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下) 第八章 天空之夢 ~Dreamland~(1/2)
……那一天也是一如既往平凡無奇的一天。
準備好早餐的少年進入病房,艾麗莎難得已經醒來。
少年和平日一樣把裝有早餐的盤子放在桌子上,打開房間的照明後站在門口等待下一個命令。艾麗莎從床上起身,命令少年來到自己身邊。言聽計從的少年走到床邊,這時候才忽然注意到艾麗莎手上拿著某種東西。
那是一枚古舊缺角的紙張。
你也看一看,艾麗莎如此命令,少年則忠實地執行。
探頭看向從床上探出身子的艾麗莎手邊,結果發現那張紙片似乎是一張照片。照片這種東西少年也有所了解。是一種通過光學底片將影像保存下來的記錄媒體。在艾麗莎命令整理和處分的研究資料中,有過不少所謂的照片,那些照片上通常都記錄著腦神經的放大圖或是生物身體的斷片。
為了更仔細看清照片,少年跪在床上,輕聲地「啊」了一聲。
艾麗莎拿在手上的和以往的研究資料不同,是自己從未見過的照片。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艾麗莎的這個疑問少年甚至不清楚這個疑問具體指的什麼,只是給出否定的回答。照片中拍攝了三個人。一名女性站在正中,兩邊各站著一名男性。黑髮的男性、金髮的女性、茶發的男性。感覺照片中的金髮女性和艾麗莎有些許相似,不過又和少年所知的艾麗莎稍有不同。少年對於人類的年齡毫無了解,不過從身高上來看,黑髮男性最高,茶發男性最矮。
照片的右下角位置寫著「二一八一年三月一日弗里德里希•高斯紀念研究所」這幾個字。
少年最無法理解的是占據了照片上半部分的背景。三人上方被一大片淺藍色塗滿,偶爾還有一些看起來軟綿綿的白色色塊漂浮其中。更仔細觀察下去又發現本以為被塗成同樣藍色的背景其實有微弱的漸變效果,到了最下方位置就被綠色的地面筆直地截斷了。
——這是藍天。
艾麗莎說道。
少年無法理解她所說的內容,只是一味注視著照片。因為這就是艾麗莎下達給自己的命令。艾麗莎輕嘆了一口氣,把照片從少年眼前拿開。少年則追著照片移動視線,自然而然地就轉向了艾麗莎。
忽然,某種柔軟的物體輕輕觸碰少年的頭髮。
是艾麗莎伸手撫摸了少年的頭。
少年仰視著艾麗莎,艾麗莎用平靜的聲音下達命令:「早飯」。少年離開床,遵照命令把裝有早飯的盤子從桌上拿到床邊。隨後在一旁保持直立不動的狀態等待艾麗莎的下一個命令。一成不變的時間。胸口深處萌生的某種東西很快又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藍天」這個詞彙,而就連這一部分也在早餐結束後離開房間的時候被忘卻到記憶的底層。
無論事後還是曾經,都再沒有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艾麗莎知道最後都把少年當作人偶對待,少年也同樣不曾對這樣的自己產生一絲一毫的疑問。
即使如此,少年也沒能忘記。
艾麗莎撫摸自己頭部的手的溫暖,梳理自己頭髮的手指的柔軟,少年終於回想了起來。
『……回答!威廉•莎士比亞請回答!你在做什麼!這到底是什麼目的!』
——隨後,少年睜開雙眼。
早已司空見慣的操縱槽的景象。淺桃色的羊水。視野角落中擺動的無數纜線。圓筒玻璃內側反射出來的,扭曲的自己的臉。輕輕呼出一口氣,確認在肺部循環的羊水感觸。將思考的焦點轉移到威廉•莎士比亞的控制系統上,肉體的感覺在一瞬間消失,少年的意識被拋出到海拔一萬八千米的虛空。
外界的情況通過船外攝像頭的全方位視野傳達給I-Brain。覆蓋住整片天空的鉛色雲層,時不時閃過其中的雷光。被暴風捲起成螺旋狀飄飛的暴風雪,以及遙遠彼方隱約可見的地表。
被無數白銀色螺線纏繞而動彈不得的,漆黑一色的運輸機。
『愛德華•扎因請聽從命令!立刻停止攻擊!該死……!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年向I-Brain送出命令,威廉•莎士比亞則對命令忠實地作出反應。一根螺線刺入運輸機船體,然後順勢貫穿到全場三百米的船體中段。同時纏繞在船身上的螺線增大力量,以遭到貫通的部分為中心,巨大的鈦合金構造物緩緩裂開。
『本部!本部請回答!異常事態!異常——』
