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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下) 第五章 看不見的心,看不見的翼~Will you like m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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鍊取出治療外傷的四方形藥布,接著將其貼到了菲婭紅腫的臉頰上。

仿佛不想和少女對上視線是的,鍊將注意力集中在撕扯膠布的手上。

「真的……只能再有一次了哦。」

菲婭吸了一口氣。

一副逞強表情的臉上一下子染上了不同意味的紅潮。

「鍊——」

「喂,還不能動。」

鍊稍稍強硬地將打算坐起身的菲婭按住。

接著用手輕輕撫摸她因為腫脹而帶著熱度的臉頰。

「……因為,我十分生氣。」

「嗯。」

「我真的十分生氣哦!」

「嗯!」

聽到鍊有些鬧彆扭的聲音,菲婭稍稍露出了微笑。

——————————

痛快地哭過,盡情地鬧過之後,頭腦便稍稍冷靜了一些。

坐在被淚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的床上,連同被子一起抱住膝蓋縮成一團,芳美就以這副樣子呆呆地注視著黑暗中發出暗淡光亮的發光元件。

她現在正在試圖平復依然還留有波瀾的大腦並對情況加以確認。腦內時鐘所宣告的時間是「十月十一日下午三點」,也就是說自己似乎昏睡了整整兩天。在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留在腦海中的記憶是在雨中朝自己跑過來的金髮少女的身影。既然那孩子現在就在這個地方,那麼果然是自己被抓住了吧。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環視了一圈混凝土裸露在外的房間。雖然牆上可以看到到處都留下了似乎是拉丁字母寫成的塗鴉,但是完全沒有能當作線索的東西。雖然換成黑茲的話說定一下子就能從這些無論怎麼看都不過是牆上污點一般的塗鴉中分析出現在的所在位置,但是芳美當然是不可能的。

「黑茲……有沒有在擔心呢」

當然會擔心。不僅如此,這一段時間自己還因為生病和各種瑣碎雜事給他添了不少麻煩。擅自從病房逃出來,擅自冒雨跑到街上四處徘徊,最後甚至輕易就被敵人抓住的自己實在太不像樣了。果然一定要向黑茲和哈利,還有老師他們鄭重地道歉才行。

不快點回去的話。

在I-Brain中進行自我診斷,對大腦和身體的狀態進行確認。「身體構造控制」的運作效率已經恢復到了60%左右,免疫系統也終於能勉強正常發揮作用。但是,發生了炎症的肺部組織基本上還處於恢復之中,光是深呼吸就會帶來輕微的疼痛。因此身體大概沒辦法進行跳躍或者奔跑這些激烈的運動。既然如此的話就只能利用「龍使者」的能力,

——不遠的將來,那個孩子的人類形態將會——

強行將浮上腦海的這句話趕走,然後微微吸了一下鼻子,輕輕抹了一下眼角。接著在心中嚴厲地提醒自己要振作,現在不是該掉眼淚的時候,這些事都等回到了黑茲那裡在考慮就好。老師說了「如果將身體變化為人類之外的形態,大腦就會記住那個狀態從而產生危險」。那麼只要形態依然保持人形,只對肌肉力量進行強化或者對神經系統進行強化這種使用方法的話症狀應該就不會惡化,大概。

「好嘞。」

用僅存的一絲氣勢給自己打氣之後,終於將一直裹住自己的被子撇開站起身來,將右手的戒指緊緊握在手心,芳美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突然「呀」地發出一聲尖叫。那是因為地磚對於赤裸的雙腳來說略顯冰冷。就在環顧四周尋找拖鞋的影子的時候,視線停在了擺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那是那名金髮少女之前坐過的,小小的鋼管椅。

陳舊的毛毯正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周圍的地上則是散落著從醫療箱中滾出來的孽子和空瓶。醫療箱本身在少女離開房間的時候被她一起帶走了。那時候面對大叫著不要過來的芳美,少女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便逃跑似的衝出了房間。

自己昏睡的這段時間,那孩子到底在這裡做過什麼呢。

一般來說當然是對俘虜進行監視。雖然黑茲也說過不清楚那孩子的身份,但她既然是愛德華·扎因的夥伴,那麼就是自己敵人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吧。既然如此,把自己抓住的理由也能夠理解了。她當然是想把自己當作對黑茲和老師,甚至是倫敦軍的人質吧。

如果以普通模式來思考的話,一定會是這樣。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孩子的行動實在很奇怪。

不僅有看到自己恢復意識之後的那句「你沒事吧?」,還有特意準備了醫療工具和裝了水的杯子,甚至被自己說了「出去」之後就很老實地出去了。

「啊……!」

忽然,頭腦中意識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可能性。

那孩子,實際上難道是徹夜在照顧自己嗎?

