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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樂園的孩子們 第四章 向星星許願 ~HappyBirthday~(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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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捨棄掉哈利所構築的全部程序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網絡防火牆切斷連接前的瞬間,HunterPigeon的控制系統表現出了無法想像是電腦的隨機應變,向第二層級網絡結構中打入了無數的「針」。

雖然大部分都被立刻發現並破壞掉了,但是殘留下來的數根「針」靜靜地在網絡結構內部穿著「線」,不斷地破壞對抗進入程序的迎擊程序,從內部撬開了小小的入口。

現在哈利正在利用他全部的力量重新構築破壞防火牆的「鑰匙」。戒提供的關於這座島網絡構造的數據也派上了用場。

預計完成的時間是六月七日的晚上。但是那時候就不得不立刻從這裡脫出。如果軍隊按照預定計劃行事的話,那個時候這個島下方應該已經集結起飛行艦艇的部隊了。即使能夠期待莫斯科會進行的妨礙,也無法忽視來自FWeye的監視。

軍隊的作戰開始時間是上午六點。在那之前應該就會讓FWeye上來了,瞄準著攻擊開始的瞬間。至於麻薩諸塞和倫敦派出船飛到雲層之上的可能性,就算思考也沒有意義。

無論是哪種可能性,未來都已經明確了。

作戰決定於六月八日凌晨,天亮之前。

——————

淡淡的黑暗之中,被柔軟的光照著,芳美睜開了眼睛。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CG夜空之中掛著的巨大月牙。轉了一下頭之後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水珠圖案的床上。而且衣服也已經換上了水珠圖案的睡衣。桌子上排列著的裝飾,書架上擺著的熊貓玩偶。毫無疑問這裡就是自己的房間。

從床上坐起身之後「唔」的呻吟了一聲。身體一點力量都使不出來,就像變成了軟體動物一樣。I-Brain的警告信息不斷提醒著身體機能低下,至於右腿則是沒有任何反應。

「梅!」在床邊的椅子上正在給蘋果削皮的小龍注意到之後雙眼發亮的喊到。

「沒問題嗎?哪裡難受嗎?有哪裡痛嗎?」

腦袋裡還是一片混亂的芳美只是嗯嗯嗯的點頭。記憶十分的模糊,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身上包著繃帶。壓下腦袋裡強烈的睏倦,試圖回憶起發生了什麼。感覺像是忘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

芳美跳了起來。

但是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血液的總量嚴重不足導致了腦缺血。小龍立刻放下了蘋果和刀子,抱住了芳美的身體。

「笨蛋!快繼續睡覺!就算I-Brain機能恢復了,細胞的數量也還完全不夠呢。」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將腦內時鐘喚醒來確認時間。「六月六日下午七點」。背上傳來一股寒意。幾乎是白白浪費了兩天。發生了這種事就已經沒法再說自己一個人解決了,不趕快告訴別人的話。拼命地動著乾裂的嘴唇吐出話語。

「曉……快點把露蝶叫來……有重要的事情。這樣下去的話,大家……」

「梅,你先冷靜一點」,小龍安慰地撫摸著芳美的頭,「已經沒關係了,不要擔心,那個晶片的事情黑茲已經全部告訴大家了。」

理解這句話代表了什麼意思還用了一些時間。

「……真,真的?」

「真的,在梅睡著的期間露蝶來說明過了。現在大家正在準備逃脫——哇!」

回過神來的時候,芳美已經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梅?」

眼淚無法阻止地一滴一滴流了下來。拼命壓在心裡的不安與恐懼化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從喉嚨里傳出。自己本來想要大聲叫出「曉!」的,結果卻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小龍的手溫柔地環抱住了他的身體。

「……曉……我,我啊」,將淚眼汪汪的表情倚在少年胸前。「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知道的歷史,全部都是謊言……外面已經,已經什麼都……」

「我懂的」,小龍用著比以往都要溫柔地多的聲音回答著。「我在聽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也是完全不知所措。」

芳美抽泣著抬起頭。

「……但是……那種……那種過分的……我想……總有一天出去……外面……想做的事情……和大家一起……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外面……」

