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上) 第四章 巷中雨下 ~Wheel of fortune go rounds~(2/2)
在玻璃容器的叢林穿梭前進了一段距離之後,預料之中的物體出現在了眼前。寫有「愛德華•扎因」這個名字的空生命維持槽。由於在這裡並沒有發現對於魔法士的人工合成來說必不可少的幾種設備,看起來愛德似乎並不是從這裡誕生的。
認為可能會有什麼情報而環視四周,結果注意到了玻璃筒近前的操作桌。敲打了兩三次觸控板,呼出立體影像顯示器。記憶區域中保存有應該是研究資料的幾個文件。
從中隨便選了一個打開到顯示器上。
瞬間,鍊瞪大了眼睛。
「這個是……」
浮在生命維持槽羊水中的男孩子被特寫顯示在了眼前。
影像是將時間壓縮錄製而成的這一點可以從周圍來回走動的研究員們身上明顯分辨出來。顯示在畫面右上角的計時器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記錄下時間,自然而然出現在背景中的電纜配置正隨著日月的推移而發生變化。
在這段影像之中,就只有浮在羊水中的淺茶色頭髮的男孩子被從時間的流動中剔除在外。
男孩子就一直用他那雙宛如人偶一般不帶感情的雙眼呆呆地注視著玻璃筒對面。
手指不斷顫抖而沒辦法順利操作觸控板,在幾經失敗之後,終於成功打開了另外一面顯示器。這邊正以報告書的形式顯示出與「愛德華•扎因」有關的詳細資料。
那名人形使的男孩子是在哪裡,以怎樣的形式誕生。為什麼會被CITY•倫敦保護。在這個房間裡的三年間度過了怎樣的生活——
一陣強烈的目眩襲來,鍊像是崩塌了一般跪坐到地面。
以男孩子浮在生命維持槽里宛如人偶一般的姿態為班級,那些有關遙遠過去景象的記憶從黑暗的深處浮上腦海。
從誕生下來到被哥哥姐姐撿回去之間度過了不知幾年的,培養槽的羊水中的世界。意志也好感情也好思考也好全都不存在,僅僅是不斷流逝消失的時間。造訪那座被遺忘的研究設施的人全是打算把自己殺死的敵人。無論是閉上眼還是睜開眼,一切都不會有所變化的光景。自己到底是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自己到底是人類還是非人類,就連這種問題都分辨不清的空虛時間——
小小的手輕觸自己的頭。鍊這才忽然抬起頭來。
淺茶色頭髮的男孩子正面無表情的低頭看向自己。
「……愛德……你……」
愛德輕輕點頭,觸摸操作桌。在浮在生命維持槽中的男孩子的影像上,覆蓋顯示出了「人偶」這個單詞。接著,立體影像顯示器切換成大了一圈的另外一個,鮮明的藍色將黑暗照亮。
那是應該屬於大戰前之物的記錄影像。那是現在普通人即使想看都已經無法實現的「真正的」天空的景象。以清澈透明的藍色為背景,發出白光的小小太陽慢慢轉動,棉花一般的雲彩下面有拍打著翅膀的小鳥在天空中飛舞。
『人偶……』
顯示器上顯示出這個單詞,接著就停了下來。愛德緊緊盯著操作桌,一下又一下的敲打觸控板。
鍊站起身,呆呆地仰視著顯示器。
『人性,殺人。大家,不高興。』
這是愛德第一次讓他人看到的,發自內心的聲音。
『藍天,讓大家開心。』
一個字又一個字,斷斷續續地詞句被編織出來。
『人類會做的事情,想要做。』
「……這樣啊……」
鍊低頭看著愛德,輕輕地撫摸起他小小的頭。
那個在遙遠的過去,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影仿佛重疊到了他的身上。
像人偶一樣生活至今的男孩子第一次得到的屬於自己的「夢」。
想要讓其實現,自己毫無理由的冒出了這個想法。
「那麼,不加把勁就不行了呢。」
愛德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呆呆地抬頭看向這邊。
小小的手用力攥住了衣角。
……這孩子,如果笑起來的話會是怎樣一張臉孔呢?