把自己帶到這個地方也是,實際上只是因為沒辦法對生病倒下的自己放任不管嗎?

想著這種天上掉餡餅一樣的好事怎麼可能發生試圖強行一笑而過卻沒能讓自己接受。和在倫敦倒下之前相比,肺部的痛苦明顯減弱了許多。而且從常理來考慮的話,當然也沒有道理特意為俘虜換上睡衣並且還準備睡床。更重要的,自己記得那孩子似乎說過「光是治療肺部就費了很大力氣」之類的話……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猛地搖頭將「那孩子是好人」的想法從頭腦中趕走。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事情可就不得了了。畢竟自己可是全力用水杯朝那孩子臉上砸了過去。事到如今再說「對不起」也不會輕易了事了。因為換成自己的話就絕對無法原諒的。

那孩子抓住自己的目的是挾持人質。

就是這樣,因為就這樣決定了。

壓低腳步聲走向房門,試著用手指觸摸觸控板。發現房門確實從外面上了鎖這一點不知為何讓自己十分安心。因為自己覺得這種程度的變形應該是沒關係的,所以儘管心中懷著些許猶豫,還是將食指的指甲硬化伸長成刀刃狀。接著將指甲插入滑門的縫隙中,強行切斷了因為金屬疲勞而脆化的門閂。

嘿咻……

輕輕嘆了一口氣,芳美用力拉開房門,

「……唔誒?」

淺茶色頭髮的男孩子面無表情地在門對面輕輕發出了「啊」地一聲驚叫。

頭腦中一下子變成一片空白。

以把男孩子撞飛的動作衝出房間,接著就這樣沿走廊全力跑了起來。

突然的運動讓心臟發出悲鳴,肺部也嘎吱嘎吱地隱隱作痛。滿是灰塵的地毯上,赤裸的雙腳因為哧溜哧溜地不斷打滑而難以奔跑。即使如此依然全力狂奔。前傾著身體,像是要跌到似的不斷奔跑。鮮血上涌的頭腦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

就在跑到盡頭的拐角準備轉彎的時候,因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自己的腳踝而向前撲倒。就在要撞上地面的時候,踉蹌了幾步艱難取回了平衡,接著轉過身俯視起「那個東西」。從地磚中刺破絨毯伸出來的纖細螺線仿佛蟲子之類的生物一般,正朝自己擺出架勢,在那東西背後,那名男孩子正全力運動那副嬌小的身體朝這邊跑來。不妙。總之先朝右面的通道跑。穿過從左右兩側牆壁中不斷伸出來的螺線的攻擊,只是一個勁地向前奔跑。遇到轉角總而言之先右轉,遇到樓梯的話總之先向上,自己現在到底身處何處根本無從把握。肺部的疼痛也越來越嚴重。因為嚴重的痛苦自己已經沒辦法正常的奔跑。而且無論怎樣跑都無法把那個男孩子甩掉。這樣下去的話會被追上的。再一次用化作利刃的指甲斬開螺線的攻擊,之後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拐角處向右轉,

「誒?」

「啊……」

兩人分的聲音交叉到了一起。

懷中抱著醫療箱和女孩子用的衣服,左臉頰貼著大大的一塊藥布,金髮的少女就這樣呆立在通道的轉角前。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動起身體。用沒有將指甲變成利刃的左手全力推開了少女。失去平衡的少女發出了小小的悲鳴,沒有採取任何能稱得上受身的動作就撞到牆上倒了下去,

咚。

發出了十分誇張的聲音。

「沒,沒事吧——?」

反射性地發出了慌張地聲音。畢竟自己並沒有這樣做的打算。雖然瞬間伸手扶住就要跌到的少女,但是少女沒有任何反應。看起來似乎是撞到了什麼地方。抱起少女之後,轉過頭去用雙眼捕捉到了男孩子的身影。男孩子那雙淺茶色的瞳孔稍稍瞪大了一點,依然還在向自己這邊跑過來。頭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混亂。無意識之下向後退了三步,背後隨之傳來一陣冰冷的感觸。微微朝背後一瞥,發現那裡是一扇應該是緊急用的門,於是反手摸到門把手之後猛地將門拉開,就這樣抱著少女向後跳進了門中。

