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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饅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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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裡之前,栗田打過電話向由加說明狀況,由加也立刻趕來這裡會合。

觀月一直認定偷車賊就是富樫,得知真相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不過,劍持透過電話向觀月道歉後,觀月意外爽快地原諒了劍持。

『你應該是因為公司倒閉,才會這樣自暴自棄吧……我只要能找回公路自行車就好,沒有其他要求。保重啊,劍持先生。那先這樣,我要趕快去修理車子!』

觀月這麼說完,便向栗田等人道別,火速前往腳踏車店。

「好啦,鼓起勇氣吧,社長大人!」

「我、我知道啦!可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由加動作敏捷地伸手按下門鈴後,屋內立刻傳來回應聲。

沒多久,玄關門打開來,一名年約七十歲上下、看來個性溫和的老婦人從門後探出頭。老婦人應該就是劍持的母親。看到劍持的瞬間,老婦人驚訝得瞪大雙眼、僵住身子。

劍持也一樣,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模樣。

畢竟已經超過十年以上沒回家,雙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但不久後,母親率先打破緊繃的沉默氣氛。

「──你回來了啊,照久。」

劍持的母親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

看見母親的反應,劍持放鬆臉部表情,心中凍結的十年時間瞬間融化。

「我、我回來了……」

「你突然跑回來是怎麼了嗎?怎麼不事先跟我說一聲呢?」

「沒有,就是……工作突然有空檔。我去其他公司開會,剛好來到這附近。」

「真的啊?不管怎樣,難得你這麼忙還願意回來。這些年輕人是你的朋友吧?來、來!我們家裡很窄,不嫌棄的話就快進來。」

「謝謝,打擾了。」

栗田等人跟在劍持和他母親身後進到屋內。栗田在後方看見劍持母親的手背到手腕部位纏著厚厚的繃帶,不禁有些在意。

很快地,大家來到客廳,看見電視機開著,栗田嚇一跳地伸直背脊。

電視正在播放劍持的新聞。

曾發下豪語說金錢即是其人生一切的網路時代寵兒──劍持照久大起大落的人生。逃稅、公司破產、留下龐大債務,衝擊性十足的字眼接二連三傳來,記者用嚴肅的口吻報導劍持目前行蹤不明,不知藏身在何處。

劍持的母親轉身看向兒子,微微垂著視線開口說: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早晚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你在電視上實在說太多得意忘形的話。就算是我這種外行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你在說謊。」

劍持沉默不語地僵著表情,他母親輕輕嘆口氣繼續說:

「不過,身為一個人,不擅長說謊還比較好……畢竟你本性是個好孩子。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希望你做腳踏實地的工作。我一直在想,等你回來的時候,要好好對你說教一頓,誰知道你這個無情的兒子都沒有回來。」

劍持的母親皺起眉頭,直直看著兒子。

「不過……知道你遇到這麼慘的狀況,又聯絡不到你……才發現真的很奇妙。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心很痛,晚上也沒辦法安心入睡。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現在有多痛苦、多害怕……所以,我不會再多說些什麼。」

劍持的母親露出淡淡的苦笑,繼續說:

「歡迎回來,照久。這裡是你出生長大的家,不論大家怎麼說,在這世上我永遠會站在你這一邊。放心待在這裡吧,你想休息多久都行。好嗎?」

「媽……」

劍持的雙眼滲出淚水,母親像在詢問年幼孩童似地問道:

「你有沒有想吃什麼?要不要我叫壽司外送?」

劍持保持沉默,身體慢慢垮下來跪在地上後,壓抑著聲音哽咽起來。劍持的母親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摸著劍持髮絲略顯稀疏的頭。

栗田等人不知怎地也覺得胸口被緊緊揪住,沉默地注視劍持母子倆互擁。

過一會兒,劍持停止哭泣。母親問他想吃什麼,他有些害羞地表示想吃水饅頭。

「水饅頭……媽,以前夏天時你不是經常做給我吃嗎?我一直很想再吃到那個水饅頭。」

「水饅頭就好嗎?不過,要有材料才能做……而且,我右手剛好扭到。」

栗田沉默地瞥了劍持母親手背上的繃帶,心想:「原來是扭傷啊。」

「我是很想做給你吃……」

「沒事,沒關係的!媽,既然你手受傷就不要勉強!」

儘管劍持體貼地這麼說,他母親還是一副打從心底為自己不能做水饅頭感到遺憾的模樣。由加看著母子兩人,頂了頂栗田的腋下說:

「哎,阿栗。」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既然知道,就幫忙一下啊!」

「要幫也是幫得了啦……」

栗田也為劍持母子間的親情深深感動,但又覺得自己不該涉入太深。這時,一旁的淺羽突然露出得意的表情,做出奇怪的發言:

「由加,你真是遲鈍,也不想一下人家的心情。」

「什麼心情?」

這時,淺羽嘴角浮現噁心的笑容,故意放大嗓門說:

「栗田是在害怕。」

「啊……?」

聽到意思不明,而且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發言,栗田瞪向淺羽。淺羽一副要閃避目光攻擊似的模樣,得意地彈一下手指說:

「重點就是,栗田沒有自信能做出好吃的水饅頭。在母子倆相隔十年的重逢場面中,現任和果子師傅如果做出難吃的水饅頭,那不就糗大了?這也難怪栗田會害怕囉。」

栗田全身的血液直衝上腦門。

當他察覺時,已經轉身面向劍持母子這麼說:

「劍持先生,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來做水饅頭嗎?我叫栗田,其實是一家名叫栗丸堂的和果子店師傅。」

「咦?原來你是和果子師傅啊?」

栗田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劍持和他母親有些愣住了,但隔一會兒後,兩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劍持母親一副萬分感激的模樣合起雙掌說:

「栗田先生,既然如此,務必要請你幫忙。我兒子這麼久沒回來,現在難得說想吃水饅頭,就麻煩你了。」

「包在我身上。」

栗田朝劍持母親用力點頭的同時,若無其事地斜眼瞥向淺羽。

──老實說,我也很想幫忙做水饅頭。雖然淺羽揚起嘴角、莫名爽朗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慣,但必須感謝他創造機會逼我接受挑釁,就在心裡謝謝他吧。

栗田打了電話回栗丸堂交代志保送器具和材料過來。十五分鐘後,屋外傳來計程車的聲音,下一秒,溫和的聲音傳來。

「你好~我送水饅頭的材料過來了。」

「咦?」

栗田原以為肯定會是中之條送東西來,所以大吃一驚。

葵拿著大大的紙袋,臉上帶著安穩柔和的笑容站在玄關。

「葵小姐,你怎麼會來……?你不是回去了嗎?」

「我本來是要回去,半路又折回栗丸堂等栗田先生回來。我忘記要告訴你一件事。」

栗田、由加和觀月前腳才踏出栗丸堂,葵似乎後腳就到。葵就在店裡邊吃甜點邊等待栗田回來。

「什麼事?你忘了說的事情有那麼重要啊?」

「是,就是關於明天的出發時間。」

栗田意外地眨著眼睛,葵一臉正經地豎起食指繼續說:

「我說會去店裡跟你會合,但忘了說時間。我會九點準時前往栗丸堂喔!所以請你早上八點起床,吃早餐吃得飽飽的之後,慢慢品嘗一杯冷泡煎茶等我來。」

「喔……我夏天習慣喝麥茶,所以會喝麥茶等你來。然後呢?難不成你只為了跟我說這件事而已嗎?」

「是。」

葵露出天真的笑容答道,栗田忍不住輕輕按住太陽穴。

只為了說這件事就特地跑回栗丸堂,葵未免太老實了,不愧是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

栗田邊心想要儘早買一支專用手機給葵,邊接過葵從栗丸堂帶來的紙袋後,向劍持母子簡單介紹了葵。

難得葵也來了,栗田決定請葵陪同製作水饅頭。

栗田和葵往廚房走去時,半路遇到淺羽態度慵懶地倚在走廊的牆上。

「啊!好久不見~淺羽先生。」

淺羽什麼話也沒說,臉上浮現略顯僵硬的笑容點頭打招呼。栗田感覺得出氣氛有些不對勁,但現在沒時間追究。

栗田和葵在廚房換上白色廚師衣後,立刻著手製作水饅頭。

水饅頭、葛饅頭、水仙饅頭,這三種饅頭都是夏季的代表性和果子,聽到它們的名字時,想必大家腦中浮現的畫面都很相似。

這三種饅頭都是以具有透明感的麵皮,裹住呈小圓球狀的豆沙餡蒸製而成的生果子。這種生果子呈現如水滴般的造型,Q彈光亮的麵皮是使用葛粉製成的。

使用葛粉製成的葛切(註:葛切為日本的傳統點心,使用葛粉製成,呈半透明的長條狀。)原本被稱為「水仙」,據說在室町時代從中國傳來時的名字為「水纖」,後來被美化為花的名字。

所以「水仙」亦指以葛為材料製成的和果子,水仙粽子即是葛粽,水仙饅頭即是葛饅頭。

「所以呢,用櫻葉包起來的葛饅頭就叫葛櫻……雖然這類和果子有各種各樣的稱呼,但就和果子來說重點都一樣,全是用以葛粉為主的麵皮包住豆沙餡蒸熟,讓品嘗者得以享受滑溜口感及清涼感。不過水饅頭的麵皮不只有使用葛粉,很多時候還會添加澱粉或增稠劑。」

葵口才流利地分享知識,栗田點點頭回應說:

「畢竟品質好的葛粉不便宜。」

「如果考量到成本和保存性,選擇添加這類材料也不為過。」

不過,栗丸堂的水饅頭是使用百分之百的葛粉製成。因為不耐放,僅提供在店內食用,但栗田深信,使用百分之百葛粉製成的水饅頭最美味,所以這次決定要做這種水饅頭。

幸好葵沒忘記把豆沙餡裝進容器裡帶來,所以接下來只要製作葛粉皮就好。

栗田從紙袋裡拿出私藏的吉野本葛粉倒進鋼盆,加入其四倍量的水,攪拌均勻至沒有結塊的狀態後,過篩一次再加入砂糖。使砂糖完全融入其中後,移至鍋中以小火加熱,並且不時以木刮刀細心攪拌,以免燒焦。

沒多久,葵看著鍋中的葛麵糊,開心地揚聲說:

「哇~葛粉特有的亮麗透明感呈現出來了!」

「嗯,黏稠度也恰到好處。」

兩人揚起嘴角,朝彼此展露笑容。在栗田心中,與葵一同製作和果子的時光是特別的。

話雖如此,栗田的動作仍相當精密。

經過邊加熱邊攪拌的動作後,葛粉會產生透明感和獨特的黏稠性,不過栗田細心攪拌使葛粉沒有一丁點結塊,化為濃稠滑順、具有黏性的葛麵糊。

當葛麵糊呈現半透明狀時,栗田用水稍微沾濕掌心以免燙傷,迅速撈起葛麵糊。

栗田在葛麵糊中央挖出一個凹洞,放入揉成球狀的豆沙餡,動作輕柔地以葛麵糊包住豆沙餡捏成球狀。

雖然也可以利用陶瓷湯匙做成巨蛋形狀,但栗田比較喜歡直接用手包饅頭這種感受得到溫暖心意的做法。栗田從鍋中接二連三地撈起葛麵糊,動作俐落地包裹住豆沙球。

沒多久,十顆圓形葛團整齊地排在沾濕的棉布上。將葛團連同棉布蒸上幾分鐘後,葛團即化為清透美麗的美味水饅頭。

在劍持照久和母親話題不盡地交談之中,栗田氣勢洶洶地走進客廳。

「做好了!請吃吃看吧!」

劍持一看見美麗的水饅頭,頓時為之深深感動。

眼前的水饅頭如此沁涼,彷佛水滴形成的珠寶閃閃發光、晶瑩剔透。

栗田在具有深度的玻璃器皿里,連同冰水各盛入兩顆水饅頭,分發給所有人。

劍持、劍持的母親、葵、由加和淺羽在客廳里圍著矮桌而坐,五人著迷地望著美麗的水饅頭久久無法回神。不久,劍持終於拿起大湯匙。

「器皿里的水也是從栗丸堂帶來的,請和水一起舀起來品嘗。」

「好。回想起來,母親以前做給我吃的水饅頭也加了冰水……」

劍持回應栗田的話語後,用湯匙從器皿里舀起水饅頭送進嘴裡。

不,真的是送進嘴裡嗎?應該是滑溜的水饅頭自動滑進嘴裡才對。新鮮的水饅頭水嫩感滿溢,口感滑順得足以讓人有這般感受。

滑入口中後,沁心涼的極致清涼立刻在嘴裡擴散。Q軟爽口的口感帶來淡淡的甜味,慢慢滲入臉頰內側和舌尖。

水饅頭肯定使用了最高級的葛粉,麵皮柔軟得彷佛入口即化。

雖然渴望能一直感受這般清透的細膩口感,但劍持甩開不舍的心情咬下水饅頭。牙齒劃開柔軟Q彈的外皮,推擠出中心的豆沙餡,撫慰人心的甜味隨即在嘴裡蔓延開來。

樸實的甜味顯得溫和,和葛麵皮的清甜形成絕佳搭配。

多麼甘美清甜的食物啊!

當劍持察覺時,已經一口就吃下水饅頭。

「……真好吃。」

不知不覺中,劍持閉上雙眼,以顫抖的聲音低喃。

「栗田先生,謝謝你……你做的水饅頭跟我母親做的一樣好吃。真是旗鼓相當。」

「我就算倒立過來也做不出這麼好吃的水饅頭啊。」

栗田沉默地行一個禮,劍持的母親則露出苦笑這麼說,但劍持緩緩搖了搖頭。

劍持心想,若不是幼時吃過母親做的水饅頭,現在就不會有機會嘗到栗田做的水饅頭。當時感受到的美味以及感激的心情,穿越時空讓他如今品嘗到極品水饅頭。

甘甜的清涼感漸漸滲入疲憊的身心,喚醒了回憶。

對啊,那時候的他──

劍持的父親很早過世,所以他是由母親撫養長大。

雖然母親很溫柔地對待兒子,但不論是過去或現在,一個女人要獨力扶養小孩都很辛苦。劍持過的生活並不輕鬆,小學時同學曾笑他貧窮,也遭受過霸凌。

「照久,你好像每次都穿一樣的衣服喔?我看你是連買衣服的錢都沒有吧,窮鬼!」

「閉嘴!」

被同學瞧不起時,劍持總會意氣用事地反抗。這樣的表現看在那群愛欺負人的學生眼中,想必相當有趣。那群人總是以多欺少地反擊,劍持每次都慘遭圍毆。

「可惡……可惡……」

「喝!」

「……我怎麼可能甘心輸給你們……等著瞧吧!」

傍晚時分,跟人打架慘輸的劍持含著淚水走在歸途上,有時也會碰巧遇見母親。

「怎麼了啊?照久,你在哭嗎?」

「沒、沒事!」

劍持急忙擦拭眼角的淚水,露出開朗的笑容,但母親臉上依舊掛著擔憂的神情。

「……你是不是被人欺負?如果是,就老實說出來。」

「怎麼可能!這不重要,媽,等我長大以後絕對會變成有錢人。我要變成全日本最有錢的人,住在豪宅里。然後,我會買車子給你,而且一定是法拉利!法拉利喔!」

「好、好。」

母親一副彷佛在說「又來了」的表情露出苦笑後,忽然改為嚴肅的表情說:

「照久,我們家確實過得很苦,不過……那是因為媽媽想讓你上大學,才會現在就開始存錢。你不用當有錢人,媽媽只要你長大成為一個不會給社會帶來麻煩的普通人就好──」

沒錯,劍持最初是基於想讓母親輕鬆過日子的念頭,才會開始這一切。

然而,他在大學時期幸運地創業成功,被「網路商業」這個現代鍊金術蒙蔽雙眼後,一切逐漸走調。

反覆經歷幾次公司倒閉、重新創業後,劍持的資金變多了,但看在母親眼裡,似乎覺得他工作換個不停。不知不覺中,劍持與母親的關係變得疏遠。他走偏了路,也踐踏了最

渴望實現的心愿。

「好懷念啊……小時候雖然很窮,但媽媽偶爾會奢侈地做水饅頭給我吃……那水饅頭真是無比美味……」

淚流不止的劍持大口咬下第二顆水饅頭。滑溜至極的葛粉清涼感,以及豆沙泥的溫和甜味,療愈了劍持的身心。

此刻,劍持覺得自己總算找回重要的事物。

「既然已成事實,就無法改變。我真的是一個人渣。」

「照久……?」

與劍持面對面而坐的母親以擔心的口吻問道。

不過,劍持像少年時期一樣,臉上堆起開朗的笑容說:

「不過啊,媽,就算是人渣,我也不會氣餒!我不會被打敗的。總有一天,我會像這個葛麵皮一樣,再次綻放閃耀的光芒。」

劍持帶著毅然的表情抬起頭來。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必須先還債……不論花多少年的時間,我一定會還清債務!」

劍持知道未來將是一條坎坷路,他肯定得度過讓人內心淌血的日子。

不過,聽說製作葛粉也必須付出相當大的勞力和毅力。

為了製作質純的優質葛粉,必須在寒冷的冬天裡,前往深山挖出長在地底下的葛根敲碎洗淨,再將沉澱的澱粉反覆進行多次精製作業。

這意味著正牌貨皆非一朝一夕可成。

所以,當劍持把龐大的債務還得一乾二淨時,將從人渣蛻變成宛如眼前的葛麵皮般透亮燦爛的正牌貨。

到時候,劍持將不再是冒牌貨,而是擁有真正的光芒。

劍持告訴自己一定可以改變,也將抱著這個信念活下去。

「好好努力吧,照久。你一定沒問題的。」

「……謝啦,媽。」

在說出溫暖鼓勵話語的母親,以及栗田等人的守護下,劍持抱著如少年般純真的心情向所有人表達謝意。

歷經多次浮浮沉沉,劍持母子重新找回笑容。看著劍持母子,栗田內心洋溢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自己親手做的和果子不但成為串起人們情感的助力,還被誇獎好吃,讓栗田感到開心不已。身為一個和果子師傅,這是無上的喜悅。

葵也眯起雙眼,一臉幸福地微笑。或許是栗田多心,但他看見由加的眼眶變得濕潤。

「這種感覺真好……我覺得感動到整個胸口滿滿的。」

由加嘴裡這麼說,食慾卻相當旺盛,她用湯匙舀起水饅頭大口含進嘴裡。

「冰涼又Q彈……實在太好吃了。」

由加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左右抖動身體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我雖然胸口滿滿的,但肚子恐怕還沒滿,你可以再幫我做二十顆左右的水饅頭嗎?」

「……你吃太多了吧!」

「無所謂,因為實在太好吃了。」

栗田和由加展開溫馨互動時,坐在隔壁的淺羽忽然站起身子。

淺羽從剛才就一直默默吃著水饅頭,栗田早已感覺到他的態度有些不對勁,但淺羽接下來的行動完全出乎栗田的預料。

「我要回去了。」

「咦?」

「我已經受夠了。」

所有人啞口無言地瞪大眼睛,但淺羽毫不在意地踏出步伐,迅速走出客廳。

沒多久,淺羽走出屋外的聲響傳來,被留在客廳里的所有人啞口無言地互看彼此。

「他怎麼了……?真是莫名其妙。你覺得呢?」

聽由加這麼問,葵瞪大眼睛搖了搖頭。栗田也覺得莫名其妙,但沒辦法對他置之不理。

栗田告訴大家交給他來處理,立刻衝出劍持家。

淺羽走在遠方的背影映入眼帘。

「等一下,淺羽!」

栗田出聲試圖喊住淺羽,但淺羽只是回頭看一眼,沒有停下腳步。沒停下腳步就算了,淺羽還加快腳步,快步在轉角右轉。

栗田追著淺羽,在彎過轉角的瞬間,某物以驚人的速度朝他飛撲而來。

「──唔!」

栗田把身體往後一仰,勉強閃過攻擊,但或許是對方手下留情。如果對方劈頭就真心要攻擊,就算是栗田也難以閃躲成功,畢竟淺羽的拳頭一向快狠准。

「……你在幹嘛?」

這裡是無人的小型停車場。栗田瞪向淺羽後,淺羽一臉慵懶的表情之中,夾雜著兩成認真的神色開口說:

「剛剛只是在玩遊戲而已。搞了半天對方根本不是富樫瞬,我才沒必要陪你們玩到最後。還有,我之前說過事情結束後,有話要跟你說,你沒忘記吧?」

「喔……你是說這件事啊。」

栗田這才想起他們確實是在這個前提下獲得淺羽的協助。淺羽之所以會丟下大家、獨自離開劍持家,想必是認定栗田一定會追上來。

「所以,你要跟我說什麼?」

「少裝蒜!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臭栗田!」

「啥?所以你說的約定到底是──」

栗田來不及說完,淺羽便突然展開攻擊。

淺羽邊快速拉近距離,邊使出犀利的刺拳,但那是假動作。淺羽急速蹲下身子,瞬間從栗田的視野中消失。

當栗田察覺到淺羽的意圖時,已經太遲了。

淺羽以就快摩擦到地面的低姿勢衝過來,一把抓住栗田的左腳。栗田就這麼被往後絆倒,背部猛力撞上地面,呼吸變得困難。

「──唔!」

淺羽身手敏捷地跨坐在栗田的上半身。

在這樣的姿勢下,栗田難以閃躲淺羽的拳頭。栗田思考著該如何脫身時,淺羽出乎意料地用兩手揪住栗田的領口,把臉貼近栗田壓低聲音說:

「你不是答應過我葵小姐的事情!你不是說祭典那天晚上你會告白!」

栗田總算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他想起舉辦三社祭前,曾經和淺羽在日落時分的淺草神社裡真心交談。

淺羽讓栗田和葵若即若離的關係產生變化──他刻意裝出要橫刀奪愛搶走葵的態度,讓栗田重新面對自己的心情。

重新面對自己的心情後,栗田決定要在三社祭的晚上向葵傳達心意。

在那時候,栗田同時發覺淺羽也是真心喜歡葵。儘管喜歡葵,淺羽還是以友情為優先。

栗田這才發現,原來淺羽一直把這件事情掛在心上。

他忽然有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感覺,然而淺羽正怒氣高漲。

「難得我從背後推你一把,結果你在發什麼愣!也不替我這個放棄葵小姐的人想一想!」

「不是啦,因為三社祭那天晚上富樫瞬──」

「就算發生意外,還是有辦法傳達心意啊!」

儘管承受著淺羽自上方施加的壓力,栗田還是努力擠出聲音說:

「如果只是要傳達心意,當然傳達得了,但也要顧慮到葵小姐的狀況……看見對方陷在極度苦惱之中,你有辦法硬逼對方接受自己的心意嗎?你知道遇見富樫瞬的那天晚上,葵小姐有多麼害怕嗎?」

「……」

「那種只顧自己的事情,我做不來!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滾開!」

栗田雙腳一蹬,使出全力把跨坐在他身上的淺羽往後方甩開。

淺羽像只貓輕盈地往前一翻後,和栗田同時站起身子。栗田和淺羽抬高雙手擺出近似拳擊的姿勢,再次對峙。

「你聽我說,淺羽。葵小姐說她明天會把過去發生的事全都告訴我,所以我打算先聽她怎麼說。只要知道詳細的過去,應該就會知道該怎麼應付富樫瞬才對。」

就某種涵義來說,告白算是一種揭露自我的行為。栗田認為在葵面前揭露自我之前,必須先解決富樫的事,儘可能消除葵內心的不安。

然而,淺羽一副彷佛在說「你完全想偏了」的模樣,哼笑一聲說:

「真是的,你一點都不了解女人心……」

剎那間,淺羽使出如剃刀般犀利的刺拳,栗田在一紙之隔的距離閃過拳頭。情急之下,栗田也使出拳頭反擊。淺羽動作敏捷地閃過攻擊後,帶著激烈的情感揮拳說道:

「聽好,臭栗田!喜歡某個人的心情是絕對的,光是如此就可以成立!這份心情跟其他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世界上也沒有什麼比它更重要!」

「因為這樣,就必須以此為優先嗎?那樣只是凡事為自己著想而已吧!」

「那又沒什麼不好!想太多就會動彈不得。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

兩人的交談沒有交集,永遠是兩條平行線。

雙方的拳頭快得嚇人,但不可思議地都沒有打中對方。那感覺就像未知的現象,也因為如此,兩人變得越來越激動,止

不住高漲的情緒。

一道突如其來的悲痛叫聲,打斷兩人沒完沒了的打鬥。

「──請不要再打了!」

栗田吃驚地回過神,看見臉色蒼白的葵,氣喘吁吁地站在停車場的入口處。

葵似乎是因為栗田遲遲沒有回來,才跑來找栗田。

栗田和淺羽呆愣地站著不動,葵迅速跑到兩人中間化為一道牆,抖動著肩膀調整呼吸。

栗田放下拳頭低喃:

「葵小姐……」

「拜託!請不要這樣!若是一個不小心,真的會釀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葵像是看見鬼魂似地臉色蒼白。平常顯得輕鬆溫和的語調,此刻也變得凝重不堪。

沒錯,每次只要看見有可能發生暴力事件,葵就會臉色大變地站出來阻止。栗田從以前就感覺到葵的反應不太對勁,現在一想,不禁覺得這或許和她的過去有關。

葵露出不曾看過的銳利目光瞪著栗田,以責備的口吻說:

「我不想再看到這種蠢事!要不要我現在就全部說出來?」

「咦?」

「那時候也是一樣的情形!」

或許是壓抑不住情感,葵按住右手腕,滔滔不絕地拋出話語:

「那時候也是像現在一樣,兩個人在我面前起爭執。其中一人被革職,另一個人……已經不在世上。」

栗田和淺羽說不出話來,葵咬了一下嘴唇後,揭開謎底說:

「一位是真澄伸一先生,另一位是富樫瞬先生。」

栗田和淺羽深受打擊地僵住身子,葵表情凝重地繼續說明。

包括鳳凰堂的當家在內,只要是生在鳳城家的人,依慣例都必須進廚房。

進廚房的目的是為了讓鳳城家的人,從小就親身體驗賴以維生的家業,而不是為了培養成和果子師傅。不過葵進廚房時,大家發現她擁有卓越的味覺以及才華。

除此之外,葵本身也非常喜歡製作和果子。

所以,雖然貴為鳳凰堂千金卻一直在廚房工作是很特異的例子,但葵被視為次世代的和果子界開拓者,打從年幼便接受菁英教育。

每天早上上學前,葵總會早早起床幫忙。漸漸地,和果子師傅們開始抱著敬愛的心情,稱呼葵為「和果子千金」。

「──時光就這樣慢慢流逝……直到我升上高中的時候。當時,有一位名為真澄伸一的和果子師傅在本店的廚房工作。真澄先生那時候的年紀是二十出頭。他的手藝精湛,個性也很開朗,資深的師傅們都認為他的前途無量,也很看重他。」

「他就是真澄伸一啊。」

栗田不禁肩膀有些使力地說道。

葵顯得有些尷尬地微微壓低視線,繼續說:

「然後……該怎麼說呢?雖然這跟戀愛完全是不同回事……但當時我很崇拜真澄先生。真澄先生是個很有才華的和果子師傅,我單純覺得和這種成熟男性說話很愉快。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青春期特有的一種嚮往吧。不過,真澄先生每次還是會很開心地陪我聊天──」

