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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羊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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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五官端正的長臉浮現帶著挖苦意味的笑容,做出栗田早已預料到的說明。

前往栗丸堂的人物是白鷺請來當代理人的工讀生,他們一開始就討論好隨便吃一下水羊羹,最後以不喜歡水羊羹的口味為由表示拒絕。

白鷺表示,是他教代理人當店家詢問為什麼不合口味時,就說出鳳凰堂當藉口。

「少爺……您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站在一旁的工作服老人難以置信地摀住臉,一副不知該繼續說什麼的模樣。

「……為什麼會是鳳凰堂?」

栗田皺起眉頭問道,白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回答:

「那還用說嗎?說到羊羹,最有名的就是赤坂鳳凰堂的羊羹。聽到業界最大規模的大品牌,老街的不起眼和果子店當然不得不認輸。」

「你──」

栗田感到極度焦躁,不由得握緊拳頭,

白鷺往後退一步繼續說:

「老街的低水準和果子店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可能是受到我爺爺的影響,我很討厭浪費時間。特地前往沒什麼知名度的店家,根本是愚蠢至極──」

「懶惰鬼!」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栗田不禁瞪大雙眼。只見葵聳著纖細的肩膀,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往前踏出一步,打斷白鷺的話語。

「白鷺先生!你這種想法根本不配當一個茶人。茶人非常重視招待客人的心意,你卻藐視人們的心情。完全本末倒置!」

葵表現得咄咄逼人。葵明明很怕生,但憤怒的情緒讓她忘了這點。

「我……又不是茶人。」

「就算不是茶人,也不配當一個人!基本上,栗丸堂才不是低水準的和果子店,栗田先生今天可是非常用心地製作了水羊羹!」

冒牌白鷺事件、鳳凰堂的名字被擅自使用、栗丸堂被瞧不起,想必是因為這些事情全加在一起,葵才會如此氣憤。

葵身體往前傾地怒瞪白鷺。被葵的氣勢壓倒,白鷺縮起身子詢問栗田:

「哎……這位美女是誰?她怎麼會生氣得這麼可愛?」

「她是葵小姐,很可愛沒錯。至於她為什麼生氣,你自己好好捫心自問。」

栗田態度冷漠地回答白鷺後,迅速往前踏出一步,阻止葵說:

「葵小姐,可以了,沒事的。」

「咦?」

「已經夠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來收拾。」

葵眨了眨眼睛,猛地回過神來。栗田露出淡然的表情在她耳邊低聲說:

「……謝啦。」

多虧了葵,栗田才不至於被氣憤沖昏頭。面對他人傲慢的態度,在自己反擊前,有人先站出來真心為自己感到氣憤,這般事實讓栗田十分開心。

「呃……我一時忍不住……」

栗田阻止後,葵紅著臉低喃說:「好丟臉。」此刻,她才怕生地表現出慌張的模樣。白鷺和身穿工作服的老人,一副彷佛看見奇妙生物似的模樣愣住不動。

葵舉止可疑的模樣持續了好一會兒後,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猛然抬起頭。

「等一下!栗田先生!你剛剛說要『收拾』,該不會是打算讓白鷺先生永遠不能再舉起茶杯──」

「我不會那麼做。如果那麼做,不就變成我是壞人嗎?話說回來,葵小姐,一個和果子師傅遇到這種狀況,應該只能夠用一種方法來做出了斷吧?」

「原來如此。」

葵輕輕合起雙掌,露出微笑說道。栗田重新面向白鷺說:

「白鷺,既然你沒意願跑一趟老街的低水準和果子店,我就主動送來給你。」

「什麼?」

「我不否認我們店的規模很小,但父親和祖父一路用心守護的味道遭人侮辱,我豈能默默接受!我會用我們店的水羊羹,好好淨化你那盲從店家知名度而蒙塵的可悲感性。」

「不錯喔……你這個人挺有趣的。」

白鷺眯起細長的眼睛直直看著栗田,沒有一絲動搖地揚起嘴角。

既然下了戰帖就不能浪費時間,栗田和葵早早離開白鷺流本家,回到淺草。

快步走進栗丸堂的店內後,意外的光景迎接了兩人。

「真是的……開玩笑也該懂得分寸!不准再那麼做了,聽到沒有!」

「真的很抱歉!」

栗田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為在栗丸堂的茶房裡看見志保在胸前盤起雙手,對著座位上的客人說教。說是客人,其實是之前自稱白鷺敦而來到栗丸堂的青年。

栗田不由得眯起眼睛低喃:

「不會吧,冒牌白鷺又出現了……你怎麼都學不乖,還一直來?」

「啊!我叫川上。」

「誰管你叫川上還是川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栗田看向志保問道,志保輕輕嘆了口氣,露出苦笑說:

「沒有啦,你們出門沒多久後,這傢伙就跑來道歉。他看起來本性應該不壞。」

川上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搔了搔後腦杓,接在志保之後說:

「老實說,剛剛敦已經打了電話給我……你們都知道實情了,對吧?」

「沒錯,全都知道了。」

「真的很抱歉!讓你們招待那麼好吃的水羊羹,我還騙人。」

川上羞愧地低下頭繼續說:

「敦出手相當闊氣,我才會經不起誘惑地接下任務……當然,如果要說我太膚淺,那也是事實。不過,今天的水羊羹確實是我至今吃過的水羊羹當中最好吃的。我只是很想讓你們知道這個感想。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川上反覆說出道歉的話語。

不久後,栗田嘆了口氣,緩緩搖搖頭說:

「……事情過了就算了,計較也沒用。既然你已經知道要反省,那就算了。我接下來會有點忙,也沒時間跟你計較。」

「怎麼了嗎?」

川上和志保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栗田板著臉正準備回答時,臉頰泛紅的葵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搶先一步大聲說:

「這是一場戰役!一場捍衛尊嚴、男人夢想的熱血戰役!栗田先生和白鷺先生將藉由水羊羹,展現自我精神!」

葵以充滿熱情的目光,在心中描繪出氣勢磅礴的畫面,栗田和川上都聽得啞口無言。

在那之後,栗田把客人交給志保招呼,和葵穿上白色廚師衣走進廚房裡。

可能是練習做練切練得有些厭煩,中之條在不鏽鋼製的工作檯上托著腮,呈現放空的狀態。他轉正身子詢問:

「栗哥?怎麼了?怎麼連葵小姐都穿上廚師衣?」

「因為一些原因,我現在要再做一次水羊羹。」

「所以,我也想要陪同。」

中之條一臉驚訝的表情,葵為他說明事情的經過,一旁的栗田探出頭看向放在牆邊的鋼盆,確認放在鋼盆里泡水的寒天條狀態。

長野產的高純度寒天條已經泡軟至適當的軟度。栗田原本是為了製作其他和果子才多準備了寒天條,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寒天是已經泡軟了,但在那之前,要先做好豆沙泥才行。」

「咦?栗田先生,你要從豆沙泥的步驟開始重做嗎?」

葵有些驚訝地問道,栗田板著臉回答:

「嗯……雖然比較花時間,但算是一種劃清界線的意思吧。」

別說是豆沙泥,今天早上做的水羊羹也還有剩,但栗田覺得既然在白鷺面前撂下狠話,就不該拿出早已做好的東西。這或許是栗田的主觀想法,但他認為如果沒有讓白鷺吃到重新製作的水羊羹,就無法定出勝負。