在距離這邊十米遠的位置,男孩子「啊」地叫了一聲。

「……不是吧。」

房門對面,沒有地板。

身體失去平衡,一瞬間伸出去的手沒能抓住門邊,剩下的,就只是以上下逆轉的體勢朝黑暗中墜落而已。

——————————

不過是被刺中腹部就動彈不得實在太沒面子了,理察以此調侃起來。

說的一點兒不錯,黑茲也這樣認為。

全身染血地在在研究棟走廊中匍匐移動的時候被跑過來的警衛士兵發現後,當場被運送到了醫務局。被少年的匕首所刺的傷口幾乎貫通了黑茲的腹部,深入到了距離後背只剩下五厘米的位置。因為嚴重出血而陷入休克狀態的黑茲被立刻搬入生命維持槽,並且為了治療休克症狀而緊急施行了手術。幸運的是匕首的一擊巧妙地從腸道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其他的內臟也沒發現有受傷的跡象。

在手術二十四小時之後,黑茲平安地取回了意識。

等待著被移送到普通病房的黑茲的,是有關被從研究棟盜走的龐大資料的報告,還有一條芳美下落不明的秘密聯絡。

「……該死!」

咒罵的聲音融入到風中,最終在灰色的天空下消散。抬頭所看到的,上方第二十層的廣大天棚仿佛觸手可及一般。可以讓普通市民入院治療的醫務局本部即使在高層建築林立的外圍城區之中也出類拔萃,四周完全被透明的強化玻璃圍起來的最上層甚至可以一覽倫敦的街景。

那是被管道暴露在外的天花板從空中剪下的,直徑二十千米的廣闊箱庭。

醫務局本部則是在其中正北端的位置,第二十層的圓形城區在黑茲眼前被恰好分成了東側的軍事區域和西側的市民居住區域。

在人工照明的白光照耀下,街上是一片白晝的世界。筆直延伸至地平線盡頭的達到上擠滿了塵埃一般微小的人影,在人群的頭上,仿佛要將交通標誌間的空隙填滿一般的無數飛行器則是如同行雲流水一般來回穿梭。在遙遠彼方如蜃景一般若隱若現的,是第二十層的另一個「盡頭」。無論是零下四十度的大氣還是永不停止的暴雪,終究無法突破名為「MotherSystem」的這道絕壁。

即使外面的世界毀滅小時,這個地方說不定依然能永遠維持下去。

「……真和平啊」,充滿諷刺味道地隨口念叨了一句之後轉過身,「老師不這樣認為嗎?」

身穿白衣的男人無言地穿過電梯門,朝黑茲身旁走來。將拿在手上的罐裝咖啡遞過來之後,自己則叼著香菸向下俯瞰街景,接著像是嘆息一般呼出一口紫煙,

「找到目擊者了。」

聽到這句話,咖啡罐險些從手上滑落。

「芳美嗎?」

「沒辦法斷言吶」,理察的實現依然停留在窗外,「幾名第八層的市民和一名港口的作業人員都提供了有一名金髮女孩抱著另外一名黑髮女孩跑掉了的證言。黑髮女孩那邊似乎是身體完全濕透,而且身上穿著不知道那所醫院的病人服的樣子……從時間和情況來考慮的話,那名『金髮女孩』就是對控制系統實施駭客的犯人應該不會有錯。」

根據系統管理部的調查已經判明,兩天前在軍隊司令部中發生的系統暴走和緊隨其後發生的二十層全域大規模停電,似乎都是什麼人通過第八層的公共終端侵入CITY中樞網絡所造成的。圍繞著網絡防火牆的管理體制,司令部和系統管理部之間雖然陷入了糾紛,但是如果犯人真的是那名少女的話,無論怎樣的一般駭客對策都不過是廢紙一張派不上任何用場。

另外,關於證言中提到的,那名少女所抱著的另外一名黑髮的少女。

就算想要考慮回事芳美之外的什麼人,時間和情況的相符程度也未免太巧。

「……太糟了。」

黑茲吐出一句咒罵。說到底為什麼芳美會全身濕透著在下雨的街道上徘徊。穿著病人裝的少女光腳從研究棟玄關沖了出去的事情已經從值班的警備士兵口中聽說了。那一天,在病房中醒來的少女避過主治醫師的實現偷偷地從病床上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另外有數名研究院目擊到了有像是她的女孩子拿著兩人份的午餐在走廊里前進。

