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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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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不懷好意的傢伙只是一小部分,絕大多數的學生們依然保持著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在謠言的飛速擴散下,很快大家也不會再關心事件本身的真偽。對思春期的少年少女們而言,與「性」相關的醜聞都有著特別的意味,其往往帶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擴散速度。明明作為傳播源的只是那一小部分群體,其影響力卻不容小覷。不久後,便發展到了教師不得不出面否認的地步。

教師的介入並沒能產生太多的直接效果,少女依舊被各種冰冷與好奇的視線所包圍。一旦與這種事扯上關係,想要再改變他人對自己的印象並不容易。

再加上這之後過去不久,勤務員的死訊更是讓花繪的形象雪上加霜。

正如說明中那樣,勤務員被開除後離開了這片土地,取回理性的他終日受到良心上的譴責。不堪忍受的他,最終在向花繪留下一封懺悔信後選擇了自殺。

他的葬禮,由他所出生的小鎮,也就是坐落於學校與宿舍之間的溫泉鎮上的親戚辦理。遺骨意外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這點也成為了那些喜愛說三道四的居民們所津津樂道的話題。

身處流言中心的他這一死,徹底證實了之前的種種猜想。

一時間,人們眾說紛紜。儘管主流輿論大多都認為其純屬自作自受,但受其過去風評良好影響的擁護者也不在少數,更有好事分子一心只想把事情進一步鬧大。諸如在花繪等人的百般責難下男子只好選擇了自殺,或是善良的勤務員受少女誘惑一步步走向深淵之類的故事迅速散播開來。

待回過神時,花繪已背上了「殺人犯」的罵名。

「這所學校里有著很多仇視你的人」花繪從一名關係密切的同級生那收到了如此忠告,但對於究竟是誰卻完全沒有頭緒。一向沒興趣經營人際關係的自己,理應沒做出過什麼值得他人這般痛恨的行為。

「是嫉妒喔。」

對此同級生挑明了說道,但花繪果然還是無法釋然。

只可惜,這世間有些東西確實是真切存在著的。

即使飽受揶揄,即使被加上莫無須有的罪名,花繪也從未做過任何的辯解,僅僅只是悲傷地聽取著對方的話語。除此以外,依舊和以前一樣一有時間就會睡覺。對於原本就和人際交往扯不上太多關係的花繪來說,世人的視線並不會使她的行動發生任何改變。

很快第二個學期行進結束,學校迎來了寒假。

至於宿舍方面也進入了休整期,名義上不再對外開放,花繪從叔母那收到了希望她能繼續待在學校的請求,不得已只好留了下來。

儘管除她以外,還有一些參加冬季補習,或家人暫時抽不出時間的學生們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但到了年底這天基本上都在雙親的同意下回了家,空蕩蕩的宿舍打清早起就安靜得嚇人。皚皚白雪將屋內與外界相隔開來,只剩下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的少女,以及空調向外吹著暖風的機器聲。

花繪宛如人偶般橫躺在床上,時而入睡時而甦醒,整個假期除開一日三餐她幾乎都是這麼度過。

正午一過宿管阿姨便會來房間探望,這時花繪若醒著兩個人則會聊起天來。

宿管是一位待人熱心的中年婦女,無論在宿舍還是學校都將花繪當作掌上明珠照顧有加,有事沒事經常會主動來打招呼。每當這時,不知是不是為了激勵,她總會談起兩年前因癌症過世的丈夫。

「人這輩子難免會遇上些許挫折,也會無法挽回的失去些什麼,然而即便如此,我們的人生中依然存在著幸福。粗心大意的話,可是會讓幸福隨時溜走的,為此我們必須得集中精力過好每一天。」

望著滿是笑容,歌頌人生信條的她,花繪不由地心生抱歉,畢竟從始至終自己從未有過絲毫的觸動。

一番侃侃而談過後,阿姨離開了房間,臨走前向花繪告知了當天晚飯準備了年越蕎麥麵,次日還有雜煮(年糕湯)的消息。

那之後花繪再度陷入了沉睡,醒來時已是晚餐時間。雖說沒多大食慾卻又不想浪費宿管阿姨的好意,無奈之下只好向著食堂走去,到場後發現有兩名和自己一樣的女學生已經在用餐。

心存顧慮的花繪起先選擇了較遠的位置,但在二者的百般勸誘下最終還是坐了過去。

於是乎迄今為止僅為點頭之交的兩人,一邊吃著蕎麥麵一邊小心翼翼做起了自我介紹。

兩個人各自都有著不少家庭問題,為此特地跑到了這所擁有獨立學生公寓的學校來念書。今年也是由於各種原因不願意回家,決定在宿舍跨年。

略顯早熟的外貌,再加上那畏畏縮縮的說話方式,令其二人幾乎不與其他學生有過任何交流。據花繪所知,兩個人似乎總是形影不離,在學園內毫無立足之地。

「中村同學也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不能回家麼?」

苦於兄長暴力,其中之一的眼鏡少女率先如是詢問道。

「這樣簡單的搪塞方式還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呢。」

眼瞧花繪含糊其辭,另一名高個少女也開了腔。

這之後,二人以「一會兒打算去參加當地朋友舉報的跨年會不一起來麼?」向花繪發出邀約。老實說花繪對此並沒有興趣,但在對方「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參加」、「想成為朋友」接二連三的不斷懇求下卻怎麼也無法拒絕。

出於無奈只好點了點頭,見狀倆人安心地長舒了口氣。這使得花繪不禁感到些許可疑。

夜幕降臨,兩個人敲響了花繪的房門。正打著盹的花繪醒來後換好衣服跟隨其一道離開了宿舍。

由於學生公寓設有門禁,因此在超過時限後學生們一般都是通過裡屋內樓梯間的窗口悄悄進行著出入,對此花繪之前略有耳聞,但實際上從這裡出去還是頭一回。眼下二者正以花繪從未見過的熟練方式,用大拇指及食指捏住裙擺縱身飛落在了雪地上。

聚會地點選定在了街道盡頭的一間卡拉OK包廂內。

漫步在飛雪飄落的寒冷街頭,望著前方低頭不語的兩人,花繪試著搭問了幾句。

從收到的回覆可以得知,現如今三人前往的聚會,似乎是由當地某高校的學生團體所舉辦。對方與兩位少女在休息日閒逛時相識,自那之後幾個人便經常在一起玩。

「那個…我想確認一下,邀請我參加跨年會真是你們自己的意願嗎?還是說受了他人的委託?」

花繪不禁將在食堂感到的違和感脫口而出。

「不是啦,真的只是單純想和花繪同學做朋友才邀請的喔。」

雖然言詞間兩個人的語調和表情依然充滿著異樣,但在此之上花繪也沒再多問。

目的地的卡拉OK包廂位於一棟古舊雜居大廈二樓的昏暗店內。

在二人的引導下花繪隨後踏入了房間,映入眼帘的是三名滿臉粉刺的少年,菸酒瓶散落了一地。很快花繪她們在招呼下坐到了少年們中間,空氣中飄蕩著刺鼻的香水味。屋內的監視器不知被誰的上衣遮掩著。