響徹威廉•莎士比亞操縱席的通信聲就此中斷,運輸機的表面發生了數次小規模爆炸。船體下部的裝甲被解除,從中飛出的緊急逃脫用小型艇開始向著地表降落。少年無視他們繼續向纏繞住運輸機的螺線中灌注力量,終於將位於船體後方的格納庫部分扯了出來。細小螺線鑽入其中,取出裝有「世界樹之種」的貨櫃後收納進莎士比亞的船體。
隨後所有螺線全部卷回本體,艦首轉向天空突然加速。
間不容髮的下一瞬間,運輸機殘骸像是發出最後的慘叫一般發生了大爆炸。
乘上這股衝擊波,威廉•莎士比亞全場二百米的船體沖入雲層。船體控制系統發出警告,I-Brain中湧出數值的洪流。命令船體表面的流體金屬進行循環,藉此消除帶點雲層中產生的干擾。演算機關發出悲鳴,將雲間躥騰的雷光甩在身後。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呼出。
雲牆在不知不覺中小時,威廉•莎士比亞號如今飛翔在藍天之中。
令船外攝像頭的角度轉向上方,清澈透明的「藍色」塗滿了整個意識。自從這艘船被交給自己並且能用它翱翔於雲層之上的時候起,已經無數次仰望的天空。
艾麗莎最後所期望的,遙遠的天空。
(從記憶領域中讀取數據)
在意識的表層打開封存在大腦深處的文件。那是艾麗莎記錄在少年記憶中的研究記錄。「利用世界樹進行雲層消除」。自稱賢人會議的那名少女告訴自己的,艾麗莎託付給少年的,世界再生的可能性。
成功率僅為百分之五。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沒有迷茫。
……艾麗莎。
在操縱槽的羊水之中,少年低聲呢喃。
拯救世界那種事,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無論是CITY還是人類,自己甚至從未考慮過。
只不過——
自己只是認為,如果這個世界重新取回藍天,那麼艾麗莎或許會感到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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鍊和菲婭接到通知衝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就如愛德所言,設施內部到處都沒有芳美的影子,設置在少女房間的探測器確實記錄了少女半夜離開房間的行動。通往設施出口的路線上零零散散可以發現表示發生過戰鬥的血痕,偽裝成牆壁隱藏起來的門全部被打開。萬幸的是世界樹之種並沒有發生異常,只不過記錄了貴重資料的幾張資料碟片受到了無法修復的破壞。
——發現芳美打算盜取種子,於是展開戰鬥,最終芳美逃出了設施。
將愛德隻言片語的說明匯總起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菲婭表示無法相信。
少女的失望程度相當嚴重。
「總而言之……」
被沉重的沉默所充滿的,早上六點的餐廳。
面對坐在桌子對面的愛德和菲婭,鍊單刀直入地提出話題。
「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分秒必爭的完成世界樹。」
儘管不理解為什麼芳美事到如今突然背叛,不過現在不是思考其中理由的時候。到底是存在什麼讓她改變心意的事物,還是從最初加入成為夥伴就只是幌子實際只是在伺機尋找盜走世界樹的契機——無論是哪樣,芳美一旦回到倫敦這個地點就會被軍方發現。
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開始培育世界樹。
「程序寫入幾乎已經完成了,剩下的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愛德負責對培養系統進行最終調整……可以嗎?」
停頓了三秒左右,愛德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頭。無表情的臉微微表現出一絲緊張。放在桌上握拳的雙手也微微加強了力量。鍊點頭回應之後,又瞥眼打量了一下菲婭的樣子。少女血色盡失地低著頭,纖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菲婭……」
「我明白」,強行擠出的聲音打斷了鍊,「我也來幫忙愛德的任務……二氧化碳的循