說到最後已經變得含糊不清,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真是太遜了。

但是小龍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撫摸著後背。

如想像中的那樣小的,如記憶中一樣粗魯的,卻又比想像中溫暖的手。

房間中亮起了燈,CG的夜空被替換成了水珠圖案。

「……梅,給你。」

「……嗯。」

芳美用小龍用拿出的紙巾擦掉了眼淚,又擦了擦鼻子。因為對大哭了一場的自己感到了害羞,所以又鑽進了被子裡。僅僅露出的雙眼向上望著,用自己都聽不到的細小聲音問到。

「外面的事情,能對我說明嗎?」

小龍感到不可思議側著頭。

「?不過,梅不是看過那個晶片了?」

「雖然是那樣……但是,誤會的話就麻煩了。」

小龍點了點頭說著「這樣啊」,開始說起從露蝶那裡聽到的說明。

大家被帶到這個島之後不久,外面就發生了真正的戰爭。

世界被冬天覆蓋了的事情。

CITY·北京毀滅的事情。

這個島被電腦自動管理著的事情。

新德里軍的攻擊已經逼近了的事情。

「……那,CITY·莫斯科的人們是我們的同伴嗎?」

「和同伴還不太一樣,露蝶是這麼說的。莫斯科軍只是想要實驗樣本而已,所以不能大意。」

「那黑茲呢?」

「那個人是接受了莫斯科委託的自由便利屋。」

芳美稍稍思考了一下。

「不能成為咱們的夥伴嗎?」

小龍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什麼啊,這麼冷淡……」,芳美露出了些許悲傷,「還不能相信黑茲嗎?」

「不,那個人能夠相信」,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按住了芳美的嘴之後又繼續說了下去,「但是如果幫助我們的話,就是說必須要和CITY打起來了不是嗎?既沒辦法拿到報酬也沒有什麼好處……不可能的啦,那種事情。」

「……這樣啊」,用被子擦掉快要溢出來的眼淚,強行的作出了一個笑臉,「的確是呢,那種不可能的事情,說不出口呢。」

短暫的沉默。

先開口的是芳美。

「我該怎麼辦才好?」

「行李的搬運就交給我來干,梅就再好好的睡一覺。」小龍用手指梳了梳了芳美的頭髮,「脫出時間是後天的早上,不抓緊恢復體力的話。」

「後天啊……」,想到這個就露出了笑容,「在生日那天脫出,會很帥氣吧。」

小龍只是呆呆地說了一句:「……笨蛋女!」

「小龍的『笨蛋女』也有種已經很久都沒聽到了的感覺」,向上看著小龍的臉,「……我果然是笨蛋吧。」

對著這句話,小龍不知為何發怒道:「不是笨蛋!」

「誒?」聽到這句亂七八糟的話,芳美瞪大了眼睛,「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而且這次的事情也是我自己擅自亂跑害得大家擔心……」

「我說不是笨蛋就不是笨蛋!你倒是和往常一樣『不要說我笨蛋!』那樣子發怒啊!」

突然將削好了皮的蘋果放到了芳美的眼前說著,「快吃!」

「呃,嗯。」

在強勢的威脅下,芳美反射性地接過了蘋果。為了從有皮還是沒有皮的部分開始吃猶豫了一下之後,咬下了白色的上半部分。因為還是躺著的姿勢,所以吃起來很費力。

又是短暫的沉默。

這一次是小龍先開口了。

「……那個,梅。……你的I-Brain有沒有變得奇怪?」

「恩?」沒能理解問題的意思,芳美依然繼續吃著蘋果,用眼睛問著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雖然被露蝶拜託問的……潛入下面的第二層級的時候,I-Brain有沒有變得奇怪,之類的……」

「誒?」將只剩下芯的蘋果扔進了垃圾箱,「所以說,I-Brain會停止是因為剛才提到的保護是嗎?」

「不是那個」,小龍搖了搖頭,「『有沒有看到奇怪的夢』或者『頭腦里聽到了聲音』之類……雖然我也不清楚,有沒有那種事情?」

「奇怪的夢?」芳美側起頭。

即使這樣說也很

為難啊,實際上在I-Brain停止之後的事情都已經記不清了。被無數的槍射中,好痛,好害怕,逃進了某個房間這些還都能勉強記得,在那之後就完全不清楚了。再一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被誰的手臂抱住了。

說起來……

「吶,曉……我是如何被救出來的?」

「誒?那個」,小龍支吾著,「……是黑茲去救你的。」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當然的吧。就算我去,I-Brain也沒辦法運行。」

