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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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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

青草的味道乘著熱氣湧入鼻腔,寧靜的鄉間小路上,父親正向著病房賣力奔跑著,汗水呈現出混入粉塵後的渾濁茶色。在那兒迎接他的卻是躺在床上埋頭痛哭的妻子,以及眾多為安撫其情緒守護在一旁的護士們。對於本已準備好接受各式各樣祝福的他來說,眼前的光景無疑令人感到詫異,於是趕忙來到妻子身邊。

「怎麼了?」

剛成為人母的妻子並沒有理會他的詢問,依然自顧自地一個勁哭著,但即使沒有回答,當看到其懷裡的孩子時,很快便理解了為何房間裡會充斥著如此異樣氛圍的原因。

病床上,正躺在母親懷中酣然大睡的孩子有著一身宛如蒲公英絨毛般的純白毛髮。

「這是…….?」

父親向著混在護士們中間,同其一道圍在床前的醫生開口問道。

「你家孩子,似乎天生缺乏色素的樣子。」

「也就是說,只有毛髮顏色出現了異常是嗎?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它有問題的地方?」

「雖然不經過檢查的話無法百分百確定,但我想多少應該是有的。」

緊接著醫生對這種疾病進行了說明,像他們這樣的孩子,似乎有著視力低下、畏光等症狀。

「當然,除開這些以外和其他孩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出生時的哭聲也非常響亮,相當的健康喔。」

「這樣啊……」

父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再度回過身來面向尚未停止哭泣的妻子。

「喂,這沒什麼好哭的吧。難不成你又和哪裡的白人帥哥卿卿我我去啦?」

像是為了鼓勵其一般,他向著妻子開起了玩笑。

「可是……這孩子並不正常。出產時的情況也不怎麼樂觀……」

妻子抽噎著回應道。

看她這個樣子,想必是想到了這孩子在接下來的人生里將要面臨的種種挫折吧。這份因身為母親的責任感而帶來的動搖與悲傷,即便丈夫和護士們再怎麼安慰也無法化解,於是直到耗盡體力之前妻子的哭泣都一直在持續。

以上,便是中村花繪誕生日的光景。那是在俁野修一出生後的第三天,七月十日的過午時分所發生的事情。

花繪最終被確診為先天性白化病,也就是大街小巷間所流傳的「albino」。母親在經歷過一段時間後最終冷靜了下來,逐漸沉浸在自家女兒出生的喜悅中,就算之後再追問起當時為何如此驚慌失措時,也只會苦笑著答道,

「小花出生那天的事,稍稍有點記不清了呢。」

「只不過剛出生那會兒,腦子裡完全被「這孩子與其他孩子不同」的想法所占據著,什麼都不想去考慮。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

作為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理所當然是帶著大家的期望出生的,而當期望化為泡影之時,這份落差所帶來的悲傷自然不會叫人好受。

「我也真是的,那個時候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說到這,母親不禁嘆了嘆氣。

「哈哈,那天確實累得夠嗆呢。仿佛像對孩子做了什麼錯事一般,媽媽一個勁的哭個不停。但爸爸我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感到很開心,第一次見到花繪時,就被那美麗所深深吸引了。」

父親一面高興地說著,一面撫摸起花繪的頭。眼見此情此景,一旁的母親也主動說道,

「我現在也覺得真是太好了呢。」

只不過如此說著的母親,眼神中卻蘊含著些許的不滿。

這些對話逐漸成為了中村家定期提起的話題,無論重複上多少次,花繪對此總是樂此不疲,即便那之後過了許多年,只要每每想起這些,內心深處總會湧起一股暖流,感到無語言表的幸福。

普通來說,孩童眼中的世界應該是充滿著未知與新奇,熠熠生輝的美麗之物。然而,在花繪看來即便沒有這些流光溢彩,自己的童年時代依然充滿了幸福。

雙親對於外貌與一般人不同,天生體質虛弱的花繪傾注了大量心血,同住在一起的祖父祖母因初獲孫女的緣故,更是對其疼愛有加。

或許受當地民風淳樸的影響,家族以外的大人們都很溫柔,即使上了幼兒園,周圍的孩子們也並沒有將花繪區別對待。的確,花繪白皙的肌膚經受不住紫外線的照射,每當外出時總得將全身上下塗滿防曬霜。但即使如此也同朋友們在幼兒園的泥巴地上相互嬉鬧著打成一片,然後一道接受大人們的呵責。

多虧了這些,令兒時的花繪並沒有過度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的差異。那真的是一段可以稱得上是奇蹟的時光,它不禁使得花繪產生了「如此美好的事物在世界是真實存在的」的想法。