環系統應該還沒完成整備對吧?我來處理。」
說完這句話菲婭站起身,依然低著頭走向餐廳出口。
走到門前的時候又停下腳步,依然背對著這邊小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鍊不由得瞪大眼睛。
「菲婭……!」
「果然和鍊擔心的一樣呢……」,少女不為所動地繼續道,「我一心以為可以和芳美小姐成為朋友,認為她可以理解我們所做的事情……所以即使鍊那麼強調還是沒有給她戴上干擾發生器,而且還為了不偷窺芳美小姐的思考而儘可能控制不進入她的內心,所以……」
沙啞的聲音開始混入啜泣聲。
少女就這樣背對著兩個人猛地抬起頭。
「我去改寫空調系統的程序了。」
「等,等等!」
叫出聲來的時候為時已晚,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對面。鍊無奈地撓了撓頭,踢開椅子站起身。菲婭並沒有錯,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那麼自己也是同罪。即使不讓菲婭窺探思考,自己同樣直到最後都是信任芳美的。認為她看起來不像是會說謊的孩子。認為她和菲婭以及愛德其樂融融玩兒在一起的樣子絕對是發自真心的。
「愛德!對不起!你先開始作業吧!」
追逐菲婭的腳步,鍊跑了出去。
愛德露出了怎樣的表情,這時候的鍊完全沒有在意。
「啊……」
看著鍊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處,愛德輕嘆了一口氣。
不太靈巧地從椅子上離開,腳步不穩地來到門前。伸手抵在牆上創造出三根螺線,強行關上了因為生鏽而沉重的拉門。
背靠在門上,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桌子。
鍊和菲婭還有芳美都不在,只留下愛德獨自一人的房間。
雙腿使不出力氣,一點一點滑坐到地板上。
「成功……」
事情很順利。隨口編出的理由得到了鍊的信任。危險的原版研究資料也恰好得到機會進行了處分,知道真相的芳美被裝上了干擾發生器,雖然不會死不過但是應該暫時無法做出行動。
這下沒問題了。世界樹的培育可以平安繼續。
明明如此……腹部的這陣噁心卻無法消散。
「芳美……」
頭腦中竄過一陣痛楚。明明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卻沒有相應的實感。因為自己編出的理由,芳美獨自承擔了壞人的角色。鍊擺出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菲婭則是全身都在顫抖。雖然不是很理解,不過那或許就是所謂的「悲傷」吧。
都是自己的錯,溫馨的餐廳風景毀於一旦。
「我……騙子……」
脫口而出這個詞的瞬間,視野忽然一陣扭曲。強烈的嘔吐感噴涌而出,身體反射性地彎成「く」字。
把幾乎要從嘴角溢出來的胃液強行吞回肚子裡。
無數次粗重地喘息之後,終於以趴在門上姿勢勉強站起身來。
「艾麗莎……」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不得不將其完成。
託付給自己這顆無足輕重大腦的世界再生的願望,必須讓其化為現實。
這就是自己誕生的意義。
為了讓自己不是以人偶而是以人類身份活下去,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人類……」
從地板上創造出螺線拉開房門。雙手扶住牆壁,沿著充滿微弱燈光的昏暗走廊前進。將紮根在胸口深處的疙瘩押回意識底層,擠出身體中殘存的氣力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有種芳美的笑聲就迴蕩在自己耳邊的錯覺。
通往實驗室的道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二十四小時後——
世界樹發芽的準備終於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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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內時鐘宣告了「十月二十七日早上六點」。
