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上) 第四章 巷中雨下 ~Wheel of fortune go rounds~(1/2)
能夠想起來的,就只有在透明圓頂對面的廣大暗色天空。
將展望室的圓形天窗完全覆蓋的,鉛色雲層的天蓋。
艾麗莎最後望著的,遙遠天空的景象——
……反覆從皮膚上傳來強烈的風的感覺。
空氣滑過威廉•莎士比亞的船體表面的流體運動數值通過有機纜線流入I-Brain,只有一瞬間,帶給少年一股仿佛置身於強烈風暴之中的錯覺。
右手手指輕輕一動,確認羊水溫暖的觸感。從肺中緩緩呼出空氣,睜開雙眼。朦朧的意識最先捕捉到的是充滿操縱操的羊水那淡淡的桃色,還有在視線一角晃動的無數黑色纜線。與少年的身體相接的無數相互連接用纜線的尖端部分與皮膚同化直接和神經系統相連,將少年的意識和船的控制系統在情報構造體方面加以融合。
透過半透明的羊水對面可以看到的是倒映在圓通玻璃內側的自己的臉。
隨水流搖曳的淺茶色頭髮和沒集中焦點的同顏色瞳孔。由於玻璃的折射率而被扭曲拉伸的那張臉配合著羊水的流動而不規則的晃動,無法分辨出原本的樣子。
最後一次正經地照鏡子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少年已經不記得了。
所以,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臉。
被稱作「愛德華•扎因」的,少年的臉。
(距離作戰開始,二百四十秒。)
系統消息在腦內顯示出來,機體的最終檢查開始。由船的流體裝甲捕捉到的外界風景變化成「視覺」形式流入I-Brain,淹沒了少年的視野。淺桃色的羊水和歪曲的臉從眼前消失,少年的意識被投出到高度一萬七千米的虛空之中。
船外燈的淡淡光亮被完全吞沒,世界只有一片黑暗。飛舞而下的雪花在少年的眼前一片一片的通過,還沒有飄多遠就消失在昏暗的天空之底。
像是在回溯雪花的軌道一般,將意識向上集中。
在抬頭看去的上方展開的是鉛色雲層的天蓋。
固體一樣的雲層毫無縫隙的一直覆蓋到世界的盡頭,時不時閃爍的雷光在少年腦海中烙下一瞬間的形似山脊的雲海姿態。
……無論何時都毫無變化的天空。
艾麗莎最後所期望的,遙遠的天空。
(距離作戰開始,二十秒。)
少年閉上眼,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自從少年被CITY•倫敦保護起來已經過去三年。
公元二一九八年四月二日——那一天也是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的一天。
接受軍部的命令從研究棟的生命維持槽轉移到威廉•莎士比亞號操縱操的少年遵照命令,前往了法國地區北部的某個村莊。
在目標的正上方,高度一萬七千米的地點結束最終準備的船遵照從通訊元件對面下達的軍司令部士官的命令開始下降。
到達高度一千米只用了短短不到十秒。小村莊的輪廓從黑暗的對面出現。圓形的村莊中有兩條大道十字交叉,在那之間還有縱橫交錯的小路。四角箱子一般的房屋和零零散散走在路上的居民們。在中央廣場上有比少年還年幼的孩子們在追逐嬉戲,一旁還有數名男女似乎正在說著什麼。
根據少年事後進行的調查,那個村莊非法從CITY•倫敦的地下引出線路,藉此盜用了MotherSystem產生出的能量才得以維持村莊的機能。
對再三無視軍隊警告的村莊行使強制力——同時這也有對其他使用類似手段寄生於CITY•倫敦的村莊進行警告的作用。
船體接觸船體表面上展開的偏光迷彩,再次開始下降。在一千米下方的村子中,注意到船的村民們正呆愣愣的仰視著這邊。
通信元件對面的士官下達了殲滅這一命令。
虐殺開始了。
……村莊化作無人的廢墟只用了不到三分鐘。
威廉•莎士比亞船體表面伸出的無數流體金屬螺線忠實地遵照少年的意思,將近兩百名村民無一例外地刺穿。
居民們大多只能束手無策的逃竄,還有少數人拿起槍枝挺身面對螺線。包銀色的螺線之槍則是一視同仁的從他們頭上降下。許多逃入家中的人連同房門一起被螺線貫穿,隱藏在地下耕作設施的數十人則是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從通風口侵入其中的一根螺線蹂躪。拿起瓦斯式機關槍衝出大道的男人就連扣下扳機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數十根螺線揉成肉醬。
