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下) 第六章 做夢的人偶 ~Which way to go~(1/2)
——人形。
在被螺線之搶貫穿心臟之前,男性這樣子稱呼了眼前的少年。
對於自誕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這個單詞,少年永遠無法忘記。
大概是男人想稱呼少年為「人形使」吧。但是,少年並沒辦法理解這種事情。因為無論是「人形」還是「人形使」,這兩個詞少年都不認識。
只不過,男性最後仿佛要射穿自己的那雙眼睛無論何時都刺在少年的心頭。
自己曾經登錄到CITY•倫敦的網絡中搜索過「人形」這個單詞。沿著連接到I-Brain上的腦內活動記錄用線路向上回溯,從而侵入了一般市民使用的資料庫。軍隊的研究員們完全沒預想到少年會做出這樣的行動,連接生命維持槽和外界的網絡線路沒有設置任何阻礙從內部向外部連結的防火牆。
少年就像過去為艾麗莎幫忙的時候一樣,一邊將登陸的痕跡一絲不留地消除一邊將各處收集來的瑣碎資料集合起來。得到手的情報大多都是少年無法理解的東西,而為了調查其中的意義就必須花費更加龐大的時間。
最終經過了漫長的努力,少年學到了很多很多東西。
人形——有著人類外形的人造物。以人類為原型製造的非人之物。不具備自我意志之物。無法憑自我意志行動之物。玩具、道具、裝飾品……
龐大數量的資料中,每一條都可以認為是指代少年本身。
其中尤其引起了少年主義的,是寫有關於機關人偶資料的幾個文件。利用螺釘、發條和齒輪來行動的,數百年前的古老機械式玩具。除了被設定好的行動之外一概無法行動,如果不由什麼人擰起發條的話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僅僅是這種程度的機械。
……少年停止了對「人形」的調查。
在生命維持槽的羊水中打盹的時候,少年第一次做了一個關於艾麗莎的夢。
事件發生於幾天之後。一次作戰的正當中。
那一天,和往常一樣駕駛「威廉•莎士比亞」襲擊英格蘭北部某個小村的少年遵照通訊單元對面的軍官命令,正在將自己發現的每個村民刺死。
從虐殺開始還未經過五分鐘,能稱得上道路的道路上已經再也看不到活物的時候。莎士比亞的傳感器捕捉到在距離村莊稍稍有段距離的小屋陰影里有兩處熱源。少年令一條螺線伸向那個場所,通過流體金屬傳來的情報在少年腦內繪製出了熱源的真相。
讓螺線緩緩靠近過去之後,女性將孩子擋在自己身後正面面對著螺線。像是在說想殺就儘管殺吧似的,她大大張開雙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白銀色的螺線尖端。
就在少年把螺線的準星對準女性心臟的那一刻。躲在女性背後的孩子突然衝到了螺線面前。女性大喊著什麼,孩子則猛烈地搖著頭,他有著淺茶色的瞳孔和同樣淺茶色的頭髮。孩子將手中的石塊扔向螺線,像是要保護女性一樣佇立於螺線面前。
像是感到了畏懼,螺線退縮了。
一股說不清的衝動在少年心中誕生。
金色頭髮的女性和淺茶色頭髮的孩子。
和艾麗莎一樣,金色的頭髮。
在她頭上,別著一枚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髮飾。
——人形。
耳邊可以聽到那名男性的聲音。
二一九八年三月二十日,少年和往常一樣完成任務並順利返回CITY•倫敦。
威廉•莎士比亞的存儲器里記錄下來的村民數量比起實際數量少了兩個人。
對於少年作出的違反命令的行動,沒有任何一個人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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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的玻璃培養槽正被透明的液體所充滿。因為一般提到培養槽都是指充滿粉紅色羊水的那種東西,所以轉而看這個就會感覺到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在理所當然的水中溶有氮和林等無機鹽類,是無論哪裡的農耕機器中都有使用的,極其平凡的水耕用營養水。就算是自我成長型的生物計算機,在發芽之前似乎也需要和普通一樣的養分。
足以讓小孩子完全進入的巨大玻璃球上滿滿地接著各種管線和電極之類東西,周圍更是被終端和測量儀器的圍牆嚴嚴實實地圍上來兩圈。
在燈光被折射之後呈現出彩虹色的玻璃球中心,有一顆小指左右大小的細長種子。