在年輕師傅當中,真澄伸一的手藝最高超。身為鳳凰堂下一任王牌師傅的他和葵往來親密,也不會有人反對。

當中似乎還有人以為真澄和葵兩人在交往,葵事後得知時,不禁滿臉通紅。

然而,在葵升上高中三年級時,赤坂本店的廚房新來了一位比葵小兩歲、相當年輕的和果子師傅。新來的師傅原本在鳳凰堂的靜岡店工作,其罕見的才華受到認可而來到本店鍛鍊。

這位和葵一樣擁有傑出才華的和果子師傅,就是富樫瞬。

「富樫先生真的是天才型的和果子師傅,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的五感超群,只要吃過一次,不論是何種和果子都幾乎能完全重現。店裡甚至有人提出要不要將他收為鳳城家養子的提議……只是,看到這個情況,真澄先生心裡似乎很不是滋味。」

此時,葵的聲音變得有些悲傷。

「該怎麼說富樫先生呢……他的個性比較特別,沒能順利和周遭人打成一片,本人似乎也沒有要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意思,和大家在溝通上有些困難。不過,因為他擁有足以彌補這點的才華,所以就某種涵義來說,算是受到特別的對待。」

雖然富樫瞬沒有要和其他師傅交流的意思,但對於和自己擁有相等才華的葵,似乎深感興趣。儘管顯得笨拙,他還是多次積極地向葵搭腔。

不知道是口才不好,還是不習慣和女生相處,富樫每次說話都吞吞吐吐的,而且抓不到重點。葵一直很納悶,猜不出富樫想要做什麼。

當然,如果富樫向葵搭腔,葵還是會回應。只不過,葵當初應該要注意到真澄時而會在遠處觀察她和富樫的互動。

「那天的狀況是這樣子的。廚房裡突然傳來大聲吵鬧的聲音,我衝進廚房後,看見真澄先生和富樫先生瞪著彼此。那是我第一次在廚房裡看見吵架的場面。而且,聽了周遭師傅說明事情經過後,發現吵架的原因……似乎是我。」

「因為葵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栗田瞪大眼睛問道,葵皺起眉頭,臉頰泛紅地說:

「就是……聽說真澄先生對富樫先生說:『不要再跟大小姐說話。』」

「咦?這表示──」

「是,真澄先生肯定是以為富樫先生老是纏著我不放,讓我很困擾。雖然我心裡其實沒那麼討厭富樫先生,但真澄先生站出來替我說話,要富樫先生不要給我添麻煩。可是……」

真澄的行動成了悲劇的開端。

真澄朝富樫的胸口用力一推,大聲怒罵:「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竟敢對大小姐抱有愛慕之情!」

富樫一屁股跌坐在地,臉色鐵青地顫抖了好一會兒,突然彈跳似地站起身子,跟著抓起擱在一旁的造型剪刀。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地屏住呼吸。

原本用於修剪練切形狀的細長刀刃前端,朝真澄發出銳利的光芒。

在如此緊迫的狀況下,葵忘我地試圖阻止爭執。

「老實說,我不太記得當時的狀況……當我察覺時,已經衝到兩人之間試圖阻止富樫先生。我只記得看見紅色飛沫噴到半空中。被富樫先生手上的剪刀割到手腕後,我就這麼暈厥過去……」

栗田和淺羽都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悲痛的沉默時間流逝。

「……在那之後,我在東京都內的醫院待了好一段時間。等我回到店裡時,富樫先生已被革職,真澄先生則被處罰在家反省。不過,幸好真澄先生沒有受到半點傷。在那時候,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消息。」

葵蒼白的臉上浮現微笑。看著她纖瘦的身軀,栗田心想,原來葵背負著比想像中更加沉重的過去。葵平常的態度那麼開朗,這之間的落差讓栗田不禁感到胸口緊緊揪起。

「你手腕上的傷,就是當時被割傷的嗎?」

栗田低喃。葵看似痛苦地閉上眼睛,點點頭說:

「應該是吧……聽說連醫生也不知道正確原因是什麼,但我的右手就是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動作自如。儘管在日常生活上沒什麼大礙,但做不出符合專業和果子師傅水準的動作。因為這樣……我再也不能……當最愛的和果子師傅。」

在鳳凰堂的歷史中,葵擁有罕見的非凡才華,但她的和果子師傅生涯就此中斷了。

然而,悲劇還沒有結束。

在家反省的真澄伸一突然離開人世。

「手受傷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不可能再為任何事情動搖。但是,得知真澄先生死去的消息時,我打從心底感到震撼,也覺得胸口彷佛被撕裂開來。雖然死因認定為交通意外,但誰也不知道真澄先生真正的想法。開車的駕駛主張是真澄先生自己衝到馬路上來……而且,這似乎是事實。」

「咦?」

「所以,審判結果是無罪。」

「意思是說,他是……」

──自殺的啊。

栗田吞下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葵緊咬嘴唇,露出鬱悶的表情繼續說:

「……聽說真澄先生非常自責,他認為我會受傷全是因為他。真澄先生的本性非常善良,肯定因為罪惡感而痛苦到無法忍受……」

真澄伸一死去的事實,讓葵受到更深的打擊。

葵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面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

雖然勉強完成高中學業,但葵一直過著幾乎關在家裡的生活,原本擅於交際的個性不再,還變得怕生,甚至有輕度的恐慌症。

當時葵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還一直認為自己再也振作不起來。

不過,時而會有人帶著和果子相關的煩惱前來鳳凰堂諮詢。因為葵擁有廣泛的知識,儘管心寒如冰,她還是在做得到的范

圍內分享智慧給有煩惱的人。

「不過……就結論來說,這麼做似乎是好的。雖然我不能再當和果子師傅,但這麼做之後,讓我知道自己可以幫助和果子相關人士。」

這時,葵總算稍微恢復開朗的表情。

「雖然俗話說好心會有好報,但我其實是藉由幫助人的過程來療傷。托大家的福,我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也遇到很多好事。像是去年經由咖啡店老闆的介紹,認識了栗田先生。」

──原來整件事的經過是這樣。

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栗田不禁有種難以言喻的極深感慨。

過去栗田一直以為,葵是個樂天派的傻乎乎千金小姐,如今這樣的認知完全遭到顛覆。

「人生本來就有喜有悲……你看,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精力!還有肌肉呢~」

葵拉長尾音說道,並彎起纖細的手臂展露笑容,那模樣顯得柔和溫順。

經歷如此痛苦的事件後,誰能夠笑得如此開朗?