「這樣啊……」

不知怎地,葵看似開心地輕輕揚起嘴角。

在葵和中之條的守護下,栗田開始製作水羊羹。

栗田在底部呈圓弧狀、不容易燒焦的愛用圓底鍋里放入大量清水後,將預先浸水吸收過水分、色澤亮麗的紅豆放入鍋中以大火熬煮。

紅豆在開花後達到成熟的期間,如果正值氣候涼爽、日照時間較短的秋天,紅豆里的單寧會較少,澀味變得比較不明顯。十勝產的紅豆最適合用來製作栗丸堂帶有淡淡甜味的水羊羹。

沒多久後鍋中開始沸騰,栗田動作俐落地加入冷水,將熱水調整至六十度上下的溫度。

熬煮過程中,栗田緩慢地攪動,使紅豆得以均勻受熱。他不時撈起紅豆,確認外皮的起皺程度、膨脹程度,以及是否有破皮現象。

持續熬煮幾十分鐘後,廚房裡瀰漫著紅豆特有的誘人香氣,湯汁也變成帶有透明感的紅酒色澤。

紅豆的體積已膨脹到原本的兩倍以上。

「栗田先生,差不多該──」

「嗯,我知道。」

栗田輕點一下頭回應葵,開始進行去澀動作。他倒掉所有湯汁,將紅豆移至篩網上稍微沖水清洗。

如果沒有進行去澀動作,豆沙餡會殘留澀味;但如果去澀做得太徹底,去除浮沫的同時也會帶走紅豆的甜味。栗田想起以前曾被葵指出這個問題,不禁感到懷念。

不久後,栗田完成去澀動作,並在鍋中重新放入清水熬煮紅豆。

煮沸後,他將火勢轉為小火,並保持足夠的水量讓紅豆能在湯汁里微微滾動。

過了不久,確認外皮已經熬煮至指尖一壓即可捏破的軟度後,栗田將火勢調至最小。

就這樣再燜煮一段時間,即可將紅豆煮得鬆軟,整體的豆香也會達到均一。

「燜煮的這段時間有點無聊喔~要不要我來分享一下知識呢?」

葵忽然發揮起天生的體貼性格,提出讓人苦於回答的親切提議。栗田若是不小心接受提議,葵恐怕會燃起澆也澆不熄的幹勁,傾囊相授一身絕學。

「不……今天還是算了,下次再麻煩你。」

「這樣啊~那就下一次有機會再分享~」

在那之後,栗田、葵和中之條三人在廚房裡休息了好一會兒。

栗田看差不多已經燜煮完畢,便把紅豆全部移到篩網上,並在篩網底下放一隻鋼盆。

接下來,栗田邊從上方淋下少量的水,邊使用專用的木刮刀壓碎紅豆。外皮脫落的豆肉和水慢慢囤積在底下的鋼盆里。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讓紅豆的外皮和豆肉分離。

栗田將囤積在鋼盆里的「吳」──加水壓碎的豆子──放入過篩器,同樣邊加水邊仔細壓碎紅豆,直到篩除所有細碎的外皮。

靜置一會兒後,「吳」會沉澱在鋼盆底部,和混濁的上水完全分離。

倒掉上水再倒入乾淨的水,反覆幾次這樣的動作後,將最後殘留下來的「吳」徹底擠出水分,帶有濕潤感的生豆沙即大功告成。

「好~接下來只要再煮過就完成了!好興奮喔~砂糖的部分你是不是會使用粗粒砂糖?」

「對,我們店從以前就是使用粗粒砂糖。」

粗粒砂糖是由蔗糖結晶而成的高純度砂糖,其特色在於甜度比上白糖,也就是一般白砂糖來得清淡。對講究清爽口味的水羊羹來說,粗粒砂糖尤其適合。

栗田將生豆沙、粗粒砂糖和少量的水放入鍋中,準備完成最後的加工。他以大火加熱,並不停攪拌以避免鍋底燒焦。白煙裊裊升起,栗田以豪邁的動作不停揮動木杓。儘管早已適應這樣的工作環境,他還是熱得流了一身汗。

不久後,整體已混合均勻,水分也已蒸發。

色澤亮麗、質地滑順的栗丸堂豆沙泥大功告成。

「哇……好香喔~不愧是栗田先生,Mr.和果子師傅!謝謝你讓我欣賞到完美的演出!」

「Mr.……?算了,再來就等豆沙泥冷卻。中之條,來幫我一下。」

「我一直在等栗哥這句話!」

栗田忙著擦汗時,中之條在他面前將製作完成的豆沙泥分成小團放在容器上。

構成水羊羹的最重要元素已經完成。等待豆沙泥冷卻的這段時間,栗田等人暫時休息。

晚餐後,栗田和葵蓄勢待發地回到廚房,準備重新展開水羊羹的製作。

不過,所有要素早已湊齊,接下來只需一氣呵成地拼湊起來即可。

「這就是最後的加工~」

「嗯,要把剛剛做好的豆沙泥加工成水羊羹。」

栗田從鋼盆里撈起事先準備好的寒天條,連同清水放入鍋中,細心地加熱至沸騰。

等到寒天完全融化後,加入方才做好的豆沙泥和砂糖,邊用木杓緩緩攪拌邊熬煮。

等材料確實混合均勻,開始帶有些許黏度後,栗田關掉爐火。接下來只要把整隻鍋子放入裝了冷水的大鋼盆里,邊冷卻水羊羹,邊使整體延展均勻即可。

不久,栗田將仍呈現液體狀的黏稠水羊羹倒入專用的盒子,內心洋溢著痛快的滿足感。接著只需要等待水羊羹在常溫下凝固。

「呼~」栗田喘了口氣看向時鐘。「今天已經太晚了,還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帶水羊羹去白鷺那裡。」

「說得也是~不過,這次的水羊羹絕對沒問題。光是看製作過程,就足以看出會是相當好吃的水羊羹。栗田先生的所有動作都無可挑剔!」

「嗯……」

受到和果子千金的誇獎,在製作和果子上自我要求甚高的栗田也不禁開心。他很想早點讓白鷺吃到水羊羹,打破白鷺的既定觀念。

栗田和葵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互相點了點頭。

隔天,栗田和葵帶著滿滿一盒的水羊羹,再次前往白鷺流本家的宅邸。

穿過數寄屋門,順著石版路往詢問處走去的途中,正好遇到一名穿和服的女子從附近的平房走出來。雙方對上視線後,女子搭腔說:

「──好像不曾看過你們喔?」

栗田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女子的外表看起來約四十多歲,腰杆挺得筆直,優雅的氣質中散發出一股威嚴。栗田心想,如果沒有好好應對,事態有可能會變得棘手。

然而,葵率先精神奕奕地行禮說:

「你好!不對,幸會!」

葵因為太緊張,慌張地打錯招呼。或許是葵這樣的表現讓人放鬆了心情,和服打扮的女子輕輕笑著,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

「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我們沒有附近人家說的那麼高不可攀。你們是來參觀的嗎?」

栗田往前踏出一步詢問:

「不是,我們是來找白鷺敦。請問要去哪裡才找得到他呢?」

「你們要找敦?」

「我們有東西想請他吃。」

和服女子一聽,沉默地眨了幾次眼後,看向栗田捧在懷裡的盒子,接著放鬆臉部表情,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好開心~這是敦第一次邀請朋友來家裡玩呢!那孩子真是的,也不早講,不然就可以準備東西歡迎你們。」