忽然冒出了這個疑問,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到此為止。站在那不要動,小鬼們。」
房間中的照明一齊亮起。
——————————
窗外響起的雨聲逐漸增加了密度。
從終端畫面上抬起頭,菲婭就這樣坐在椅子上輕輕地伸展了一下身體。
一米見方的隔間中被粉刷成白色的牆板覆蓋住前後左右以及天花板,正面打開的窗戶中可以窺見大道上的情況。由於窗玻璃是半透過性的材質,想要從外面窺視裡面的情況是不可能的。隔間裡有一張放著的立體影像式終端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兩側用牆板隔起來的同樣隔間一共有二十間並排在一起,將這些全部包括在內建造起來的公共終端隔間用的建築物就以面向十字分割開第八層的大道的形式位於道邊。
腦內時鐘顯示出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分」。是鍊所囑咐的逃出時間。將包裹住終端的天使之翼消除之後從椅子上站起身。手指抵在嘴邊挑起視線再一次確認是否有忘記的事情。沒關係,沒有問題。二十層的防衛系統應該還有一個小時無法工作,作為最後工序設置進去的病毒應該也快要啟動了。剩下的就是使用偽造ID潛入第八層的民用港口,乘坐飛行器逃出到CITY之外而已。
立體影像顯示器上顯示出「感謝您的使用」。不知為何感到有些抱歉的小聲低頭說了一句「對不起」,接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正要伸手去取疊放在桌子上的披肩,忽然停下了動作。
……鍊和愛德,沒問題吧。
雖然認為有鍊在應該不會有問題,但是該感覺不安的事情依然會不安。本來很想要和他們一起過去的,但是鍊果斷地拒絕了。
有人在後方進行支援的話行動起來會比較方便,這就是他所說的理由。
當然,這只不過是單純的藉口。無論怎樣仔細地對思考上鎖,只要看到神色和態度就一目了然了。簡單的說就是鍊不想把自己帶到會有危險的地方而已。
雖然對於這種針對自己關心感到十分高興,但是自己並不太喜歡像這樣單方面地被關照。當然,鍊會感到擔心這一點也能明白。自己是本應該在CITY•神戶死亡的實驗體,如果自己還活著的事情暴露出去的話就會陷入被柏林和其他的CITY追捕的危險立場中。
但是,自己想要幫助鍊,而且也擁有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力量。
既然是難得具備的能力,那麼就希望能夠儘可能為自己喜歡的人所用,菲婭一直是這樣想的。
鍊並不理解這一點。
將披肩披上並嘆了一口氣。這是從鍊那裡第一次得到的禮物。沒有任何獨特之處的淺茶色之物直到現在也是菲婭的寶物。
鍊總是在擔心著自己。
鍊一直說喜歡著自己。
而且,自己認為不能因此而撒嬌。
「……不更加努力一點,可不行呢。」
菲婭輕輕一笑,隨意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看到映在視線邊緣的人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在從天而降的雨中,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拋下,少女正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
既沒有撐傘,也沒有要進入沿街的店鋪避雨的打算,少女就只是在道路的中央靜靜地垂著頭。
長長的黑髮看起來很可憐的完全濕透,水滴不斷滴滴答答地滴下並在腳下水窪中濺起一圈小小的波紋。身上穿的白色病人服貼在皮膚上,一眼看去實在無法認為那還能夠起到防寒這一原本該有的機能。光腳穿著的小小涼鞋沾滿了泥水,暴露在外的皮膚一片慘白,完全沒了血色。
她的確是那一天和菲婭戰鬥的,黑翼的少女。
菲婭一瞬間愣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伸手拿起立在牆邊的雨傘。或許是自己進行的駭客暴露了,少女是作為追捕者正朝自己而來也說不定。儘管少女的樣子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那樣,但是依然無法斷定可能性為零。突然,在毫無預兆之下少女走了起來。就這樣垂著頭,完全沒有避開雨水,用以舉步維艱來形容在合適不過的步伐從公共終端隔間組成的建築物前通過,徑直沿著大道走了起來。