其命令式的壓迫口吻,再加上時不時發出的下流笑聲。如此不對等的關係,實在無法看出是少女口中的朋友。

自打踏入房間的那一刻起,花繪便無時無刻在尋找著離席的時機。

想必兩位少女是受其脅迫,從而故意將自己引誘至此。無論是少年們見到自己態度,亦或是進來後只向自己搭話的奇怪的反應,無不傳遞出這樣的訊息。在將其餘二人當成空氣的情況下,少年們不斷誇誇其談,只為向花繪索取相應的讚賞。

眼下這幅光景,似乎完美印證了自己的推測,想當初不忍心令少女們難過於是選擇了跟隨著二人來到這裡,沒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卻是比想像中要更加不快的場所。為什麼自己總能準確預見未來將會遇上的種種狀況,卻又無法想像到直面這一切時自己的心情。天底下沒有後悔藥,現如今該以怎樣穩妥的方式,才能讓自己從三名不良少年的眼皮底下順利脫身呢?

為此,花繪開始漫不經心地聽起少年們的發言來,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很快自己便被他們最新拋出的話題吸去了注意力。

他們所談論的,正是夏天發生在花繪身上的暴行事件。三人通過各自掌握的事實概要藉機調戲起了一旁的花繪。

從聽到的內容不難看出,相比起學校內流傳的各種添油加醋的謠言,少年們口中的版本明顯要更加貼近於事件真相。勤務員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生活了多年,不經意間從誰那走漏了風聲也不是沒可能。

簡直就像是辛苦保守的秘密早已成為人盡皆知的事實,而身為被害人的自己只能遠遠眺望著討論這些的學生們,花繪著實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既然眼下他們能這般滔滔不絕談論與此,想必也就意味著自己的事在街坊鄰裡間基本上傳了個遍。畢竟自己這異於常人的純白身姿無論走到哪都容易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極少會出現同其他人搞混之類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就不難解釋為何每當自己走在路上,總感覺從旁人那傳來「啊啊,她就是那事件的被害者嗎」的竊竊私語。

平日裡不曾在意的,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及評論,此次此刻卻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花繪的腦海,使其一時間陷入了茫然自失的境地。甚至連僅有的,從這間房逃離出去的幾次機會都隨之錯過。自然也不會注意到口吐穢語的不良少年們那漸漸高漲的興奮之情。

坐在右側的少年一個勁向花繪勸酒,縱使花繪再三拒絕,但少年的執拗卻絲毫不減半分。不久後便拿起玻璃杯開始往花繪的嘴裡強灌了起來。伴隨著花繪的抵抗,灑落的液體打濕了少年的膝蓋。

「啊」

抬起頭的瞬間,雙方四目交匯。對方因過度興奮而脹紅的雙眼正死死打量著這邊。不知是否以此為導火索,很快少年抓住花繪的雙腿向著裙底伸了進去,就這樣花繪人生中的第二次侵犯拉開了帷幕。

被壓倒的那一刻,花繪的腦海中似乎又見到了仲夏的炎陽下,勤務員向著自己緩緩走來。那是這輩子都不願回想起的痛苦記憶。當時的自己其實並無太多驚訝與恐懼,然而這次卻沒能再度那樣鎮定。

花繪拼命揮舞著四肢負隅頑抗,但三名少年無一例外都有著更為高大的身軀。不一會兒,少女的手腳便分別給三人的手腕、膝蓋牢牢固定,大叫著的小嘴也被堵了起來。

房間的角落內,另外兩名少女望向這邊的視線里寫滿了膽怯,即使花繪這邊數次朝其投去尋求幫助的信號,但卻完全沒有任何得到回應的跡象。

反抗手段被盡數奪去的花繪飽含怒意瞪視著面前三位施暴者,然而很快就連這份視線也被其所遮蓋。

接下來,直到最終結束前,他們都在對少女的身體持續不停進行著侵犯。

待一切塵埃落定,無言穿上衣服的花繪受到了來自少年們的威脅。

暴行從頭到尾

都被拍攝了下來,倘若要是敢和別人提起今天所發生的這些就將其實名發布到網絡上向全世界公開。退一萬步說,就算幾人被捕,憑藉其良好的人際關係,同伴里肯定也會有人出手相助。原本青少年犯罪這種事頂多也就是送進少管所關上一陣子,過不了多久便又能重返社會。更何況女孩子孤身一人想要上訴並不容易。

「你應該懂我們的意思吧?仔細考慮下風險與回報,首先,我們並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事了。再者,你也不希望自己哪裡受傷吧。」

他們的聲音因興奮而顯得極度高亢,語速明顯快了起來。

等到花繪穿好衣服,三個人再度確認過少女身上的侵犯痕跡已經全部消除後,隨即打開了房門。正當花繪踏出房間的一剎那,

「那麼,下次再聯絡。」

背後又一次響起了惡魔的呢喃。

回去的路上,身邊的兩名少女早已是泣不成聲,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對不起」「我們本來不想這樣的」。對此花繪什麼也沒說,眺望著夜空中飄落的細雪,邁開了腳步。

她並沒有選擇直接回到宿舍,而是在途中與少女們分別後只身前往了夜間開放的病院,之後在那裡接受了與上次同樣的處置。感到疑惑的醫生對花繪反覆進行著詢問,花繪則拿出上回用到的台詞給予回答。少女以連自己都為之驚訝的冷靜暗暗發誓道——無論是誰,都別再想從自己這奪走任何東西了。

就這樣,花繪在診察期間迎來了新年。

爬上離開宿舍時所使用的小窗,返回房間時發現兩位少女早已等候多時,見到自己兩個人又開始接連不斷地道起歉來。

「被其他人看到會引起懷疑的。」

將二人趕走後,花繪獨自踏入房間,脫下沾滿雪花的外套扔往床上,整個人蜷入了被窩中。

腦海內迴蕩著名為死亡的衝動。

明明當初自己也應該葬身於那場大火中,為何老天卻讓自己活了下來?在這了無生趣的冰冷世界中,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兒時同雙親去動物園走散時的無助感不知不覺間悄然湧上心頭。那時前來迎接在問訊站嚎啕大哭的自己的是熟悉的雙親,然而現如今這世上已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他們去了和自己不一樣的,另一個世界。