「不是這樣子。」

和服女子似乎會錯意了。栗田正打算說明狀況時,女子身後的平房大門忽然打開,白鷺敦皺著眉頭從屋內走出來。

「我們確實約好要見面,但『朋友』這字眼有誤。」

「敦!朋友難得來找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現在狀況有點複雜,媽媽你不要插嘴。」

受到冷淡對待的和服女子似乎是敦的母親,她一副不得已的模樣閉上嘴巴。

「真受不了,你是叛逆期比人家晚嗎?都這年紀了,別給父母親添麻煩!」

栗田苦言相勸後,白鷺敦把雙手縮進和服的袖子裡,在衣服底下盤起雙手,表情不悅地接著說:

「不管你怎麼說,白鷺流都是崇高的正宗流派。如果和你們這種下流階層的人當朋友,只會弄髒我們家的招牌。」

「你說什麼!」

「少囉唆,跟我來!」

母親在一旁似乎讓白鷺不自在,他顯得有些焦躁地催促說道。

在白鷺的帶路下,栗田和葵走進一棟建蓋於東側邊緣的木造平房。

屋內的空間狹窄,木材老朽,一片陰涼寂靜。屋內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動靜。

在走廊上每走一步,木板就會發出嘎吱聲。走到一半時,白鷺停下腳步,從牆邊放置器具的架子上不知抓起何物,朝栗田丟來。

「幹嘛?」

栗田邊猜想邊單手抓住該物一看,發現是白襪子。

他搞不清楚意思而忍不住皺起眉頭時,白鷺以挖苦的口吻說:

「你不可能自備襪子來吧?快脫掉腳上的襪子,換成我給你的。我是不在乎這些,但茶人對這方面很囉唆。啊!旁邊這位小姐──」

「我有自備襪子來,所以沒問題。」

葵回答得一派輕鬆,讓白鷺忍不住揚起眉尾。葵從包包里拿出裝在袋子裡的白襪子,在走廊上動作俐落地換起襪子。

「栗田先生也請換吧。進入茶室之前,有規定必須先換上白襪子。」

「是喔……」

栗田不是很懂茶道,但他相信既然葵這麼說,就表示是真的,於是也迅速換上白襪子。

「在茶室里不是會直接把器具放在榻榻米上嗎?這麼做的用意就是脫掉從外面穿來的髒襪子,讓雙腳保持清潔再進到茶室。」

「原來如此。」

這時,栗田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毫無關聯的念頭。從白鷺一路上的所有行動,栗田隱隱約約察覺到一件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傢伙他……

栗田心想,雖然目前還只是假設階段,但看狀況如何發展,或許可以拿來當作王牌。

栗田移動視線一看,看見白鷺跪坐在茶室前方的地板上。白鷺動作流暢地將拉門從左手邊往右手邊推開後,以挖苦的語調說:

「……這位小姐好像懂得一些茶道,只可惜我根本一點也不在乎茶道。當然,我也沒打算泡茶。」

──還是先不要拿出剛剛閃過腦海的王牌,再繼續觀察一下白鷺的行動好了。

栗田保持沉默地這麼心想,和葵一同走進六張榻榻米大的茶室,跪坐在榻榻米上。

栗田掀開帶來的水羊羹盒子,用刀子謹慎地切成小塊,將稜角分明的長方形水羊羹盛入方盤後,附上木叉遞給白鷺和葵。

「請用。」

「謝謝。其實正式的茶道禮儀應該是要在

榻榻米鋪上懷紙(註:懷紙是可用來對摺的小張和紙,目的在於方便收進懷裡帶著走。現代,懷紙多被使用於宴席或茶會。),再把和果子放在懷紙上食用。不過,今天不是茶會,就這樣用盤子吃吧。」

葵保持端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勢,接過方盤。

坐在對面的白鷺,以右手從側邊將方盤滑向自己後,拿起方盤重新放在榻榻米的邊框內側。此動作想必是白鷺早已養成習慣的茶道禮儀。白鷺靜靜地開口說:

「──謝謝招待果子。」

淡淡的清甜香氣在茶室里蔓延開來,白鷺以讓人看得著迷的流暢動作,用木叉切下一小塊水羊羹含入嘴裡。

「……唔!」

剎那間,原本一本正經的白鷺臉上,滿是錯愕的神情。

白鷺沒說半句話地連續吃了好幾口水羊羹後,閉上雙眼低喃:

「這是什麼水羊羹──」

白鷺呼出一口氣,張大眼睛繼續說:

「怎麼這麼好吃!」

葵在一旁露出柔和的微笑,和栗田滿意地互相使了眼色。

「這水羊羹很軟,卻帶有Q彈的口感,以及入口即化的淡淡甜味。帶有濕潤感的風味顯得極度高雅,卻有種令人懷念的樸實感。這是多麼高雅的水羊羹啊……」

白鷺陶醉地描述水羊羹,臉頰微微泛紅地看向栗田說:

「這個水羊羹真的是你做的?」

「是啊。」

白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搖了搖頭後,這回把水羊羹切得相當大塊,連同木叉根部也含進嘴裡,大口咬下水羊羹。

隨著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白鷺端正的五官也漸漸放鬆。

不久,白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皺著眉頭吞下水羊羹,低聲說:「太棒了!」

「嗯~真的很好吃喔~今天的水羊羹吃起來,口味更加清涼。」

葵也拿著木叉,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享受水羊羹的美味。

「紅豆的甜味滑順地在嘴裡蔓延開來,滑過喉嚨時就像雪花融化似地消失不見……應該是因為使用了天然食材,味道才會這麼純。這股清涼感正是栗丸堂的水羊羹特色。」

「清涼感啊……的確沒錯。」

白鷺點點頭認同葵的發言後,繼續說:

「口感濕潤清爽,也很像冰塊慢慢融化成水的感覺。」

「是啊,如果沒有小心翼翼地切開,水羊羹很容易就會垮掉。這水羊羹Q彈清涼,又吹彈可破,足以證明栗田先生的手藝有多麼細膩。」

白鷺和葵一副很美味的模樣不停吃著水羊羹。

沒多久,白鷺把水羊羹吃個精光,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把盤子放回榻榻米上。

「白鷺,老街和果子店做的水羊羹口味如何?」

栗田詢問後,白鷺用順從的口吻回答:

「……不差。」

「這樣啊。」

「算了,我老實說吧,很好吃。我必須承認是我太小看老街的和果子店。」

栗丸堂的水羊羹是代代相傳的傳統口味,白鷺會不甘願地認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儘管如此,栗田還是有一種贏得勝利的感覺,內心情緒高漲。

可是,沒想到白鷺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接著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不過──還是鳳凰堂的水羊羹技高一籌。」

「咦?」

白鷺突然改變態度,讓栗田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現在還說這種話?太不公平了吧!你剛剛還吃得那麼好吃的樣子。」

「你們店的口味確實不差……不過,跟鳳凰堂的口味相比,有絕對的不足之處。我不是因為難堪才找藉口,這是真實的感受。我比較喜歡鳳凰堂的口味,也真心覺得好吃。」

有絕對的不足之處?在彷佛被人狠狠甩了巴掌的衝擊之中,栗田在心裡反芻這句話。

雖然栗田很想推翻白鷺的說法,要白鷺乖乖認輸,但白鷺的態度讓他感受到始終如一的真實性。身為和果子師傅,栗田無法忽視這點。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早該發現的。」