在村子中央廣場上,張開雙臂想要保護孩子而擋在螺線面前的年輕女人就這樣和孩子一起被貫穿而送命。
……那個女人的髮飾忽然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那個樣子的髮飾似乎艾麗莎曾經也戴過。
船降落在村莊的外面,從操縱操中離開,穿上為了緊急時刻以防萬一而準備的防寒服。雖然通信單元對面的士官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是沒有聽清。
從船上下來,用不喜歡的雙腳踏上覆蓋住道路的地面鋪裝,在被血色染滿的大道上邁步前進。
到達中央廣場,走向站在那裡死去的女人屍體,對頭上的髮飾伸出手。
應該是模仿花瓣設計的音色髮飾和殘留在少年記憶中的艾麗莎的東西稍稍形狀有些不同。
少年扔掉髮飾,打算從來時的道路返回。
這時。
倒在廣場另一端的男人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被螺線的攻擊貫穿了側腹,白色的衣服被染成鮮紅,即使如此男人依然還活著。
少年反射性地轉向男人並向後退了一步。男人想要用手臂的力量強行撐起身體,但是仿佛無法承受住了似的強烈咳嗽起來,接著再一次撲倒在地面鋪裝上。
用手肘的力量稍稍支撐住上半身,用足以把人射殺的實現死死盯著少年,口中不斷有鮮血滴落,就以這副樣子吐出話語。
……人形……使……
少年對I-Brain送去命令。
從地面伸出來的和鋪裝同樣顏色的螺線貫穿了男人的心臟。
接著,男人就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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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對著突然停住的愛德的背影,鍊輕聲發問。
猶豫了片刻,愛德轉過身來。由於鍊為他買的紅茶色外套就像是訂做的一般尺寸完全正好,使得他小小的身體顯得更無謂地小了一圈。從那副依然面無表情的臉上果然還是沒辦法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淺茶色的眼睛對著這邊眨了眨,像是在說什麼事都沒有似的搖了搖頭,結合則抓住鍊的衣角催促他快點走。
「啊,等,等等……」
即使立刻提出抗議,愛德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後手握住鍊的衣服不斷拉扯,迅速地向前行進。
鍊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追問。
這裡是五十米有餘的寬闊大路。兩側排列著式樣整齊劃一的建築物,顯示出飛行器速度限制的立體影像標誌因偶爾閃過的雜音而微微搖晃。像是翻動砂子一般的沙沙聲響沒有中斷地從四周傳來,帶著潮濕的冰冷空氣纏繞在體表四周。氣溫大概在十度左右。看起來溫度調節的系統並沒有良好運作的樣子。連具有除濕效果的地面鋪裝都沒辦法完全吸收的水在各處匯聚成小水窪,飄落而下的無數水珠在上面散出無數波紋。
抬起頭,進入視線中的是管道暴露在外的灰色天空和用藍色把這片天空擋住的正八邊形的布。
雨水片刻不停地從天上灑落,打在施加過防水處理的布上發出彈跳的聲音。
寬一米左右的布被放射狀的強化碳骨架撐開,從中心延伸出來的握柄一段正舉在鍊被愛德牽著的那隻手另一側的手上。走在前面的愛德頭上也同樣撐著一塊嫩草色的布,彈開的水珠匯聚成細細的水流從骨架尖端滴滴答答地滴落。
鍊雖然在知識上對「傘」這種東西有所理解,但是實際使用這還是生來第一次。
——CITY•倫敦正在下雨。