從那以後的數日,花繪都未與其他人開口交談過。

一月七日。

凜冽寒風吹打著行人的肌膚。

因開學返校的緣故,學生公寓也逐漸熱鬧了起來。這天清晨,花繪並未理會宿管阿姨準備好的早餐,漫無目的地出了門。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映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光芒。流經宿舍附近的潺潺溪流不知是否混入了溫泉,水面間飄蕩著縷縷白霧。

少女將細長的白髮盤入針織帽中,淡藍色的瞳孔隱藏在墨鏡之下。這身打扮放在觀光地段並不顯眼,即便穿梭於溫泉街的人群中,也沒像往常一樣擁有著極高的回頭率。

到達車站後買好票,趁著站台等待電車的間隙,花繪吃起了從車站前商店買來的高菜生煎饅頭。吃完後發現時間還有多,於是掏出了口袋裡的信封。

信封內裝著的,是死去的勤務員給她留下的信,用於密封用的封緘還完好如初的貼在上面。

東西看上去像是勤務員親手貼上去的,裡面躺著除開寫信人以外誰都未曾見過的文字。

同信封一道交放至花繪手中的,還有其留給親人的遺書,大致內容就是打心底里對自己的罪行感到懺悔並希望能將這些轉交給花繪。按其家屬的話來說,他們也是看在死者遺願的份上才遵循於此,可以的話還請花繪不要看內容把它直接扔掉。

雖然花繪最終並沒有選擇將這封信丟棄,但同時也沒拆開閱讀,而是將其徑直塞入了桌底深處。

圖書館的書架上並排陳列著大量已故作者的著作,然而那終究是面向全世界的高談闊論。與之相比,這封信內只有死者對於自己的寄語。

借著陽光,少女打開了信封。

————敬啟 中村花繪小姐

最近還過得好嗎?

對於給您留下這樣一封信這件事,還請多加原諒。但無論如何有些話我非得在這寫下不可。

我真的做了件無比可怕的事!雖說自己被母親的死擾亂了心智,但即便如此,也決不允許干出如此劣行。當時的狀態,或許能稱之為鬼迷心竅吧?還是說,這便是身為醜陋青蛙自己的,野獸的本能呢?

從很久以前起,您就一直是我欽慕的對象,見到您身姿的瞬間,不知為何體內剎時湧現出一股無名的慾火,只想要得到您的身體。

如今回想起來,事情為何會發展至如此地步,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出現在那裡的究竟是我,還是不是我。簡直就像,我們之間的命運遭受了無情的戲弄,理智仿佛在指尖來回翻轉……老實說,倘若真這樣的話我多少也能感到些許救贖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果然,是依據我本人意志做出的行動,這一點不會有錯。

啊啊,我將您無比貴重的東西給奪走了,那是何等美妙的事物。您的身體十分美麗,撫摸在手裡的那份感觸,完全不像是這世間應當擁有的存在。……那是我漫長人生中最為夢幻,充滿價值的體驗。……不,即使找遍整個世界,也不會有比這更為幸福的經歷。

即便是今天,只要回想起那個場面,整個人不知不覺間就會陷入恍惚。回過神時幡然醒悟,自己竟將如此崇高的寶物蠻不講理地搶奪殆盡,致使您遭受了無法彌補的損失。……這般貴重之物,自己卻依靠著暴力從您那奪走,實在是罪大惡極。

究竟自己該如何償還這份罪孽。從犯下大錯的那一天起,我便時刻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然而,就算傾我所有,歸根結底也無法令您滿意。

接下來我將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支付這一切,儘管想必依舊是無濟於事,但這已經是現階段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希望我這猶如青蛙般吊死在衣櫃的醜態,至少能稍稍慰藉您內心的傷痕,對此我由衷地祈願著。

托您的福,我的人生感到無比滿足。雖然只能說是飽含詛咒的一生,但在最後關頭能夠獲得這等無上的體驗,著實是幸福的人生。

像我這樣為了自我方便,直到最後還要任性一番的傢伙,或許會讓您產生不悅。但縱然如此,我也有著無論如何想要向您傳達的話語。

儘管深知自己並沒有說這話的資格,但還請您一定要幸福。請務必,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謝謝,請多保重。

將信紙上用原子筆寫好的潦草筆跡看完後,花繪面無表情把它折回到原本的樣子,再度放回了信封中。

乘上好不容易等來的電車,挑選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柔和的冬日陽光令人心曠神怡,發車後沒多久花繪便進入了夢鄉。

到達終點站後立刻進行了換車,在那之後不知又通過了多少站,陸陸續續換了不少趟。

伴隨著交替,鐵道兩旁的風景也逐漸由最初的田園農舍,轉變為了民房排列整齊的住宅區,而當鱗次櫛比的鋼筋混凝土大廈以及瀝青路面映入眼帘時,車內的擁擠度也有所增加。與此同時,長途跋涉的切實感在心中緩緩蔓延開來。

雖說比起預想更早到達了東京,然而輕視了大都市內換乘難度,什麼都沒調查的花繪卻在途中弄錯了站,意外花去了不少工夫。等坐上夢中出現的山手線,最終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走出檢票口,眼前是花繪從未來過的複雜站內。憑藉著四處擺放的標識,一番摸索後總算是離開車站來到了寬廣的城市街道。少女被琳琅滿目的美景所吸引,久久佇立在原地,張嘴眺望著這一切。直到察覺到過往中年婦女投來的異樣視線,一直站在出站口的她才終於邁開了腳步。

縱然是初次造訪,但花繪對這條街的景色卻早已諳熟於心。墨鏡下的雙眼熠熠生輝,嘴角也不禁浮現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由於正對面的大路無法通行,從而選擇了一旁的岔道。前方是髒亂無章居酒屋街,夜幕降臨,兩旁懸掛著「關東煮」「烤串」「生Hoppy」等招牌的紅色霓虹燈陸續點亮。穿梭於燈火通明的這幅光景中,宛如置身夢境。(註:Hoppy——ホッピー,一種模仿啤酒口味的飲品,將25度左右的燒酒和Hoppy按1:5進行勾兌而得)

房屋牆壁上的黑斑,由羅馬音拼寫而成,通俗易懂的店家招牌,花繪愉快地一個個將其與記憶相重疊,不久後在寫有「將棋道場」的看板前停下了腳步。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情,從袖口伸出手指,沿著塑料看板上的裂痕輕輕摩挲著。那兒粘結著為了修補裂縫而反覆更換過的茶色玻璃紙膠帶,指尖縈繞著薄膜帶來的柔軟觸感。

