都是藉口,真心的成分也挺多的。如果你和葵小姐之間沒有任何情愫,我肯定不會客氣。她願意為了我們家的楓付出那麼多,還是個大美女,個性又好……很少有機會遇到這樣的女生,不是嗎?」

「確實很少。」

栗田點頭表示認同後,用別有涵義的音調繼續說:

「老實說……我也感覺到了。」

栗田沒有明講,但他知道淺羽會明白他的意思。

淺羽的心意同樣是出自真心。

如今夜色已完全籠罩神社,兩人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彼此。

栗田和淺羽的交情已久,只要近距離面對著面,就算不說話也能感受到對方想說什麼或在想什麼。此刻在這個世界裡,不需要言語。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原本宛如拉滿的弓弦般緊張的氣氛隨之消失。糾結在一起的各種情緒已經解開,消散在黑暗之中。

淺羽先開了口:

「是說,這麼認真實在太不像我們。」

「回家吧。」

「嗯。」

栗田和淺羽肩並著肩,踩著懶散的步伐朝神社的鳥居走去。兩人都感受到一種有別於滿足感或成就感、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暢快感。

「啊,對了。」

淺羽在快走到鳥居時,忽然轉向右邊。

他走到接近神社出口時停下腳步,指向欄杆內側的黑色石碑說:

「你還記得那個嗎?」

「……當然。」

忽然間,回憶湧上栗田的心頭,懷念的感覺隨之填滿胸口。

打從學生時期開始,

栗田和淺羽打架過無數次。兩人打鬧得不可開交時,淺羽的妹妹楓會扶一下眼鏡發出犀利的反射光芒,介入兩人之間,帶著兩人來到黑色石碑前說教一番,要求兩人和好。

石碑上刻著「友情是永遠的寶物」。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但能夠觸動人心。

這座石碑是為了紀念知名漫畫《烏龍派出所》的出版總量突破一億三千萬本而設立的。《烏龍派出所》的主角警官是在淺草長大,故事裡出現過他少年時代經常在淺草神社玩耍的情節,據說深受該作品的粉絲喜愛。

栗田以前也看過那段情節。

少年時代的兩個好朋友,一起把視為寶物的貝殼陀螺埋在槐樹的樹幹底下。那是兩人的友情象徵,代表著不論長大成人或身處任何立場,友情永遠不變。

栗田當初是因為到了傍晚時分香客人數會變少,比較不會找不到人,才會選在淺草神社會面,沒想到卻挨了這突來其來的一招。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深感慨縈繞著栗田。

惡緣、奇緣、孽緣。

栗田和淺羽的關係可以用很多字眼來表現,但此刻都已無所謂。

可以很肯定的一點是,未來兩人的關係仍將持續下去,而且,栗田覺得這樣也不錯。

不,不僅是不錯而已,應該說好極了。

栗田正準備這麼說時,淺羽忽然回過頭來,先發制人地說:

「不准說肉麻的話喔。」

「……誰要說給你聽啊!」

氣象報導表示颱風正逐漸逼近。

據說四國和近畿地區從昨天開始掀起狂風暴雨,但東京目前仍是晴朗的好天氣。

在這個颱風慢慢接近的星期四上午,栗田和葵為了去看金平糖的成長狀況,準備再次前往兼重製果。

距離上次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金平糖理應長大了三毫米。今天是栗丸堂的公休日,栗田在時間上比較充裕,所以打算多花一些時間幫忙做金平糖。他和葵邊聊著這些話題,邊悠哉地慢慢走到金平糖工廠。

「你好~兼重先生~」

葵在門口呼喚了好幾次,但沒有人回應。

「該不會是出門了吧?」

「可是,聽得到銅鑼轉動的聲音耶。」

真是奇怪,何況兩人事前打電話聯絡過,兼重沒道理不在工廠。

栗田和葵僅靠著從小窗戶流瀉進來的自然光,在微暗的工廠內朝最深處走去。

角度傾斜的銅鑼緩慢轉動著,金平糖在銅鑼里滾向偏低的位置,發出近似小小波浪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彷佛在訴說著什麼。

接著印入眼帘的光景令人出乎預料,栗田感到全身寒毛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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