伴隨MotherSystem的機能低下而在大氣淨化能力方面抱有深刻問題的倫敦之中,為了沖洗掉混在空氣中的細小灰塵和顆粒物,會從天花板上定期的進行灑水。降水頻率是一周兩次,持續時間大約半天。從最上層的第二十層開始降下的雨水逐層從各層的「地盤」接受過濾最終降到最下層的第一層,在那裡進行回收再次回歸C
ITY的循環系統中。
在生活中需要用到傘的城市,在這個世界中恐怕就只有這裡了。
注意著不露出好奇的表情,和走在路上的市民錯身而過。理所當然一樣舉著傘的男女二人組絲毫沒有把注意力放到鍊和愛德身上就走了過去。應該是倫敦市民早已習慣了雨水吧,路上零零散散地有人影走動。腦內時鐘表示出的時間是「十月九日上午十點五分」。雖然考慮到應該不會有刻意在雨中出行的人而把作戰日期定在了今天,但是計劃落空了。
「……還要再走多長時間?」
一邊稍稍加快腳步,一邊小聲對走在前面的愛德發問。這時候,像是以這句話為信號一樣,愛德停了下來。
像是在顧忌周圍人視線似的看了一圈四周,鬆開抓住鍊衣角的手轉過身來,指向大路一側的小路。
被三層樓房夾起來的小路十分昏暗,在盡頭處能夠勉強窺見似乎是緊急避難用緊急門的東西。
「什麼?只要進入那裡面就可以了嗎?」
「是的「,愛德點了一下頭,又抓起鍊的衣角。看起來在這孩子的計劃之中似乎是打算利用緊急門侵入CITY的外殼部分的樣子。根據鍊的經驗,在CITY建造時最先製作出來的外殼之中,不用說居民了,就連軍隊都不清楚的工作用通道會有很多殘留下來。要前往軍隊司令部所在的第二十層,那裡恐怕是最為安全的路線。」
對於愛德的帶領,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真的沒問題嗎?
低頭看著愛德面無表情的臉,鍊再一次在心底輕輕嘆氣。
——在倫敦軍的資料庫中,有重要的東西必須要取回來。
愛德突然說出這件事情是在六天前的那一天,從商隊那裡買東西回來的鍊和愛德與菲婭一同用過早餐之後的事情。
雖然這麼說,因為愛德還是一成不變的除了「是」和「不是」之外不會說任何一句話,對話大部分都是藉助終端的資料來往進行的。根據他所說,CITY•倫敦的軍隊司令部中保存有從歐洲各地的研究設施遺蹟中收集起來的巨量「世界樹」相關資料,為了讓世界樹之種發芽無論如何都需要用到那些資料。
透過顯示屏做出的不太流利的說明簡要來說,就是愛德對於讓種子啟動的方法似乎完全一無所知。有關這些事情的理論全都被「世界樹」的製作者分割放入了數個資料之中,說到底,鍊最初與愛德相遇的那個設施也是愛德為了去那裡回收有關資料才去的。
而且,掌握住在這些資料之中最為關鍵的有關「寫入種子啟動目的的程序」資料的偏巧是倫敦自治軍。據愛德所說,似乎在軍隊發現種子的很久之前就設立了專門的項目小組開始進行有關世界樹的調查與研究了。
……於是。
用了六天完成準備,從十九層廢棄已久的無人港口潛入市內的鍊,現在正沿著滿是黴菌與塵埃的CITY•倫敦外殼通道,在愛德的帶領下一點點地爬行前進中。
順帶一提,和兩個人用不同途徑潛入的菲婭正在第八層的民用港口附近行動中。她的任務是使用公共終端的隔間從一般線路登錄,對CITY的網絡構造進行支配來支援鍊和愛德。
雖然對把菲婭一個人留下感到不安,但是說回來讓鍊一起留下來也是不可能的,而且讓愛德作為保鏢留下的話就沒有人能帶路了。而且在這個問題之前,對於看起來很難過地說出「不能相信我嗎?」的菲婭,鍊完全沒辦法加以反駁。
而且已經再三叮囑過一旦事情不妙即使是一個人也要逃走,大概……
「……沒問題吧……」
想著想著,鍊無意識地輕聲念叨起來。
在前面的愛德停下動作,感到疑惑地轉過來。似乎是聽到了聲音的樣子。「什麼事都沒有哦」,對他做出一個微笑,愛德輕輕點頭。
再一次沿著昏暗狹窄的通道開始爬行。從十九層的緊急門後延伸的通道雖然最開始的時候十分寬敞,但是在轉過幾次岔路之後就越來越狹窄,現在已經是狹窄鍊需要趴下去爬行才能通過的程度了。
恐怕這裡並非是正經的通道,而是在CITY建設中用來讓建築機械用的纜線之類通過的洞穴。
從積在地板角落的灰塵厚度來看足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每當兩個人身體做出動作都會有細小的粒子飄上空中,鑽進眼睛和鼻子裡面。
在前面的愛德噗哧地打了一個噴嚏。
鍊微微一笑,很快臉上又蒙上一層陰影。