相當於種子本體的部分是一顆甚至不足五毫米大小的顆粒,從那上面伸出來的羽狀組織上像葉脈一樣刻畫著密密麻麻的論理迴路。包裹住種子整體的是一層光亮的銀色金屬狀物質,隨著光的照射時刻反射出耀眼的光彩。
自我成長型生物電腦「世界樹」——其種子。
鍊最後再一次在頭腦中確認順序之後,俯視著站在自己一旁的愛德說道。
「那麼,要開始了哦。」
愛德沒有回答。他只是注視著漂浮在球形水槽中的銀色種子。鍊再一次向愛德搭話,他才終於動了動他那雙淺茶色的瞳孔。身材嬌小的人形使用他那副一如既往的無表情抬頭看向這邊,微微點了一下頭。
「愛德,回答的時候要用『是』。記住了嗎?」
「……是。」
「很好!」
用力點了一下頭,輕輕撫摸了一下愛德的頭髮。走到了距離培養槽最遠的終端面前,將有機纜線插入外部輸出元件之後,將另一端遞給愛德。
「那麼,拜託了。」
「是。」
愛德用細微的聲音回應了一聲,將纜線前段按在了脖頸上。由有機細胞組成的端子融解一般沒入皮膚,將愛德的I-Brain和這個房間的系統連接到了一起。顯示器頓時被文字列埋沒,房間全體都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誒?」
培養槽正面的終端砰地噴出了一團黑煙。
「愛,愛德!等等,稍微等等——!」
愛德輕輕發出了「啊」的一聲一動不動。急急忙忙抱起他瘦小的身體,將有機纜線的端子拔了出來。取出另外一條纜線,將自己的I-Brain和終端相連,入侵包圍住培養槽的終端系統。將陷入了思考循環的流程徹底停止,把「世界樹之種」和系統之間的連接線路全部切斷,最後將剛剛被終止和處於待機狀態的剩餘程序一起初始化。
將有機纜線從脖子裡拔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噴出黑煙的終端發出仿佛泄了氣的聲音之後「關機了」。
「真奇怪啊……」
到底什麼地方搞錯了呢,帶著這個疑問側起頭來。果然到了第五次之後,就連失望的心情都不在湧出了。這時候,右手的袖子感到一陣拉扯。看過去,發現愛德一副有機纜線依然垂在脖子上的樣子,不斷點頭表示歉意。
「啊……都說了,愛德沒有任何過錯啦。」
非要追究的話,是鍊這邊有錯。從實驗開始已經過了一周,為了記憶世界樹之種成長尺寸和工作目的的「寫入程序工作」算起來已經經歷了五次失敗,時至今日實驗甚至連開始階段都沒有達到。
又必須重新解析資料才行了……
仰望著黑煙瀰漫的實驗室的天花板,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
從一早開始就顆米未進的胃袋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愛德停止了低頭道歉,不可思議的看了看這邊的臉和肚子。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這種感覺真的十分不好意思。就在這時,愛德像子彈似的沖了出去。橫穿過儀器和終端,剛衝出房間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將接在脖子上的有機纜線吧出來之後就那樣握在手上繼續跑了起來。
就連叫住他的時間都沒有。
「……去幫我取食物了……是嗎?」
真是充滿活力啊,不僅這樣佩服起來。將壞掉的終端搬到房間角落之後,坐到了牆邊的沙發上閉起眼睛。雖然試著對系統的問題點進行了各種檢討,但是不管怎樣都湧現不出好的想法。不禁嘆了一口氣,深刻明白了自己集中力不足這個事實。
……菲婭,現在在幹些什麼呢。
注意到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在思考起這種事情。
菲婭今天也從一大早就陪在了那名叫芳美的女孩子身邊。最近一周里每天都是如此。少女每次都以無比驚人的速度完成自己負責的那部分工作之後,就會以「去送換洗衣物」或是「我去看看情況」這種理由跑到那孩子的房間去。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泡在那孩
子的房間裡幾個小時都不回來,回來之後也會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個勁地講起今天和她說了這樣那樣的事情。即使主張那孩子可是俘虜是敵人,所以你還是控制一下也沒有效果。除了信誓旦旦的保證「如果芳美小姐的話,一定能成為我們的同伴!」之外就沒有其他表示了。而且把照顧和說服芳美的任務交給菲婭的,不是別人正是鍊自己。