還有哪個女生能像葵一樣如此堅強?

栗田真心覺得葵是個讓人打從心底尊敬的對象。

「所以,兩位,請聽我說一句話。」

葵突然雙眸發出帶有威嚴的光芒,栗田和淺羽不禁有些退縮。

「什、什麼……?」

「我反對暴力。所以,請絕對不要打架。我明白那是栗田先生和淺羽先生之間的一種親密表現,但還是反對。我不想再看到以前那樣的意外發生。」

說罷,葵像在祈禱似地閉上眼睛。

栗田和淺羽互看一眼。栗田知道淺羽此刻應該跟他想著同一件事。

無聲地嘆了口氣後,栗田板著臉,邊搔抓臉頰邊開口說:

「……反正我本來就對吵架完全沒興趣,你呢?」

栗田態度冷漠地詢問後,淺羽也裝模作樣地摸著頭髮回答:

「我也沒興趣。這次只不過是因為……有一個和果子笨蛋不管自己的事,老是在幫忙別人,根本就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最後,淺羽輕聲補上一句:「我是要你更誠實面對自己。」

葵望著栗田和淺羽兩人的互動,露出柔和的微笑,輕輕合起雙掌說出讓栗田難以聽而不聞的話語:

「說到底,栗田先生和淺羽先生都很喜歡彼此。」

「什麼!」

對於葵做出的結論,栗田和淺羽都一副錯愕的模樣,葵則是一臉得意的表情開心微笑。

「這就是愛~美好的愛~」

「不是!絕對不是愛!」

葵眯起眼睛,看似開心地在背後交叉雙手,栗田和淺羽默契十足地死命反駁。

隔天,約定好的星期四這一天晴空萬里。

從淺草搭乘東京Metro地鐵銀座線搭了三站前往上野後,轉搭JR電車前往赤羽,隨著埼京線的電車搖來晃去約莫二十分鐘後,抵達埼玉縣的日進車站。

順著車站前方的商店街直直往南前進沒多久,目的地即出現在眼前。

「真澄先生的老家在埼玉縣。」

「嗯,原來是這樣啊……」

葵說過希望栗田陪她去的地方,原來是一間寺廟。

寺廟的正門有一排掛著紅圍兜的地藏菩薩,栗田和葵穿過正門走進寺廟內。

或許因為是平日,四周一片祥和靜謐。陽光籠罩下,兩人緩緩走在成排的白色墓碑間。

沒多久,葵停下腳步,刻著「真澄家之墓」的墓碑出現在眼前。

用白布擦拭墓碑上的污垢,並且仔細打掃墳前之後,栗田和葵供上帶來的鮮花,在墳前輕輕合掌。

雖然栗田沒有見過真澄伸一,但不覺得真澄伸一是陌生人。

擁有卓越才華的真澄伸一想必對葵抱有好感。

正因為他年輕又優秀,才會對富樫瞬心生忌妒,因此找藉口地要富樫瞬不准接近葵。

栗田昨晚才想起以前曾在資訊雜誌上看過真澄伸一的消息。那是一篇關於東京和果子店的特輯報導,真澄伸一以鳳凰堂年輕一代和果子師傅的身分,獲得雜誌簡單的介紹。

鑽進被窩後栗田才想起這件事,後來在壁櫥里翻找到三更半夜才找出舊雜誌。栗田一頁一頁翻閱,找到了那篇報導。

那篇報導的篇幅雖小,但清楚看見照片裡的真澄露出潔白的牙齒開朗地笑著。

葵受傷之後,感到自責的真澄選擇自盡,栗田打從心底為這個事實感到遺憾。

但願真澄在此安詳長眠。

栗田在心中暗自發誓說:「接下來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

悼念完故人之後,葵輕輕一搖長發,轉頭面向栗田。

「我本來是打算在真澄先生的墳前說出一切,總覺得這樣才不會對已故之人有所失禮。」

「嗯,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可是,我搞砸了……昨天那時候,我就忍不住全說了出來。」

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下眉尾,吐一下舌頭。

「所以,今天沒有什麼話要對你說的。」

「我想也是……抱歉,葵小姐,昨天害你為了我和淺羽那麼生氣,真抱歉。」

「不會啦~」

葵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要說出一切。倒是以前一直沒能告訴你,真的很抱歉。」

「又沒什麼好道歉的,畢竟不是一般的小事。」

栗田回應後,葵的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沒有說話。祥和的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宜人的微風吹拂而過,葵的烏黑長髮隨之輕輕搖曳。

沒多久,栗田下定決心開口說:

「葵小姐……雖然我不知道富樫瞬為什麼現在又出現,但我很快會設法解決那傢伙。」

「栗田先生?」

「放心,我絕對不會做危險的事。因為我昨天已經答應過你了。」

經過上次在淺草地區展開地毯式的搜查行動後,已經找出富樫瞬的落腳處。

不良分子們的搜查結果發現,富樫瞬意外地就在附近。東淺草附近有一家臨時工進出的簡易旅館,栗田接到電話通知,富樫瞬就住在那裡。

不良分子們只是把富樫瞬的落腳處報告給栗田知道,沒採取任何行動便直接解散。

所以離開這裡後,栗田打算隻身去找富樫瞬,把話說個清楚。

──沒錯,應該可以和富樫瞬好好談一談。

此刻,栗田如此深信著。

為什麼呢?因為提到自殺身亡的真澄時,富樫說是他殺了真澄。

這證明富樫覺得自己有責任。他想必和真澄一樣為罪惡感所苦,也對過去感到懊悔不已。

除此之外,以前提到富樫時,葵曾經這麼說過:

『他往後絕對不可能傷害我。』

現在栗田已從葵的口中得知一切,所以能夠理解葵當初為何會這麼說。栗田猜想富樫應該也對葵抱有一絲絲的愛意。既然會對他人抱有愛意,表示富樫也是個正常人,絕不是沒有良心的精神異常者。只要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應該就能理解他的目的和想法。

栗田心想,一定能夠找出辦法解決,他也絕對會設法解決。

於是──

栗田迅速做了一次深呼吸,直直看著葵美麗的雙眸說:

「等解決了富樫瞬那傢伙的事情後,葵小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栗田清楚看見葵瞬間倒抽一口氣。

微微帶著熱度的沉默氣氛蔓延開來,栗田不禁陷入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葵的錯覺。

沒多久,一陣涼爽的清風吹過,葵的長髮隨之優雅揚起。

葵靜靜地點頭回答:

「是……」

或許是隱約察覺到栗田的感情,葵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栗田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邊感受到從不曾如此發燙的臉頰熱度,邊板著臉緊閉雙唇,思考接下來應採取的行動。

真澄之日

小時候,爸媽說過一片蔚藍清澈的天空稱為「真澄之空」(註:日文的「真澄(ますみ)」即是非常清澈的意思。)。

雖然此刻的心境和「真澄之空」相差甚遠,但比起雨天,晴天總是比較好。燦爛的陽光能夠喚起自己曾經懷抱的滿滿正面情緒。

真澄伸一思考著這些事情,隻身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雖然被處罰在家反省,但真澄說什麼也想買到一樣東西,所以踏出家門。他把到手的東西裝在紙袋裡,小心翼翼地夾在腋下。

紙袋裡裝著真澄僅有的心意,無論如何也想交到對方手中。

真澄知道全是因

為自己不夠成熟,才會在鳳凰堂發生傷人事件。

他也明白,自己絕對贏不了富樫瞬的制果才華。

只有葵擁有和富樫瞬一樣的才華。真澄無法忍受與葵並肩站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富樫,忌妒心讓他毫無意義地刁難富樫。只是,他作夢也沒想到竟會引來一場悲劇。

真澄悲痛地咬牙心想:「都是我太蠢了!」

對於為了保護他而傷了右手的葵,真澄道歉再多次也不夠。真澄打算奉獻自己未來的人生慢慢贖罪。

對於富樫,真澄也有話想對他說。

雖然富樫沒有被起訴,但已被鳳凰堂解僱。

引發那麼嚴重的事件,富樫恐怕很難再回到和果子界。富樫明天就要離開東京,這麼一來,彼此肯定再也見不到面。所以在那之前,真澄說什麼也想把紙袋裡的東西交給他。

真澄加重夾住紙袋的手臂力道,下一秒鐘,危險的光景映入眼帘。

視線前方,一名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正準備穿越斑馬線。

儘管是紅燈,小學生卻入迷地玩著小朋友用的手機,沒發現一輛卡車從旁邊朝他逼近。

真澄距離小學生有一大段距離,即使大聲喊叫小學生也聽不見,而且時間上來不及了。

卡車就快要撞上小學生。

「──唔!」

真澄遲疑了一秒鐘,但當他察覺時,已經朝小學生衝去。

他不想再看見悲劇在眼前發生,也不想再有那樣痛苦的感受。

真澄全神貫注地向前跑,奇蹟似地追上小學生,成功把小學生推向人行道。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學生愣住不動,但……

真澄伸一救了幼童一命是不爭的事實。

同樣地,他來不及閃躲逼近的卡車也是不爭的事實。

人體承受莫大的衝擊力道時,大量分泌的腦內物質會拉長時間。

各種各樣的想法宛如走馬燈,在真澄的腦海里閃過。

不過,為什麼呢?不可思議地,真澄的腦海里只浮現幸福的情景。

不,他一直很幸福。

真澄擁有體貼的父母,並在父母滿滿的愛情包圍下長大。他順利從事自己想做的和果子工作,其努力也得到大家認同,還邂逅了葵如此美麗的女生。

每一段回憶都閃閃發光,美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嘆息。宛如夏日的傍晚時分,太陽漸漸沉入大海時,陽光反射在海面上,呈現一片絢爛耀眼的金色。

的確,真澄曾對才華勝過自己的富樫心懷忌妒。

不過,不是因為他太軟弱或不夠成熟,而是因為灌注了所有心力,才會心生忌妒。

所以,真澄不需要再為罪惡感譴責自己。

真澄仰臥在馬路上,掉落路面的紙袋忽然映入眼帘,一樣東西從紙袋裡掉出來。

那是和果子的木模。

真澄請來有名的工匠雕刻了和果子木模,並把他誠摯的心意灌注在木模里,期望富樫離開東京後也不要放棄和果子之路。雖然沒能夠把木模送給富樫令人遺憾,但如今就連這個念頭也變得淡薄,漸漸融入無上的幸福感之中。

金黃色的耀眼光芒籠罩下,真澄感到刺眼地閉上眼睛。

太好了──真澄此刻只有這個想法。

能夠有幸生在這個世上、一路努力活到現在,真是太好了。

真澄打從心底期望,所有與他有過交集的人都能過得幸福。

還有,他想對所有人說聲「謝謝」。

腦中最後浮現這個想法後,真澄的意識漸漸融入溫暖柔和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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