四歲那年,中村家的第二個孩子誕生了。

那是個健康的男孩,與患有色素缺乏的姐姐不同,生來便擁有亮麗的黑色毛髮。

弟弟的出生並不代表雙親就會放棄花繪,而是選擇了對姐弟倆傾注了同等的愛。就連一心盼望著弟弟出生的花繪在成為姐姐後也絲毫沒有產生嫉妒之心。對她來說,顏色和自己不一樣的弟弟十分可愛,儘管年齡尚小卻主動擔當起了照顧弟弟的職責。

不久後,家裡又多了一條小狗。

父親希望通過與小狗一同成長,以此來加強對孩子們的情操教育,於是從附近農家抱來了一條剛剛斷奶的柴犬。那是條從頭到尾接近純白的小母狗,是農戶主特意為花繪挑選的,說是能作為她的夥伴友好相處。

花繪給這條小狗取名為「yuki(雪)」,並把它當成自己的另一個弟弟愛護著。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時間來到花繪五歲那年年底。幸福的時光徹底迎來了終結。

這天是一年一度的忘年會舉辦的日子(註:忘年會——日本組織或機構在每年年底舉行的傳統習俗。聚會中,大家回顧過去一年的成績,準備迎接新年的挑戰。),親戚們都相約匯聚一堂,當留到最後的叔母離開時,時鐘已經指向了傍晚十點。

獨自在被窩裡傾聽著屋外喧鬧的花繪,待宴會結束一切歸於平靜後穿著睡衣下了樓。裝飾成宴會場所的和室內,少女發現了某個從未見過的皮包。想著會不會是哪位客人遺落的她趕緊將其拎起朝玄關走去。

門前的水泥地上,母親正背向自己和某位看起來像是親戚的人談論著什麼。

「媽媽」

由於花繪天性怕生,只好站在走廊的陰影處呼喚起母親,待其轉過身來將手裡的皮包遞了出去。

「這個,是誰掉在房間裡的東西。」

「嘛…」

就在這時,一直同母親說話的那名親戚開口了。

「誒,是我的東西呢。剛才好像忘帶走了。」

如此說著,對方踏進屋內,來到了花繪面前。

那是不能稱之為人的相貌,或許說是昆蟲更為恰當。巨大的複眼占據了大半個臉龐,除此之外的部分則被黃褐相間的光滑絨毛所覆蓋,腦袋左右兩邊各伸展出一條類似於蕨類植物的觸角。與飛蛾所差無幾的頭部仿佛從身上穿著的貂皮大衣領口處直接冒出來一般。

「特地替我拿來的嗎?小花真了不起呢。」

親戚大肆誇讚道。

明明看不見發聲器官,聲音卻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隨著她漸漸靠近,空氣中飄來刺鼻的酒精味。緊接著伸出她那布滿毛髮,前端長有爪子的上肢從花繪手中接過了皮包。

「謝謝……話說小花還真是個美人呢。想必以後無論走到哪都是萬眾焦點喔。」

親戚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用小小的爪子撫摸起花繪的腦袋。

或許是由於這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太富於衝擊,導致花繪的記憶出現了歪曲。還是說,那位親戚果真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確實患有某種疾病而使外觀出現了變化。儘管事到如今已無從知曉,但作為引發一系列不幸的開端卻鮮明地烙印在了花繪的腦海中。

這天夜裡狂風大作。即便是待在被窩裡,也能聽到從窗外傳來呼呼的風聲,以及不知何物隨風招展所發出的啪嗒啪嗒的銳響。

平日裡弟弟和父母睡一起,花繪則在祖父母房間裡打地鋪。然而,這天宴會時祖父母帶著早睡的弟弟先行離開了會場,於是剩下的花繪只好睡在了父母的房間。

距離上一次和雙親同床共枕已經過去了不少日子。對花繪來說,無論內容與否,只要能在睡前和誰聊上兩句都會使她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在房間裡滿心歡喜等待了好一陣子,雙親卻遲遲沒有上來,明明忘年會的客人都已經走光了才對。是在收拾房間麼?還是說在享受夫妻的二人世界?

