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下) 第五章 看不見的心,看不見的翼~Will you like m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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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聲音傳入耳中。
含著笑聲的少女聲音從不知道那個位置響起。
——梅,快點快點。
世界是一面黑暗。即使聚精會神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消去了星辰的夜空之色。意識仿佛籠罩著一層霧靄一般模糊不清,但是只有隨著呼吸的反覆在口中擴散開的鮮血腥味能夠切身地清楚感覺到。
身體的感覺十分遲鈍,甚至連自己現在到底是站著還是坐著都無法分辨。
——終於醒過來了呢,真是的,梅一直都這麼喜歡賴床呢。
耳邊傳來聲音。
將視線轉向一邊,那裡有一位褐色肌膚少女的身影。
全身包覆在純黑的洋裝之中,嘴角露出成熟的微笑的少女說道。
——好啦,因為主角一直都不登場,曉和戒都已經等不及了哦。
不知什麼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張大型的圓桌。
桌子上擺著的滿是裝飾的豪華蛋糕上,十支蠟燭正晃眼的發出火光。
正中的巧克力板上用不同顏色的巧克力寫下了《生日快樂》的字樣。
黑髮的男孩子從椅子上彈起身似的對自己招手,坐在一旁的白髮少年則輕輕地露出微笑。
——梅,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兩個人口中說出祝詞,同時朝暗色的天花板拉響了煙花筒。
回過神來的時候,應該距離桌子稍稍有點距離才對的自己的身體已經出現到了蛋糕的面前。
男孩子和少年投來期待的眼神,黑色洋裝的少女則是輕輕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
——快點啊,梅。
點了一下頭,強忍住肺部的疼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慶祝十歲生日的蠟燭一口氣吹滅。
一瞬間想起了熱烈的歡聲。
面帶得意的朝背後的少女轉過身。
突然,某種冰冷的東西抵住了臉頰。
啪嗒,啪嗒,仿佛淚水般的液滴從少女的瞳孔中溢出滴落。
露蝶?
——太好了呢,梅。
淺茶色的瞳孔中溢出了黑色的淚水,少女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連扎眼的時間都沒有,那副軀體就化為了黑色的水。
只留下唰唰的水聲和那件黑色的洋裝,少女的身姿則消失無蹤。
飛濺彈起的黑色液滴啪嗒啪嗒地沾濕臉頰。
戰戰兢兢地轉過身。
只剩下一副宛如退下來的軀殼一般留在椅子上,男孩子和少年的身子則不見了蹤影。
鮮血的味道一個勁地在口中擴散。
宛如受到灼燒的肺部傳來鑽心的刺痛。
從手肘處生出來的無數黑色觸手將男孩子的服裝刺穿了千瘡百孔。
從本應只是空殼的衣服中,黑色的血液滿溢而出染黑了椅子。
到底在哪裡?
用浸滿了鮮血的喉嚨發出嘶吼。
露蝶,戒,曉!大家都到哪裡去了啊?