「啊……」
危險,這樣想的時候已經遲了,失去平衡的少女倒在了水窪之中。周圍的人群一瞬間停了一下,有幾個人向少女伸出手。少女揮開了伸向自己的手,用依然像是快要跌到的危險姿勢站起身,看也不看一眼周圍看向自己的人群就繼續邁出腳步。
……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擅自作出了行動。
用力拉開公共終端隔間的房門,菲婭大跨步在通道上前進。側目看了一眼顯示出「歡迎再次光臨」的立體影像指示牌之後就衝上大道,用傘撥開周圍的人群。本來這時候是想要立刻全力跑過去的,但是在正處於作戰過程中的狀態下太過招搖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全身濕透的少女從大道上拐入小巷,緊接著開始朝人跡罕至的方向前進。
並沒有想到什麼打算。
也沒想到追上去到底要做些什麼。
只不過,菲婭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少女就這樣丟下不管。
……鍊,對不起。
沿著煙雨濛濛的倫敦街道,菲婭不斷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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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機質的燈光將成群的玻璃筒照亮。
鍊把愛德矮小的身體護在背後,凝視著房間入口處,佇立在門前面的男人。
年齡大約是二十歲稍過。西洋系的白皮膚,淺茶色和紅色的異色眼睛。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瘦高的身上穿著血色的軍服,領口縫著倫敦自治軍的軍章。
最為顯眼的是他的頭髮。
到處亂翹的頭髮漂亮的全部呈現紅色,又因為只有前發的一縷被染成藍色所以更多餘得讓那股紅色更加醒目。
男人用銳利的實現瞪著鍊,平靜地開口。
「不好意思啊……我現在可沒有和你們玩兒的時間。我家的寶貝公主可是正因為感冒而處在昏睡中吶。」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背後的房門關閉,同時響起了上鎖的聲音。
「如果老老實實投降並把世界樹之種交出來就罷了。如果反抗的話,可就讓你們變成再也沒辦法吃東西的身體哦。」
偷偷瞄了一眼男人身後房門的情況,不過並沒有後續部隊趕來的跡象。就和鍊預料的一樣,在重要度較低的這座設施中配置大量人員似乎是不可能的。僅僅一人來挑戰也就是說這個男人也是魔法士吧,認為能夠同時與自己和愛德為對手還真是有不得了的自信。
距離這邊還有十米。在這個位置男人停下腳步。
右手緩緩舉起,就像是管弦樂隊的指揮一樣架在眼前。
「……沒有投降的意思,是吧?」
他嘴角露出的是強勢的笑容。
鍊輕輕嘆了一口氣,拔出腰間的匕首架在胸前,
「愛德……要上咯。」
(I-Brain戰鬥啟動)
下一個瞬間,鍊在腦內下達命令和愛德輕輕發出「啊」地一聲以及男人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全都是在同一時刻。
(「運動係數控制」啟動。運動係數設定為5,知覺係數設定為20)
隨著在額頭裡側顯示出系統消息,世界急劇地降低了速度。運動速度和知覺速度的比率為一比四。仿佛連自己的身體都失去了速度一樣的錯覺。纏繞在皮膚表面的空氣感覺起來十分沉重。
用流水般平緩的運動跳了一步。
同時,在二十倍速的視野中心,男人開始奔跑。
用盯上獵物的肉食猛獸一般的動作,男人弓起身體,緊貼著地面奔跑起來。右手的拇指和中指相觸,意義不明的舉到自己眼前。穿著靴子的腳用不足這邊五分之一的速度踏向地面,正一點一點削減十米長的相對距離。
毫無猶豫的從正面突進。雖然不清楚男人的能力,但是從現在為止的行動來看,至少可以確定是不屬於能夠對身體能力進行控制的類型。那麼,這樣子沖入對手懷裡取得先手就是最好的選擇。順利的話就能夠在對面採取行動之前決出勝負。
第三步跳躍朝那個男人接近。以踏下去的左腳為軸扭轉身體,筆直刺出右手上的匕首。
這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
在鍊的動作開始的瞬間,正要踏出一步的男人的腳步已經向左偏開了些許距離。
……誒?