雖然覺得提出這個話題就會沒完沒了所以就保持了沉默,但是鍊有點在意這件事情。那就是,愛德到底是怎樣調查到這條道路存在的。
一般,這些CITY建設時期的作業用通道都因為資料在大戰中遺失所以連軍隊和政府都無法到把握住其存在。雖然如果前往墨爾本遺蹟的小巷中說不定能夠得到CITY的「詳盡」地圖,但是這些地圖都是哪裡的便利屋從大戰前的設施中發掘出來或是賭上性命潛入CITY調查出來的東西,至少絕非能夠通過表面途徑輕易入手的東西。其中尤其是有關CITY•倫敦的情報極少流出到市場上,鍊雖然在這六天裡也盡力地進行尋找,但是終究還是沒能得到地圖。
在短短兩個月前還是CITY居民的愛德,在沒有任何門路的情況下一個人調查出這種路線應該是極為困難的事情。
……想太多了嗎。
無論怎樣缺乏常識,這孩子終究是魔法士——這句話為藉口,鍊強行讓自己接受下來。
在通道中爬行前進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眼前突然開闊起來。狹窄通道最終與一個直徑兩米左右的圓形空間相連,在那裡從天花板上進一步有一條筆直地縱穴向上延伸。
雖然試著集中視線窺探縱穴內部,但是完全無法看到它到底通向哪裡。
「……總之。」
鍊在愛德面前蹲下身,仔細地將沾在紅茶色外套上灰塵撣掉。
「只要從這裡向上前進就對了是嗎?」
「……是的。」
愛德點了一下頭,雙手撫摸起回復整潔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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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進去咯。」
聽到理察的聲音,黑茲忽地睜開眼。
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睡著了。從接待室的沙發上坐起身,用手揉了揉腫脹的眼睛。埋設在桌子角落的薄膜狀觸控板,呼叫出立體影像的始終。「十月九日下午一點」。因為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在十一點稍過的時候,所以現在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從沙發上站起來轉向背後的房門。像是算好了這個時間似的房門滑開,對面出現了理察的身影。雖然還是作為便服的白衣和眼鏡這一一成不變的打扮,但是臉上滿是疲勞之色。
在這幾天裡,兩個人幾乎都沒有怎麼睡過。
突然在芳美的身體上發生的「黑之水」的變質現象在發病的轉天就擴散到胃腸等消化系統。放棄作為肉體一部分的黑之水變質成薄膜狀的黑色組織,在生命維持槽的羊水中擺動。雙腿雙腳一併包括在內從腹部以下的部分全部被奪走的少女身體實在無法令人想像那是屬於活人的東西,只有操作終端的顯示器上顯示出來的狀態數值勉強表現出生命的存在。
平均體溫四十五度。心跳數四百二十。腦波等級是平常的近十倍。
營養供給本該已經斷絕的大腦和心臟以及肺部為何沒有出現機能不全的現象,沒有任何人能說明。
在理察的指揮下,倫敦的研究員和醫護人員用盡了能想到的一切手段。當然,黑茲也提供了協助。並非醫學和大腦生理學專家的黑茲雖然無法考慮治療手段,但還是能夠利用I-Brain的演算能力協助分析。
拼盡全力的治療是否能奏效沒有人知道。總而言之,在發病後的第五天早上,黑之水唐突地回復了本來的機能。芳美的腹部和四肢重新取回原本的形態,腦波和心跳數也回落到了能夠稱得上正常的水準。
但是,少女的體溫依然表示出三十九度左右這種很高的數值,意識恢復的跡象也沒有出現。藉助醫護人員之手轉移到集中治療室的少女在那之後就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早上好,不過時間也不對呢。」
黑茲努力作出了一個微笑,
「先生,情況怎樣?」
理察沒有說話。從黑茲一旁走過繞到正對面的桌子旁,一下子坐到沙發上並從口袋中取出香菸。
並沒有把沒有點上火的香菸叼在嘴上,就這樣將視線落到桌子上。
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一直沒有任何動作。