不禁認為這或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仔細想一想的話,和自己同樣身為魔法士的女孩子進行對話這種事,對於菲婭來說大概是生來第一次吧。無法與自己,真晝哥和月姐還有彌生小姐聊的事情應該有很多才對,更重要的是,能與感覺和自己很相像的什麼人對話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果然女孩子還是要和同為女孩子的朋友再一次才會快樂吧。
就在頭腦中思考著這種事情的過程中,愛德重新回到了實驗室。他舉起裝有兩個飯糰的盤子,小跑著來到鍊面前。
緊緊注視著這邊的表情,像是感到疑問似的側起頭。
他先是看了看兩個飯糰,稍稍停了一下之後把兩個一起遞了過來。
「謝謝……」
鍊不禁苦笑出來。然後像裝了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起身,摸了摸愛德的頭。
「好了,吃完這個之後就在中午之前繼續努力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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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指甲抓住固定住藥布的叉字形膠帶邊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將其揭下來。所有神經都集中到指尖,為了避免失手拉到皮膚或者留下參與,慎重再慎重的,輕輕地,輕輕————地……
「那個……芳美小姐。就算不用這么小心也……」
「不可以動!」
將菲婭的話中途打斷,在注意著避免膠帶粘到頭髮之下細心地集中精神,將最後一片揭了下來。戰戰兢兢地取下藥布,在那下面的是仿佛透明的白皙臉頰。紅腫已經完全褪去了。既沒有傷口也沒有瘀青。
「嗯,似乎痊癒了的樣子。」
太好了,這樣說著呼出一口氣,接著用食指輕輕戳了戳那片看起來就很柔軟的臉頰。
「但是,只有自己的身體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治療什麼的,真是不方便呢。」
「說的是呢」,菲婭點了點頭,用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恢復原狀的臉頰,「雖然試過很多次,但是試圖自己同調自己情報的時候,論理構造似乎就會發生循環的樣子。」
「這樣啊……」
芳美這樣嘟囔著將手從她臉頰上移開。然後重新和少女正面相對,並且自然而然地低下頭來。
「真的很對不起。」
說出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說出口的謝罪之辭。不光是用杯子砸了她的臉。對著孩子無論怎樣道歉都是不夠的。
「芳美小姐……」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抬眼瞟了一眼對方的表情,發現菲婭臉上正掛著一副溫柔的微笑。雖然直到昨天為止每次自己道歉的時候還會逐一用「請不要對我道歉」或是「其實是我的錯」來反駁,但是大概是對一直堅持不懈表示歉意的芳美認輸了吧,從今天一早就開始安心地接受道歉了。
「好了,這一次到芳美小姐了。」
「嗯……」
點頭的同時抬起頭來,對她露出了有些尷尬的微笑。接著捲起了外套的左袖之後伸到了菲婭面前。菲婭一臉嚴肅的抓住這隻手,從肩膀到指尖一絲不漏地詳細檢查起來。雖然芳美也在I-Brain中運行起自我診斷命令,但是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發現異常。自己明明才在一周之前體驗過,現在卻依然無法相信,倫敦自治軍的研究員即使想破頭也束手無策的黑之水暴走,菲婭在不到五分鐘的短暫時間內就讓其平靜了下來。被天使之翼的力量修復的左臂已經無論怎麼看都恢復成了普通人類的樣子。
除了小指尖端五毫米左右變成了純黑色之外i。
「果然還是不行嗎」,菲婭小聲念叨著,把視線轉向芳美的左腳,「而且,這邊的腳也……」
被這句話引導的芳美也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雖然包在鞋裡無法直接看到,不過左腳的大腳趾現在依然維持著軟綿綿的橡膠狀變質狀態。小指和大腳趾——只有這兩處即使用菲婭的力量也無法恢復原狀。
「對不起……如果我的力量更強一些的話……」