「這樣啊」,雖然點了點頭,但是芳美仍然不太能接受。模糊想起的最後的記憶。抱著自己的瘦小的手臂。那不是黑茲的手臂……心裡有著這種感覺。應該是是更纖細的,不太可靠的。

視線突然停留在了床邊的垃圾箱上。

小龍詫異的歪著頭,順著芳美的視線看了過去。

「啊!不,不對!」慌忙的取出扔進了垃圾箱中的繃帶,「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點小傷,你看!已經治好了!」

雖然將染成鮮紅色的白布胡亂的收進口袋裡,但是用那種可疑的態度完全就和說「很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曉,難道說,那個。」

「不對不對不對!」小龍快速搖晃著已經紅到耳根的臉,「對了!不去叫露蝶的話!」

芳美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小龍的手臂。僅僅這樣,小龍就一下子停住了。用那隻手臂支撐著防止再一次貧血倒下,靜靜地起身。

「……曉來救我了嗎?」將少年纖細又不太可靠的手臂抱在胸前,「真的嗎?」

作出似乎能聽到嘎吱聲的僵硬動作,小龍轉回頭。

「……救你的人是黑茲……我只是幫忙——唔哇!」

突然被從後背抱住,小龍發出了「哇哇哇」的丟臉叫聲。芳美用著不知是抱住還是勒住的姿勢,從背後摩擦著少年的廉價。心情高興的不能自已。

「真的?真的來救我了嗎?吶!真的?」

「梅……胸,胸部在……後背……」

「那條腿是因為我的原因受傷的嗎?是嗎?」

少年誠實地點了點頭。芳美更用力地抱住了少年。說話的時候帶著顫抖,連自己都很清楚。心裡有著一個非常溫暖的東西,那個東西似乎正用力的大喊著「好高興好高興」。

「為什麼要來呢?我明明說了好多過分的話,還淨是對你做惡作劇,和你吵架。」

「就算你問為什麼……」

對著無言以對的小龍,芳美更用力的摩擦起臉頰。

「為什麼呢?我的事情不會覺得討厭嗎?明明不能使用I-Brain卻不會覺得害怕嗎?」

小龍依然沉默著,已經通紅的臉似乎變得更紅了。

「吶!」

——小龍終於突破了極限。

一下子甩開了抱著自己的芳美,站起身敲了芳美腦袋一拳。

「……好痛!」,芳美含著眼淚撫摸起自己的頭,「幹嗎打我啊!」

「太羅嗦了!那種無聊的事情根本就無所謂!」小龍站順著站起身的姿勢踢飛了椅子,「我去叫露蝶啦!老實地睡覺!」

這樣說著便用想要踩破地板的氣勢衝出了房間。

芳美這下子只能呆呆地看著小龍衝出去的房門。

「什麼嘛」,粗暴地躺回床上用被子蓋住腦袋。「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明明人家難得想要表示感謝呢!」

小龍為什麼會那樣生氣,芳美完全搞不明白。

——————

同一時間——

在露蝶的房間裡,黑茲和露蝶兩個人默默地進行著脫出的準備。

雖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其實和普通的搬家沒什麼兩樣。因為打開中央訓練場隔斷所用的程序是由哈利負責,黑茲等人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搬出行李而已了。因此黑茲從中午過後就一直忙於身體勞動。

將占據著整面牆的柜子里,把「行李」按順序放入整理箱。

「……不過還真虧的能積累了這麼多啊。」

將貼著「二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聖誕派對」這樣標籤的攝影機碟片放入了整理箱。在旁邊按照順將「十二月二十四日」「十二月二十五日」放入。最古老的一張是六年前「二一九二年六月八日」,最新的則是昨天「二一九八年六月四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的一共六年份,近兩千張。從碟片的容量來考慮的話,明明兩三張就能全部保存進去了,刻意一天一張來保存是她的癖好嗎?