準確瞄準男人腹部刺出的匕首遠遠地偏離目標,從距離左臂只有一毫米的外側划過並刺穿虛空。男人以踏出去的有較為中心從背後轉身,一下子繞到了鍊的側面。
血色的軍服在無機質的燈光下翻飛,遮住了視野的左半部分。
還沒完!
強行調整失去平衡的身體,拉回匕首的同時瞄準男人使出一記橫斬。在匕首動起來的瞬間,男人再一次改變了動作。簡直就像是完全預測出了攻擊的軌道一般,男人的身體已經後退一步離開了匕首的攻擊距離。不能放棄。自己的相對速度要遠遠在上。收回切過空氣的匕首,瞄準正處在迴避運動中的男人刺出,然而在這個時候男人又一次切換到了對這記攻擊作出迴避的動作。
這一次姿勢終於大幅失衡,由於勢頭過猛腳下踩空。朝踏下去的右腳中注入力量總算是避免了跌到,接著向後退開半步重新轉向那個男人,
在眼前,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男人左手上的槍正以漆黑的槍口指著自己。
慌忙將身體向右避開,同時像是在追著自己一樣槍口也同時跟上。想到既然是這樣試圖反方向側頭的瞬間,簡直就像是早就看穿了這一動作似的,舉著手槍的左手改變了軌道。雖然試圖甩掉槍口而左右來回移動身體,但是槍口完全沒有從眼前離開。時間上來說只有一秒少許,短短數十公分的攻防。很奇怪。這種事情太異常了。自己和對手的相對速度有五倍差距。只要看到對手的行動之後再採取對應的動作迴避攻擊這種事情本來是應該輕而易舉的事情才對。可是不管怎樣都無法超越對手的預測。
明明自己這邊更快——!
和鍊迄今為止戰鬥過的任何魔法士都不一樣的動作。既不是速度也不是手段,這個男人只是憑預測的準確度就壓制住了鍊。這種事情,鍊是無法做到的。「短期未來預測」也只是把牛頓力學的範圍內能夠計算到的三秒之後的「未來的可能性」按照記錄從高到低順次表示出來而已,以毫米為單位完全預測出對手動作這種技藝即使是動員I-Brain的全部能力也是不可能的。
男人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動了。
(「分子運動控制」啟動。熵控制開始。「冰盾」啟動)
伴隨著代表發射聲的空氣振動,黑色子彈被發射出來。同時鍊對大腦下達命令,使周圍的空氣溫度下降。表面刻上了論理迴路的高速性彈頭在接觸到十公分前方的目標之前就停止了運動。
出現了仿佛要將槍口塞住似的淡藍色晶體。
在「分子運動控制」的能力之下於情報之海中展開的假想精神體「麥克斯韋的惡魔」使得空氣分子的運動強行停止而凝固,從而擋住了子彈。
大幅向後方跳躍拉開了十米遠的距離,鍊的實現偷偷瞄了一眼側面。將矮小的身體藏在生命維持槽的陰影中,愛德正面無表情地觀察著這邊。到底在幹什麼,快來幫忙——剛想這樣說的是才注意到。用沒有拿匕首的手觸碰手邊生命維持槽的玻璃表面,
(「假想精神體控制」啟動。GhostHack自動開始……不能。登錄失敗。容量不足。「運動係數控制」強制結束)
在I-Brain中展開的假想精神體在進入構成生命維持槽的強化玻璃時失敗,最終由於沒有去處而自然消滅。同樣試著通過雙腳對構成地面的鈦合金進行介入,結果還是一樣。看起來這個房間的建材似乎以分子單位刻入了對「人形使」的能力加以阻礙的論理迴路。恐怕,這個房間原本就是為了進行人形使的研究開發而製作的吧。
「愛德——!」
快點離開房間,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為了確保「假想精神體控制」的啟動區域而終止了「運動係數控制」。男人恢復到本來速度的身體穿過留在空中的空氣結晶盾牌之後已經進入了追擊姿態。
不可理解地架在眼前的右手出現到眼前。
持槍的左右隨意地垂下。
鮮紅的軍服被平緩地翻動,嘴角浮現出嘲諷般微笑的男人跑了過來。
(「假想精神體控制」結束。「短期未來預測」啟動。開始短期未來預測。)
在不到零點二秒的些許時間內改變I-Brain的工作狀態,下一瞬間就嚇得血色盡失。表示「子彈軌道的
預測」的半透明黑線二重顯示出來的視野被埋沒殆盡,寫有「防禦,迴避不可能」的表示窗口出現在腦內。將從到目前為止的戰鬥中推斷出來的男人的預測能力加算上去進行計算的結果就是這個。無論這邊採取怎樣的行動,對手都會利用更先一步的預測使攻擊必然命中。因此,防禦和迴避都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樣——!