對著黑暗,向前踏出一步。
變化成黑色觸手的雙腿無力支撐體重,失去平衡的身體就這樣倒在了黑暗之中。
仿佛水氣球被刺破一般,跌到地面的身體一下子爆開。
從薄薄一層皮膚中爆散而出的黑色液體默默地融入黑暗並無聲地消失。
用只剩下胸部之上部分的身體拼命擠出力量,竭盡全力地抬起頭。
一面黑暗。
那是消除了星辰光輝的,夜空的顏色。
從維持著大吼表情的口中,黑色液體伴隨著聲音吐了出來。
從雙眼,雙耳,鼻孔,嘴巴,身體的一切孔洞之中噴發而出的黑色液體漸漸將意識塗成了一片黑暗。
吶,大家。
求求你們了,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
在自己的大叫之下從夢中驚醒。
像鬆開的彈簧一般彈起身,剎那間一陣鈍痛從肺部深處閃過,芳美捂住胸口重複起輕柔地呼吸。
仿佛從身體內側將自己浸透冷卻的汗水因為有著黑之水一樣的感覺而傳來一陣噁心。就在伸手準備擦拭冷汗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更加令自己恐懼的可能性。於是將雙手伸到眼前大大張開,戰戰兢兢地試著活動十根手指。沒問題,哪裡都沒有奇怪。依然是正常的人類的手。右手的無名指上也還帶著指環。
輕輕呼出了安心的嘆息之後抬起頭來,
「……誒……?」
到了這個時候,芳美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自己所不知道的房間中。
像是夢境的延續一般,黑暗充斥著整個房間,只有一旁亮著的昏暗照明微弱地抵抗著這篇黑暗。鋪著地磚的地板略帶污漬,鋼管椅的扶手也包裹著鏽跡。小型的發光元件就貼在自己手邊的位置,芳美身上蓋著的白色被子就是被它發出的淡淡橙光照亮。抓住被子的四角將其提到鼻子前面,剛經過洗滌的潔淨味道傳入了鼻孔。輕輕掀開被子,發現包裹住自己身體的是沒見過的水色睡袍。
我是什麼時候換的衣服?
調節瞳孔以適應黑暗,接著稍稍抬高視線。可以看到管道暴露在外的天花板和斑駁的牆壁。在自己躺著的床頭擺著一張小桌,桌子上放有一個盛有水的小杯。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像是家具的物件,只是一間混凝土打造的單調房間。
仿佛就是在某些漫畫中出現的牢房一樣。
頭腦越發混亂起來。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個地方完全不能理解。於是在心中反覆對自己說「要冷靜」,接著試圖回溯記憶。
肺部很痛。雨。倒下的自己。全身濕透在城裡走著的自己。女孩子。哭喊的自己。之後,
「啊——!」
想起來了,在雨中徘徊的自己。從接待室門前逃走的自己。偷聽到黑茲和老師對話的自己。龍使者不是人類。對於黑之水來說人類的姿態是沒有必要的。我,李芳美,不久之後,
人類的形態將會——
從記憶領域的底層翻湧而出的恐怖在一瞬間將心臟包圍。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窩之中一陣隱隱作痛,這股疼痛不出一會兒便化作淚水滿溢而出。下意識地將臉埋入懷中的被子,拼命地壓住悲鳴。
「……救救我……」
從雙唇之中漏出的聲音充滿了讓人憐惜的脆弱。
「……曉……救救我。」
無意識地用左手按住右手,不顧一切地握住那枚小小的指環。在腦內無數次默念那句以論理迴路形式刻在上面的文字,即使如此,足以讓自己淚流不止的絕望依然滾滾而來。視野因淚水而一片模糊。隨著嗚咽從口中漏出,肺部也隨之傳來陣陣刺痛。
「……啊,你醒了……」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猛地轉過身,芳美瞪大了眼睛。
坐在房間的角落靠牆的一張小椅子上的,一頭金色長髮,穿著嫩草色的短裙和同樣色調開襟毛衣的少女正看向自己。