雙手捧著黑色的小指,菲婭低頭這樣說道。
「不,不是的!菲婭沒有任何過錯!」,芳美慌張地喊了出來,「不是那樣的……這是沒有辦法的。所謂的龍使者就是這樣的存在……」
雖然自己本打算儘可能充滿活力的大聲主張,但是說到最後還是聲音越來越小。芳美至今還沒有整理好心情能夠親口把「沒有辦法」這種心情說出來。實際上,今早睜開眼之後最先做的就是對左手小指和左腳大腳趾進行確認,在發現兩邊都依然不對勁的時候甚至害怕得哭了出來,而且昨晚也……
但是,這些斷然不是菲婭的錯。
而且,如果自己表現出一點悲傷的樣子,這孩子肯定會越發消沉起來的。
「你看嘛!都是多虧了菲婭的功勞,不僅手臂恢復了原狀,肺炎也治好了,我現在已經變得這麼有精神了哦!」
像個笨蛋一樣大聲主張起來,同時用力揮了揮左臂。
菲婭先是稍稍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
然後像一朵盛開的小花一般露出了笑容。
時間飛快的過去了一周。在自己最初睜開眼的那間煞風景的房間中,芳美度過了監禁之下的日子。
話雖這麼說,實際並沒有遭到過分的對待。多虧菲婭一件又一件地把打掃乾淨的家具帶來,原本只有一張床的單調房間如今已經變得相當充實,昨天甚至終於在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上貼上了不知道從那個房間撕下來的牆紙。房門上的探測器雖然還好好的設置在那裡,但是懸掛在房間角落裡的監視攝像頭在三天前就被摘除了。既沒有手銬也沒有腳鐐。雖然已經做好覺悟,認為終究不會連干擾發生器也一起去掉,但是我這樣對菲婭說了之後,她反而一副為難的表情說:「如果做的話如果不能維持身體形狀就……」
每天的飯菜都是由菲婭送來,想去廁所的時候也只要利用房間角落的終端呼叫菲婭就好。比起俘虜,反而更像是哪裡的公主一樣的生活。菲婭一找到什麼理由就會來自己的房間,芳美如果希望的話無論幾個小時都會陪著自己。
兩個人互相說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自己的事,對方的是,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芳美在船上的生活,菲婭鎖住的那座小鎮的日常——想著既然無從隱瞞就看開了之後,想要說的事情就多得數不勝數。
在說到從小龍那裡得到的指環的時候,還惹得菲婭眼睛有些濕潤;而從菲婭哪裡聽到有關「奶奶」的事情時,自己甚至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在講述黑茲和哈利的事情的時候,菲婭從始至終都在拼命忍著笑;在介紹「鍊」的各種事情時候菲婭臉上一直帶著相當愉快的表情,害得身為聽者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當然,也提到了世界樹的事情。
對於菲婭所說的「利用那個消除雲層,創造一個能夠看到藍天的世界」,芳美還認為這是某種玩笑。
因為黑茲和老師要把那個當作母核的替代品,所以自己從沒想過還存在除此之外的使用方法。但是,更進一步詳細地聽了菲婭所說的事情之後,得知了那似乎並不是在痴人說夢。不僅有確實的理論道理,實驗裝置也備置齊全。根據菲婭的說明,資料的解析已經完成了一半以上,很快就要進入實際培養的階段了。
雖然菲婭並沒有明確說出「所以請芳美小姐一起協助我們」這句話,但是從她臉上的神色就能輕易看出她想說的意思。
只不過,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這一點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打個比方,眼前有一群飢腸轆轆的孩子。既有男孩也有女孩,既有年長的孩子也有年幼的孩子。所有人都已經一個月沒有好好吃過東西,這樣繼續下去的話說不定大家都會餓死。孩子們眼前只有一個飯糰,只要吃下這個說不定就能趕去附近的村鎮。可是,所有人分享的話完全是杯水車薪。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匹惡魔這樣說。以那個飯糰為賭注和我決一勝負吧,如果你們贏了我就把它增加到讓你們每個人吃到飽,然而如果我贏了,那個就歸我所有。
如果是自己的話,會怎麼做呢。
戰勝惡魔讓所有人得救,這毫無疑問是最完美的Ha
ppy End。可是,惡魔不僅頭腦聰明而且力量強大,自己的勝算可以說微乎其微。這與爭奪三點鐘的點心完全不同,失敗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這種時候,自己會採取何種行動呢。