黑茲緊皺眉頭,面向理察坐下。
有一股十分不好的預感。
「……發生,什麼了嗎?」
理察將還沒有吸的香菸就這樣按在菸灰缸里,接著開口說到。
「有事情要告訴你。……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將折了兩折放在口袋裡的薄膜型顯示器從口袋中取出並放到桌子上攤開,
「總之,就先從好消息開始說吧。剛才從醫務局那邊來了聯絡,芳美已經醒了。」
「真的?」反射性地將身子探了出去。
理察表示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從發來聯絡的那傢伙所說的情況來看,除了還有點發熱之外其他一概健康,身體也好腦部也好都沒有發現異常。本人似乎對於自己倒下的這段時間一概沒有記憶,還說了『肚子餓了想吃好吃的』。」
「這樣啊……」
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總之可以安心一下了。之後也通知一下哈利好了。
重新在沙發上坐好,伸手拿起了薄膜型的顯示器。
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是需要努力的。
「……那麼,壞消息是?」
理察閉上眼,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似的抱起雙臂。
以低著頭的姿勢睜開雙眼,從口袋中取出新的香菸並點上火。
「是那孩子的……芳美的分析結果。」
深深吸了一口香菸,吐出來,
「從結論上來說」,指著黑茲手上拿的顯示器,「構成那孩子身體的『黑之水』正在正常運作。」
「哈?」
完全不明白意思。將視線看向薄膜型顯示器,用手指操作邊緣的操作盤。顯示器上的內容逐個切換,表示芳美身體和I-Brain分析結果的數值資料全部顯示在上面。
並非專家的黑茲雖然不明白詳細的事情,但是只要相信這份資料,的確只能認為少女的身體和I-Brain正在正常運作。
「這個分析,很奇怪不是嗎?」模仿文件的顯示屏被扔到桌子上,「那傢伙才剛剛發生了那種事情,即使現在熱度也沒下降不是嗎!怎麼可能沒有異常啊!」
「沒錯。」
理察將夾在指間的香菸當作指揮棒似的指向黑茲,
「這個『沒有異常』的地方就是重點。的確,構成那孩子身體的黑之水無視I-Brain的命令擅自改變了肉體。因此作為那孩子『人類部分』的大腦由於無法承受這股負荷而陷入了昏迷狀態。」
「那麼……」
「但是啊」,遮斷黑茲的反駁,理察繼續說到,「稍稍改變一下想法,如果那個是黑之水的,『龍使者』原本該有的形態的話又如何呢?」
這算是什麼不明所以的話。
剛想要這麼說,黑茲卻忽然閉上了嘴。
構成龍使者肉體的黑之水是在分子級別上刻有論理迴路的原型細胞集合體。重複任意進化和退化的細胞會在身為宿主的龍使者體內形成獨立的結構,最終會反過來控制住龍使者的I-Brain。是會引起被稱為「暴走」的現象的缺陷品。
在芳美朋友之中的一名少女拼死地努力之下,作為暴走原因的大腦拒絕反應得以抑制,芳美因此才得以免於一死。
但是,那並不意味著「在芳美體內形成的黑之水結構消失了」。只要想一想就會知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黑之水」含有率百分之九十——在構成少女身體的全部細胞中,原本就屬於少女的部分就只有構成大腦和神經系統的區區百分之十而已。
迄今為止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
這樣的生物,到底能不能被稱為「人類」。
「……大概,就如你想的一樣」,理察的聲音傳來,「那孩子由於拒絕反應消失而安定下來的身體,正處在I-Brain為主黑之水為體的共生狀態。簡單明了地說,就是『以大腦為中心的神經系統』和『有黑之水構成的肉體』正作為各自不同的生物在互相幫助下形成共存。」
遵從腦部的思考演算是的作為「從者」的黑之水得以維持結構,黑之水在供給作為「主人」的腦部氧氣和營養的同時,也防禦住對腦部的外部攻擊。