少女一瞬間從茫然中恢復過來,抬起了那副沒什麼氣色的臉。接著猛地甩開披在雙肩上的毯子,用仿佛能將椅子彈飛的勢頭跑向床邊。不過黑暗之中邁出的腳步撞到了地板上的醫療工具,在房間中響起了聽起來很痛的聲音。
芳美當場靜止。
仿佛是將大腦和身體連接起來的神經斷開了一般,除了呆呆地注視著少女的樣子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沒問題嗎?有哪裡痛嗎?」
少女像是跌倒一般撲向枕邊,接著突然拋出了詢問。
「請等一等!那個,總之先測量一下體溫!」
少女一下子探身過來,用指尖輕輕觸碰芳美的額頭。
這時候僵硬地身體終於得到解放。
芳美發出了輕輕地悲鳴,反射性地縮到了床鋪的一角,像是遭到欺負的孩子一般用雙臂保護住臉。
「誒……?」
像是被嚇到了似的,少女也停在了原地。
接著在伸出來的手和這邊的臉之間反覆看了又看,
「啊,對……對不起。」
接著緩緩收回手,輕輕低下頭。
芳美沒有回應。
只是將後背抵在床的扶手上,像是牆壁一般將被子僅僅抱在胸前,一邊拼命抑制住抑制住身體的顫抖一邊朝少女投去仿佛要將她射殺的視線。
沒有完全恢復機能的I-Brain角落中斷斷續續地竄過噪音。
「……那個,請不要這樣害怕」,像是感到了為難,少女皺起眉頭,「求你了,請稍稍聽我說……那個,芳美小姐因為嚴重的肺炎而高燒到了四十二度,本來帶去CITY的醫生那裡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我不能被抓住……所以……我知道這都是我的自作主張……」
說到這,她再次低頭說出「十分抱歉!」
即使如此芳美依然沒有動作。
用足以讓血管暴起的強勁力道緊握被單,雙眼則一刻不停地四處打量,試圖尋找逃跑的路線。
果然噪音還在腦海的角落中竄流。
「誒?出,出口是嗎?」少女輕聲地說道,「那,那個,實在是非常抱歉,芳美小姐暫時還必須要留在這個房間裡。」
聽到這句話,身體忽地一顫。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緩緩地移動,最終捉住了少女的身影。
我被這個孩子抓住了。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用說戰鬥了,就連像普通人一樣行動都做不到。
逃不掉。
無法從這裡出去。
「啊!不,不是的!」少女的聲音現在依然染著仿佛就要哭出來的顏色,「事情不是像芳美小姐所想的那樣!真的!」
一邊說一邊表示否定地搖搖頭。
混亂至極的頭腦角落中,閃過仿佛被冰冷刀刃擦過的噪音。
從剛剛開始腦內的噪音就沒辦法排除。
「所以說,是芳美小姐的身體還沒有康復!」沒有在意這邊的態度,少女再次開口,「我雖然我已經竭盡全力在進行治療,但是I-Brain的防禦技能依然還保留著一半的情況下沒辦法順利進行同調,所以光是從肺部排除細菌防止併發症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少女的聲音幾乎已經成了呼喊。
就在因為恐怖而縮起身體的瞬間,一陣銳利的疼痛從左手傳來。
那是用力過猛的左手指尖帶著被單一起刺入了掌心。
同時,大了一級的雜音從腦內流過。
雙手按住床的少女忽然後退,同時將自己明明沒有受傷的左手抱在胸前並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那副樣子,大腦角落中僅存的一片理性作出了反應。
「……啊,芳美小姐沒事嗎?」
因為恐怖而混亂不堪的意識深處,憑僅存的一絲思考能力反芻起少女的話語。
是啊。從最初開始這孩子說的話就很奇怪。
「請等一下哦,我立刻就進行急救——」
「……吶。」
「啊?」
奇怪之處就在於。
「為什麼……你能明白我所想的東西?」
「呃……」
黑茲曾經這樣說過,這孩子的能力對我無效。
絕對情報防禦是可以遮斷一切情報構造體攻擊的能力,過去露蝶曾這樣告訴過自己。
但是,那不過是I-Brain正常工作時候的情況。
只要思考一下就立刻能明白。
「那,那個……那是,這個……」
——對我的大腦做了些什麼?