(「麥克斯韋的惡魔」展開完成。「冰槍檻」啟動)
在「分子運動控制」的能力之下凝固的空氣結晶形成無數淡藍色長槍將男人包圍。無論擁有怎樣優秀的預測能力,這一招都是在理論上無法迴避的。分子運動的方向被確定的大量槍群會以匹敵子彈的初速度從全方位襲向那個男人,
第一次,男人的右手動了。
男人那隻像樂團指揮一樣舉起來的右手,拇指和中指輕輕一彈。清脆的聲音震動了周圍的空間,同時,仿佛是以這個動作為信號似的,冰槍形成的牢籠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洞穴」。
冰槍包圍網一角,從男人正面逼近而來的一群在直徑一米的範圍內消滅了。
本該在理論上不可能迴避的攻擊被輕易的閃過之後,男人的身體出現在了鍊的眼前,相對距離只有一米的位置上。
緩緩地舉起左手的槍,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
能夠避開直擊真的是一個奇蹟。
仿佛被撕碎的疼痛從右臉頰上傳來,遲了一瞬間之後從後方傳來尖銳的破碎聲。拉普拉斯的全方位視覺捕捉到了被子彈打碎飛散的生命維持槽強化玻璃的同時,將失去平衡的身體強行拉回來展開反擊。依然殘留在男人後方的「冰槍檻」被分解為無數冰之子彈,強行將運動向量改變之後瞄準男人的背後。同時,自己架起右手上的匕首,以試圖擋住男人迴避軌道的動作想右側迂迴,
男人隨意地彈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用利用靴子的根部和鈦合金地板碰撞發出聲音。
(感知到情報構造體攻擊。演算速度:S。危險。解放一部分用於展開防壁的腦內容量)
「——!」
僅僅是這樣的行動就強行打斷了鍊的攻擊。在數不清的巨量冰之子彈仿佛被吸入看不見的洞穴中一樣消失的同時,令人發狂的疼痛襲向了伸出去的右臂。
針對構成「天樹鍊」身體的情報構造體展開的高等級情報解體攻擊。
在腦內展開防壁之前的那一瞬間,右臂的存在情報一度被破壞到了瀕臨消滅的程度。
承受了攻擊餘波的右手上的匕首和衣服袖子的部分被分解為原子,立刻又重新結晶成歪七扭八的黑色團塊。從暴露在外的右臂表面噴出的大量鮮血和體液將手臂染成紅色,表示疼痛的數值資料在腦內閃爍。將近百分二十左右的身體組織在剛才的這次攻擊中壞死。痛覺如果恢復成普通狀態的話恐怕立刻連維持站立都做不到了吧。
——到底,是什麼。
自己到底被做了什麼完全弄不明白。不,男人對自己進行了情報解體攻擊這一點倒是能夠理解。但是,為什麼這種事情會成為可能的就不明白了。
據鍊所知,魔法士的情報解體攻擊是無法將人類,特別是魔法士的肉體破壞的。要把位於物體全部情報之中最根源的「存在」本身的情報消去是需要具備遠超過對手演算速度才能做到的。過去從哥哥那裡聽說過,最高等級的騎士即使要將不具備I-Brain的普通人情報解體也是一件極難的事情。更不用說,在魔法士對魔法士的戰鬥中將情報解體作為致命性的攻擊手段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本該是這樣。
演算速度「S」。由於鍊所知道的最強騎士的情報解體速度是「B」,因此這個男人的攻擊是遠遠超脫於常理之外的東西。而且男人還能夠讓原本不與對手接觸就不可能發動的情報構造體攻擊從遠距離發揮作用。
……這樣啊。
鍊這才注意到。
那一天,透過威廉•莎士比亞的屏幕看到的,遠距離作用下的情報構造體攻擊。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是——
「……食人鳩。」
像是對這聲呢喃作出回應一般,男人的笑容變得更加犀利。