每一個細胞都具備了論理迴路的黑之水只要在思考演算之下維持住結構,就可以獨自進行呼吸和從食物中汲取營養。只要細胞之間共同聯繫進化的話,無論怎樣的形狀都可以隨心所欲。在論理迴路保護下的黑之水能夠在瞬間修復一切物理上的損傷,也能夠阻斷一切情報構造體攻擊。
「這裡就有一個疑問了——這樣的生物繼續保持『人類』的姿態生存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那個當然……」
剛一開口,黑茲就語塞了。
比如說,沒有眼睛也能看見事物的生物就沒必要擁有眼睛。沒有肺也能呼吸的生物就沒有必要擁有肺,沒有胃腸也能從食物中汲取營養的生物就沒有必要擁有消化器官。手腳也是同樣。所謂生物的肉體這種東西,除了一部分例外情況下都是沒有浪費,單純因為「為了活下去有必要」而存在的。
構成少女身體的黑之水已經沒有繼續保持「人類」這種形態的必要了。
肌肉,骨骼,內臟,皮膚——繼續組成這些「不必要之物」下去,無論是對於黑之水還是用來維持其結構的I-Brain來說都只是單純的負擔。
「……恐怕,這只是個開始」,理察抬頭仰視飄著煙霧的天花板,「現在那孩子的『人類部分』還處在不習慣黑之水使用方法的狀態。即使發作性的身體出現變質,只要放著不管也會自行恢復原狀。但是,總有一天那孩子的腦也會接受『由黑之水構成』這一自己所處的狀態,從而開始學習更有效率的利用方法。並不是生病。而是以構成肉體的最合適形態,腦部發生了進化。」
說到這停了一下,從正對面徑直看向黑茲的臉,
理察宣告了這一事實。
「——不遠的將來,那孩子將會變得無法維持人類的姿態。」
在桌子角落浮著的立體影像時鐘顯示出了「下午兩點」。
理察將薄膜型顯示器折了兩折收回口袋。
無言地從沙發上起身,從垂著頭的黑茲身邊通過並走向房門。
沉重的,壓迫著整個房間的沉默。只有理察的腳步聲在空虛地迴響。
「——先生」,無法忍耐下去而開口。
「……怎麼了?」腳步聲停了下來。
「我……該怎麼辦才好?」
「……總之,注意不要讓那孩子使用能力。」
背後傳來理察轉身的氣息。
「讓身體變化為人類之外的形態會讓大腦產生那個狀態的記憶所以很危險。讓大腦產生『人類的姿態是最為安定的形態』這一錯覺的話應該就能稍稍拖延進化的速度,就這樣好好爭取時間。我這邊也會繼續再收集一些資料,試著尋找治療方法。」
就像過去經常做的,輕輕地把手放在黑茲肩膀上,
「雖然是平淡無奇的對策,不過不要放棄希望。」
「是啊……」
黑茲無力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
伴隨著尖銳的警報聲,立體影像顯示屏出現在桌子上方。
反射性地抬起頭,眼睛掃過那些被標上了「極密」的文字。隨著閱讀,無意識之下砸了一下舌。軍隊司令部發生了原因不明的系統暴走。第二十層全層的監視,防禦系統現在全部陷入機能停止。緊急,立刻進行調查——
理察越過肩膀伸出手,對顯示器彈了一下手指。
「逃走的小鳥,似乎自己飛進籠子中來了啊。」
「……真是的,偏偏在這個忙得要死的時候啊……」
黑茲盯著顯示器打了一個響指。
……兩個人沒有注意到那個,恐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個是黑茲也好理察也好都以為連日通宵奮戰而達到了疲勞的頂點,再一個就是少女不用說是腳步聲了,就連呼吸聲都沒有發出一聲。
CITY•倫敦第二十層,研究區域,情報控制理論研
究部A棟六樓,第三通道。躲在監視攝像頭的死角之中,周圍也沒有路過的研究員,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從兩個人進行對話的接待室門前離去的少女的身影。
身穿白色的病人服,光腳穿著涼鞋,長長的黑髮隨意披散在背後,少女正沿著被無機質燈光照亮的通道離去。
少女為了要和其他人一起用餐而拿著的兩人分午餐就這樣被放置在房門前,很快就被掃除機器人收拾乾淨,結果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一點。
數分鐘後,數名警備士兵目擊到了從研究棟玄關衝出去的病人服姿態的少女。