努力支著身子抵抗睡魔的花繪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意識,等到慌忙爬起時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睡在了父母的被子

里。

明明自己有好好等過的…正當花繪嘆著氣躺下身準備再次進入夢鄉時,忽然察覺到了視線中的異樣。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裡,房間內微妙的泛著亮光。明明沒有開燈,究竟是什麼照亮了四周。

朝窗戶望去,玻璃鏡面上正映射出紅光,但那好像並不是習以為常的朝陽。睡眼惺忪的花繪順著紅光緩緩將視線移動,不一會兒便發現了窗外上下竄動的火舌,看樣子是屋子著火了。危急關頭意識瞬間清醒了起來。

花繪一遍又一遍遍搖著身旁因酒精陷入深度睡眠的父親,等到其好不容易醒來時,屋內早已是濃煙四起。空氣中充斥著嗆人的燒焦味。

父親很快察覺到了事態的危險,搖醒了熟睡的母親。

「你和花繪在外面等著。我去接爸爸他們。」

如此說著的他,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恐神情。

母親牽著花繪來到樓下,踏出玄關後打算追隨父親一同前往弟弟的房間。放眼望去,火勢遠比想像中來得猛烈,西南兩側的外牆已幾乎完全被火焰所吞噬。再加上建築本身為古舊的木質結構,更加助長了火勢的發展,猶如乾柴遇火一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散著。

這片地帶的住宅分布較為鬆散,鄰與鄰之間被田地與樹林隔開。因此就近的幾戶人家或許還未注意到這邊所發生的一切。倘若真這樣的話,想必消防人員也並沒有接到任何警報。由於逃跑時過於匆忙,身穿睡衣的母女二人都沒帶手機。見狀母親用手緊緊抓住花繪的雙肩,吩咐其趕緊通知附近的鄰居拜託他們幫忙撥打火警電話。

危機之下,花繪抱著必死的責任感點了點頭,拔腿嚮往附近的鄰家跑去。

但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決定竟成為了日後譴責自己的理由。

為什麼母親要讓自己一個人先走?一起去就不行嗎?當時的自己對此為何沒有半點疑問?母親獨自留下來又究竟是想做什麼?明明這些疑問只要當時稍加思考理應能推測出來的。

抵達目的地的花繪不斷呼喊著,敲打著鄰居家的窗戶,好不容易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們。得知情況後,年過五十的家主人跟隨花繪再度返回了中村家。然而,之前一道逃離至家門口的母親卻不見了蹤影,其他家庭成員亦是如此。眼前所映照的,僅僅只留下了直達天際的烈焰。

木頭噼里啪啦作響,飄蕩於空氣中的火星與熱氣仿佛將四下里的一切隔離開來。不久後內部裝修也被點燃,伴隨著高溫火舌破窗而出。

眼下誰也不在的狀況令花繪著實感到恐怖。母親究竟去哪了?是為了幫助其他家庭成員去了父親那裡嗎?難不成大家仍被困在如此浩大的火海中?

祖父祖母、爸爸媽媽、弟弟還有yuki…都在這被燒掉了嗎?不,不可能,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的。大家肯定是在自己去通報的期間順利逃脫了,然後現在正在某個地方接受治療才對。

花繪腦袋裡一面有完沒完地思考著這些,一面滿是絕望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很快消防車伴隨著警笛聲趕到了現場,消防隊員們開始整齊劃一地放水進行撲救。只不過,即便此時再發現傷者也已經太遲了。

翌日,經調查結果表明起火原因出現在後門一側所懸掛的葦簾上,懷疑是有人蓄意縱火。自十二月以來周邊地區同樣的事件已經發生了兩起,據推測應屬同一犯人所為。

最終,在燒毀的房屋內發現了中村一家及其飼養的寵物狗全員的遺體。

就這樣淪為孤兒的花繪,被居住在隔壁城市的伯父伯母給收養,度過了她的小學生涯。

對花繪來說,伯父家的生活打一開始就充滿了不適應。

伯母對其天生缺乏色素從而導致無法照射紫外線一事表示完全不能理解。特別是在防曬霜與服裝方面,即便花繪再如何求助也只會板著臉認為是不必要的麻煩。儘管如此,每當花繪私自準備好防護措施時,總會一臉不悅地嘟囔道「真是個不可愛的孩子」,而當因沒有採取措施導致肌膚曬傷時又會厭煩地稱其為「盡添麻煩的孩子」,歸根結底終究只會讓她感到不快罷了。

以往同雙親生活期間,花繪那自幼出類拔萃的理解力與記憶力曾多次受到周圍大人們的讚賞,但在這卻反倒成為了令其惹人生厭的累贅。

無論內容是什麼,只要看上一遍就能鮮明地保存於記憶之中,再難的概念也能輕鬆理解,這份令其他同年齡孩子們所望塵莫及,與生俱來的能力,使得花繪被排斥在外。

尤其伯父家裡還有兩位年紀與花繪相近的男孩,與之相比優秀過頭的花繪被當成了異類般的存在。

此外,曾飽受雙親誇讚的,宛如天使的外表也被評價為醜陋的畸形兒,強制將頭髮染成了黑色。

意識到伯母有意疏遠自己的花繪,抱著「至少讓大家更接受自己一點」的心情,平日裡有意無意地幫忙照料家裡兩位男孩的日常生活,得到的卻是一句「好噁心」以及旁人冷漠的視線。若是犯上簡單的失誤,則會遭受其他人三言兩語的斥責。