葵忽然抱頭這麼說,栗田隨之抬起頭。

「葵小姐?」

「抱歉,栗田先生,不是那樣的問題。這不是栗丸堂和鳳凰堂哪一家的水羊羹比較好吃的問題……我猜白鷺先生應該是愛吃很甜的東西。」

「愛吃很甜的東西?」

葵的意外說法讓栗田感到疑惑,但葵似乎相當篤定,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栗丸堂的口味水嫩清涼,相較之下,鳳凰堂的水羊羹很甜,屬於口感黏稠的類型。白鷺先生非常喜歡這種類型的水羊羹。茶道的和果子稱為茶果子,本來就是為了突顯抹茶味道而存在的和果子──」

「啊!」

栗田忽然想起幾天前葵說過的話。

『先吃和果子讓嘴裡滿是甜味再喝抹茶,可以突顯抹茶的味道,也會變得好喝。』

也就是說,白鷺從小在茶席上就經常吃到甜度很高、可襯托抹茶澀味的和果子。

如果是這樣,就能接受白鷺愛吃甜的事實。為了搭配苦澀濃郁的抹茶,想必會是甜味濃醇的鳳凰堂水羊羹比較搭。

「嚴格來說,茶果子可大致分為『主果子』和『乾果子』。主果子是在喝濃茶之前、乾果子是在喝淡茶之前品嘗的和果子,而茶果子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與茶味之間的調和。」

栗田察覺出葵想表達的意思,低喃:

「水羊羹是在喝濃茶之前品嘗的主果子……因為習慣吃適合濃茶、甜味濃郁的水羊羹,才會說我們店的水羊羹有絕對的不足之處。」

栗田深感遺憾地痛苦說道,白鷺把黑髮往後一梳,告訴栗田說:

「不是只有我而已,世上很多人都愛吃很甜的東西。那甜度濃郁得像是舌頭都快融化。人們會想吃和果子,最終都是因為想吃甜食,不是嗎?」

白鷺用贏得勝利的驕傲口吻繼續說:

「說到水羊羹,本來就是非鳳凰堂莫屬。和鳳凰堂的紮實甜味相比,栗丸堂的味道根本不夠力!這也直接影響到招牌的響亮程度!」

或許是想要反擊,白鷺一副正是時候的模樣滔滔不絕地說道,栗田不禁臉色鐵青。

「雖然你本身也好,你們家的店也好,似乎都對和果子有深入研究。不過……現在的狀況就像小蝦米對抗大鯨魚一樣!」

「唔!」

白鷺指出的事實在栗田胸口深深劃下一刀。栗田好歹是個生意人,對於世人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了解,所以難以反駁白鷺的說法不符事實,只是在找碴。

栗田緊咬牙根。

的確,白鷺說的或許有道理,但他那種盲從權威的傲慢說法讓人無法忍受。即便栗丸堂只是一塊小招牌,卻是有著不屈不撓的精神、令栗田感到驕傲、重量感十足的招牌。身為栗丸堂的第四代老闆,栗田不能就此退步。

栗田使出方才閃過腦海里的王牌說:

「……白鷺,別光說別人,你自己才是一開始就輸了吧?」

「什麼意思?」

白鷺訝異地眯起一邊的眼睛,栗田目光犀利地直直盯著白鷺說:

「真是可悲的傢伙。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你找替身來我們店裡的動機,你好像是說自己懶得去淺草,還說老街的和果子店沒什麼了不起,對吧?還有,你說討厭浪費時間。」

「那又怎樣?」

「你的動機是騙人的。」

剎那間,白鷺五官端正的臉龐明顯變得僵硬。

「你、你有什麼證據!」

白鷺的聲音變得沙啞。看見他這樣的反應,栗田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栗田原本有一半是在套話,但現在假設已化為最強而有力的挑釁王牌。

栗田繼續說:

「有必要證明嗎?那原本是你母親交代你去做的事,不是嗎?你如果不想去,只要拒絕就好。找替身這種做法,怎麼想都是你討厭的浪費時間的做法。明明很浪費時間,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單純就白鷺和母親的互動看來,白鷺絕不像不敢忤逆母親的兒子。反而應該說,他對母親的態度甚至顯得叛逆。

這麼一來,不用說也知道答案。白鷺之所以不敢忤逆,是因為他在無意識中,或是在刻意不去意識的情況下乖乖服從了。也就是說,他服從於自己身為白鷺流本家一員的立場。

白鷺流是崇高的正宗流派。如果和你們這種下流階層的人當朋友,只會弄髒我們家的招牌──從這樣的發言,以及他在茶室里自然表現出的熟練茶道動作,都能夠窺見白鷺藏在面具底下的本質。

白鷺或許會做出一些反抗父母親的舉動,但如果

拉大範圍來看,他是一個絕不敢不服從於白鷺流的招牌、軟弱無力的下任當家。

栗田洞察到,這就是導致白鷺散發出難以理解的抑鬱感之根源。

「意思就是,真正拘泥於知名度的人其實是你自己。你無法脫離白鷺流的招牌,心裡卻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為本家的繼承人顯得名過其實。可以倚仗自家的權威很吸引人,但早晚有一天要繼承名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真可憐,你每天被夾在矛盾的想法之間,過得很不自在吧?所以你才會那樣假裝鬧彆扭,堅稱自己對茶道沒興趣──」

「閉嘴!」

白鷺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地大吼,因為憤怒而滿臉通紅。栗田邊暗自心想:「上鉤了!」邊繼續說:

「人啊,被點破心聲的時候最容易生氣。」

「就叫你閉嘴了!基本上,對於我們家的招牌,你又懂什麼!」

白鷺完全被栗田牽著走。面對情緒激昂的白鷺,栗田充滿挑釁意味地把臉湊近說:

「你想知道答案就從安全的巢穴里走出來啊!不要扛著什麼招牌,我要你以一個人的身分來我們店裡。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吃到超越鳳凰堂的水羊羹。這麼一來,或許你會有什麼體會也說不定。」

栗田如此發下豪語後,一陣蘊含熱氣的風吹拂而過。

「……有何不可。」

儘管怒氣衝天,白鷺依舊坐得端正。他點了點頭,也把臉湊近栗田的鼻尖說:

「反正不管吃多少遍,老街的水羊羹都不可能贏得過鳳凰堂!」

「期限是三天後,你可別忘記剛剛說的話!」

栗田和白鷺在極近距離之下互瞪彼此,葵一臉膽戰心驚的表情注視著兩人。

「對不起,我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不,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葵小姐,真的很抱歉。明天就是我們約定好的星期四,現在卻變成這種狀況。」

「延到下星期就好了,不是嗎?現在是輸贏比較重要。」

栗田和葵回到栗丸堂的廚房後,站在流理台前面交談。

雖然栗田依計畫順利地成功挑釁白鷺,但如果沒在三天內做出讓白鷺滿意的水羊羹,一切就本末倒置了。在惹得白鷺火冒三丈之後,如果沒有做出明顯勝過鳳凰堂的水羊羹,白鷺肯定不會點頭說好吃。這是高難度的挑戰,刻不容緩。