這一情況被報告給那兩個人已經是稍稍之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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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下換氣管道的窗口,偷偷窺探下面的情況。被燈管發出的冰冷照明照亮,鋪著油氈地毯的白色通道。寬幅兩米左右的通道以和通風管道並排的形式筆直左右眼神,一個方向延伸出十五米左右就到了盡頭,另一方向則是在不出五米的地方有一個拐角,到底拐向哪裡則無法得知。眼睛所見範圍內沒有人影,等間隔排列著的房門也沒有任何人要出來的跡象。
嘿咻,吆喝一聲。鍊倒掛著從換氣孔中探出身體。
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監視攝像頭和視線相對,沒什麼意義地試著揮了揮手。就和計劃中的一樣完全沒有反應。看起來菲婭那邊似乎進行的很順利。二十層全層的監視,警備系統現在正處在十九層公共終端前面坐著的一名少女支配之下。
抓著換氣通道邊緣軲轆一轉身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地降落在通道上。視線掃過四周之後,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換氣口。
「可以了,下來吧。」
在換氣口的黑暗對面,愛德輕輕點頭。
從構成換氣管道的強化碳中伸出了幾條螺線,將矮小的身體運到地面。接著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後鍊立刻再次展開行動,走近寫有「第二十七研究班」的目標房門。幸運的是房門並沒有上鎖。打開門之後立刻在入口近前找到了照明開關,打開了照明。明晃晃燈光之下的房間內部是五米見方的形狀,在房間中央擺著應該是會議用的大桌和十幾張椅子。沿著左手邊牆壁擺設的一面架子上資料碟片和紙質資料就這樣擺在上面。
到底有幾千張啊,仿佛光是數一遍就要用掉一天的樣子。
「……那麼」,輕輕地轉向愛德,「要從這裡面找嗎?」
愛德點了點頭,從鍊身旁穿過迅速進入房間。
鍊按著額頭,嘆了一口氣。
CITY•倫敦第二十層,情報控制理論研究部E棟。在愛德的帶領下沿CITY外殼通道攀登而上的鍊潛入把二十層與下方十九層隔開的地盤結構之中,在那裡利用換氣管道侵入了這棟建築物。由於愛德指示的路線正確無比,兩個人得以按照預定的時間抵達這裡。
腦內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分」。雖然二十層全層的防禦系統應該已經在兩點整這一時間點由菲婭令其無法工作了,但是也不意味著能夠不緊不慢下去。長時間和管理CITY網絡構造的MotherSystem防禦機構對抗下去即使是她的力量有所不及,而且長時間持續下去的話也有被確定出登陸地點的可能性。對於菲婭,已經吩咐過她只要為了爭取時間給防禦系統送入時限式的病毒之後先行逃出CITY就可以了。
「不快點的話……」
愛德走到了架子左端,不斷重複這將一張一張將資料碟片取出又放回的動作。沒有對內部資料進行確認的跡象這一點十分令自己不安。
鍊決定從反方向進攻,總之先取出了右上最角落處的一張。
三公分見方的碟片表面貼著一張標籤。「92.2.11」這一記號,大概是表示公元二一九二年二月十一日這一含義吧。有關內部資料的幾號到處都沒有發現。
沒有辦法之下,鍊取出便攜終端讀出碟片,
「……艾麗莎貝特•扎因?」
看到小小的畫面上顯示出來的資料記錄者名字,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看起來,被稱為情報控制理論創始者其中之一的人物似乎就是製造出「世界樹」的人。想起來,光是從愛德那裡聽到了有關「世界樹」系統結構和機能的說明,而關於製作者則是完全沒有聽他提到。因為愛德對於沒有問到的事情幾乎不會自己主動提起,而且鍊這方面也出於就算知道也沒有什麼意義的理由而並沒有多加注意。
…………說起來,愛德的名字也是愛德華•「扎因」來著啊。