靠近道場的鋁製大門,透過因污漬而模糊不

清的小窗朝屋內偷偷望去。

裡面比起少女所想像的要更加雜亂,這為其尋找目標增添了不少時間。很快,少女的目光便鎖定在了房間深處,背朝熱水器進行將棋對局的一名少年身上。

秀長的黑色前發搭在了鏡框上,高挺的鼻樑以及白淨面頰沐浴在螢光燈的光亮中。這一切都與自己在夢境中鏡子內所見到的姿態別無二致。對於一直以來都藉助著對方視點的花繪來說,第一次通過肉眼觀看到少年的模樣使其一時間無法理解這份現實。

只要將這扇薄門推開,呼喚出他的名字,將自己的聲音傳遞到他的耳邊,他一定會回頭的吧。然後往過去只能遠遠眺望無法進行干涉的他的眼裡,映入自己的身姿。

倘若不能做到這一步的話,就無法證明眼前的這一切皆為現實。在那兒坐著的少年,也有可能只是長相極為相似,擁有著不同名字的其他人。為此,不確認下可不行。

可惜的是,花繪並沒能將這份想法付諸於行動。僅僅只是持續注視著少年的對局。即便如此,滿溢於胸口的情感,簡直就像是隨時可能從嘴巴鼻子裡噴薄而出。由於墨鏡太過靠近面部的緣故,鏡片被呼吸蒙上了一層的白霧。

正當花繪焦急著站立在門口之際,從背後感受到了有人來的氣息,少女立馬轉過身去。眼下,一位正打算進入道場的老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是曾藉助少年視點見過的面容。

花繪慌忙拿起袖口擦拭起鏡片上的白霧,隨即從老人的身旁走過,磕磕撞撞地向著道路上飛奔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老人驚訝萬分。花繪對其微微點了點頭,向著車站方向快步走去。

呼吸急促染白了視線,胸前的高鳴久久無法平息。為了將這混亂的心情強行驅逐出自己的身體,少女一邊邁著步子一邊專心注視起腳下的瀝青。

回過神時太陽早已落山,出現在少女眼前的是從未見過的繁華街。

對提到都市僅限於了解地方城市的花繪來說,充斥著瀝青與混凝土的街道,天色漆黑仍猶如潮水般絡繹不絕的人群,亦或是忽閃忽暗的霓虹燈GG牌這些都是頭一次體驗到。完全迷失了方向的她,並不知曉前往車站的方法。話雖如此,即便是現在出發前往車站,估計也趕不上回家的末班車了。

看來得找個地方待到早上才行,花繪如此想著但口袋裡卻只有返程的車費。銀行帳戶里雖說還有不少存款,然而取款記錄會自動發送到叔母那,從而暴露自己來到這條街的訊息。

想當初要是能多帶些現金在身上該多好,現如今後悔已經太遲了。

憑著一時興起,什麼都沒考慮的自己,直到踏上電車的那一瞬間,甚至都無法相信即將拜訪俁野修一的這份事實。不僅如此,最近的她對于思考本身充滿了懈怠,思維能力直線下降。

尋不到住處的花繪,只好流連於各式各樣的店家門前四處彷徨,視線最終落在了一所噴泉廣場前。這個時間點了還在等人嗎?不遠處一名站著擺弄手機的身影吸引了花繪的目光。少女在儘可能不被其發現的情況下,找到張附近沒有照明的長椅坐了下來。

剛坐下不久飢餓感便隨之而來,仔細想想今天一整天除開站台前買的生煎饅頭外,其它什麼都還沒吃。

視線內仍有好幾家快餐店與便利店在營業。要去那買點吃的嗎?可那樣一來,回去的車費就不夠了。去銀行取錢又會暴露自己的行蹤,要是被問及為何在這種地方用錢的話就麻煩了。

想到這花繪在長椅上躺了下來,不知不覺間垂落的銀髮遮蓋住了少女的面頰。平日裡無論誰見到都會大感驚訝的容顏如今在這裡卻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在這條街,遇見將頭髮染成白色的年輕人並非什麼稀奇事,說起來粉色和藍色見到的也不少。

橫躺在長椅上,少女眺望著對自己不予理睬,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本已決心不再留戀的回想再度浮現於腦海中。

那名少年並不是自己憑空捏造的幻想,而是確切生活於世界中實打實的人類。儘管沒能聽到聲音,但光憑所見到一切的也足以證明。

很快,自己又將回到那條街,開始乏善可陳的學校生活,一想到這整個人不禁感到厭煩起來。那兒的人們並不會像現在這般將自己當成風景的一部分選擇忽略,大家都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想回去……

花繪試著評價自己的人生,總的來說不算太壞。雖稱不上順風順水,大大小小的挫折也經歷了不少,但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樣從未傷害過任何人,與之相應的也從很多人那收穫了溫柔。世間比起自己做的更好的人一定還有許多,但對於自己而言,只要差不多及格就行。仔細想想這樣是否太過於天真?即便如此,因為不會有人向自己施予懲罰,所以也沒關係。

想著想著,一陣睡意襲來。就這樣閉上眼的話,又將遇見怎樣的夢境呢?是一如既往的少年的生活?還是說其他內容。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不太想碰見父母和弟弟,夢中的時光雖然充滿了歡樂,但一覺醒來留給自己的只有痛苦。要是能永遠待在夢境中該多好,然而是夢總有醒來的一天。眼下少年的存在既然屬實,那麼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能不被破壞自然最好。更進一步來說,無論發生什麼自己都不希望這份界限受到損毀。面對這過於公平的世界,少女渴求著一絲偏袒。

剛睡著不久,旁邊便響起了某人的呼喚聲。

「沒事吧?」

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正低頭窺視著少女的容顏。

男子看上去四十出頭,頭頂已是白髮叢生,纖瘦的身子包裹在做工精良的西服中。身上戴著的指環之類的飾品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但也無法辨別其身份。非要說的話有種牛郎的感覺,然而這個年紀當牛郎再怎麼說也大過頭了