在輕微的震動下醒來,芳美緩緩睜開眼。
「哎呀……?」
結果映入眼中的是一副熟悉的模樣,不由得發出詫異的聲音。雪白的天花板,水珠花紋的強制,擺放在書架上的熊貓玩偶,覆蓋住身體的果然也是同樣水珠花紋的被褥,仔細集中注意力就可以感覺到整張床正在發出微弱的顫動。
這是航行中的飛行艦艇特有的船體震動。
毫無疑問,這裡是Hunter Pigeon艦內的自己的房間。
「——終於醒過來了啊。」
枕邊傳來聲音。嚇了一跳想要起身,結果被對方按住雙肩說了一句「給我好好躺著」。鮮紅的軍服袖子在眼前晃動,左右不同顏色的眼睛充滿擔心的看著自己。時隔三周不見的黑茲看上去似乎消瘦了一點。
「……黑茲……我,為什麼……」
「你倒在洞窟里失去意識結果被哈利發現了」,黑茲從芳美的額頭換下濕透的毛巾,「發光元件成了絕好的標記,另外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入口旁邊的石頭上醒目的寫著『芳美』兩個字呢。雖然滿身瘡痍慘不忍睹,不過因為穿了防寒服所以大腦機能沒有損傷。摘除干擾發生器之後立刻就開始對傷口進行再生了,剩下的就是睡了半天左右吧。」
黑茲把毛巾隨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連同椅子一起移動到床邊重新坐好。
「於是……發生了什麼?」
「唔……」
芳美點了一下頭,結果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所以反而搞不清該從哪裡說起了。動用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腦展開思考,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啊……」,忽然瞪大了眼睛,拖動不聽使喚的身體靠向黑茲,「黑茲!大事不好了!那顆世界樹的種子,其實是超級危險的東西啊!愛德雖然知道這件事不過鍊和菲婭並不知情,所以……所以必須儘快阻止他們!」
「等等等等」,黑茲重新把芳美按回床上,「你說的愛德是指愛德華•扎因嗎?於是乎另外兩個人不知道世界樹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咯?」
打了一個響指,抬頭看向天花板上沒有點亮的照明。
「不妙啊。」
「黑茲。真的是真的嗎?那顆種子是缺陷品什麼的……」
「是啊。我們這邊也進行了一番調查……哈利。」
回應黑茲的聲音,三條橫線組成的漫畫式表情出現在兩個人近前。Hunter Pigeon管制系統的虛擬人格哈利對著芳美詢問了一聲「請問身體狀態如何?」,隨後晃動了一下四方形輪廓,在另外的屏幕中打開資料顯示到她眼前。
迅速閱覽了一遍資料,芳美咬緊嘴唇。
和在愛德房間內發現的資料記載了同樣的內容。
「果然……」,力量從身體中流失,芳美無力地靠在床的欄杆上,「這種事……成功率竟然只有百分之五……」
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黑茲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誒……?什,什麼?」芳美不由得抬起頭。
黑茲一瞬間呆愣地張開嘴,不過很快回過神來用手抵住嘴邊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只得知到這個程度嗎……說的也是。如果不是認為有成功的可能性,也就不會開始做這種事情了呢」,黑茲自顧自地念叨起來,芳美完全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也就是說,記載於愛德華•扎因大腦內的資料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嗎……原來如此,果然和老師所調查的一致,只是出於偶然嗎……」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猛然打斷黑茲的自言自語,芳美的心臟不知為何不安地躁動起來。背後滲出一陣冷汗。自己不會是產生了某種天大的誤會吧?