還真是想到了一件蠢事啊,就連自己對此都感覺驚訝。再怎麼說,那種神乎其神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搖了搖頭將多餘的思考趕出腦海,準備進行資料的分析,
鼻尖前,突然伸出了一隻小手。
「哇!」
反射性地向後退了一步,將視線集中到眼前出現的物體上。依然一副無表情的臉抬頭看向這邊的愛德手上正拿著一張碟片。
「什麼?這就是要找的碟片嗎?」
是的,愛德點頭。鍊在內心側頭問了一句「是真的嗎」,沒有多說就將碟片插入終端。用了數秒鐘之後,畫面上表示出了要求輸入密碼的畫面。的確,和鍊剛才調查的碟片情況不同。試著接觸保護而敲打起觸控板,但是卻沒辦法順利完成。看起來似乎是設置了堅固的不得了的保護。
……這個,不帶回去動真格地進行調查的話……
鍊點了一下頭,打算取出碟片的時候忽然注意到了愛德正抬頭看向這邊的視線。
連發問的時間都沒有,愛德的手就從鍊手上取走了便攜終端。接著從顯示屏的外框上伸出了數十條鋼絲一樣細的螺線,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利用觸控板輸入密碼。
「等,等等!」
鍊發出聲音的時候早已經來不及了。數字和符號以及拉丁字母組合成的四千零九十六位密碼已經輸入完成,螺線的尖端輕觸了一下執行鍵。
滿滿顯示在畫面上的「密碼確認」這幾個字。
在呆呆地張大了嘴巴的鍊面前,收錄在碟片中的海量資料被展開。
這些的確是鍊等人必需的有關「世界樹的培育程序」的資料。
對於意外的展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對應。對於這個樣子的鍊沒有多看一眼,愛德就再一次轉向架子。對數量龐大的碟片逐個進行檢查,從中選出一張並放入口袋,然後又再次從中選出一張放入口袋……
「愛德……難道說,哪張是需要的你全部都知道?」
「是的。」
愛德小聲作答。完全被奪走了主導權的鍊無奈的撓了撓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愛德會知道這種事情,但是這些事情還是先放到一邊。這樣子下去的話應該就能比計劃快很多的完成作戰了。
「那麼,那邊就交給你了。」
這個情況的話自己就算出手也只是幫倒忙而已。無事可做的鍊取下發光元件,為了進行戒備而回到通道。從作戰開始已經過去十分鐘,這裡並沒有士兵趕過來的跡象。說到底,在第二十層全層的防衛系統被擊潰的現在這個狀態下,軍隊是不能魯莽地採取行動的。即使知道這邊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瞄準這裡研究部的資料而來,防衛部隊也不得不配置在重要度更高的軍隊司令部以及母核所在的中樞區域才行。有關這一點早就已經在計算之中了。
鍊掃視了一遍四周,沿著鋪有油氈地毯的走廊緩緩前進,
「恩?」
忽然,視線停在了通道盡頭的門上。
出於興趣地靠近過去並停在門前。果然沒有看錯。和牆壁同樣色調的白色房門上貼著寫有「愛德華•扎因」的牌子。打開旁邊的觸控板用有機纜線將其與I-Brain相連,ID讀取裝置,DNA檢查還有視網膜認證組合起來的複合門鎖被一秒鐘解決。
打開房門,對面是一片濃密的黑暗。
下意識地吞了一口氣。
從房門射進來的燈光照射下,裡面是一片廣大的圓形空間。直徑三十米,貝殼形的天花板邊緣位置高度約有五米。治癒中央最高的位置不管怎麼看應該都有十米以上的高度,大概是將建築物兩層打通形成的吧。
房間外圍整齊排列著各種各樣的量器,在形成高台的中央直徑二十米左右的部分上,比鍊的身高還要大許多的空玻璃容器正等間隔的排列在上面。
「誒?但是,門上寫著的『愛德華•扎因』是……」
從口袋中取出發光元件打開亮光,鍊戰戰兢兢地踏入房間。
在玻璃容器的叢林穿梭前進了一段距離之後,預料之中的物體出現在了眼前。寫有「愛德華•扎因」這個名字的空生命維持槽。由於在這裡並沒有發現對於魔法士的人工合成來說必不可少的幾種設備,看起來愛德似乎並不是從這裡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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