總之,只要是花繪做的事不管什麼都會被否定。

這種情況就算放在學校也同樣如此。

新家中所受到的種種對待,被在同一所學校就讀的兄弟二人當成課餘談資在教室內肆意傳播。

即使頭髮染成了黑色,但異於常人的顯赫容姿依然讓其扣上了「宇宙人」、「幽靈」之類的稱號,受家庭原因的影響時常遭到他人的戲弄,完全得不到與其他同齡孩子相同的待遇。

朋友一個沒有,互相傾訴真心話的人也不存在。身上的所有物每天被當成惡作劇材料,為此還挨了伯母不少罵。老師秉承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家長們對自家孩子的所作所為也並沒有加以苛責。哭泣也好,憤怒也好,到頭來得到的還是沒完沒了的嘲笑

花繪曾多次試圖通過交流換取和解,但終究只是徒勞,倒不如說花繪那大人般忍讓的回應方式更加助長了其他孩童的囂張氣焰。對他們來說,講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花繪最開始對此深表費解,但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漸漸漠然接受。

難道他們在傷害他人的同時,自己的內心不會感到自責嗎?還是說,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是在欺負別人。這份情感共鳴上的缺失,使得他們在花繪眼中如同內心世界極度荒蕪的奇特生物。但仔細一想,自己在餐桌上吃著由其他人殺死的動物、魚肉時,也並不會去特意考慮食物的痛苦。總之,所謂共鳴是有著一定範圍的。只要察覺到這點後,再大的異常也能順理成章地選擇接受。

於是乎某種程度上看透本質的花繪過起了閉口不談的生活。既然沒有能夠與之交流的對象,縱使說上再多也不過是自費口舌。

對學校家庭皆失去容身之處的她來說,唯一的娛樂只剩下了睡覺。

不管在哪,只要一有獨處的機會就會選擇睡覺。當到達一定程度後,即便沒有倦意,僅僅只需要閉上雙眼也能使意識停滯,達到類似於睡眠的狀態。

不分時間,不分地點,日夜沉浸在睡眠的快樂中。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在白天能更為效率地遇見自己喜歡的夢境。

那是,窺探著一名少年的美夢。

夢境中的花繪,藉助少年的視點體驗著他的生活。儘管聽不見聲音,但只要多加觀察也能對情況了解個大概。伴隨著日復一日的接觸,相互間的理解也逐漸加深。

少年是與花繪同齡的小學生,生活在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大都會之中,每天必須乘坐電車前往就讀的學校。那就是傳說中的山手線嗎?自己只在電視上看到過。

少年在其所處的班級里頗具人氣,家境優越深受雙親喜愛。將棋天賦極高,時常會前往某髒亂不堪的奇妙場所和大人們進行對局,繳械投降也早已是家常便飯。

夢境中時鐘指針的位置與現實世界所差無幾,也就說明兩邊處於同一時間軸。因此,自己在白天入睡時所對應的夢境必然是少年的學校生活,而到了晚上,由於睡著時人並不會睜眼的緣故自然什麼都無法看見。就算偶爾有一兩次深夜產生了聯繫,少年也僅僅只是一動不動盯著昏暗的天花板,亦或是閱讀將棋書。

為了增加與少年的接觸,花繪開始喜歡上了白天睡覺。通過在夢中體驗著少年的生活,令自己稍適忘卻了現實的單調與煩悶。

伴隨時間的逐步推移,花繪漸漸對少年產生了興趣。

俁野修一。寫在少年課本上的幾個大字,恐怕這就是他的姓名。雖說姑且知道了生活在東京,但具體的詳細住所仍不清楚。

起先只是將其當作古怪的夢境接受的花繪,隨著了解的越發深入,不禁開始懷疑少年的存在是否真實。然而,如此現實感滿溢的美夢與其說令她無法抗拒,不如說倒更像是接近於願望般的存在。