「吶!黑茲你倒是告訴我呀!」
『芳美,事情是這樣的……』
「哈利……讓我來說吧」,伸手制止立體影像顯示屏,黑茲稍微停頓了一下後說道,「你聽好了,成功率百分之五這一點其實是個誤會。那幾個人正在實施的計劃是絕對無法成功的。」
「誒……?」
聲音不禁顫抖起來。
芳美想要露出笑容不過沒能成功。
「這算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怎麼會……」
『因為世界樹是名
副其實的缺陷品。』
哈利的臉上增加了一個嘆息的符號。
以黑茲的響指為信號又呼叫出一面新的顯示屏並且將其拉到眼前。
「雖然很想進行詳細的說明,不過那種事可以時候慢慢來。現在時間緊迫。」
一張黑色背景綠色線條描繪出的西歐地圖上,散布著無數打叉的記號。
「好好回想一下。打叉的地方全都是他們幾個藏身的研究設施候補。然後你失去意識的洞窟是這裡,洞窟的朝向是這邊」,擴大地圖並且順次標出紅色光點和紅色箭頭,「只要說出大概就行,能回憶起他們藏身在何處嗎?」
芳美下意識地向地圖伸出手,不過立刻又停下動作。
「黑茲……」
「不行嗎?」
「……不是的。」
芳美用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聲音呢喃著。自然,頭也隨之垂了下去。
「果然……要把大家抓起來殺掉嗎……?」
這一瞬間,黑茲摒住了呼吸。
「不……芳美,其實……」
「我明白……」,儘管已經竭盡全力控制自己,然而芳美的聲音還是止不住顫抖,「我很清楚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必須組織他們……但是,但是啊,愛德真的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鍊和菲婭也非常親切地對待我。沒有任何人是壞人……大家……大家,都是朋友……」
芳美吸了一下鼻涕。感覺胸口中灌了鉛似的,連呼吸都無比痛苦。甚至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悲傷還是憤怒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明明大家都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為什麼事情就不能順利發展啊。
「別擔心……」
黑茲苦笑著說。
寬大的手掌有點兒胡亂地撫摸起芳美的頭髮。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就由我和老師來想辦法。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實行……不過到時候大不了帶上你和他們一起遠走高飛就是了。」
芳美像是鬆開的彈簧一樣猛地抬起頭。
「真的……?」
「嗯。說到底像這樣當軍人已經快要超過我的忍耐極限了,那樣子正好。」
『正是如此』,哈利立刻跟著說起來,『我也差不多對倫敦技術員的等級之低感到忍無可忍了。這下正是個好機會。』
「你啊……之前不是還欣喜若狂地說什麼『真不愧是軍方,技術真不錯』嗎?」
黑茲似乎對哈利有些無可奈何似的笑了出來,接著立刻收起笑容換上一副嚴肅的眼神看向芳美。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無能為力了。就算是一群善良的人及合在一起也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所以說,不要考慮到底是誰的錯或者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之類的無聊事情。你要考慮的應該是應該怎樣處理眼前的問題。做到這一點,剩下的事情自然而然就會聯繫到一起。」
「嗯……」
芳美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有點兒不太靈光的舉起右手在地圖上指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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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徹實驗室內的尖銳警告聲讓鍊忽然瞪大了眼睛。