「不是的!芳美小姐所想的事情完全——」
少女忽地閉上了嘴。
對於和實際上的聲音有著同等明確印象的「腦海中的聲音」,少女清楚地作出了反應。
這就是這孩子的能力。
可以將對手的情報任意讀取,改寫的,名為「同調」的能力。
「對,對不起!那個,這都是情非得已的!為了治療芳美小姐的身體所以不得不進行同調,於是在過程中不受控制地就看到了思考和記憶!」
芳美拼命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在止住顫抖之後盯住少女,同時向I-Brain送入指令。對腦內進行掃描,檢查來自外部的不正當連接——
(檢測到思考雜音。感知到外部接續防護異常。)
找到了。如果沒有這種意識的話就只會被當作雜音,就是這樣細微的異常。接著向大腦送出進一步指令。另防護的技能強化,打算立刻將這孩子的意識從頭腦中趕出去……
(I-Brain機能低下。體表面的構造改變失敗。情報防護,運作效率50%程度展開。)
「哇……」
血色一下子從臉上退去。拼命對大腦送出指令,而每一次都同樣被大腦拒絕。頭腦中還殘留著雜音,眼前的少女依然留在裡面。
這孩子就這樣察覺到了我在害怕。
有種反覆被手伸入頭骨內側並來回觸摸一般的感覺。
「那個!請不要這樣害怕!」
用殘留在腦海中的零星理智將恐怖壓下。
身體無意識之下癱倒下去的時候,背後猛地撞上了床鋪的扶手。
自己現在無處可逃。
露出拼盡全力的表情,少女朝自己靠近過來。
無法匯成詞句的悲鳴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宛如被長槍貫穿一般的痛楚襲向胸口。
「不可以!如果發出那麼大聲音的話肺就會壞掉的!」
腦海中有某道聲音一閃而過。
「求求你了,請聽我說!」
胡亂揮出的手碰到了擺在一旁桌子上的水杯。
芳美反射性地將其抓了起來。
「不要過來——!」
對準了少女的臉,使盡全力砸了過去。
——————————
菲婭救下那個女孩子這個選擇無論怎麼考慮都是個失敗。
就算退一百步承認救下那孩子這個選擇,甚至把她一起帶來這個結果也是無從解釋的大失敗。畢竟不認為以CITY的軍隊為對象挾持人質能有效果,而且如果不小心被她逃掉的同時就意味著自己這邊的情報會遭到暴露。說到底任憑感情衝動就去救助敵人簡直連外行人都不如。為了菲婭自己也是,實在不能就這樣保持沉默。
為什麼會冒出這種念頭,為什麼要採取那樣危險的行動。萬一其中有什麼陷阱的話該怎麼辦。對於那孩子是自己的敵人這一點真的清楚嗎。說到底——
「唉……」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自己現在心情無比沉重,說教什麼的完全沒有心情。就算是敵人,自己也沒辦法對病人見死不救這種想法十分符合菲婭的風格,而且正因為菲婭的這個個性鍊才會喜歡她。如果自己的說教對菲婭產生了作用,讓她變成了比起人的性命來說更優先考慮作戰的孩子的話對鍊來說是十分困擾的。而且換個角度來說,正因為如果把自己放在同樣的場景之下實在沒有能夠斷言不會做出同樣行動的自信,所以自己也沒有能夠進行說教的資本。
即使如此,必須說清楚的事情依然要清楚地說出來。
少女即使到了約定好的時間依然沒出現在匯合地點到底讓自己感到多擔心,這種超出作戰預定的行動到底是何等危險,不明確告訴她是不行的。
「……呼……」
越是思考,心情就越是沉重。
「……沒事嗎?」
「嗯?」
隨著一聲輕柔的聲音,衣服的肩部位置被輕輕拉住,鍊這才回過神來。稍稍揚起視線,眼前的是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愛德的那張臉。如果是只有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姿勢,那么正好是愛德可以稍稍俯視自己的狀態。