對於打算在這過夜的花繪,男子一再表示起擔心,不斷強調著在大城市的街頭睡著有多麼恐怖,冬天的夜晚多麼寒冷,並保證自己能為花繪提供食物與睡覺的床。

花繪沒能拒絕男子的糾纏,仍處於半夢半醒間的她對眼下沒完沒了的一問一答逐漸感到頭疼。

「要是能讓我在軟軟的被子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話……」

少女迷迷糊糊地回應道。

「當然,我將為你提供迄今為止你都不曾睡過的床。」

說罷男子微笑著牽起了花繪的手。

隨後,花繪被帶到某家金碧輝煌的餐廳內吃了點東西,在那兒對方似乎和自己說了些什麼,但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了。

那之後正如男子所說的那樣,花繪在寬敞柔軟,即使翻身也不會發出絲毫吱吱嘎嘎聲響的大床上一覺睡到了天亮。睜開雙眼,打算離開房間時卻發現打不開門,看樣子是從外面被反鎖了。隨身攜帶的皮包不見了蹤影,手機也處於無法使用的狀態。

從這天起,花繪為期四年的監禁生活迎來了開始。

這裡是位於某處高級公寓的一套房屋內。

放眼望去隨處可見嶄新的設備,無論家具還是內部裝飾都與普通一詞完全搭不上邊。

頭頂上懸掛著布滿錯綜複雜雕紋的吊扇,腳下則是印有美麗幾何圖案的波斯地毯,以及不管怎樣姿勢都能給予身體充分舒適度的雙人床。

牆壁的一面被一張巨大的玻璃窗所占據,拉開窗簾可以將都市的高樓大廈盡收眼底。要是能看清GG牌上文字的話說不定就能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街道位置,但眼下這個距離對於視力微弱的花繪來說著實有些天方夜譚。憑藉著星星點點的建築照明,少女推測自己仍處在城市的中心。

屋內除開廁所、浴室以及廚房允許自由進出外,玄關和其它房間都被上了鎖。鎖設有兩道,使用的是南京鎖。怎麼看都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這東西,應該是男子擅自加上去的。此外就算將鎖打開,門外至少還留有二個房間。

花繪被強行要求生活在這裡,不允許踏出門外一步。從男子的口中可以得知,這兒原本是他為工作需求所租借的公寓。關於他的信息少之又少,從事的職業?年紀多大?花繪並沒有勇氣去詢問。

吃飯方面,男子在的時候基本靠其打電話叫外賣,不在時則有存放在冰箱裡不需要料理就能直接吃的食物。像這些生活必需品,男子每次來都會補充。

空調永遠處於適宜的溫度,衣服和寢具由其帶去洗衣店定期進行清洗。男子一絲不苟的性格,使得其視線內容不得一點污漬,只要看到便會馬上拿起抹布和吸塵器開始打掃,保持房間的清潔。

房間裡沒有電視電腦,想看想聽的小說和音樂男子下次來時會一併帶上。本來,這一切也不是花繪主動提出的要求。

男子總於黃昏時分到來,隨後翌日清晨離去。他在其他地方還有著朝夕相處的家人,據說那邊的生活讓他感到無比漫長。

每當他來到這,都會將花

繪的衣服全部脫光,命令少女保持著宛如剛出生的姿態站立在自己面前。仔細打量起少女的白髮、淺瞳、胸前隆起以及微微被體毛所包覆的性器。隨後靠過身去,觸摸著這些。

男子首先跪下身來,採取類似於叩拜的姿勢,親吻著少女的腳趾。那之後再是膝蓋、大腿、腰、乳房直至鎖骨,伴隨著接觸部位緩緩上移,最終順著脖頸來到臉頰,覆上了少女的薄唇。那之後,男子的愛撫遊走於花繪全身上下的每一處角落。

一切到了床上仍在繼續,時間通常會花上二、三個小時。

只不過,男子的行為僅限於撫摸與舔舐,絕不會脫去自己的衣服,即使是用手指,也會避免接觸到性器內側。更不用說會做出對少女造成苦痛的胡亂之舉。僅僅只像是對待貴重珍品般,小心翼翼滿足著自己的觸覺及味覺。

結束後花繪被要求入浴,換上新衣服,兩人一同共進晚餐,雖說飯桌上幾乎是男子單方面地發言,不久後時間一到便會悄然離去。

男子看上去並不像是自身毫無欲望,有時甚至能感受到其胸中的那份躁動,然而他卻並未委身於情慾,數次打消了念頭,仿佛有著什麼難言之隱。

他不在的日子,花繪便在床上睡覺度日。

睡覺的話,不管在哪都行。無論是小學時代伯母家冰冷的被窩,還是無法理解花繪沉浸在自我價值觀中的叔母家的小床,又或是連一年都沒讀完的,學校內樹蔭下的長椅,只要封閉住自己的內心,並不會有多少區別。

這間屋子也一樣,少女在這時而夢見下著將棋的少年,時而夢見死去的家人,以及更多意義不明的光景。

她從未考慮過如何從這裡逃脫。

刻滿花紋的木製大門,儘管看上去比起普通人家裡的要略顯堅固,但也並非為囚禁誰而刻意打造的屏障。如果可以的話,就算是柔弱的花繪說不定也能用房間裡的椅子將其敲壞。

每每想到這,少女總會情不自禁望向緊閉的門扉,然而門外的世界已經沒什麼好期待的了。關於自己的事,街道內早已是家喻戶曉,肯定是回不去了,叔母那邊又說不出口。

在這兒,至少還能活下去。只要將自己的內心完全封閉,也不用和任何人接觸。

花繪想像著出去後將面臨的種種問題,想著想著便失去了逃走的心情,結果什麼都沒做很快又躺了下去。

日復一日沉睡著,夜裡與男子相伴的生活,究竟還將持續多久。不與任何人交流,僅僅重複著同樣行動的單調日常愈發令人難熬。四季流轉,窗外的風景,從閃閃奪目的盛夏轉眼間變成了黯然無色的寒冬,不久後下一個夏天又隨之造訪。季節模糊了界限,唯獨剩下時光悄然流逝。

密室中的花繪在一天天長大,外表與身姿也逐漸染上了女人味。一成不變的單調生活,使其原本就欠缺的感情起伏被徹底奪走,不再擁有喜怒哀樂。

某天夜裡,男子向著這樣的花繪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就不能稍稍愛我一點嗎?用這種仿佛看夜市上買來的彈珠汽水般的鄙夷冷淡目光對人真的很失禮你知道麼。」

帶著一反尋常的不高興樣子,男子咂了咂舌。

「難道說,是我這邊的愛意還沒傳達到你那嗎?都做到這份上了卻沒得到任何回應什麼的,人生還真是悲哀呢。雖然我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即便如此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儘管在這之前我從未向任何人使用過暴力,最近也開始考慮這其實會不會是一種有效的手段。」