芳美到底在向哪裡走,又在那裡聽到了什麼,甚至連想都沒必要想。

五臟六腑仿佛一齊翻騰起來。

為什麼自己在那個時候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對面的少女呢。

「不要擺出這種丟臉的樣子啦」,理察用手輕輕拍了拍黑茲的肩膀,「總而言之,現在就當作那孩子依然還活著好了。雖然不清楚那群人到底出於什麼目的把那孩子抓住,但是會在潛入作戰之中特意帶著屍體逃走笨蛋應該不會存在。」

「……說的也是啊。」

黑茲點了一下頭,接著嘆了一口氣。的確這一點是現在這個情況下僅有的積極線索。雖然在潛入作戰之中抓住敵人也無疑是十分愚蠢的行動了,但是比起特意帶著自己收拾掉的對手的屍體一起逃跑來說要現實多了。

如果芳美還活著的話,

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很明確了。

現在可不是反省或者後悔的時候了。

「那麼,就是這樣咯」,黑茲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強行切換了思緒,「問題就在於他們的去向了吧。」

就是這樣,理察表示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俯視著圍欄對面的街景,呼的吐出一口煙。

「錄像的分析結果,你看了嗎?」

先日的襲擊事件中,第二十層的防衛機構雖然系統遭到癱瘓,但是並不意味著全部被幹掉了。當然,處在CITY中樞網絡管理下的大多數監視攝像頭和警報系統都化為了一堆垃圾,但是依然有一部分為了應對突發情況而配備的完全獨立記錄裝置,這些裝置中勉強記錄下了聲音和影像的片段。

根據系統管理部門的分析而得出了愛德華·扎因的目的。

那是令人驚訝的事實。

「……這個嘛,姑且瀏覽過。」

作為自我成長型生物電腦的「世界樹」會按照最初寫入種子中的程序不斷生長,在成長到規定的尺寸之後開始為了達成被授予的命令而進行情報控制演算。樹的尺寸若設定的越大,那麼必然就能進行越快的演算和越複雜的情報控制,但是相應的,就要求對最初寫入種子的程序有更高等級的精度,同時成長失敗而導致世界樹枯死的危險係數也會增加。

倫敦的研究員們為了將世界樹用作母核的代用品而假定的尺寸是約一千米高。

相對的,愛德華·扎因所計劃的世界樹大小則是,三萬米。

「但是老師啊,那種事情真的能實現嗎?」

成長到近三倍於CITY全高的世界樹將會貫穿位於兩萬米高空的遮光氣體雲層直達上空。利用世界樹的壓倒性演算速度來消除充滿雲海內部的電磁場雜音,藉此將雲層從情報面上瓦解從而淨化天空。

將覆蓋住天空的雲層分解,重新取回這個世界的藍天。

的確,這是世界上的人類一直以來從未停止追求過的,夢想。

「不過是理論上啦」,理察用手指擺弄起幾乎全部化成灰的香菸,「但是,要考慮到實際的話就不是一回事了。雖然我的研究部門過去也進行過類似的計算,但是讓世界樹成長到那個程度的機率最多不過百分之五。要稱其為賭博的話未免勝算太低。」

「上層的傢伙怎麼說?」

「已經發來分析結果的處分命令了。如果不儘快把世界樹用作下一任母核的話,倫敦就要達到極限了。如果再有光是把『藍天要怎麼辦』這種話掛在嘴邊的白日夢笨蛋冒出來的話就麻煩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倒也是啊。」

黑茲沒辦法認為這中思考太過冷酷。當然,如果真的為世界重新取回藍天的話那無疑是最善的結果,但是另一方面,利用世界樹可以確確實實地救下住在CITY·倫敦中的九百五十萬名居民的姓名也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如果相信微小的可能性而試著讓世界重生是一個答案的話,拯救眼前確實能拯救的人命就是另外一個答案。這兩個答案中既沒有真正的正確答案,也沒有真正的錯誤答案。

同時,世界樹之種是世界上獨一無二之物。

「那顆種子,不能進行複製嗎?」

「如果能的話就不需要發愁啦」,理察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雖然我的研究部門也就能否依據收集來的資料再製作一株世界樹進行了各種嘗試,但是怎樣都沒辦法順利。根據調查研究記錄來看,那顆種子似乎是幾近偶然之下的產物。」