愛德微微側起頭,用手指輕輕捏住鍊的衣肩並微微拉扯,同時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鍊,沒事吧?」
「沒事哦」,鍊這樣作出回應,並且想方設法擺出了一副笑臉,「抱歉啦,讓你一個人來做,需要我幫忙嗎?」
愛德輕輕搖了搖頭。在其背後從地板上長出來的無數螺線正緊鑼密鼓地來回動作,不斷將肆意散落在房間中的碟片和損壞的器材小山搬到室外。這裡是一間十米左右見方的立方體形房間。地板和天花板還以四周的牆壁都覆蓋著
銀色的鈦合金,中央的圓形高台上,仿佛小一號的培育魔法士用培養槽一樣圓球形玻璃容器被牢牢固定在強化碳支撐的基座上。
預定計劃是在全部準備工作就緒的那一刻,這個玻璃球將擔任作為培養世界樹樹苗的「植樹缽」的任務。
「這樣啊……」
嘴上這樣念叨了一句,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微微伸展了一下身體。在兩天前的戰鬥中嚴重受傷的右臂和左腿因為遮斷了痛覺的緣故而變得有些遲鈍,也因此有些不協調。不過姑且由菲婭進行了應急處理所以並不用擔心會讓傷勢惡化,但是真的讓感覺恢復普通狀態的話依然會因為疼痛而無法正常行動。儘管如果讓菲婭在花些時間幫自己治療的話這種傷根本就不成問題,可是她從逃出倫敦之後就一直傾全力在幫那個女孩子進行治療。就鍊來說雖然必須要對她進行說教才行不過還是感到有些尷尬而不好意思去見她,結果就變成了像現在這樣手臂和腿部緊緊裹著繃帶依然在幹活的情況。
「那麼,我稍稍想去菲婭那邊看一看,這裡的掃除能交給你嗎?」
「好的。」
「那就好!」
嘴上念著好孩子好孩子,輕輕用手撫摸起愛德的頭,接著鍊從椅子上起身。
穿過三道就連軍隊的機密地區都無法相提並論的厚重隔牆,來到略顯骯髒的細長走廊中。掛滿蜘蛛網的牆壁,被灰塵覆蓋的地磚,通風管道中向遠方逃竄的蟲子聲音。埋設在天花板上的橙色照明有一大半因為破損而無法使用,從殘留的少數照明所發出來的暗淡光亮斷斷續續地將仄暗的走廊照亮。
——這裡是舊法蘭西地區西部,地下五百米的位置。是大戰中CITY·巴黎秘密建造的一所魔法士開發用的研究設施。
鍊等人從倫敦逃出之後已經整整過去兩天,在愛德的帶領下來到這所設施也已經過去將近一天了。
萬幸的是,軍隊並沒有來追擊自己等人的跡象。當今世上存在著無數「不存在於官方記錄上的設施」,而這個地方似乎也屬於這類設施中的一所。要問為什麼愛德會知道這種場所的話,那就是因為愛德是艾麗莎貝特·扎因的作品。根據他本人的說明,艾麗莎貝特生前留下的研究記錄斷片經過暗號化之後記錄於愛德I-Brain的記憶領域中。
對從倫敦帶出來的資料展開分析,再通過聯繫愛德的記憶來填補漏洞,得出要進行世界樹的培養實驗的話最合適的就是這個場所。
沿著通道拐過數個轉角並多次上樓下樓之後,牆壁的顏色突然從灰色變成了白色。稍稍寬廣了一些的地板上鋪有完全無法辨認原本是什麼顏色的地毯,通道兩側等間隔排列的房門則各自張貼著早已鏽蝕無法辨認的名牌。這附近似乎是戰前使用這所研究設施的研究員們生活居住的空間,其中幾個房間裡還放有依然能使用的床和桌子。
「那個,記得是這個房間……沒錯吧。」
在其中一扇比較不那麼骯髒的房門前,鍊停下腳步。
手伸出去卻又中途停下,接著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敲了敲門。
「菲婭,我要進去咯。可以嗎?」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中途,房門對面傳來了「誒?」地一聲尖叫。
在門對面的房間中傳來慌慌張張四處跑動的腳步聲,下一個瞬間,隨著裝滿了東西的容器華麗翻倒的聲音一起,可以聽到有人叫了「痛!」的一聲。
反射性地敲擊牆壁上的觸控板,一閃身從滑開的門縫中沖了進去。
「菲婭!怎麼……」