說到這男子偷偷觀察起少女的反應,然而倒映在視線中的依舊只有那玻璃珠般的冰冷瞳孔。

「對人來說,想要活下去愛或許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在我小的時候,始終堅信著自己是比起他人來要更為堅強的存在。然而最近卻漸漸被「自己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軟弱生物罷了」的想法所侵蝕。長久以來克制與忍耐堆積而成的虛無感,正一天天將我的抵抗剝奪殆盡。難道是我老了麼?不知為何,曾經完全不認為重要的「愛」,現如今卻令我打從心底肆意渴求著。」

男子擰緊眉心發出了一聲嘆息。

自這以後,男子依然反覆觸碰著花繪的身體,並在結束後向少女強行索取對自己的愛意。至於花繪,一如既往猶如失去言語能力般從未給予過任何回應。男子的目光下雖能窺見陣陣怒意,卻並未對少女進行實質性的毆打。

「為什麼要使我如此痛苦?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無視我?你完全不懂別人的心情。」

男子如此說著,突然拿起房間裡的花瓶朝床邊摔去。

「都怪你讓花瓶碎了!房間也變髒了!啊啊,明明我每天有好好打掃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罷男子靠近花繪給了她一巴掌,少女纖弱的身體就這樣輕而易舉倒在了床上。

男子很快將少女抱起,確認由自己暴力帶來的影響。少女的口腔內壁破了,嘴角正向外冒著鮮血。

「都是因為你不聽話才變成這樣的,莫非這就是愛的艱難之處麼,看來你我之間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

留下此番言詞後男子離開了房間,那之後也正如其所說來訪的頻率有所減少。「你差不多也該愛上我一點了吧?」而每當其並無事先通知前來造訪時,仍會向少女尋求著答案。

花繪依舊什麼也沒說,男子只好嘆過氣後留下少量食物離開了房間。

男子到訪的日子完全不定期,不在的時間與日增多,帶來的食物眨眼間便蕩然無存。衣物與床上用品的清潔也不再保持。少女的身體日漸憔悴,視線模糊不清,但只要一閉上眼,展現在面前的仍是從未改變的風景。名為修一的夢境。

這時的修一,可謂是一帆風順。

曾幾何時與雙親間的隔閡,不知不覺中不見了蹤影。獲得家人支持的少年,整日沉浸在將棋的世界中。

看樣子他總算真正開始了自己的將棋之路。與同齡的對手們,在既不是道場也不是學校的地方進行著對局。不論棋子還是棋盤都比以往使用的要更加正式。恐怕,他是真心想成為職業棋士吧。

既然如此,對手的實力也應該相當強,但他卻屢戰屢勝,在短時間內接連上升了數個段位。最近,他的將棋天賦似乎在社會上得到了廣泛認可。只要一想到這,花繪便打心底為其感到高興。

至於這邊,男子不在的日子,少女一直處於睡眠狀態。相比於眼前的封閉空間,藉助少年視點的生活時間要多得多。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時甚至會讓少女認為,自己的生活是否虛構。

毫無變化的高級公寓,脫離世間持續做著夢的自己,將自己囚禁於此地的男子,腳下的波斯地毯,窗外的高樓大廈,醒來時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時刻縈繞全身的飢餓感與渴意,以及隨之伴隨而來的死亡預感。一切充斥著謊言,仿佛僅存於夢境內的幻想。說不定,自己的人生真的只不過一場夢。

花繪時不時,會想起自己與修一在現實世界中的初次相遇。然不知為何,明明修一當時就在那兒,自己腦海中首先冒出的想法竟會是在門口偷看。

男子最後一次來這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冰箱裡的食物早已消耗一空,連看起來像是吃的東西也沒有,少女僅靠著喝水不知度過了多少個日夜。

想要繼續睡下去,卻又因飢餓感的刺激遲遲無法入眠。橫躺床上的少女,只好眺望起窗外垂雲籠罩的天空。就在這時響起了開門聲。

來者並不是許久未見男子,而是一名脖上掛著皮草圍巾的中年少婦。與花繪目光交匯後,對方不禁皺起了眉。

少婦自稱是男人的妻子,此次前來是為了把賠償費交到花繪的手中並希望其能離開這間屋子,說罷她將皮包放到了少女的腳邊。

「我帶了些錢過來,如果不夠的話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裡面有我的聯絡方式,只要開口我會盡一切辦法滿足你的要求。至於是否向警察上訴那是你的自由。」

少婦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尖銳表情說道,看上去像是在生著什麼氣。與其說是對於花繪的厭惡,倒不如說更像是摻雜了其它多餘感情。

是對男子的怒意?還是對令自己身陷這般境地命運的抱怨?花繪嘗試用昏沉沉的意識想像著這些。

「鎖我已經打開了,準備好之後就請離開這回家去吧,這幾年真給你添麻煩了。」

說罷少婦彎腰深深低下了頭。會採取如此蠻橫的解決方式想必她的內心也早已是焦躁不安吧,只不過其並未將這一切顯露出來。

這之後少婦再未做出任何說明,花繪也沒有提出要求。

伴隨著同來時一樣喀喀的腳步聲,對方離開了房間。花繪努力轉動著因營養不足而意識朦朧的大腦,總算意識到了現階段事態的急劇變化,以及當下自己必須離開這的現實。

拖著搖搖晃晃的身

體下床走出房間,門外迎接少女的是已不知過去多少年,充滿了未知的世界。

一路摸索著來到玄關,漫步在鋪滿地毯的走廊,坐上了盡頭處的電梯。根據液晶屏上顯示的數字,少女第一次知曉了自己居住在17樓的事實。

距離上一次操作電梯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少女戰戰兢兢地按下按鈕,電梯隨即開始緩緩下降。穿過貼滿粗糙瓷磚的大廳,昏暗的街道上太陽早已落山,冷夜的寒風撲面而來。

所謂冬天就是如此寒冷的季節麼。

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接觸過外面的空氣了,久到讓花繪忘記了冬日的寒意。

一邊感受著四處包圍的新鮮感,一邊行走於冬日的街頭,忽然踩到尖銳物的疼痛令少女不禁扭曲了面容。

花繪這才發現自己竟光著腳出了門。看來是剛才光顧著一心想要離開房間,結果做準備的事被完全拋到了腦後。待回過神時鞋也沒穿,上衣也沒披,僅穿了件睡覺時用的連衣裙,難怪會覺得這麼冷。之前少婦留給自己的放有現金的皮包同樣忘在了房間裡。