「那個,真的要將這些全部帶走嗎?」

……沒有得到回答。

黑茲轉過上半身,將視線移向正在默默地整理衣服的少女。

「喂!」

「……誒?啊,是的」,露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那雙眼睛顯得有些空虛,語氣變得不太可靠。「……那個,您剛剛說了什麼?」

「……沒什麼。」

黑茲搖了搖頭,露蝶小聲說了一句「這樣啊」,就再次放下視線。果然眼睛很空虛,視線也不能固定。今天一天的作業之中一直都是這副樣子。說是在發呆又不太準確。和表情相對的,動作相當機敏。將衣服疊好放入箱子中的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似乎是完全專注於眼前的作業,來不及進行多餘思考的樣子。

應該是受到了打擊吧。

——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在一天之內全部碰壞所造成的衝擊,黑茲只能作出想像。而且對著只能想像到的痛苦所說出的話也完全沒有說服力。黑茲只能沉默地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作業上。

僅僅將所有的碟片收進箱子就花費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這樣就完成了」,站起身將手伸向其中一個箱子,「那麼就把這個搬到船上去了。」

露蝶對這句話作出了反應。

停下動作看了過來,「啊……」

「怎麼了?」

「那……那個……」,露蝶猶豫了一陣,「那些碟片……」

擺出了正坐的姿勢,徑直的看著黑茲的臉。

黑茲就維持著現在的姿勢等待著接下來的話。

沉默持續了五秒鐘。

帶著用相當不舍的表情,露蝶指向放著碟片的箱子。

「我想要將那些碟片全部交給黑茲先生。」

「……啊?」

預料之外的發言讓黑茲張大著嘴愣住了。對著這副表情的黑茲,露蝶用手比劃著名。

「只要一直保存著就可以了!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就請保存到別的地方,埋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也沒關係!」,用一副已經燃盡了的眼神向上看著,「……不行嗎?」

「不……不是說不行,而是想問為什麼要交給我?」,完全搞不清楚少女的意圖。「自己保管著不是很好嘛……還是說那些碟片中保存了什麼不得了的數據嗎?」

露蝶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黑茲的身旁,從還沒有封起來的箱子中取出了一張碟片。

「……你看這個。九四年五月十日。是四年前曉生日的那一天。那個時候梅強烈要求著『我來做餅乾』而嘗試使用自己從沒用過的自動料理機,結果當然是失敗了……」,似乎是回憶起了那個時候的事情,露蝶眯起了眼睛,「啊,這個是……您知道七夕嗎?是中國古代的節日,曉和梅從數字圖書館中找到相關資料的時候,雖然大家偷偷地潛入了訓練場,但是被隔斷擋住沒辦法看到星星,即使如此梅依然說著無論如何都要過七夕,結果用櫻花樹代替竹子掛上了短箋……」

「噢……」

唐突地開始說起了以前的事。

她們曾經經歷過的過去在黑茲眼前重現了出來。

被世界遺忘的這座島,僅僅四個小孩子。

不斷重複著的每一天。

但是至少在這些日子中尋找著快樂,互相幫助合作。

快樂會變為四倍,痛苦會變為四分之一。

伴隨著幸福過著的每一天。

——這裡,是孩子們的樂園。

「……這些碟片包含著我們全部的回憶」,露蝶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陰影。「但是交給軍隊的話,這些也會被當作單純的研究材料。」

「不,但是」,黑茲撓了撓頭,「就因為這樣交給我的話也不是個辦法吧。這樣重要的東西,應該由你們藏到某個地方。」

露蝶靜靜地搖了搖頭。

「……原本這些對我們來說就是不必要的東西……即使沒有這些,回憶也保存在我們每個人的記憶中」,指尖輕輕滑過了碟片的表面,「只

不過想把我們在這裡生活過這一事實的證明留在某處。」

真是奇妙的言語。

那是什麼意思?也許該這樣詢問也說不定。

不過黑茲並沒有那樣做。

取而代之的只是從露蝶的手中接過碟片。

「我收下了。」

這樣回答道。

「……十分感謝。」

從露蝶的眼中流下了一滴淚水。

——————

半夜的時候醒來了。

既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維持著仰躺在床上的姿勢,連眼睛都不眨地盯著醫務室黑暗的天花板。接受自己已經醒了這個事實還需要一些時間。確認了腦內時鐘的時間,「凌晨一點三十五分」。今天,正確的說是昨天睡著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半,僅僅經過了五個小時而已。全身傳來一陣惡寒。

最擔心的事情終於要開始了。

跳著站起身,拔下了手上的點滴針頭。拿起枕邊的便攜終端輸入了命令。肋骨內側的心臟在暴動著。冷靜。還來得及。只需要僅僅數小時,就能把那個程序完成了。

按著終端的手指停了下來。

——冷靜。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拼命地止住手部的顫抖,將終端放回了原來的位置。程序的完成已經近在眼前了,有明天一天就足夠了。現在最需要的是爭取每一分每一秒的睡眠。現在這樣下去的話就無法挽回了。

露蝶拿來的藥確實應該在桌子上……

這樣想著的瞬間。

突然與自己的意志無關的抬起了右臂,肘部以下瞬間染上了暗色並且像鞭子一樣伸長。像是獨立的生物一般在空中晃動著,向桌子上的藥瓶發動了攻擊。

——趕上啊!