怎麼了這句話凝固在了鍊嘴裡。菲婭是自己挑選的這間擺有一張桌子一張床狹窄房間。天花板上難得由鍊修好的燈並沒有打開,只有從打開的房門中射進來的暗淡光亮無力地將房間中的黑暗推開。本來裝在醫藥箱裡的繃帶,麻醉藥布,鑷子以及空掉的容器全都散亂在仔細地打掃過灰塵的絨毯上,原本裝裝有消毒藥水的塑料瓶子裡翻倒在桌上,藥水流出來匯成了一灘小小的水窪。
在房間角落的床上,從裹成人形的床單一角可以窺見金色的發梢。
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跪在床上,輕輕地呼喚少女的名字。
「菲婭……?」
人形的床單顫了一下。
蓋住身體的被子被更加用力的抱住,菲婭一副受驚的樣子縮起身體。
鍊不知發生了什麼而一時間感到手足無措,不過很快就理解到了情況。沒錯,在自己和愛德對研究設施進行掃除的這段時間裡,菲婭應該是在照顧那個女孩子才對。但是看到菲婭這幅似乎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她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麼自然也就不難想像了。
沒開燈的房間,散落在地板上的醫護工具。
恐怖的想像愈發在胸中膨脹起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鍊抓住被子的一角,用力地想將其拉開。
「什麼事都沒有!我沒問題!」
菲婭則緊緊抓住被子並且拼命擋住臉。
鍊強行揮開她的手,仿佛從上面壓過去的姿勢將被子拉開。
接著,鍊愣在了原地。
「……請不要……看……」
眼前的是菲婭留著幾道淚痕的臉。
本來通透白皙的左臉頰嚴重腫了起來,看上去就令人無比心痛。
「……菲……菲婭?那個,這是……」
「什麼事都沒有。這個,只是被水杯……」
「水杯——?」
鍊反射性地大叫起來。下面的菲婭隨之受驚了似的一顫。
「啊,抱,抱歉」,輕聲道歉並拼命調整好呼吸,「呃……那個,是被砸的嗎?」
菲婭露出稍顯悲傷的表情,同時像是要藏起臉頰似的轉過臉。
這就是回答。
拼命想要抑制聲音中夾雜的顫抖。
「是被那孩子弄的嗎?」
仿佛會消散到空氣中的微弱聲音作出了回答。
「是我……不好……」
到底有哪裡不好?鍊這樣想到。
仿佛頭腦中能成為血管的血管在這一刻一起迸裂了一般。
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那根本無所謂。不,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這都不能原諒。菲婭對那孩子來說可是救命恩人。明明原本應該是敵人,明明沒有任何必須要救她的義務,即使如此菲婭依然冒著危險救了她。菲婭還徹夜照顧著她,更為了治療她的肺炎而強忍痛苦進行同調,結果菲婭不僅遭到了自己的白眼,甚至還沒有任何辯解的對自己作出道歉。
就是這樣的菲婭為什麼不得不被杯子砸臉,之後還得躲在房間裡獨自哭泣呢。
鍊用仿佛要把指甲嵌進掌心的力道用力攥起拳頭。
接著從床上起身,顫抖著呼出一口氣。
「……那孩子的房間,實在兩層下面吧?」
「鍊?」
「我稍稍……去看一下。」
不能原諒。
絕對不能原諒。就算她哭著謝罪也絕對不會原諒。和菲婭被杯子砸的同一側臉頰上同樣用杯子砸過去,在菲婭沒被砸的那一側臉頰上全力打過去,然後再把她拖到這個房間來,跪在菲婭面前——
「誒?」鍊想到這,思考突然中斷。
轉過身。
少女從被子縫隙中伸出來的手正用力抓住鍊的手腕。
「請等一等……」,少女用現在依然像是要哭出來似的聲音說道,「不是的。有錯的真的是我……明明芳美小姐感到害怕,明明她真的害怕得不得了,明明如此,可是我還是……」
「菲婭?」
雖然臉頰一片紅腫,卻依然面向這邊。
少女從床上起身,像是要說些什麼似的低著頭,在經過反覆無盡地猶豫之後像是喃喃自語一般說出一句話。