即使只有一個人能得救也要選擇確確實實地方法,大概並不是一個錯誤的答案吧。
為了讓所有人一起得救而魯莽地加入賭博,真的是正確的答案嗎。
「芳美小姐?」
「誒!什,什麼?」
突然被叫到名字,芳美驚訝地抬起頭。菲婭停下手上準備食物的動作,正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這邊。
「你怎麼了?一副發愣的樣子」,她側起頭,有些不安地說道,「那個……難道說,有哪裡狀態……」
「什,什麼事都沒有!」,芳美猛地搖了搖頭從床邊就跳了下來,「我也來幫忙吧!那個,玻璃杯玻璃杯……」
如果是黑茲的話會怎麼做呢。世界樹存在這種使用方法這件事,黑茲到底知不知情呢。如果知道的話,他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到底是如何考慮的呢。如果是哈利的話,如果是老師的話呢。自己想像不到。感覺既可能輕鬆乾脆地說出答案,也可能會痛苦地迷茫煩惱吧。
自己現在就在迷茫。
無法決定對於自己來說那邊才是正確的。
現在也是一樣。這種稱不上是遭到監禁的生活已經拖拖拉拉地持續了一周。黑茲也好,哈利也好,老師也好,一定都在為我擔心。如果想要回去的話事情就很簡單了。只要把菲婭挾持為人質就好了。雖然I-Brain的機能距離完備還有相當的差距,但是自己現在依然有能夠彈開天使之翼的自信。
可是,如果那樣的話這個地方就會被倫敦軍發現。無論自己怎樣想隱瞞,只要徹底檢查一遍記憶的話結果都一樣。菲婭,天樹煉,愛德華•扎因都會遭到拘捕,說不定能夠拯救世界的世界樹之種也會被當作母核來使用。
不知為何,感覺那是一條非常錯誤的答案。
「——啊,愛德!」
「誒……」
聽到菲婭的聲音驚訝地抬起頭,一下子就和躲在房門對面偷看屋內情況的男孩子對上了視線。
淺茶色的瞳孔和淺茶色的頭髮,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人形使——愛德華•扎因。
「呃……那,那個。」
芳美逃避地躲到菲婭身後,磕磕絆絆地嘟囔起意義不明的話來。回想起被螺線群四處追趕的情景,身體就反射性地一個激靈。雖然在那之後有過數次碰面,但是這種程度還不可能讓恐懼消失。
愛德華•扎因一副沒有興趣的樣子。
他像人偶一般面無表情地完美無視了芳美,踩著小碎步朝這邊就走來。
然後停在少女的面前,抬頭注視著那雙翡翠般的雙眼。
「愛德,有什麼事嗎?」
菲婭微笑著說道。這個愛德果然就是愛德華的略稱吧。被少女這樣稱呼的嬌小人形使眨了一下眼,用不仔細注意就無法聽見的微弱聲音說,
「……鍊。」
「誒?是鍊讓你來找我的嗎?」
愛德點了點頭。為什麼只是這樣對話就能成立,芳美實在一點都無法理解。菲婭說著「謝謝」一邊撫摸了一下愛德頭,然後轉向這邊,
「那個,芳美小姐。可以請你和愛德一起吃午餐嗎?」
聽到這句不得了的發言,不禁驚訝地張開嘴巴。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菲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就只有像是人偶的男孩子孤零零地留在這裡。
淺茶色的雙眼依然緊緊注視著自己,既沒有行動也沒有出聲。
……菲婭個笨蛋!
芳美就這樣和愛德足足對視了一分鐘以上,終於還是敗下陣來移開視線。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好的狀態下,最終只好先吃飯了。今天的菜單是用合成蔬菜煮的湯搭配合成小麥做成的麵包。儘管對於貪吃鬼的芳美來說量稍稍有些不足,不過光是有食物可吃就已經很奢侈了,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
芳美做到椅子上之後,愛德也像是在等著似的做到對面的椅子上。
芳美伸手拿起麵包,愛德也仿佛在模仿似的拿起麵包。
注視了一陣手上的麵包,抬起頭發現對面也在看著自己。一直等下去對方也沒有率先動口的跡象。
「那個……」
感覺氣氛有些尷尬不太好意思吃飯的芳美把麵包放回盤子。然後,愛德稍稍睜大了眼睛。視線在盤子裡的麵包和自己手上的麵包之間反覆了好幾次,又經過了幾秒鐘硬直後不知想到了什麼,把自己手上的麵包放到了芳美的麵包旁邊,然而他可能還是感到有些不舍,眼神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的麵包。
嗯?