將左臂變為利刃,把右臂從根部切斷。斷面中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在貫穿藥瓶前的瞬間失去力量的觸手無力地掉落在地板上,重複了幾次痙攣之後就分解融化了,最終化作黑色的水殘留下來。

雖然沒有對神經系統進行處理,但是仍然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剩下的左臂回復了原狀,謹慎地觸碰水窪,通過指尖將液體重新吸收進體內之後再生出右臂。

肩膀,手肘,手掌,指關節……

沒關係,能夠隨心所欲的行動。

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的瞬間,這一次是內臟發生了痙攣。在從喉嚨深處湧出不快感的同時拿起枕邊的毛巾捂住了嘴。

咕地,溫暖的液體溢了出來。

毛巾無法完全吸收的液體在床單上留下了點點黑色的污漬。

那既不是胃液也不是血液。

產生了仿佛身體內側被掏空了一樣的感受。

就和發作的時候一樣毫無徵兆的就結束了。調整著混亂的呼吸,用顫抖的手抓住了藥瓶。強化塑料製成的瓶子輸給了握力而破碎了,放在裡面的紫色藥丸被戒連同破碎的瓶子一起咽了下去。

一陣脫力感襲向全身,身體像是崩潰了一般橫倒在床上。

「……還剩下……一天左右吧。」

握著被染成黑色的毛巾小聲念叨著。

「我的……壽命」

——————

就這樣,對所有人都平等的,最後一天到來了。

——————

清晨六點。小龍在平時所穿的外套之上又披上了一件罩衫,正仰望著中央訓練場上鉛色的天空。在令人無法聯想到是人造光的照射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冰冷的空氣令人很舒服。想到這就是最後一次站在這裡了,心中感到了些許寂寞。隨後順次撫摸起種植在外圈的樹木。

「……接下來。」

繞了訓練場一周之後再一次抬起頭。確認了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走向了占據著廣場一角的深紅色的船。

緩緩地登上梯子。

在過程中停下來再一次看向了周圍。無謂地壓低腳步聲走進了船里。

無論怎麼想都找不到其他可以商量的對象了。

不是能和本人說的事情,和露蝶商量的話又覺得太不好意思了,雖然戒的話也許能夠商量,但是總覺得那樣子很可怕。

於是小龍來到了這裡。

在看到黑茲的瞬間腦袋裡想到的劇本完全化為了白紙。首先打招呼之類,為之前的失禮態度道歉之類,以後可能的各種出路之類的,全部消失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說點什麼的話。

頭腦中不斷搜索著詞句。雖然在不斷的搜索著,但是無論多久都沒有找到。黑茲顯得莫名其妙,露出了要是沒有事的話就請離開的表情。糟糕,這樣下去可不行。難得提起勇氣來到了這裡。什麼都好,不搭上話的話。

「那……那個,那個啊……」

「怎麼了?」

下一個瞬間,到達了混亂頂點的小龍從嘴裡說出了極其失禮的質問。

「——你是蘿莉控嗎?」

「……啊?」

門的另一頭,黑茲張著嘴石化在了那裡。

在桌子上方浮著的監視器上,排列著各種各樣的關鍵詞。「熊貓」、「水珠圖案」、「餅乾」、「花」……這份簡單列出的的「芳美會喜歡的物品清單」看起來很有用但實際上卻是亂七八糟,想要在其中找出規律基本是不可能的。黑茲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板著臉審視著這份清單。

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小龍正坐在上面一邊晃著雙腳一邊喝著紙杯里的咖啡。

第一口喝下去因為燙而皺起臉,第二口喝下去因為苦而嗆住。裝酷說出「黑咖啡就好」的小龍放入了和之前某人差不多量的牛奶與砂糖,就是甜度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那個。喝下了半杯之後把紙杯放回了桌子上。