甩開蓋在膝蓋上的毛毯,以險些摔倒的勢頭從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跑向房間角落的終端前,在觸控板上迅速做出操作。將屏幕切換到鋪設在設施外的攝像頭,分割成八塊的畫面顯示出黑暗之中的雪原風景。
設置在西北方向的攝像頭捕捉到了位於上空僅僅二百米處,以暴風雪為掩護隱約可見的鮮紅色船影。
「太快了……」
輕砸了一下舌,轉身看向位於房間中央的培養槽。排列在房間中的各種儀表和終端大部分都在結束使命後被收拾起來,只剩下銀色種子懸浮其中的玻璃容器上連接的幾條纜線和為了調節溫度而設置的觸控板而已。程序寫入順利完成,培養系統的構築也結束了。培養槽內部的溫度和二氧化碳濃度保持穩定的情況下,在自動控制下開始發芽只要有十幾分鐘就足夠了。但是問題就在那之後。要讓苗木成長到不再需要培養槽的程度,還需要整整一天時間。
「鍊!剛剛那個!」
在旁邊房間小睡的菲婭滿臉驚訝地沖入房間。在她身後則是同樣在小睡的愛德。鍊無言地點了一下頭,將終端的顯示屏展示給她看了一眼之後少女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芳美小姐……果然……」
那雙翡翠色的大眼睛一瞬間閃過幾乎要哭出來的動搖。鍊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不過菲婭說了一句「我沒事」就閉上眼睛。數秒鐘沉默過後,再一次睜開的眼睛裡不再有任何淚水的影子。少女來到鍊身邊,通過攝像頭觀察黑暗的天空。
「有什麼動作嗎?」
「目前為止還沒——」
說出「目前為止」這個詞的瞬間,Hunter Pigeon船頭伸出來的荷電粒子炮前端發出一道光亮。衝擊襲向實驗室,鍊在剎那間伸手扶住菲婭的身體。顯示屏中的雪原上騰起濃密的霧氣,隨後在零下四十度的大氣下瞬間凍結形成鑽石冰塵。
設置在天花板上的擴音器中傳來不音階不同於之前的警告聲。
在剛剛那一記攻擊之下,設施入口的隔牆被吹飛了。
「真是夠了!」
鍊的手指敲打著觸控板調出設施內的地圖。設置在通道各處的探測器顯示出表示侵入者的光點。從入口大門通向內部的通道上有一個反應,移動速度並不快。
抓住這個時機的話,可以在眼前的居住區內捕捉到對方。
「菲婭,愛德,我們上吧!」
鍊說完沖向房門,遲了半步菲婭也緊隨在後。就在將要穿過隔牆的時候忽然又停下腳步,轉身重新面對實驗室。
「愛德!你在幹什麼!」
站在房間中央仰望著世界樹之種的愛德似乎這才忽然回過神來似的睜大了眼睛。
「怎麼了……?」
鍊壓制住加速的心臟發問,愛德微微搖頭,隨後快步跑過來抬頭看著鍊,隨後又低下頭。
嬌小的肩膀微微發出顫抖。
「……害怕嗎」,溫柔的撫摸了一下他的淺茶色頭髮,鍊朝他露出笑容,「沒問題的。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一起加油吧?好嗎?」
「好……」
愛德點了一下頭,然而肩膀的顫抖並沒有停止。
——————————
「……最後再確認一次。」
昏暗通道中迴響著兩人份的腳步聲。
黑茲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側眼看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後半步的芳美。
「我作為誘餌,你才是主幹。因為他們大概會認為入侵者就只有我一個人。如果你順利先一步行動的話,就可以無傷抵達實驗室。」
身穿黑色戰鬥服的芳美仿佛身上貼了一層立體影像似的,看上去就像是模糊的重影。這是反光學探測器的特殊迷彩。戴在少女脖子上的細小項鍊表面刻有論理迴路,作用是令周圍的光線產生些許位移來鑽入探測器的識別盲區。
本來讓芳美出擊是絕對不會得到許可的,但是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儘管已經向身處倫敦的理察發出聯絡,軍隊抵達此處還是需要一段時間。
自己單獨行動會面臨來不及的風險。
「聽好了哦?絕對不要勉強,給我把那副翅膀當作裝飾品。即使從老師那裡得到了許可,使用『黑之水』會很不妙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點頭回應的芳美背後,一對蝙蝠翅膀晃動了一下。即使摺疊起來,也是單翼幅度達到一米的巨大外部增設終端。普通的光學迷彩斗篷無法覆蓋住這對翅膀。之所以拿出項鍊型迷彩就是這個理由。
儘管黑茲為了至少阻止少女使用「黑之水」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是少女堅定地主張「沒有這個緊急關頭就無法戰鬥」,黑茲無論如何勸阻就是不肯點頭同意。