回頭望去,眼下已不知穿過了多少大街小巷,該如何回到那棟高級公寓花繪無從知曉。即使探尋著沿原路返回,對從未見過公寓外觀的少女而言想要找到其實在是過於困難。或許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消耗,亦或是幾年來一成不變的單調日常,少女的意志力和記憶力相較於以前都有所減退。

現如今花繪僅僅是為了尋找一個能躺下的地方而呆滯地拖著步子。

大街上被裝點成了紅綠的世界,彩燈忽閃忽爍。點心店前堆滿了各式蛋糕的白色禮盒,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店員們正熱情向外吆喝著。道路兩旁人來人往,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繪的穿著反倒並沒有多顯眼。

今天是平安夜,修一他將會怎樣度過呢?花繪急切的想要看到這一切,卻遲遲找不到得以入眠的場所。

視線前方是熟悉的廣場,被男子發現時的長椅依然佇立於此。少女壓根沒有想到,四年間自己竟居住在相隔如此之近的地方。

只可惜,現在那正坐著一對有說有笑的情侶,並不能像當時那樣躺在上面。

這之後花繪繼續尋找著無人問津的場所。然而即便平日裡人跡罕至的狹窄小巷這天也是人頭攢動,無論走到哪都離不開他人的視線。已經走了多遠?喪失了時間感,仿佛鑽入昏暗小巷的野貓一般,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不知為何,眼前的風景同其它景象重疊了起來。

這是哪家餐廳的店內嗎?面前的餐桌上,擺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對面則坐著一位長滿粉刺的少年。花繪對這張臉有印象,應該是和修一同齡的友人。

為何會見到這些?明明自己現在是醒著的。莫非是意識模糊的緣故,還是說,事到如今自己就算醒著也能看到他視線內的東西?這樣一來,身為幻影的自己也許會逐漸消失,最終與其合而為一也說不定。是啊,回歸本源,那一定是自己最初的形態。

花繪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思維理性正在漸漸喪失,不久後總算是找到一處無人問津的小巷內,以幾近摔倒的方式躺了下來。

受傷的腳底傳來陣陣疼痛,結滿冰的地面又冷又硬,透過單薄的衣著將少女的體溫奪取殆盡。然而,這份冰冷的感觸並不壞。花繪第一次產生了自己終於找到死亡歸宿的安心感。

二重影像仍在繼續,在此期間修一始終待在店內。

寒冷的冬日空氣,許久未進食的空腹感,再加上傷口的疼痛,強忍著這些的花繪,期望著在夢境中得到解放。恐怕,這將是自己的最後一次入眠。

可是,睡魔卻遲遲不肯到來。

就當少女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躺在地面上時,修一也向著人群開始了移動。他所途經的道路,正是方才少女踏足過的場所。注意到這一切後,少女的意識逐漸遠去。

片刻後,二重影像的光景漸漸被少女的夢境所取代。

修一仍在人潮中穿行著,隨後踏入了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看上去像是在前往某處目的地的他,不知為何卻始終在同一片區域來回徘徊,視線焦急地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每當遇見十字路口之類的分岔口時,他都會逐一對道路前端進行確認。

到底他在尋找什麼?這般奔走於大街小巷的話,說不定會碰上自己,明明不想讓他看到如今的這副姿態。

少女思考著這些,身體卻無法動彈。

緊張注視著這一切的同時,少年最終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腳步。

察覺到孤零零躺置在地面上的白色身姿後,少年靠了過來,視線反覆打量著眼前的軀體。

就在自己這毫無防備的姿態被盡收眼底的奇妙氛圍中,少年伸出雙手搖了搖自己的肩膀。

看樣子他是想幫助自己,並對眼下自己渾身無力不能動彈的狀況充滿了關切。一時間花繪感到很不好意思,考慮著如何才能讓對方安心下來。

想要從睡夢中醒來,但不知為何意識怎麼也無法清醒,即便如此少女還是勉強微微睜開了雙眼。

「沒關係」

也不知自己的回應是否匯聚成言語傳達到他的耳中,意識到這便斷了線。

看來自己的身體情況比想像中的要更加嚴重,營養不足再加上持續的寒氣侵襲,肉體或許已經達到了界限。

一想到這,新的疑問又源源不斷湧現了出來。

既然這樣的話,現如今在這裡思考的自己的意識又是從何而來呢?借用修一視點注視著眼前昏倒少女的自己,究竟又算什麼?

眼前的肉體應該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才對,但自己的頭腦為何還能繼續正常運轉?這種狀態下的自己,又為何還能想這想那?倒不如說此刻的思考迴路比起剛剛在街角遊蕩時反而更加清晰。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自己現在所使用的並不是那副身體的大腦?那麼,支撐著自己順利思考的到底是什麼?

正當少女一面眺望著少年將外衣脫去蓋在仿佛人偶般癱軟無力的自身軀體上一面思考著這些的同時。宛如電視機切斷電源一般,視界內忽然一片黑暗,思考隨之遠去。

等到少女再一次醒來時,迎接自己的是刺眼的日光燈。

花繪一開始誤認為這是通過修一視點所看到的光景,但當呼呼的風聲傳入耳中,憑藉自我意志追尋著聲源將視線移至窗外後,這才意識到情況並不是那樣。

這裡似乎是某家醫院的病房內,順著手腕處的輸液管,能看到天秤狀的銀色輸液架以及懸掛於其上的點滴瓶。

看樣子自己是被修一成功救了下來,一想到少年的努力沒有白費,花繪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這樣一來自己要是死掉的話,想必會對他造成傷害吧。

一旦集中精神,睡魔便又會席捲而來,少女強忍著睡意,再度思考起了之前的奇妙體驗。

自己當時在極度衰弱的情況下明明已經失去了意識,卻依舊能通過修一的雙眼注視著自己的身體,甚至可以進行較為清晰的思考,究竟是為什麼?

再加上從未體驗過的二重影像寫照,難道說自己在精神上出現了什麼問題?