鍊彈開似的向後方跳躍,同時男人的右手刻下聲音。踏出去的右腿上傳來干擾,在腦內展開的防壁開始嘎吱作響。
(強化防壁。容量,演算速度不足。「拉普拉斯」強制結束)
看到I-Brain的系統消息而血色盡失。多虧了展開了更強一級的防壁才勉強避免了受到傷害,但是看起來要對抗這個男人的情報解體似乎要拿出思考速度的一半以上負責展開防壁才行。這個狀態下同時啟動複數程序是不可能的。敗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該怎麼辦——
「……啊。」
空轉中的思考最終注意到了一個事實。利用I-Brain中僅剩的些許空間呼叫出腦內時鐘,對時間進行確認。「下午兩點二十九分五十五秒」。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下去再過五秒,菲婭在第二十層全層設置的延遲性病毒就會發作。無論這個男人又怎樣優秀的預測能力,也應該沒辦法預測到這一步才對。男人舉起左手,槍口反射出冰冷的光。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加大力度。還有零點二秒,一——
現在——!
瞬間,鍊大幅向右踏出和房間中的照明全部消失發生在同一瞬間。
(防壁解除。「麥克斯韋結束」。「空間曲率控制」簡易常駐。)
男人因為疑惑而一瞬間停下動作,很快就回過神來用右手打了一個響指。情報解體攻擊在本來這個瞬間鍊應該站的位置的地板上挖出一個球形。
鍊跳了起來。
利用空間曲率控制將二十米距離壓縮為一米的鍊在比原本早了半刻的時機衝進男人的懷裡。
男人和鍊,兩個人的視線相會。
男人左手上拿著槍,鍊的左手上拿著備用的匕首。中間只夾著短短數十公分的距離,兩個人同時做出行動。男人的左手扣下扳機,射出的子彈被鍊創造出的空間扭曲捕捉到之後飛向了另外不同的方向。男人用右手打了一個響指將空間扭曲情報解體,這時候鍊的身體就像流動一般迂迴到男人左側。左手的匕首劃出弧線,男人像是早就看穿這個動作似的採取了迴避行動,
——乘上空間的扭曲瞬移過數十公分距離的左手比男人的迴避動作先一步出現在了他的右側腹近前。
男人稍稍瞪大了眼睛,將左手上的槍抵住最近的目標,鍊的右腿。
鍊沒有猶豫的將匕首刺入男人腹部,男人也沒有一瞬間猶豫就扣下扳機。
左手上傳來些許阻力和切開皮肉的糟糕觸感。右腿上感覺到的衝擊和表示痛覺的大量數字資料——數種感覺在腦內交錯,鍊將匕首抽出來之後立刻向後退開。男人無力地跪倒在地,一邊用右手按住滿是鮮血的腹部,一邊用顫抖的左手扣下扳機。鍊為了迴避這次攻擊而踏向地面,瞬間,無法給上力量的膝蓋就這樣彎了下去。面對閃過腦內的大量痛覺資料而沒有來得及進行空間控制,黑暗之中,自己仿佛清楚地看到正逼近自己眼前的子彈——
「……誒……?」
尖銳的金屬聲。
本該精確射穿鍊頭部的子彈被細小的金屬絲螺線釘在了空中。
男人站起身又扣下四次扳機,緊接著出現的數條螺線盡數將其擋下。其中一條螺線則襲向男人,結果隨著男人一個響指在瞬間消滅。
兩個人左側十米處,房間入口的門。
淺茶色頭髮的男孩子不知何時已經沖入通道,操縱起數條螺線。
……這樣啊……因為房間的電源失靈,門鎖也就被解除了……
鍊背對著男孩子,拖著左腿跑了出去。從身後響起了幾聲槍響,緊接著發出尖銳的金屬聲之後被擋下。逃出房間,關上門,在牆壁上的控制器中輸入緊急上鎖的命令。子彈命中房門爆出的刺耳金屬聲響起了好幾次,最終像是放棄了一般停了下來並重歸寂靜。