最終通訊器對面的理察提出了條件。將黑之水變化為翅膀連接在背後,使用的時候絕對不能對本體作出干涉。萬一發生了讓手臂變位觸手的情況,自己作為主治醫生不負任何責任——
「你真的明白嗎?聽好了,你的身體可是……」
「我明白」,芳美打斷黑茲的話,帶著嚴肅的表情點頭,「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了,不用擔心。」
那麼我出發了,低聲說完,少女提高了速度。
芳美腳踏鈦合金地板從黑茲身旁加速通過,雙翼的迷彩晃動著,身影勻速消失在通道彼方。
黑茲輕嘆了一口氣,稍微放緩腳步。
就這樣又前進了數百米後,鈦合金裸露在外的牆壁突然變成了略被燻黑的白色塗裝。地面鋪上了滿是灰塵的絨毯的通道在眼前分成了左右前方三個方向,看過去,無論哪個方向都等間隔地排列著房門。
「居住區嗎……」
看起來這裡在戰前被利用的時候是一座相當大規模的設施。黑茲環視了周圍一圈之後向正面邁出一步。
「來了啊……」
隨後又因為從黑暗深處浮現的人影而停下腳步。
通道前方二十米。在幾乎沒有發出光亮的燈光照明之下,黑髮的少年現出身影。身上穿的緊身防刃襯衫和手上拿的刻有論理迴路的求生刀。黑色瞳孔中蘊含著冰冷的緊張感,纖細的身體擺出側向面對這邊的架勢,另外在他無聲舉起來的右臂後面半步位置可以看到金髮少女的身姿。少女理所當然穿著毛衣和長裙,以不知為何能感覺到悲傷的眼神注視著黑茲。
「惡魔使」天樹鍊,以及「同調能力者」菲婭。
兩個人是自己重要的朋友,芳美是這樣說的。
說服……還是放棄這個打算比較好。
心中念叨了一句。除了這兩人之外的另外一人,愛德華•扎因毫無疑問正埋伏在某個位置。這場戰鬥肯定不會輕鬆。如果讓他們看到不慌不忙想要尋求對話的態度,說不定那一瞬間自己就會喪命。
首先要一戰。必須想辦法在不殺害三個人的前提下完全剝奪對方的戰鬥意志。
即使做不到那個地步,只要在自己爭取時間的過程中芳美成功阻止世界樹,也一樣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傷害。
(系統啟動。運作率設定為百分之九十五。)
右手一半出於無意識地繞到背後,摸了一下後頸位置。一個類似干擾發生器的小型機械正連接在上面。那是理察交給自己的「對情報支配」用防禦設備。因為不僅是試作品而且還是首次投入實戰,因此效果大小還是未知數。
就靠你咯……老師。
黑茲的右手從懷中掏出手槍,左手像是交響樂團的指揮一樣舉到眼前。
(預測演算成功。「破碎的領域」展開準備完成。)
——————————
鮮紅的軍服在昏暗的照明下晃動著。
鍊輕輕吸了一口氣,擺出保護背後菲婭的姿勢舉起別在腰上的刀。
通道前方二十米。拿著手槍擺出自然姿態的男性身影就佇立在那。完全染成紅色的倫敦軍制服下面是無光澤的黑襯衫和牛仔褲。只有一縷染成藍色的血色頭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雙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緊盯住鍊。
瓦米利奧•CD•黑茲。
人稱Hunter Pigeon,世界最強魔法士之一。
(「拉格朗日」啟動。設定運動係數為五,知覺係數為二十。)
「菲婭……小心點。」
輕聲叮囑完的瞬間,黑茲似乎刻意將其作為信號似的開始行動。
血色長夾克像翅膀一般翻飛,黑色靴子刻下輕緩的足音。
(感知到情報構造體攻擊。危險。為展開防護牆解放一部分腦內容量。)
「……!」
剎那間向後跳躍的同時強行抱住菲婭的身體。同時,前一瞬間兩個人站立的地板被剜去了直徑五十公分左右的圓形。被分解為原子級別後飛散的地板碎片集中到空中重新結晶,形成小石塊後掉落在地板上彈了起來,然而立刻又在下一聲足音的作用下遭到分解。
通過聲音形成論理迴路進行的遠距離情報解體。
「破碎的領域」,芳美如此稱呼這招。
著陸的同時重整姿態,放開菲婭身體的時候對方踏出第一步。映照在二十倍速視野中的黑茲仿佛盯上獵物的野獸一樣彎下身體,踏向地面的時候已經做好了邁出第三步的準備。
(後方。感知到高密度情報控制。)
打算擺出架勢的瞬間,I-Brain高聲警告。
昏暗的通道閃過光輝,從鍊兩側穿過左右同時包圍住黑茲。收到同調支配特有噪音在鍊的I-Brain流過,握住刀的右手失去力氣。
但是,下一瞬間菲婭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光之翼直接穿過了黑茲本應該受到同調能力影響失去力氣的身體,踏下的腳步刻下第三次聲音。想要把身體拉向後方可是時機來不及。描繪在空間中的不可是論理迴路把刀從尖上削掉了數公分,在空中重新結晶的銀色粒子在充滿光輝的視野中如雪花般飛舞。
——為什麼!