所以說萬事不可能一帆風順啊。

這樣念叨著,理察用指甲彈了一下菸灰。

這時,幾道連續的鐘聲唐突地響徹CITY的天空。那是聳立在距離醫務局三個街區的城市另一角的巨大鐘樓宣告下午三點到來的聲音。每周一次的定期降水時間。強化玻璃製成的圍欄抬高到眼前,透明的牆壁和天花板將最上層全部包圍住。

在眼下展開的街道上,所見範圍內的來往人流一齊停下動作,接著人們一個一個的撐起雨傘。

從高度三百米的這個位置向下俯瞰的話,有紅有藍有黑的雨傘相互混合,形成一道色彩斑斕的河流將CITY的各個角落網羅殆盡。

從空中滴落的一顆水滴打在了強化玻璃的牆壁上。

「……差不多了啊。」

淡淡地,理察開口說道。

抬起頭的黑茲鼻尖前,一張卡片型的小型望遠鏡被遞了過來。理察的臉依然面朝窗戶對面地輕輕說道:「十四點方向,外圍附近。」黑茲反射性地將望遠鏡轉向那邊,並且將倍率調到最大。

什麼……?

第二十層西南部,貫穿城市的大道盡頭。

應該是一群高舉立體影像的標語牌和橫幅的市民將食物中心前的廣場埋了個水泄不通。

那裡的人數大約有一千人。男、女、老、幼——年齡性別甚至人種都不盡相同的一群人互相手牽著手,頭上醒目地打著寫有「不要軍隊」「要求給市民安定的糧食供給」等內容的立體影像,已經繞著食物中心外面的白色圍牆圍了起來。雖然他們口中全都大聲呼喊著什麼,但是他們的聲音終究不可能傳到距離二十千米外的這個地方。

「喂,先生……」

「最近這段時間每周都有一次這種事情呢」,理察淡淡地這樣說道,「看起來,他們應該是對於政府將大量的能量和資源分配給軍事感到了不滿吧。既然有那種餘力的話就增加食物的產量,這就是他們的主張。」

真是一群閒人啊,理察笑道。還來不及回應,望遠鏡對面傳來的景象就發生了變化。數架趕往那邊的軍警備部隊的裝甲飛行器停止到了廣場上空,並且用連這邊都能聽見的巨大音量朝下方的市民發出警告。各位的行為被CITY·倫敦自治法第一百七十六條第六款所禁止,所以請立刻停止騷動行為並且遵從警備部的知識——這時,一名年輕人朝上空的飛行器投了一顆石頭,以他的行為為信號,剛剛一直保持沉默的人們一齊開始發出聲音。將近一千名市民攥起拳頭舉過頭頂,滾回去的喊聲響徹了CITY的上空。飛行器下部反射出光亮的炮塔瞄準了下方,恐怕是投放了閃光彈的樣子。廣場一瞬間被強烈的光包圍,警備部隊的數個小隊趁這個機會開始從一時間無法行動的市民的頭上降落到廣場。

「……這裡也開始漸漸遠離和平了啊。」

理察用手拿起瞭望遠鏡。

「伴隨著MotherSystem的機能低下,食物生產也變得不穩定了啊。不安正在市民之間不斷擴散。劣化最為嚴重的第二層已經連最低限度的食物供給都無法滿足了,現在正處於讓其他階層的工廠超負荷工作的狀態。」

說到這,他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乾脆不如就照著那些人說的,把軍隊的能量供給截斷試試算了。」

「這個嘛,倒也是一種手段呢。」

黑茲敷衍著應付了一句。當然那種事情是不可能實現的。一旦自治軍的戰力遭到縮減,在不遠的將來,倫敦就會暴露在其他CITY的攻擊之下。倫敦保有的大戰前的系統和生產設施之類對其他國家來說可是貴重的寶物,就算只有周圍不大範圍內的地熱發電設施對於當今的世界來說也是用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生命線。

大戰之後十年。無論市民們如何認為,戰爭至今依然在持續。

「認真地說,這裡的MotherSystem還能再堅持多久?」

「樂觀估計還有半年吧」,實現並沒有離開接到,理察這樣答道,「軍隊擁有的量產魔法士沒有辦法作為替代,而且也沒有能開發出適合做Core的新實驗體的希望。即使將倫敦的全部系統集合起來代理運作,無論如何撐一個月就是極限了。所以從結果來說……」

「無論如何都要奪回世界樹,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這回事,理察點頭肯定。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支新香菸,輕輕地開口說道。