不過,幸好目標很明確,他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口味的水羊羹。

目標是甜味濃郁的水羊羹。具體來說,就是鳳凰堂的口味。

「不過,沒想到還是有人愛吃鳳凰堂的水羊羹。」

「咦?」

葵突然說出少根筋的話語,栗田不禁感到無力。

「當然有人愛吃啊。雖然從我嘴裡說出來怪怪的,但鳳凰堂的水羊羹是日本第一有名的水羊羹耶。」

「嗯……不過,大家真的喜歡那種口味嗎?事實上,受到知名度影響的成分比較大吧?吃到很有名的東西時,心理上都會覺得很好吃吧?尤其我們店的歷史那麼悠久。」

「創業是什麼時候?我記得好像是室町時代在京都創業的。」

「是的,後來在明治時代搬遷到東京。有別於現在,以前砂糖非常珍貴,我曾聽祖父說過二次世界大戰後尤其明顯。據說甜絲絲的鳳凰堂羊羹曾是高級品的代名詞,水羊羹的口味也承襲了一樣的作風。」

葵露出微笑補充一句「所以到現在還是受到很多老人家的喜愛呢」。

「不過……我個人覺得甜味沒那麼強的溫和味道比較合胃口。雖然我不討厭我們店的口味,但比較喜歡栗田先生的。」

栗田的心臟瞬間猛力跳動一下。

「──喜歡?」

栗田當然知道葵的意思是比較喜歡他做的水羊羹,但還是衝動地做出反應。

栗田臉頰泛紅地板著臉,葵也察覺到自己口誤。

「啊!不是……我是在說水羊羹,栗田先生的水羊羹!」

「我、我知道啦!你是在說水羊羹嘛!」

無意義地連說了好幾次水羊羹後,栗田和葵動作僵硬地重新戴好日本廚師帽。

兩人在詭異的氣氛中試圖讓心情平靜下來時,一直在工作檯邊默默製作練切的中之條突然轉過頭,以爽朗的態度咧嘴一笑說:

「栗哥、葵小姐,要不要我迴避一下?」

「……現在不是你表現貼心的時候!你乖乖待在那裡!」

「收到。」

說罷,中之條繼續製作練切,栗田和葵不約而同地輕咳一聲。

「呃……所以呢,雖然鳳凰堂的水羊羹確實很有名,但基於剛剛說的口味喜好,那不見得就是日本第一好吃的口味。和果子本來就有多樣化的味道,只要願意下巧思,就有可能變得更美味。」

葵在胸前握住雙手,精神奕奕地鼓起幹勁說:

「栗田先生,挑戰看看吧!我也會全面提供協助!」

栗田心想,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可靠的幫手了。

針對羊羹和水羊羹的不同,說得極端一點,就在於含水量的差異。鳳凰堂的水羊羹和栗丸堂差別甚大,屬於口感黏稠、甜味濃郁、比較接近羊羹的類型。

照一般想法,為了貼近鳳凰堂的水羊羹口味,只要增加糖分並減少水分即可。

栗田先單純照著這樣的想法試做了水羊羹,然而……

「不行……」

試吃了試做的水羊羹後,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葵也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著眉尾。

「對啊~這水羊羹不怎麼好吃……」

因為加了砂糖,所以變甜了,但整體味道變得單調,缺乏層次感,一下子就會吃膩。比起栗丸堂平常做的水羊羹,水準明顯下降。

問題在於構成水羊羹的要素是否達到均衡,特別是含水量。

不過濃、不過淡、不過甜,栗丸堂的歷代老闆歷經一番探索後,才尋覓出所有要素的最佳比例;並在最佳比例下,以能夠做得最好吃的材料和做法製作水羊羹。

不是單純增加粗粒砂糖的量,或熬煮久一點讓水分蒸發就行得通,必須從挑選材料的階段重新研究。

重新研究過材料後,還必須使整體達到調和,否則絕不可能比得上鳳凰堂的水羊羹。為什麼呢?因為鳳凰堂從一開始就是採用精挑細選過的材料和做法。

「味道還要更香醇、更有深度,否則沒辦法保有這種類型的水羊羹口味。」

「我想也是。水分和寒天的均衡比例、熬煮豆沙泥的方式,還有──」

「材料對嗎?」

「沒錯。粗粒砂糖的味道確實不夠強烈。」

以砂糖來說,粗粒砂糖的純度很高,很適合用於栗丸堂的清涼口味,但用於接下來要做的水羊羹,就會顯得力道不足。

栗田陷入思考。改成以三溫糖為底,再加一些和三盆來提味好了。

這兩種糖的甜味都帶有獨特風味,應該會有效果才對。之前製作餡蜜時使用過沖繩波照間產的黑糖,如果也加一些這種黑糖,甜味想必會更加香醇。

不過,雖然很明確知道要什麼樣的口味,但現在才從初步階段的挑選材料重新做起,來得及嗎?

栗田內心升起一股淡淡的焦躁,一旁的葵則是用右手摸著下巴,左手按住頭頂歪著頭,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思。

經過好一段沉默後,葵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說:

「栗田先生,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讓我來挑選材料嗎?」

「為什麼?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葵垂下睫毛躊躇一陣子後,說出奇妙的話:

「該怎麼說好呢,應該說……算是一種夢想嗎?就是長年來一直藏在內心深處的夢想。我一直很想做一種水羊羹。」

「你想做?」

「是,因為一些原因,過去我一直未能製作那種水羊羹,但現在或許正是個機會。」

葵抬起頭,雙眸映照出堅強的決心,栗田頓時整個人呆住了。

在那同時,栗田也覺得那眼神美極了。他身為和果子師傅的好奇心不受控制地被勾起。

「究竟是什麼樣的水羊羹?」

「是,那是一種──」

於是,栗田開始反覆試做。

栗丸堂是在晚上八點打烊。關店收拾好東西並完成隔天的備料之後,栗田獨自在夜裡的廚房試做水羊羹。

「開始吧。」

工作檯上放著葵帶來的某種材料。

那是一種特別的豆子,加入大量的水、黑糖、少量鹽巴和蘇打粉浸泡一晚後,栗田把豆子連同浸泡湯汁從鋼盆移至鍋中。

在那之後,栗

田用布巾包起生鏽的鐵釘,放入鍋中一起加熱。

湯汁如墨汁般呈現一片深黑。生鏽的鐵發揮作用,顯色狀況十分良好。

沒多久後,豆子如同預期般煮得熟透。栗田親手一顆一顆地細心剝去豆子外皮,回想起葵的話語──

「鳳凰堂的水羊羹確實很受歡迎,但我覺得應該可以做出更好吃的水羊羹。我從以前就有這個點子,但實際要製作時,總會忍不住猶豫。」

栗田詢問猶豫的原因後,葵顯得有些靦腆地回答:

「因為我覺得,這樣的行為像是要讓長年來受到歡迎的鳳凰堂口味做個了斷。或許是感到心虛,我作了好幾次被祖先訓話的夢。而且,如果我構想出來的水羊羹真的很好吃,對我們店來說也是個問題……就某種涵義來說,我別做出來反而比較好。」

對於這方面,身為鳳凰堂千金的葵似乎相當顧慮自家的店。不過,這次不需要顧慮那麼多,葵可以自由地將藏在心中的構想解放出來。

葵長年來藏在心中的水羊羹將由栗田來製作──這個事實讓栗田暗自感到情緒激昂,但為了另一件事,他還是要自己繃緊神經。

葵雖然想出做法和材料的點子,但未實際做出成品。儘管她擁有無人能比的絕對味覺,只要吃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味道,但也不可能知道還不存在於世上的食物味道。