鍊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將後背靠在冰冷的房門上,勉強撐住身體才避免就這樣話坐在迪。事到如今才猛烈爆發出來的冷汗流過臉頰,心臟高聲發出悲鳴。雖然很想多休息一分鐘,但是現在可不是能這麼悠閒下去的時候了。即使在這個瞬間防衛系統也正在恢復當中,警備士兵是否會趕來也沒辦法保證。
「……不快點的話。」
這樣念叨了一句之後將視線落在變得破破爛爛的右臂上,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
這時。
「……疼?」
細微的聲音對自己發問。
「有,有點啊……」,反射性地這樣作出回答之後忽然回過神來,「愛德……剛才……」
愛德正側著頭,用那雙淺茶色的眼睛抬頭看向自己。
從小小的雙唇中斷斷續續地說出句子。
「……鍊……疼?」
第一次聽到的既非「是」也非「不是」的愛德的聲音。
右臂和左腿的疼痛仿佛一下子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沒關係哦」,鍊微微一笑,用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撫摸他淺茶色的頭髮,「走吧,反正任務也完成了,就快點逃走吧。」
愛德點了一下頭,用和平常一樣的動作抓住鍊的衣角。
——————————
涼鞋的前端被地面鋪裝的縫隙絆住了。
正要踏出去的腳步輕易地失去平衡,芳美的身體就這樣撲倒在道路正中的水窪之中。
華麗地濺起水花,因為太過突然就連伸手撐住都做不到,臉部就這樣撞上地面。渾濁的水從鼻子和嘴巴中灌入,撐起身子咳咳地咳嗽起來。擦到地磚而滲出血的臉頰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到現在已經摔倒過多少次,就連自己都記不清了。慢悠悠地站起身,依然垂著頭拖著腳步向前走去。
雨沒有停止。
從灰色的天空中砸下來的,具有水滴樣子的碎石。
特意編成三股辮的頭髮也在不知不覺中散開,完全浸濕了之後貼在臉上。滿是泥濘的病人服在轉眼之間就吸飽了水分變得十分令人難受。一副不堪入目的樣子。就像是夢遊症患者一樣,這應該就是在形容現在的自己吧。
人跡罕至的昏暗小徑。到底在哪又是怎樣走過來的完全不記得。距離上一次和其他人擦身而過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試著思考這裡到底是哪可是很快就放棄了。哪裡都好。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存在。自己能夠聽到的就只有兩樣,雨滴的聲音和自己的足音。雨水的聲音還真是不可思議。沙沙,沙沙,明明一點都不安靜卻十分令人平靜。
簡直就像整個世界都停止了一般。
——從結論上來說,構成那孩子身體的「黑之水」正在正常工作。
自己沒有打算偷聽的。只是睜開眼睛之後感到肚子餓,而且正好趕上午飯的時間,於是就覺得機會難得想要和黑茲一起吃飯而已。偷偷地從病房中逃出來之後尋找黑茲的所在之處,之後就到了那個房間而已。並不知道先生正和他在一起。
並不知道他們正在說那種事情。
——不遠的將來,那孩子將會變得無法維持人類的姿態。
「露蝶,戒……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停在原地,摘下戴在右手的戒指將其放在掌心。把被冰冷雨水打濕的戒指緊緊握在手心並閉上雙眼。
「曉……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刻在戒指表面上的論理迴路在腦內展開一條訊息。
『從今以後也要加油哦。』
「……有在加油哦……雖然有在加油,可是啊……」