「……艾麗莎貝特·扎因,知道嗎?」

「啊?」

「曾經,她是我的老師。」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黑茲下意識地仔細打量起理察側臉來。

「那種人應該就被稱為一紙之隔的天才吧。作為人類來說先不提,作為科學家來說毫無疑問是最頂級中的最頂級哦。『實踐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就是她的口頭禪,總而言之只要能研究理論就感到

滿足了。」

理察輕輕呼了一口氣,

「對我來說,那實在是讓我望塵莫及啊。」

對著那副混著苦笑說出這句話的臉,黑茲覺得自己看到了黑暗。

艾麗莎貝特·扎因應該在大戰爆發後就立刻從世界的表面舞台上失去了行蹤才對,因此曾經師從於她這個說法來開應該是指大戰之前的事情吧。大氣控制衛星暴走事故的時候,理察應該還在她門下才對,而且以這個男人的性格來看,一定會竭盡全力說服他的老師為世界出一份力吧。

明明擁有隻要有心就能夠教導人們的能力,卻完全將世界置之不顧,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自己研究的老師。

對於她的這幅背影,理察到底懷著怎樣的思緒來看的呢。

「先生……」

「算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剛想要開口的黑茲被理察出聲打斷了。

「聽說她所製作的魔法士身在倫敦的時候,我可是發自內心地感到了震驚哦。」

「……於是乎,才冒出了接受軍隊僱傭的想法嗎?」

這都是出於義理人情啊,理察笑道。

他給香菸點上火,緩緩地吸了一口之後呼出一道紫煙。

「總而言之,關於她的研究資料,我還是有幾個連軍隊那群傢伙都不知道的線索的。我打算就先從那些部分開始著手。」

對於話題回到了前一個問題感到有些茫然的黑茲還是點了一下頭。

「那麼我也……」

「至於你就老老實實地給我養傷。」

理察靈活地轉了一下香菸,將其當作指示棒一樣指著從黑茲軍服袖口可以窺見的繃帶說道。

「如果有什麼進展的話會聯絡你的。所以你就暫時好好養……」

是不可能的吧,這樣嘟囔了一句和ihou,朝著電梯門走了過去

對著她的背影黑茲出聲說道。

「勉強自己的事情可要適可而止哦。畢竟已經不年輕了。」

「……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順利啊。」

翻了一下白大衣,理察轉過身來。

苦笑著說。

「人類中能夠做到其他人做不到事情的傢伙似乎註定要比其他人辛苦呢。」

——————————

如果懷裡沒抱著一位失去意識的少女,那麼一定有數不清的選項。

即使不能讓身體變形,墜落區區數百米距離這種程度的事情對於龍使者來說也完全不構成危險。

撞向途中的牆壁適當地降低速度也沒關係,著地的瞬間把手臂或雙腿當作緩衝墊也沒關係。極端來說,只要能保護頭部平安無事的話就算什麼都不做地砸向地面也完全沒有關係。只要控制神經突觸的話就連疼痛都不會感覺到,只要IB正常工作,無論怎樣的傷都能在一瞬間得到修復。雖然現在身體的狀態不是很好,沒辦法發揮那種程度的自我恢復能力,但是即使放著不管也能治癒一切傷害的事實依然沒有變。

如果自己只有自己的話完全不構成任何問題。

因此,芳美知道最後都在迷茫。

時間上來說只有短短不到十秒。伸手可及的前方能夠看見緊急門發出的照明,但是還來不及發出聲音那道光亮就被黑暗吞沒消失了。廣闊,深邃,仿佛直接通向地球中心一般的圓筒形黑暗。被鉛色的金屬板所覆蓋的四周牆壁眨眼之間就變成了暴露在外的泥土,凹凸不平的表面到處蔓延著宛如巨蛇的波浪紋樣,偶爾還有足以讓成年男性站在裡面的巨大縱穴遍布其中。

風聲在耳邊呼嘯。

手臂中的少女口中漏出了細微的聲音,她那頭被風捲起的金髮輕輕摩擦著芳美的臉頰。

如果不能使用魔法的話,這孩子就和普通的人類無異。

這樣子墜落的話,這孩子一定會死掉的。

比思考更快一步,IB作出了行動。

(改變身體構造。)

只有右手支撐住少女的身體,左臂則向頭上刺了出去。IB和「黑之水」的行動原理相一致,環繞在頭腦中的朦朧噪音一下子消失了。左肩以下的部位變成了黑色的蝙蝠翅膀,接著又展開變成了一幅又薄又大的降落傘。

翅膀輕柔地抓住了風,降低了墜落速度。

兩個人緩緩地降落到黑暗之中,翅膀的一部分變成爪子抓住牆壁,一口氣跳到了某個縱穴之中。

為了避開變得脆弱的入口部分而向深處退避了一段距離之後,芳美放下少女的身體讓她靠在牆上,自己輕輕舒了一口氣。

瞬間,仿佛等待著這一刻似的,「那個」來了。

——不行!