製作新的和果子,勢必要歷經反覆試做的過程。

就算做法相同,也會因為負責製作的師傅手藝之差,大大改變味道。更何況這次是連栗田也不曾想到過、人稱和果子千金的葵長年孕育而得的製作方式,想必會有更大的變數。

為了實現這個想法,必須擁有純熟的技巧,也必須巧妙拿捏烹調的時間和材料的均衡比例,而這是身為現任和果子師傅的栗田其任務。從這樣的角度來說,這算是栗田和葵兩人的共同作業。

可以的話,栗田希望把栗丸堂水羊羹的清涼感,放進葵構思出來的點子裡。這麼一來,就真正是兩人創造出來的新口味。

栗田抱著這樣的想法,默默反覆試做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栗田同樣在廚房裡埋首製作水羊羹時,後門忽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栗田,很認真嘛!」

「晚安~栗田先生今天晚上也很努力呢~」

咖啡店老闆和葵從後門現身。

「……葵小姐會來很正常,但幹嘛連老闆也來了?」

栗田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問道,老闆俏皮地眨一下眼睛回答:

「我看時間這麼晚了,就主動說要陪小葵來。話說回來,偶爾讓我來一下會怎樣?你態度這麼惡劣,我會鬧脾氣喔。」

「你儘管鬧脾氣啊……想鬧多久就鬧多久。」

栗田轉身背對老闆,回到手邊的工作。葵從一旁探出頭看向栗田的手邊說:

「好美喔!顏色真漂亮。」

「嗯,多虧你的點子。」

葵的視線前方是經由過篩器流入容器里的新水羊羹。

新水羊羹的烏黑亮麗色澤非常獨特,讓人聯想到全新的黑夜。

「不過,水分的調整還不夠……這種豆子帶有油分,水嫩感應該可以再加重一點也不會失去均衡才對。」

「這方面的拿捏果然很困難喔。不過,我相信憑栗田先生的手藝一定會成功!還有,甜度的拿捏呢?」

「喔,甜度應該沒問題。」

栗田請葵吃了幾塊試做的水羊羹,專心傾聽葵的詳細建議。

老闆靠在牆邊望著兩人一會兒後,沒出聲地笑著。

「你幹嘛突然在笑?」

栗田回過頭問道。老闆閉上眼睛,臉上浮現莫名自信滿滿的笑容說: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年輕真好。」

「啥?幹嘛突然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年紀大了的關係?」

「我看起來像嗎?我純粹是在思考現實面的問題。」

老闆裝蒜說道。

「說實話,就算你證實白鷺敦的說法是錯的,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吧?就事業面來說,這明顯是不必要的工作。明明如此,你卻極為認真。」

「那是因為……無所謂啦。」

栗田以冷淡的態度低喃後,再次回到手邊的工作。他心想,人們採取行動時,有時不應該計較損益得失,也有不該讓步的時候。

這時,老闆忽然一副懷念起過往的模樣看向遠方低喃:

「也是啦,你從以前就是這樣。該說是倔強,還是執著於道理呢?每次就算我提出成熟大人的建議,但你一旦下定決心,就絕對不會改變主意。對了……回想起來,那時候也是。」

「那時候?」

「就是你要繼承栗丸堂的時候,和我認真談過──」

「哇啊!事情都過那麼久了,你還拿出來說!別提了!」

栗田想起血氣方剛的自己,慌張地阻止老闆提起往事。

葵邊看著栗田雙手胡亂抓著頭髮,邊納悶地歪著頭詢問:

「咦?都已經說了這麼多,卻不告訴我答案嗎?」

「……放過我吧。拜託,請你也不要事後去問老闆。」

「因為血氣方剛而衝動做了什麼……好想知道答案喔!」

「拜託,把這件事忘了!」

栗田冒著冷汗,反覆說個不停。

時間匆匆忙忙地流逝,轉眼間已到了約好的那一天。

這天,一輛黑色賓士載著白鷺敦來到雷門路的路肩停下來。

「到這裡就好。」

白鷺這麼告訴司機後走下車,初夏的艷陽隨之射來刺眼的光芒。

一身和服打扮的白鷺穿過人行道,在拱廊底下悠哉地走著。

白鷺之所以沒有讓司機直接載到栗丸堂門口,是想要在步行到栗丸堂的這段路上,感受緊張感更久一些。

以白鷺流茶道來說,緊張並非壞事。緊張是因為強烈意識到對方而產生,也被認為是象徵誠摯或認真努力的態度。

藉由適當控制緊張的情緒,能夠活化肉體和心靈。

白鷺邊靜靜調整自我的內在狀態,邊在雷門路上右轉橘子路繼續前進。

不久後,白鷺抵達栗丸堂推門而入,看見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栗田和葵等待著他的到來。

「你好~白鷺先生,歡迎光臨!」

葵表現出就快讓人幹勁全失的輕佻態度說道。在葵的帶領下,白鷺坐上座位,暫時回到廚房的栗田則端著盛入方盤的水羊羹回來。

在其他店員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觀察動靜的狀況下,栗田把方盤放在白鷺面前,並投來犀利的目光。可能是睡眠不足,栗田的眼睛下方冒出黑眼圈。

沉默不語的眼神交會了幾秒鐘後,栗田冷漠地開口說:

「我也懶得說一堆有的沒的,你也別說什麼,先吃吧。」

「……無妨。」

栗田端來了直角線條俐落、呈現墨色的長方形水羊羹。前幾天看到的水羊羹外觀看起來水嫩,略帶透明感,但今天的沒有。

不過,味道才最重要。

「──謝謝招待果子。」

說出早已養成習慣的禮貌話語後,白鷺拿起木叉把水羊羹切成小塊送進嘴裡。

剎那間,白鷺不禁瞪大眼睛。這次跟上次吃到的水羊羹截然不同。

不僅如此,還是符合白鷺喜好的口味,味道濃郁又帶著柔軟的Q彈口感。

白鷺讓香醇的甜味在舌尖上來回滑動,享受著濃郁的味道及口感。

「……你似乎做了功課呢。」

品嘗完第一口後,白鷺這麼低喃,跟著把木叉擱在方盤旁邊。

「老實說,我很驚訝。這味道和鳳凰堂的一模一樣。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模仿到這般程度,我真的很想大力稱讚一番。不過……」

為了吊人胃口,白鷺刻意稍做停頓才開口說:

「──這種做法太膚淺了!」

白鷺的聲音出乎預料地響亮,栗田身旁的葵不禁輕輕往後仰。

「就算模仿得再像,冒牌貨還是比不上真貨。不論是和果子或茶,都是一樣的道理。味道不過是結果,達到味道的過程才重要。竟然厚臉皮地模仿鳳凰堂的先進們所做的味道,你都不覺得丟臉嗎!」

白鷺邊滔滔不絕地說話,邊察覺到自己莫名感到焦躁。他抱著「這男人終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低聲丟出一句:

「是我太蠢了,才會抱著那麼一絲絲期待。」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栗田板起臉開口說:

「你不要逕自急著幻滅。你剛剛吃的是鳳凰堂的水羊羹。」

「什麼?」

今天的主題是要讓你知道我做的水羊羹比鳳凰堂的更好吃,所以有必要做比較吧?你等著,我現在去拿栗丸堂的新水羊羹。」

說著,栗田再次走回廚房裡。

白鷺得知自己太早下定論,不禁有些難堪,但立刻恢復冷靜地思考起來。

──雖然那傢伙說是為了做比較,但肯定是怕我心中早有定論,才會試圖牽制我的反應。說真的,如果不是這樣,那就不好玩了。

栗田這次又打算使出什麼垂死掙扎的伎倆呢?白鷺帶著挖苦的意味揚起嘴角。

栗田從廚房走回來,把盛入新水羊羹的方盤放在白鷺面前。

「這是……?」

白鷺倒抽一口氣,眼前的水羊羹呈現完全不透明的色澤。

眼前的水羊羹異常漆黑,從質感一眼就可看出其密度相當高。

不過,那是經過百般計算、均勻如一的密度。其表面甚至讓人聯想到磨得光亮的大理石,也像是刀劍高手使用刀鋒犀利的日本刀划過一般。

白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水羊羹。

小小一塊烏黑的長方形物體,讓白鷺把腦中的牽制或伎倆等惡劣想法全拋到腦後。白鷺感受到眼前的水羊羹經過琢磨而散發出來的氣勢,當他察覺時已經很自然地挺直背脊。

「這就是我和葵小姐一起做出來的新水羊羹。吃吧!」

在栗田和葵的注視下,白鷺輕咳一聲,膽顫心驚地把黑色水羊羹送進嘴裡。

白鷺差點忍不住叫出聲音來。

帶有清涼感的口感輕柔滑順,放入口中的瞬間,他便清楚知道這是過去不曾吃過的水羊羹類型。

咀嚼後,豆沙泥的多層次甜味在嘴裡逐漸膨脹。

略帶野性的香醇黑糖味道,在舌尖慢慢滲透。

圓潤的舌尖觸感讓豆子的香氣在嘴裡蔓延開來,獨特的餘味刺激著味蕾。

味道本身相當紮實,也會有飽足感,但帶有入口即化的濕潤感,舌尖一觸碰,細微的顆粒便輕柔地化開。

以黑糖為底的甜味芳醇深厚,最後卻能夠水潤地化開來,瞬間消失不見。

口中滿溢著比鳳凰堂的水羊羹更有力道的甜味與極致的圓潤感,這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好吃極了。白鷺受不了地緊緊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

白鷺忘我地不停吃著水羊羹好一會兒後,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我從來沒吃過這樣的水羊羹……這到底是什麼?」

栗田直直看著白鷺回答:

「這是用丹波赫和充滿丹波赫甜味的湯汁做成的水羊羹,是我和葵小姐的共同作品。」

「……丹波赫?」

「丹波赫是兵庫縣丹波地區的特產,古時候會拿來進貢給幕府或皇室。它是比一般大豆大了三倍的黑大豆。葵小姐幫忙準備了最高級的丹波赫大豆,所以我奢侈地用了大量黑大豆,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水羊羹。」

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水羊羹?

白鷺瞪大單隻眼睛。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忍不住詢問:

「我雖然不知道丹波赫是什麼東西,但黑大豆其實是大豆的一種,不是嗎?大豆怎麼可能做成羊羹!」

「也對啦,大豆做不成豆沙泥確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栗田表示肯定地說道。一旁的葵補充說明:

「是啊~豆子裡滿滿都是含有澱粉和蛋白質的細胞。經過加熱後,使細胞彼此結合的物質會融化而散開,變質的蛋白質會包住澱粉形成『豆沙粒』。如果沒辦法形成豆沙粒,就做不成豆沙泥。大豆和紅豆不同,大豆幾乎不含澱粉,所以無法形成豆沙粒。」

聽到如此詳細的說明,白鷺瞬間感到思緒混亂,但至少知道自己方才的發言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怎麼有辦法用黑大豆製作水羊羹?」

「我剛剛也說過,是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的,只是加了寒天讓黑大豆和湯汁凝固而已。我用了岐阜縣山崗町的高級寒天絲,然後放入比使用紅豆時多出很多數量的寒天,謹慎地讓湯汁凝固。」

白鷺總算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葵按住胸口,一副回味往事的模樣說:

「不過,要調和出這個味道,想必費了很大的心力……波照間產的黑糖風味、香川市產的和三盆甜味,以及丹波赫的濃郁香氣,每一種都是最上等的材料,但說穿了,都是相當有個性的材料。尤其是黑大豆含有油分,如果一個沒拿捏好材料的比例,味道不小心就會變得油膩。在這樣的狀況下,含水量這個水羊羹的關鍵就變得很重要。」

「嗯……」

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點頭,看來他似乎因為這點而吃了很多苦頭。

葵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垂著眉尾繼續說:

「把黑豆和生鏽的鐵釘一起熬煮後,儘量讓湯汁和豆沙保持水分豐富的狀態,放入最低限度的寒天加以凝固──說起來很簡單,但為了調整比例使各要素達到均衡,栗田先生吃了很多苦。店裡的工作結束後,栗田先生每天熬夜默默試做……因為有這樣的過程,才可能完成新的水羊羹。我也深感佩服。」

「……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啦。」

栗田難為情地板起臉說道。「真的嗎?」葵露出充滿笑意的眼神歪著頭回應後,一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模樣補充說:

「啊!生鏽鐵釘的氧化鐵易溶於水,而黑大豆外皮之所以呈現黑色,是因為含有名為花色素苷的色素。這個色素和溶於水中的鐵離子結合後會變得穩定,色調也會變得鮮艷。這就是新的水羊羹會黑得發亮的秘密所在。」

葵隨興地分享了小知識,但白鷺緊咬著嘴唇,沒有多餘的心力回應。

白鷺感到胸口苦悶但想不透原因。他內心不斷湧出情感,胸口彷佛被緊緊揪住。

──明明知道我喜歡鳳凰堂的水羊羹,栗田卻沒有抓住這點不放。

不僅如此,他還為了做出新口味,甚至超越了鳳凰堂。

使用最上等的材料,踏實地反覆進行多到數不清的試做後,區區一個年輕師傅戰勝了君臨和果子世界的傳統和權威。

這傢伙真是太了不起了!沒想到世上有這樣的人,讓人深深感動。

下一秒鐘,白鷺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燃起他內心僅存的反抗心。

他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做好反抗的準備後,擠出聲音說:

「……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多?為了我那麼拚命做水羊羹,有什麼好處可言?」

「那是因為──」

「因為我是白鷺流的下任當家啊?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是打算現在就開始拉攏我,那也沒用喔。我才不在乎茶道或是我們家的名聲,你所做的努力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時,不知為何,眼前的栗田瞬間把目光拉向遠方──

栗田看著態度惡劣的白鷺,察覺到白鷺沒有說出真心話。

誰都有不想說出真心話的時候,栗田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所以能體會白鷺的心情。沒來由地,栗田的腦海里浮現某件令人懷念的往事。

那時栗田正值青春期。

國中時期,栗田反抗父母親,主張要自己選擇自己的路,並表現出對和果子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態度。事實上,他對和果子很有興趣,也曾偷偷學習和果子的知識。

當然,一切只能說是當時的栗田太不成熟。即使到了現在,栗田還是經常懊悔自己當時的不坦率。

時光流逝,栗田當上大學生。

父母親遇到意外雙亡後,栗田下定決心要繼承栗丸堂,但身邊的人都擔心地出聲阻止。

包括朋友、附近鄰居、兒時玩伴的八神由加、損友淺羽憐。

尤其是咖啡店的老闆,更是強硬勸告栗田重新考慮。

「我不會害你的。栗田,你還是放棄吧。做生意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我知道做生意沒那麼容易。」