芳美伸手把盛著湯的盤子拉到面前,愛德也像是在等著這一刻似的伸手拿過自己那一份湯。芳美拿起勺子愛德也緊隨其後。試著把勺子改成反手握住,愛德也模仿著,用很不禮貌的姿勢重新握住勺子。就這樣把勺子放回桌上,愛德僵硬了幾秒鐘後也放下勺子。儘管還是那張仿佛人工製品一般毫無表情的臉,但是似乎又能從中看出強烈的失落感。
難道說……
「你先吃……也沒關係哦?」
芳美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愛德就迫不及待的作出了動作。雙手抓住自己的麵包,一口咬下一角。明明看上去嘴裡已經被麵包填滿,還是順勢單手拿起勺子開始攻略自己的那份湯。似乎是餓極了。
芳美不由得笑了出來。
——好可愛!
芳美對冒出這個念頭的自己感到了一陣驚訝。自己心裡對眼前這名男孩懷揣的警戒心和恐怖感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好吃嗎?」
嘴裡裝滿食物,兩頰鼓鼓的愛德點了點頭。看著他這副表情,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芳美從自己的麵包上掰下一小塊,在愛德眼前晃了晃引起他注意,緊接著放到湯里沾了一下之後放到自己嘴裡,愛德看到之後也開始模仿著把麵包弄成小塊。一口氣咽下嘴裡的食物,用麵包沾上湯之後放入口中後,稍稍睜大了眼睛。緊接著他又掰下一塊麵包,放到湯里混合起來。
芳美手放在桌上撐著頭,緊緊注視著愛德的樣子。
自己眼前的並不是什麼世界最強的人形使。
他只是一個餓著肚子的,再普通不過的孩子罷了。
「我說啊……」,芳美下意識之中出聲搭話道,「為什麼……要開始做這種事?」
愛德停下了擺弄麵包的手。
他抬起頭,無言地注視著芳美。
「所,所以說」,或許自己的提問太唐突了,芳美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為什麼……要帶著世界樹之種逃跑呢?」
愛德眨了一下眼睛。放下手上的麵包直勾勾地凝視著芳美。
「……藍天。」
「恩,那件事我從菲婭那邊也聽說了……」,為了讓愛德能回答而斟酌用詞,「但是,用那個種子當作MotherCore的計劃,你知道嗎?」
「是的……」
愛德點頭。
「那麼……」,芳美稍稍考慮了一下,「你知道用種子消除雲層的計劃其實失敗機率非常高嗎?」
愛德又點了一下頭。
「所以呢……」,停頓了一下整理好思緒,「如果雲層的消除失敗,世界樹毀掉了的話就不會有任何人得救,但是用作MotherCore的話不是能幫助很多很多人嗎?」
芳美稍稍從椅子上探身,緊緊凝視著愛德的眼睛。
「這種情況你怎麼想?果然還是認為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嗎?如果自己失敗了,那麼或許會導致許許多多本應該能得救的人死掉啊?」
這一次愛德沒有點頭。
他淺茶色的瞳孔稍稍睜圓了一點,抬頭看向芳美。
「那種事情……你不會感到害怕嗎?」
愛德沒有回答。芳美尋求答案之下向桌子對面伸出手的時候,之間傳來鈍重的衝擊。從裝著麵包的盤子裡生出來的細小螺線拂開了芳美的手。
愛德輕輕地「啊」了一聲。
在仿佛生物一般搖晃著的螺線和芳美的臉之間看了看,愛德抱歉地低下頭。
「原來是這樣啊,你自己也不清楚啊」,芳美不由得
苦笑,從椅子上起身繞到桌子對面,「我沒有生氣哦。雖然我也全力去思考了,可是自己也弄不明白。儘管愛德所做的事情應該是好事,可是倫敦的人想要做的同樣也是好事……所以……」
話說著說著就變得亂七八糟起來,芳美有些不知所措的別開視線。
真的很複雜啊,她撫摸起愛德淺茶色的頭髮。
「似乎不是適合在吃飯時討論的話題呢。你看,飯都要涼了。」
愛德點了一下頭,拿起麵包之後又停下手上動作。眼睛看向芳美,似乎是在問「你不吃嗎」,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芳美輕笑一下,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愛德也緊接著開始吃起麵包。
從他的模樣中聯想到得到食物的幼犬,芳美不禁放鬆了嘴角。