芳美在千鈞一髮之下用勉強抓住了突然暴動起來的左側翅膀。取回了本來應有姿態的黑之水開始無視主人命令暴走起來。因為它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右手幾乎快被彈開,芳美在剎那之下作出判斷將身體抵向牆壁壓制住左肩之下的部分。失去翅膀形狀的左臂變成了無數漆黑的觸手,就這樣夾在芳美的身體和牆壁之間宛如其他的生物一般蠢動著。IB的命令也遭到了拒絕。芳美集中起全身的力量,拼命地壓制住拼命掙扎的左臂。

已經無法控制了。

觸手中的一根終於擺脫了束縛,它大幅揮動起前端,從側面抽向芳美的身體。被打飛的芳美撲騰起大量塵土之後滾倒在露台的地面上,緊緊按住遭到抽打的右臂發出呻吟。

從拘束中得到解放的觸手群就像無數長蛇一般蜷曲起來。從腦海深處擴散開來的黑暗逐漸將意識抹成一片漆黑。

芳美竭盡全力站起身,但是她馬上就踉蹌了一下。

「誒……?」

有什麼人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了自己。

「你沒事吧?」

一雙大大的翡翠色雙眼正滿帶擔心的注視著自己。

找到新攻擊目標的觸手從四面八方將芳美和少女包圍了起來。無數觸手的尖端化作了銳利的槍尖,像是一根根發條似的縮起身子。

——危險!

在這樣大叫的芳美眼前,閃過了一道光芒。充滿四周的黑暗在一瞬間被撥開,光束化作一面盾牌擋在了成群的觸手面前。以足以匹敵子彈的速度彈射過來的觸手之槍在接觸到光芒的那一瞬間紛紛失去力量,接著像是感到畏懼了似的畏縮著停下了動作。

「怎……怎麼回事?」

從少女背後,伸出了一對光之翼。

那對羽翼仿佛屬於在漫畫中出現的天使一般,守護著芳美的身體將她溫柔地包圍起來。

(檢出思考雜音。感知到外部連接防壁異常。)

看到頭腦中出現了有點熟悉的警告,芳美反射性地緊繃起身體。而這道警告的真相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再是秘密。那就是少女的能力,利用同調支配對其他事物進行控制。恐怕是通過芳美鬆懈了防禦的IB和黑之水的論理構造同調,從而令它們的攻擊強行停止了吧。

少女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僅僅這種程度的動作,右臂上遭到觸手毆打的疼痛⑨想騙人的一樣消失不見了。光之翼輕柔地抖動著,芳美這才意識到那是侵入自己腦內的情報構造體令自己看到的幻象。

不可思議的是,自己並未感到恐懼。

……果然,是這孩子救了我嗎……

芳美在意識朦朧的頭腦中模糊地思考著這些事情。

「總而言之先只是把右臂治好了,你還好嗎?」

聽到少女的聲音芳美才忽地回過神來。對著少女那張仿佛在說「請你放心」的笑臉,下意識之中哼地一下子別開視線。同時在心裡開始對自己強調可不能被她騙了,這孩子可是敵人。「是敵人」這幾個字反覆在腦海中強調著。

自己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擺出怎樣的態度。

「……求你了,請你不要發怒」,少女用仿佛立刻就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對不起,之前擅自侵入了你的大腦……但是,那真的是無可奈何的。我的能力無論如何都會擅自將其他人的情報讀取進來……雖然平時為了不窺探記憶的部分而多加小心,但是在治療疾病和傷痛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進行更深層次的同調才行……於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了最後幾乎已經到了難以聽清的程度。

即使如此,芳美依然沒有回應。甚至不去正視少女的表情。

自己根本沒

有辦法直視少女那張貼著一塊大大藥布的臉。

「……真的很對不起」,少女低聲說著,這時候她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似的,「……那個……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聽到這個過於理所當然的疑問,芳美打了一個激靈。說的是啊,因為少女失去了意識,所以沒可能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身處這種未知的地方。但是,如果要說明這個問題,就不能不談自己對少女所作的事情。