帶著難以平靜的心情看向了正在思索的黑茲。

「……果然是熊貓吧。」

冷不丁地黑茲開了口。

「熊貓?」無意識地問了回去。

「恩。那傢伙喜歡的東西之中的NO.1果然就是熊貓吧。」

『熊貓啊。』

浮在黑茲頭上的三條橫線表示出來的漫畫表情上,表示嘴的線不停地波動著。那是這艘船的控制系統,似乎名叫哈利。

『但是芳美大人已經集齊『熊貓時鐘』,『熊貓布偶』,『熊貓日曆』這三樣神器了不是嗎?在此之上繼續用熊貓系列來攻擊的話,從戰略角度來看不太好吧。』

黑茲一邊小聲地念叨著「……原來如此」,一邊用一副為難的表情盯著天花板。交叉起手臂,皺起眉毛,時不時的小聲念叨著什麼的那個樣子,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認真的。

——希望一起來考慮送給梅的生日禮物。

——這是最後一次了,希望能夠好好地過一次生日。

這樣拜託他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個命懸一線的狀態。在這個生死關頭顧不上會被說些什麼了,帶著絕對會被當作白痴的覺悟,結果還是想不到其他能夠商量的對象才無奈地來到這裡。

明明是這樣,這個人……

「……沒辦法吶」,黑茲不經意地站起身,「乾脆拋開這份喜好列表吧。」

這樣說著就走近了房間角落裡的小型貨櫃。「稍等一下啊」這樣說著之後打開了櫃門,開始在裡面翻找。似乎相當愉快而且隨意的樣子,甚至能聽到口哨的聲音。

「誒?那,那個……」

因為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調,小龍顯得很疑惑。

『啊,請不要介意』,像是塗鴉一般的哈利的臉飛到了眼前。故意壓低了音量說著,『這個不方便當面說出來,黑茲對關於『生日』的話題很沒有抵抗力。』

小龍因為這句意外的話而睜大了眼睛,「為什麼?」

『這個我不太方便說』,哈利帶著某種深意地轉向了牆壁,那裡掛著一張照片,『嘛,總之是因為他喜歡這種事吧。』

「……啊,有了有了!」

似乎終於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黑茲離開了柜子。用手背擦了擦沾在臉上的灰塵,將一個小小的盒子扔了過來。

小龍在空中接住了飛過來的盒子,被上面長期積下的灰塵嗆了一下,接著戰戰兢兢地打開了蓋子。

「……哇!」

下意識地發出了感嘆,盒子之中是一枚並不花哨的銀色戒指。小龍雖然不清楚外面世界中物品的價值,但是依然覺得這件東西是「很貴重的東西」。

送這個的話,梅會高興吧……

「這個如何?」

隨著黑茲的聲

音,小龍的終於「誒?」的取回了意識。接著黑茲說出的「拿去吧」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差點讓戒指掉下去。

「拿,拿去是……誒?但是……」

「這可是是秘銀製作的,尺寸也可以調節,看起來不錯吧?」

「不是這回事!」

對著爭論起來的小龍,黑茲指示輕輕地一笑。

「本來就是賭博贏來的東西,畢竟乍看起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而且也並不是白給你的」,稍微停頓了一下,「前天多虧了你才能得救,就當作那個時候的謝禮。」

小龍注視著手中的戒指。

的確作為生日禮物的分量絕對不會不夠,或者說已經超過了。

但是。

感覺有些不對勁。

「……不好意思」,相當迅速地將戒指遞了回去,「果然不能收下。」

『為什麼?』哈利問道。『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不是,我認為非常的好,但是。」

「是心意不夠嗎?」

被猜中了心思的小龍瞪大了雙眼。對著這個樣子的小龍,黑茲露出了富有深意的笑容。

「那麼這個樣子如何?」說著打了個響指。

——數分鐘後。

將戒指和形成論理迴路用的小刀放入口袋中,小龍興高采烈地離開了房間。

雖然論理迴路主要是用來強化建材和裝甲的技術,但是本來是以電腦和I-Brain為媒介進行情報控制而開發出來的,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也會有著各種各樣的效果。

比如說在這枚小小的戒指上刻上花紋一般的論理迴路就能在上面記錄信息。

信息,信息……

「好了!」

看來今天會是相當忙碌的一天。

——————

最後的一天一轉眼就過去了。

被要求「老老實實的睡覺」而被小龍固定在床上的芳美,因為使用黑之水製作了替代用的右腿,所以吃了平常三倍的食物,身體狀況也轉瞬間就回復了原狀。難得恢復了精神,像這樣子一直躺在床上睡覺實在太無聊了。在行李被搬了出去而變得空蕩蕩的房間裡短暫思考了一會兒之後。