當時栗丸堂仍處於歇業狀態,栗田和老闆在昏暗的店內正面相對。

兩人已交談將近一個小時,但雙方的意見如同平行線。因為栗田的心意已決,所以幾乎都是老闆單方面在說話。

「餐飲業的生意尤其難做。現在這景氣,你知道有多少店家做得多麼辛苦嗎?我自己也是啊,接下咖啡店時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老闆很少會露出這么正經的表情,栗田感受到老闆是真心在替他擔心。不願改變心意的栗田很痛苦,他又說不出真心話,更找不到適切的話語。

「如果抱著半吊子的決心踏進這個業界,只會弄得一身傷而已。不對,弄得一身傷還算小事,你的心靈和荷包都會嚴重受傷,被砍得稀巴爛。栗田,你還年輕,好好讀大學,

畢業後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比較好──」

「……受傷也無所謂。」

栗田終於打從心底擠出話語說道,老闆沉默地露出嚴肅的目光。

「嚴重受傷或被砍得稀巴爛也無所謂。你這麼擔心我,我當然打從心底感謝……」

栗田拚命在內心尋找字眼,拼湊出可以正確傳達此刻心境的話語。

「我已經做好決定。我必須賭上自己的人生,去體會一些事情。」

從父母親遇到意外而雙亡的打擊中勉強振作起來後,栗田發現內心有股強大的欲望。

他想知道父母親每天工作時在思考什麼。

栗田希望藉由守護父母親一路珍惜愛護的栗丸堂、走過父母親走過的路,理解父母親的人生喜悲和其他一切。在過去,栗田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貼近父母親,卻沒能夠知道這些事情。

「……很多事情我不懂,所以當然會很辛苦。但是,辛苦沒什麼不好,我也希望從中學習。不論是幸或不幸,我都希望自己去承受。」

「栗田……」

「我想要坦率面對自己。人是抱著意識和情感生活的動物,我想要用自己能夠真心接受的方式活下去!」

栗田這麼大喊出來的瞬間,老闆露出極度悲痛的表情。

聲音從兩人之間消失,店內一片靜謐無聲。

不久後,老闆先打破沉默,說出簡短一句:

「這樣啊。」

輕輕嘆了口氣後,老闆露出栗田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笑著說:

「既然這樣,今後我也會在背後支持你。可以吧?是我自己想這麼做,你不肯也不行。」

「老闆……」

「不過,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真心這麼認為。最重要的是,可以聽到你的真心話──」

栗田從遙遠過去的回憶里回到現實。

這裡是栗丸堂的店內,視線前方的白鷺仍保持頑固的態度。在白鷺身上,栗田隱約看見自己過去的影子。

「我不是因為你是下任當家,才請你吃水羊羹。我壓根兒沒想過要討好白鷺流,只是做了自己能夠接受的舉動而已。」

「自己……?」

「如果敷衍自己過活,還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生嗎?你也不要壓抑自己,何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你就大聲對大家說出真心話,說你其實很喜歡茶道。」

「什麼!」

白鷺白皙的臉頰瞬間泛紅。

「你憑什麼這麼說!」

「別隱瞞真心,也別敷衍自己。一直看你的表現,誰都會知道的。你早就已經耳濡目染,很自然地就會做出符合茶道禮儀的言行舉止,不是嗎?如果打從心底討厭茶道,不可能會有那些表現。」

白鷺驚訝地瞪大眼睛,栗田以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我們店或許只是老街的小和果子店,但我也是扛著招牌的人。老實說,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不過,我不覺得後悔。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栗田帶著同樣身為繼承人的心情,直直看著白鷺的眼睛。

「你只要認同自己的心情,對茶道投入熱誠,一定可以揮開鬱悶的心情。」

栗田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白鷺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語。

沉默的氣氛持續幾秒鐘後,白鷺終於深深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彷佛趕走身上邪靈似的爽朗表情,看向並肩站立的栗田和葵。

「……我現在再找任何藉口,也只會顯得空虛。我認輸,我全面性地輸了這場勝負。」

白鷺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閉上雙眼繼續說:

「栗田、葵小姐……謝謝你們,剛剛的丹波赫水羊羹好吃得沒話說。」

「──很好!」

「太好了……」

栗田和葵握住拳頭,看向對方互相點點頭。栗田覺得心情好極了。

「謝謝你。」

不知怎地,葵向栗田道謝。栗田邊心想「怎麼想也應該是我要道謝才對」,邊也笨拙地回以感謝的話語。

不論是誰該道謝,能夠有這樣的結果,都是因為有葵的點子配上栗田的手藝。因為是兩人一起贏得的勝利,所以特別有成就感。

栗田沉醉在成就感之中,白鷺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表情認真地開口說:

「栗田……雖然很不甘心,但最後讓我說句話吧。」

「說什麼?」

「你或許是第一個……真正理解我心情的人。」

栗田沒預料到白鷺會做出這般發言。

一向冷靜的栗田困惑地尋找言語時,白鷺搶先一步說:

「栗田,有人能夠理解自己──」

白鷺遲疑了幾秒鐘後,臉頰微微泛紅地繼續說:

「真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喔。」

白鷺的口吻跟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態度判若兩人,顯得溫柔又幸福洋溢。白鷺朝栗田露出靦腆的微笑,栗田也粗里粗氣地以笑臉點頭回應。

隔天的星期天,光顧栗丸堂的客人變少一些後,志保邊做伸展動作邊走進廚房。她調皮地對栗田使眼色說:

「聽說後來你們變成了好朋友啊?我是說你和那位少爺。」

「哪是什麼好朋友!我們又沒怎樣……只是會互傳訊息而已。」

「會互傳訊息還不叫好朋友啊?」

栗田找不到話語反駁。

沒錯,在那之後,栗田和白鷺互留了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而且,白鷺當天就寄來好幾封電子郵件。

或許白鷺是很開心交到新朋友,也可能是覺得和栗田有共鳴。

不管怎樣,栗田和白鷺變成朋友。變成朋友後,栗田發現白鷺很多地方都表現出愛撒嬌的個性,重新體認到白鷺果然是個少爺。

昨晚白鷺寄來好幾封沒什麼重點的電子郵件,栗田看得越來越不耐煩,後來乾脆一概不理。除了跟和果子有關的事情之外,栗田一向挺怕麻煩的。

栗田聳聳肩心想:「這樣他暫時不會再寫信來了吧。」下一秒鐘,智慧型手機的鈴聲響起,令他大吃一驚。他才剛剛想到白鷺,白鷺就出現了。手機的螢幕上顯示出「白鷺敦」這個名字。

栗田猶豫著該不該接起電話,志保和中之條一副覺得好笑的模樣望著栗田。

他不得已只好接起電話。一接起電話,立刻傳來白鷺響亮的聲音:

『栗田,抱歉,你現在有時間嗎?我爸媽好像很想跟你見面。』

「你爸媽……?幹嘛要跟你爸媽見面啊!」

『不管我怎麼勸說,他們都堅持要跟你見面。拜託!你可不可以來我家一下?』

昨天才當朋友,白鷺今天就想介紹家人給他認識?這傢伙是怎麼跟爸媽說明的?栗田茫然地思考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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