我把這孩子撞到牆上,害她失去意識……

陷入混亂的芳美反射性地脫口說出了一句十分孩子氣的藉口。

「……不知道。」

「誒……那個,但是」,少女發出了為難的聲音。

「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芳美幾乎自暴自棄地大叫起來,「既然那麼想知道的話,無論是腦袋裡還是什麼地方的自己去看不就得了嘛!」

拋下這句不負責任的話,她鬧彆扭地閉上眼把頭瞥向了一邊。

這時候,少女的手輕輕的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

「我知道了……」,少女用一幅認真的表情這樣說道,「我也會好好負起責任的。」

「誒?」

芳美一時間沒明白過來她對自己說了什麼,於是反射性地睜開眼,抬頭看向少女的臉,

(確認到大容量數據的轉寫。)

對於突然出現在大腦中的海量數據,一時間失去了聲音。

——最初感覺到的,是在培養槽中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傳來的溫暖羊水的感觸。

緊接著,研究員們的聲音和玻璃筒周圍各種測量儀器所發出的電子音。映照在玻璃內壁的金髮少女的臉。從周圍無差別流入進來的,不屬於自己的「心聲」。

對於作為母核的實驗體被創造出來的少女來說,世界絕非親切和溫暖。

和自己一同被創造出來的同伴們一個接一個的消失,沒過多久,少女就變成了孤獨一人。

將少女被絕望凝固的心融化的,是一名老婆婆。老婆婆將少女當作自己的女兒一般對待,最終甚至為了少女選擇與整個世界為敵。

和重要之人的邂逅。和重要之人的別離。一度下定死亡決心的那一天。崩壞的城市。從那之中振作起來,重新邁出腳步的自己。

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高興的事情,愉快的事情。

被稱為「四號」的少女四年份的記憶在短短不到一秒的瞬間之內飛速閃過芳美的意識。

「……看到了嗎?」少女——菲婭微微笑道。

芳美無法作出回答。

只能愕然地張著嘴巴,默默看著少女那翡翠色的雙眸。

「那個……芳美小姐?」

「……笨……」

「笨?」

「——笨蛋!」

芳美從少女懷中跳了起來。

按著依然維持觸手狀態的右手,一口氣將肺里的空氣全都呼了出來,徑直注視著少女的臉。

「笨蛋啊!你是笨蛋吧!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展現給我看啊!」

「芳美小姐?那個,對不起……你說的沒錯呢。想要以這種程度的事情來得到你的原諒什麼的……」

「才——不——是!完全不是!」

像是鬧起脾氣的小孩子一樣,芳美猛地搖起頭。

「為什麼要這樣溫柔啊!這樣子太奇怪了!我,不光打了你,還對你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而且,而且而且!」

我明明是敵人!

對於芳美不成聲的嘶喊,少女只是溫柔地露出微笑。

她輕輕伸出手,將芳美的頭抱入自己懷中說道,

「對於痛苦哭泣的人,不存在敵人和夥伴之分。」

……眼前的景象突然發生了歪曲。

淚水眼睛深處滿溢而出,匯成一滴一滴淚珠沿著臉頰滾落下來。

「雖然這些都是那個人教給我的」,少女的手輕輕撫摸著芳美的長髮,「人類似乎就是一種會做傻事的生物呢。」

芳美就這樣淚眼汪汪地樣子疑惑地側起頭。

「人類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能得出錯誤的答案,那個人總是這樣說哦。」少女讓芳美在自己膝蓋上橫躺下來後繼續說,「機械無論在中途發生怎樣的錯誤,最後都會到處正確的答案,然而人類無論何時都處於迷茫之中,並且懷揣錯誤的答案繼續前進著,偶爾還會將本應該是錯誤的答案當成正確的答案。因此,人類才能比機械更偉大。」

「……不是,很明白。」

少女笑著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同時輕輕撫摸起芳美依然保持觸手樣子的左臂。

「雖然我也不清楚能不能順利,但我還是要試一試治療一下。能不能請你稍稍解除一下防壁呢?」

「……嗯。」

芳美點了一下頭,接著閉上眼睛。

(「絕對情報防禦」終止。)

緊接著,天使之翼的意象溫柔的包住了自己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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