決定了。

芳美從床上起身,挨個和自己房間中的家具進行了告別。然後去到廚房對著自己喜歡的碟子與杯子逐個道別,接著轉過所有房間挨個進行道別。無論是哪樣東西,哪個場所,都一定有過某種回憶。「再見了」,隨著這句話,腦海角落中的回憶再次鮮明地浮現了出來。

怎麼能哭,雖然這樣克制著自己,可是果然還是哭了出來。

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稍稍過了下午三點。胸口似乎被打開了一個大洞,冰冷的風從裡面穿過。芳美倒在了床上,呆呆地仰望著CG的太陽。

意識到忘記了重要事情的時候,已經是五分鐘之後了。

在今天之內有一件不能不做的事情。

……想到這裡,右臂肘部以下的部分變成了黑色的觸手,拉開了桌子的抽屜將裡面的便攜終端拿到了眼前。

這種事情之前也有過很多次了,不過似乎在之前第二層級的那件事以來變得越來越頻繁。身體擅自地做出行動,這樣說也並不恰當,應該說是部分身體和I-Brain直接連接到了一起,就像「身體構造的控制」和「移動身體」已經變成了同等級的事情一樣。

重新集中了注意力,在終端上輸入命令。將「曠課是不可以的」這類錯誤信息從畫面上消除之後,啟動了郵件編輯軟體。用了三十多分鐘才完成了能夠令人接受的文章之後直接發送到了小龍的房間。

之後打開了空蕩蕩的壁櫥,取出了僅剩下的那件戰鬥服。

為了適應身體變形而使用了伸縮性的材料,為了展開雙翼而在背後開了空洞。一想到七年之間一直使用著的這件衣服今後也許就沒有再穿的機會了就稍稍有些傷感。用了比平常要長一倍的時間換好衣服,將脫下來的上衣和裙子整齊的疊起來放在了床上。站到梳妝檯前仔細檢查起自己的樣子,最後在三股辮的前端繫上了自己擁有的緞帶中最漂亮的一個。

腦內時鐘宣告了「下午四點」的到來。

牆壁上用CG表示著的藍天之上,同樣由CG表示的鳥兒在盤旋著。

從中央訓練場的一角,芳美進來時正對面的隔斷之中,黑髮的少年現出了身影。由於身穿黑色緊身衣的緣故,原本就瘦小的身體看上去更加纖細了。不知為何耷拉著腦袋,緩緩地邁著腳步。

「很好!看來好好地換好了衣服呢。」

對小龍的戰鬥服姿態感到滿足,芳美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進行「黑之水」的增設,天空也是被隔斷封閉的鉛色,訓練場的角落還停著一艘大船,但是不管怎麼說也已經是完成了準備。

「那麼就開始咯!」

「開始什麼的……」,小龍一副為難的表情說到,「梅,果然還是算了吧?」

「……什麼嘛,不要說那種無聊的話!」

「但是……我……」

對著沒有拿出幹勁的小龍,芳美在心裡搖了搖頭。認為既然換上戰鬥服就肯定會充滿幹勁這種事情看來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把他叫到這裡來的目的應該已經清楚地告訴小龍了。

畢竟那封郵件被加上了「挑戰狀」這樣的標題。

就這樣吧,在心中點了一下頭。

說了這些之後小龍肯定就會拿出幹勁的。

「我們在這裡進行過多少次戰鬥了,你還記得嗎?」

小龍用不帶熱情的聲音回答:「不記得了。」

芳美自豪的挺起胸。

「二百一十六次。而且對戰成績是一百零八勝一百零八敗不分勝負」,緊接著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一個問題,「……不認為應該做個了斷嗎?」