「被讀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誒……?」
對於這個唐突地疑問,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同時頭腦中閃過了一絲違和感。從少女背後出現的小小光翼輕觸鍊的臉頰,隨之而來的不屬於自己的思考正緩緩流入腦海之中。少女對此並沒有意識,也並不是在有意之下所採取的行動。這似乎不過是因為感情過於激動而無法恰當控制同調能力而已。
黑暗病房中的景象在腦海中浮現。
在床上瑟瑟發抖的黑髮女
孩。拼命想要安慰她的自己。女孩子的內心完全被恐怖所充滿。想盡辦法找到對話開拓口卻不斷說出不適當發言的自己。女孩子意識到自己內心正被人注視著,因此心中的恐怖突破了臨界點——
無論是誰都有不希望被人看到的感情和不希望被人知道的記憶。
擅自將這些東西暴露出來是絕對不容原諒的行為。
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了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為鍊,真晝和月夜還有媽媽以及鎮上的人們接受了自己,所以就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習慣。
自己太天真了。
實在太羞恥了。
這份感情藉助光翼流入進來。
「菲婭,那個……」
話語梗在了喉嚨里。鍊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對於通過天使之翼而共有感情鍊來說,很清楚菲婭並沒有期望能夠安慰自己的詞句。因為那孩子是敵人所以看她頭腦里的記憶是理所當然的,你是為了治療那孩子的身體所以沒有應該被她打的道理,這種程度的理由絕對無法得到少女認同這一點,鍊也清楚地不能更清楚。
「那個,所以……聽我說?」
鍊語無倫次地吐出意義不明的短語。心裡充滿了已經揮下拳頭的時候卻發現應該毆打的對象已經被打倒了的心情。明明熊熊燃燒的怒火還留存在胸口中猛烈翻騰,卻對自己該如何是好陷入了迷茫。即使痛毆那個女孩一頓讓她道歉,菲婭也只會更加自責。
「……鍊。」
「誒!什,什麼?」
因為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大聲叫了出來。
這時候,抓住鍊手腕的手不知不覺地鬆開了。
菲婭抬起頭徑直注視過來,同時重新在床邊坐好,眼睛裡寄宿著讓人產生她剛剛那副消沉的樣子全都是幻覺的的認真神情。
「芳美小姐的事情,能不能再讓我稍稍努力一下呢?」
菲婭口中說出這句請願,同時深深低下頭。
鍊反射性地嘆了一口氣。
鍊很清楚她的這種作風。拿出這個態度的菲婭實在令自己感到棘手。
轉過身背對床鋪,接著屈身蹲了下去。
將散落在地上的醫療工具一件一件撿回醫療箱中。
「那個……鍊……」,少女口中漏出不安的聲音,「……對不起,我總是這麼任性。但是,但是我沒辦法拋下那孩子不管,因為那孩子遭遇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傷痕累累,所以……」
鍊拿起收拾整齊的醫療工具站起身,粗暴地坐到了菲婭一旁。
接著用包含著滿腹牢騷的聲音輕輕說道。
「……我,還沒有承認。」
「誒?那,那個……」
菲婭的話還沒說完就變成了「哇!」的一聲尖叫。
鍊抱住少女的頭,並且強行讓她枕在自己膝蓋上。
「鍊?」
「好啦,讓我看看臉頰。如果不好好貼上藥布的話之後留下傷疤可就不得了了。」
鍊取出治療外傷的四方形藥布,接著將其貼到了菲婭紅腫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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