這樣念叨著,忽然按住嘴角猛地咳嗽起來。混著鮮血的苦味在口中擴散,胸口附近傳來激烈的疼痛。靠向身旁的牆壁,開始不斷地大喘氣。感覺眼前似乎變得朦朧。頭很重,身體正在發熱這一點就連自己也能明白。
(身體控制效率低下。免疫機構發生障礙。細菌污染率,左肺:百分之二十,右肺:百分之三十。危險。)
說起來過去,曾經聽露蝶說過這樣的事情。對於身體絕大部分都處在I-Brain管理之下的「龍使者」來說,從細菌與病毒等疾病的影響下保護身體的免疫機構理所當然也是受I-Brain控制的。因此在腦部對肉體的控制不順利的狀態下放任不管就會輕易染上皮膚病和肺炎等感染症狀。
不去避雨的話……
用迷迷糊糊地頭腦呆呆地作出思考,芳美試著踏出一步,
「……誒……?」忽然,她停下了動作。
混在雨中的輕微水聲。不是自己的,而是其他什麼人的腳步聲。也不是屬於黑茲的。更不是理察的。而是更小的,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什麼人……
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有一頭金色頭髮和一雙翠綠色瞳孔的少女就站在那裡。
那一天,和自己戰鬥過的魔法士少女。
打著一把大型的水珠圖案雨傘,她的臉上正露出滿是驚訝地表情。
「啊……」
頭腦中化為一片空白。
為什麼這孩子會在這裡呢,這些事情就連想都沒有想。
必須要戰鬥,反射性地想到這一點之後,立刻將沒有握住戒指的那隻手伸到眼前,對I-Brai
——讓身體變化為人類之外的形態會讓大腦產生那個狀態的記憶所以很危險。
沒有送出命令。浮上腦海的這句話打斷了一切思考,I-Brain的戰鬥啟動被中斷。伸出去的左手因恐懼而顫抖,甚至沒有右手支撐都沒有辦法舉起來。鼻子裡面傳來一陣刺激,接著立刻傳達到了淚腺。芳美緊咬牙關,強行吸了一口氣。
實際上一直都在忍耐著。
自從一個人從那座島上離開的那一天起,一直一直,芳美都在忍耐著。
為了代替自己而死的三名友人,為了一直到最後一刻都給自己以鼓勵的少年,無論怎樣堅信都絕對不說喪氣話。無論怎樣寂寞都要露出笑容。一直都充滿活力,一直都樂觀開朗。還活著的人必須要保持笑容。因為已經死去的人再也沒有辦法展露笑容了,所以自己就要連他們那一份都一起笑出來,為此必須要努力。
再也不哭泣。
一直都笑下去。
這就是屬於芳美的戰鬥。
「……為什麼……」
但是,已經不行了。
「……為什麼……總是我……」
舉到眼前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為什麼總是我,以至於到這種事情啊——!」
硬撐下去的力氣也好,咬緊牙關的毅力也好,都已經一點不剩了。
芳美大哭出來。低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芳美大聲地哭了出來。淚水以仿佛要將身體中的水分全部放乾的勢頭源源不絕地傾瀉而出。由於過於用力的哭喊而陷入了呼吸困難,發生了炎症的肺部傳來陣陣刺痛,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停下嗚咽,激烈的咳嗽了一陣之後又再一次發出哭聲。
忽然,眼前變為一片黑暗。
I-Brain警告了身體機能低下。
雙腿無力支撐身體,膝蓋應聲崩潰。
金髮的少女扔下雨傘,一副拼命的樣子朝這邊跑過來。
明明想到必須要逃,但是身體卻沒辦法行動。
……曉,對不起。
拼命地想要舉起左手,但是那隻手卻失去了力量
……我,好像還不夠努力……
意識就這樣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