你該怎麼辦,芳美看準了小龍的臉。

小龍沒有回答。

突然轉過身背對著芳美。

「……回去了。」

「等,等一下啊!」芳美因為這預想之外的反應而慌張起來,「為什麼啊!可是不分勝負喲?不分勝負!那樣也沒關係嗎?這次就是最後一次了,來分個高下吧!」

「那算我輸就好了」,小龍沒有轉身。「不戰而敗,一百零九勝一百零八負,梅的勝利。」

「不行啊,那個樣子!」芳美跑了過來抓住了小龍的手臂,「為什麼要那樣說!那樣豈不是沒有意義嗎!」

「……已經不想和梅戰鬥了!」

「還在擔心我的身體嗎?那已經沒關係了!已經恢復精神了……所以來嘛,曉?」

「——說了不想打就是不想打!」

小龍粗暴地甩開了芳美的手轉了過來。

「……曉?」

因為太過粗暴,芳美一時間語塞了。

小龍發怒了。

咬著牙,肩膀顫抖著,握緊的拳頭已經失去了血色。

「梅……」,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從嘴裡擠出了言語,「梅受了重傷,我也被槍射中,而且……雖然認為龍使者絕對不會死,但是那種疼痛讓我害怕梅說不定會就此死掉……再想起訓練之類的普通戰鬥就覺得像是謊言一樣非常害怕……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安全裝置沒有起到作用的話,說不定就會把梅殺掉……但是,為什麼啊!」

說到最後已經低下了頭,只剩下輕聲地低語。

「為什麼還說要做這種事啊……」

「我……」

沒等芳美說出接下來的話便壓住了她的嘴唇。

「……梅就那麼喜歡戰鬥嗎!」

不對。

拼命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說著便握住了小龍的手,「我沒有那種打算。」

小龍仍然低著頭沒抬起來。

他傷心了。

因為我的錯。

芳美作出了覺悟。

不把真正的心意傳達給他不行。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在人造風的吹拂下,周圍的樹木發出沙沙聲。

「——因為已經無法再次在這裡和小龍進行訓練了。」

小龍詫異的抬起頭。

「接下來也要和這個訓練場告別了」,芳美注視著小龍的眼睛,「所以說,要進行最後的了結。」

二人的終結。

本來這種事情是無所謂的。

這不過是個藉口而已這一點,自己是最清楚的。

只是想要再一次在這個地方奔跑。

踏著柔軟的土地,聽著吹

過的風聲。

「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呢」,跪在地上撫摸起腳邊的土壤。「能夠相信嗎?我們可是已經在這裡戰鬥了二百次了哦?」

不知是從體格的因素考慮,還是有其他某種理由,芳美的訓練對手幾乎都被定為小龍。

在這個小島上不變的日子中,唯一互相認同的對手。

重複了無數次的戰鬥,徹底熟知對方的技巧,下一次就那樣試試吧,這一次就這樣做吧,不斷地練習著戰鬥。在不知不覺中這些已經化成了芳美日常的一部分。

「……想要戰鬥什麼的已經不會再說了。」

每天四個小時的授課,每周一次的休假,以及隨時進行的戰鬥實驗。

理所當然的每天,理所當然的重複,理所當然的世界。

這就是芳美的世界。

「所以,請陪我在這裡。」

低著頭髮出了請求。

不想被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臉。

……忽然,一雙小小的手撫摸起三股辮。

「我懂了」,小龍的手指輕輕的撫摸著芳美的臉,「梅的挑戰,我接受了。」

驚訝地抬起了頭。

看到了小龍溫柔的眼神,心臟砰的跳了一下。

「……可以嗎?」連眼淚也沒擦地問到。

「可以啊」,小龍點了點頭,「所以不要哭了。」

兩位魔法士起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在距離一百米的地方轉過了身。

不知何時風已經停止,徹底的寂靜支配了整個訓練場。

「雖然待機室被鎖住了無法使用黑之水」,芳美的左臂分裂成了五條觸手,「最後的比試,準備好了嗎?」

「當然」,小龍笑了笑,將右臂轉變成了黑色的利刃。

接著,二人完全同時地發動了最初的攻擊。

——————

腦內時鐘表示著「下午六點」。

一隻手拿著藥瓶,露蝶飛快地走向醫務室。

藥瓶中裝滿的白色藥丸其實並不是藥。而是從分子單位刻上了論理迴路的微米級疫苗程序。讓有機物合成裝置全力工作也只製作出來這些。為了表示是試作品的鮮艷顏色已經沒有必要了。已經用自己的I-Brain實驗過了沒有問題。

終於完成了。

真的是漫長的經過。

七年間一直持續編織著謊言。虛假的歷史,虛假的世界,虛假的記憶。每當看到芳美和小龍的笑臉都會感到心痛。猶豫著讓他們知道真實會不會更好而無法入眠的夜晚也有過無數次了。戒倒下之後的一年一直是都在恐懼中度過的。

但是這終於要結束了。

戒的程序也應該即將完成了。

這一次終於可以離開這座島了。

是我們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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