自己到底想要怎麼做,芳美也完全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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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大量排列在腦內假想桌面上的文件群按照時間序列整理起來。五顏六色的圖標在腦海中穿梭,描繪出勝似萬華鏡的圖案。從二一八九年艾麗莎貝特•扎因產生對「世界樹」的最基礎構想開始,直到兩年後「種子」誕生為止的研究記錄。從正式以論文形式保留下來的到連便條都算不上的隨手塗寫,文件總數多達一千零三十個。在存在直接聯繫的文件之間設定好關聯,從而建立起研究整體的巨大系統圖。
好嘞……
深深吸了一口氣,啟動自製的理論檢查程序。緊接著I-Brain發出了簡短的警告,迅速顯示出了搜索結果。結果還是一樣。在十幾張碟片份量的海量研究記錄中,理論出現了五次跳躍。明明以記錄世界樹成長的一連串數式的時期為限,記錄保持著連續的更新,但是對其進行說明的資料則到處都無法找到。
「果然不行嗎……」
側躺在床上,鍊嘟囔著側起用手撐著的頭。
並不是單純的研究記錄缺失。自己等人收集來的數據距離完美實在過於遙遠,到處可以看到資料存在遺漏,只要根據手上其他資料的「參照某月某日記錄的文件」等內容就能輕而易舉的得知缺失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可是這次找到的資料不同,從研究記錄整體來看,明顯可以得知缺少了有關「世界樹成長」的重要部分,然而其他文件中沒有關於那部分內容的記錄或參照,整個理論被設計的沒有破綻。
當然,也必須考慮艾麗莎貝特•扎因故意留了一手的可能性。然而就算是那樣,其他部分的理論也過於完美了。會留下如此詳細研究記錄的人僅僅在這一處問題上有所保留果然無法讓人認同。
鍊翻身轉換到仰臥的姿勢,抱起雙臂仰望起天花板。
「真奇怪啊。」
「有什麼問題嗎?」
「誒?」
鍊驚訝地抬起頭,在滑開式房門的對面,可以看到金髮的少女探頭看向屋內。被看到邋遢樣子的鍊慌忙從床上彈起來,坐在床邊整理好上衣的下擺。
「呃……愛德讓我來看看你……」
「嗯!正好有想讓你看一看的東西……」
鍊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臉頰也燒了起來。菲婭快步湊到床邊,一臉為難地環視起周圍。鍊用作寢室的這個房間裡並沒有配備椅子這種高級的家具。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邊,菲婭不知為何似乎很高興的點了一下頭,坐到距離鍊只有三公分的一旁並整理好裙擺。
她的視線徑直注視過來,微微一笑。
「想讓我看的東西,是什麼呀?」
「嗯……就是這個。」
鍊簡單說明了情況,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頭。菲婭理解到那是指「I-Brain的裡面」的意思,點了一下頭,閉上眼睛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呃……讓我來同調……可以嗎?」
「當然,隨時都歡迎哦。」
毫無遲疑地表示肯定,菲婭不禁微微臉紅,點頭表示同意。
她把自己小巧的頭靠在鍊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就是這個資料嗎?」
「嗯,就是那個。」
光之羽毛在眼前輕柔地舞動,隨即出現了一條指向自己腦內的連接。一陣仿佛少女用手指輕撫自己腦內的感覺,絲毫沒有任何不快。貓咪被人撫摸喉嚨的時候,恐怕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仍然閉著眼睛的菲婭發出了輕輕的聲音,「這部分文件有被改寫過得痕跡。」
「真的?」
仔細沿著出現在腦海中的記號找到目標的時候,的確可以發現在一度完成的文件中有過了很久之後進行修改的痕跡。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真不愧是擁有超過鍊數倍演算能力I-Brain的同調能力者。
「我再試著進一步詳細調查一下。那個……這裡這樣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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