零點一秒之後光之翼從視野中小時,手臂重新取回力氣。同時黑茲迅速舉起右手,槍口準確地瞄準了鍊的額頭。絲毫沒有躊躇就扣下扳機,在表現出發射衝擊的空氣振動下襲來的子彈即使用二十倍速的視覺也快得難以捕捉。恐怕是刻入了論理迴路的高速彈頭。勉強擋在眼前的刀身碰撞出火花,改變了軌道的子彈在通道牆壁上爆開。
無法完全消除衝擊結果身體嚴重失去平衡。
黑茲不急不忙的收回槍,轉而向舉在眼前的左手手指中灌注力量。
「——嘿!」
以踏出去的右腿為軸轉動身體,保持視線不動的姿勢向背後方向用拇指和中指打了個響指。穿透黑暗刺過來的螺線化為沙粒狀崩落,隨風翻飛的血色外套把鍊的視野染成一片鮮紅。在他對面的遠處,可以看到呆然瞪大了眼睛的嬌小人形使。從牆壁上再次延伸出來的數條螺線被黑茲輕而易舉避開,這次他左手向著天花板打了個響指。
「——菲婭!」
支柱被剜掉的鈦合金天花板因為無法承受自重而開始崩塌。反射性之下把後背轉向黑茲,一把抱起完全沒反應過來的菲婭跳了起來。被幾層天花板支撐的大量沙土雪崩般的湧入通道,完全截斷了黑茲和鍊之間的通路後騰起大量塵埃。
「沒事吧——?」
「我沒事」,菲婭緊繃著的視線看向鍊,「但是,我的能力對那個人……」
鍊無言地點頭開始調動思考。最後一個瞬間勉強看到的,張貼在黑茲後頸附近類似干擾發生器的小型黑色元件。毫無疑問那個就是阻斷同調能力的防禦設備。儘管已經預想到對方會準備某種手段,不過終究還是想不到對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出如此完全的防禦對策。
事已至此,讓菲婭繼續參加戰鬥就太危險了。
「菲婭,那個……」
「——我回實驗室去」,少女的聲音打斷了鍊。
「誒?」
「從剛剛開始我就感到在意了。芳美小姐不在這裡,你不認為很奇怪嗎?」
鍊不由得驚出聲來。被這樣一說確實沒錯。即使I-Brain沒有完全恢復,也完全不認為那孩子會在這種關鍵場合安心休養。
「佯動……?」
「沒錯」,菲婭肯定地點頭,「我去吧。以芳美小姐為對手無法發揮能力這一點我們兩個是一樣的,不過只要給實驗室上鎖後支配房門和牆壁的話多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鍊放開懷中的少女。
翡翠色的眼睛徑直注視著自己。
「想要再一次和芳美對話嗎?」
「……是的」,停頓了一瞬間,菲婭點頭肯定,「對不起,在這種關鍵時刻還提出這種自私的請求……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所以……」
斷斷續續地金鳴唐突地打斷少女的話語。通道後方十字路口右手方向深處。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包抄過去的,兩人份的腳步聲正一點一點向這邊靠近。讓愛德一個人阻擋黑茲恐怕是不可能的,沒有猶豫不決的時間了。
「……我明白了」,點了一下頭之後,鍊留下少女跑了起來,「但是如果菲婭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可是會哭的哦。只有這一點請你不要忘記。」
從她一旁跑過,低聲留下這樣一句話。
沒有聽她回應的時間。
手上拿著殘缺的刀,五倍加速下的雙腳踩著地面,鍊再一次沖入昏暗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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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通道轉角的同時用手掌觸摸地板。在I-Brain內部生成假想精神體,藉此支配構成通道的鈦合金。
衝破地毯生長出來的大群鉛色螺線遵從各自獨立的思考展開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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