開門聲響起,醫生走了進來。花繪半睜著雙眼將視線望向對方,隨即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做出了答覆。

「沒問題。」

說罷,少女反問起了自己被救時的事。

從醫生的回答可以得知,一名少年發現了昏倒在地的她,緊接著呼叫急救車將其送到了這座醫院。

「那個…發現我的那名少年,名字是叫俁野修一對吧? 」

醫生對此並不知情,只好轉而向當時在場的急救隊員進行確認。

果不其然,少年正是俁野修一。

理應全程失去意識的少女竟然知道對方的名字,這與先前少年表示偶然發現的證言存在著前後矛盾。

不久警察趕到,聽取了事件的整個經過,並向少女拋出了諸多疑問。儘管花繪受最初誤解現實影響,無法一時編造出符合情況的謊言,然而若抱著模稜兩可的態度,想必又會給修一的生活帶來困擾。

最終,花繪只好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一五一十交代了出來。打兒時起就一直夢見的,宛如童話般的奇特夢境。少女心想著反正對方不會相信,就算相信了也只會將自己當成精神失常的病人。

「所以說,我對他的了解不多也不少,雖然知道他的名字,但兩個人也的確從未見過面。」

向著一臉莫名其妙沉默不語的警察們留下這一句話後,花繪深深嘆了口氣,不再進行任何回答。

那之後的數日間,花繪的病房內熱鬧非凡。

首先是接到聯絡聞訊趕來的叔母夫婦,一把抱住花繪後放聲大哭。

隨後,從未見過的醫生

們陸陸續續來到房間,反覆聽取了少女有關奇特夢境以及平安夜二重影像的詳細說明。

與此同時,警方也表示希望其能談談高級公寓的監禁生活。叔母以話題敏感可能會給同席的律師造成騷亂為由,特地為花繪聘請了有關方面的專職人員。

將少女囚禁在公寓內的男人,據說是一位有名的音樂製作人,事件很快發展為了大新聞。為此,源源不斷的媒體記者們侵入醫院取材,最終都被趕了出去。

整個年末年初,花繪都在年越蕎麥麵與豐盛的年節菜間來回品嘗,空閒之餘則需和前來的心理諮詢師,進行著對本人而言毫無必要的對話。

對此逐漸感到厭煩的花繪帶著冰冷的目光,終日應付著來來往往的人和事。「在那間屋子裡被關了多久?」「人間蒸發了這麼長時間忽然回到社會中有沒有什麼特別感受?」

好不容易喧鬧告一段落,隨之而來的又是新一批的醫護人員。本以為又將是同樣無聊的質問,沒想到這次對方一開口便違背了自己的預想。

「你自兒時起就一直出現的奇怪夢境呀,其實是一種病喔。」

「病?」

「對,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疾病,在我們國家受到特別保護。因此,有必要請相關研究機構來進行說明。」

「那麼關於我的夢境,應該有公認的病名病例,以及發病症狀吧?」

「是這樣呢,雖說罕見不假,但和你一樣飽受此病困擾的患者也存在著。」

「這樣麼……」

看著陷入思考的少女,為了使其安心對方露出了笑容,

「嘛…雖然說是病,但也有可能突然痊癒。畢竟對於你來說,只不過是做了稍微奇怪的夢而已呢。預知夢這年頭也並不少見,然而這確實是醫學上公認的疾病哦。在夢中相互注視著對方生活什麼的……」

「相互注視…?等於說並不是我單方面的情況,對方也通過同樣的方式看著這邊嗎?」

「啊啊,不清楚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對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或許的確是不小的衝擊……」

「不,我想興許事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畢竟他在發現我的時候,像是在搜尋著什麼的樣子……可是……」

說到這,少女仿佛泄氣般低下了頭。

「怎麼樣?要和我一起來嗎?你不是想對出現在你身上的這種症狀進行更深一步的了解麼?我們也有著必須要向你傳達的事。」

這天叔母夫婦因工作並不在場,但據醫生所說事先已經取得了他倆的同意。

花繪點了點頭,馬上開始為次日行動做起了準備。

第二天是休息日,花繪連同叔母夫婦一道,坐上了研究所為其特意安排的白色轎車,前往位於琦玉的設施中心。

到達目的地後,少女因低燒被安排在床上稍事休息。儘管身體情況比起剛獲救時要好上不少,卻依舊未回歸正常體重,偶爾也會感到不適。

就這樣花繪在研究所的單人房間裡度過了兩個日夜,直到第三天早餐時,總算被告知當天下午將會接受正式說明。

屆時,那位名叫俁野修一的少年也會一同出席。

得知他要來,少女不免有些心神不寧。

雖說對方也在夢境中注視著自己的生活,但那究竟了解到了何等地步呢?既然是夢中的話,正如習慣於白天目睹少年日常的自己,他也在深夜觀察著這邊吧。對此他又是作何感想?

再加上,這次極有可能會與對方進行第一次實質上的交談。對於將大把時間花費在睡眠上的自己來說,明明不曾與其會面卻對少年的事了如指掌。在這種狀況下該說些什麼才好?

花繪躺在床上反覆思考著,遲遲無法冷靜下來。離開房間,朝著來時被允許通行的商店及食堂方向走去,不久後與某人擦肩而過,對方是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職員。

那是一位外表極其消瘦的男人。

臉頰兩側的肉仿佛被完全削去,顴骨整個突了出來,眼窩深陷,覆於骨頭上的皮膚呈青黑色,因髮際線後退而暴露在外的額頭上浮現出青筋。與其說是人類的外表,倒不如說是身上長著皮毛的骷髏更為恰當。

就在花繪對他的奇異相貌感到驚訝之餘,男人停下腳步,鏡片深處打量起少女的面容。

「你是新來的患者嗎?」

花繪點了點頭。

「白化病麼,挺稀奇吶。」

僅此一言,男人隨即快步離去。

少年到達研究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花繪提前來到聽取說明的房間,獨自一人靜靜等待著。這天一早便下起了雨,透過房間內用於採光的小窗,可以聽到細微的雨聲。

過不了多久少年就要來這了,花繪從職員那收到消息,說是還要等上二十分鐘。

終於,伴隨著喀嚓一聲開門聲,少年在職員的帶領下踏入了房間。

許久未見,少年成長了不少,比預想中要更加高挑。花繪的個子並不算矮,但到了他面前也只能抬頭仰望,看樣子應該在一米七五以上。

修長的身體包裹在登山衣之下,不知是否由於屋內開了暖氣,臉色有點泛紅,戴著的眼鏡以及這身裝扮花繪在夢中見了無數回。

不知為何,用自己雙眼看到這一切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儘管自幼時起便一直在夢中相互注視著,兩個人的關係說得上十分親密,但像這樣面對面地視線交匯還是頭一次。

對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複雜,自己這邊或許同樣也說不定。當然,事實上這已經是花繪第二次見到修一,因此也並未像少年那般有太多的新鮮感。

「這位是中村花繪小姐,然後這邊的是修一君。」

眼見二人都不說話,隨行而來的職員像是為了打破尷尬做起了介紹。

「我是中村。」

少女微微點頭示意。

「俁野修一。」

少年為了回應同樣低下了頭。

「看你氣色比之前好很多了呢,最近造訪醫院的人員挺多的樣子,蠻擔心你的。」

片刻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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