要是能知道

電話號碼的話,就試著聯絡一次吧。

窺視夢境的同時花繪不禁想著這些,但少年的視線內始終沒有出現過與之有關的情報。或許只能等待奇蹟出現了。可惜的是,夢境每次只能持續五到十分鐘,獲得的情報十分有限。

光陰荏苒,就這樣,焦急等待著奇蹟發生的花繪不知不覺中升上了六年級。

幾年時間大家的身體都成長了不少,但花繪的處境卻絲毫沒有改變。

那是發生在距五月假期前幾天的事。第五節體育課結束後,從體育館回來的花繪發現自己的書包被美工刀之類的東西劃得面目全非,表面的皮革也已是千瘡百孔。

當然,花繪對此並不感到驚訝,私人物品被不認識的人拿來惡作劇不是一天兩天了,迎接自己的永遠是一副悲哀的慘狀。但光顧著悲傷是不行的,眼下對於她來說有著更應該優先考慮的事。

若是伯母發現了該怎麼解釋?

就算實話實說,最終受到責備終將還是自己。說到底,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伯母的兩個兒子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們對此完全充耳不聞。況且在這個家中和他們討論公正沒有任何意義,這點自己心裡早已清楚。言語在壓倒性的感情與個人成見前是無力的。

回家路上花繪在附近的公園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總之當務之急得想辦法順利矇混過去。為什麼身為被害人卻還要主動去隱瞞惡行…一想到竟要為了這種事情費盡心思,胸口不禁湧現出一股脫力感。

要是有低年級學生經常使用的黃色書包套就好了(註:這裡的書包套原文カバー,具體是什麼我並不確定),但現在花繪身上並沒有帶著那玩意,取而代之則使用各種布條遮掩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一籌莫展之時,耳邊響起了招呼聲。

「呀,這不是小花嗎?」

尋著聲源望去,年近六旬的男人背對陽光,正低頭打量著自己。

「稅理士先生……」(註:稅理士——類似中國的「註冊稅務師」,從事稅務諮詢、代理等方面的服務)

花繪輕眯雙眼喃喃道。

雙親死後,留下了各式各樣的遺產與保險金,以及銀行帳戶內的定期存款等,為此聘請一位稅理士來整理十分必要。

眼前的這位老人,正是自祖父那代以來一直負責中村家相關財產的老相識,在伯父成為監護人後協助自己辦理了一系列遺產管理手續。

他對花繪的事甚為關心,時不時會跑來家裡噓寒問暖。

「剛才在公園入口那就看見你了呢,看你書包不知為何變得破破爛爛的感覺很在意就跟了上來。」

說罷稅理士先生蹲下身子,撫摸著早已變得滿目瘡痍的書包。

「唔…這可真嚴重呢。究竟發生了什麼?難道說不是自己弄的嗎?」

眼見花繪支吾著不願回答,稅理士心中有了某種程度上的確信。通過不斷改變著詢問方式,幾經周折花繪總算是不再保持沉默。將自己在家庭與學校所受到的種種披露了出來。

這成為了花繪生活改變的契機。

作為這座小鎮上無人不知的名人,稅理士不僅待人親切,還擁有著極強的正義感。

他很快找到伯父夫婦二人見了面,對起先矢口否認的夫妻二人採取了寸步不讓的態度,最終認定了花繪的發言屬實。緊接著,為了立刻將花繪轉移,同母親那邊的叔母取得了聯絡。

叔母夫妻倆所屬當地兒童權利保障市民團體,在聽聞花繪的遭遇後表現出強烈的憤慨,接受了稅理士的委託。至於伯父這邊,則取消了他們監護人的資格。

「和那邊的親戚說了喔,無論如何我們這邊都想領養小花之類的話,其實老早我們就想要小花成為自家的孩子了。」

迎接花繪的當天,叔母高興地如是說道。

就這樣花繪痛苦的日子似乎迎來了終結,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伴隨著監護人的變更,預先存放於銀行帳戶中的遺產被發現數額大為減少。

伯父夫婦二人主張這是為了花繪而使用的正常開銷,但身為新監護人的叔母這邊,卻檢舉出伯父家海外旅行以及購買汽車的頻率過於不自然,並以此尋求經濟賠償。

就這樣一連串爭論在不經花繪表態的條件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因自己的原因而導致原本血脈相連的親戚變成如今這般爭鋒相對,對此花繪感到深深的失意與自責。

一天夜裡,叔母們正在飯桌前商量著今後的打算,身穿睡衣的花繪忽然現身說道。

「遺產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雖說多少有點討厭,但他們確實把我養育到了現在。大家不要再吵了……就算是死去父親和母親,也不希望看到這幅光景。所以拜託了,請大家好好相處……我的願望只有這些,其它什麼都不想要。」

面對著平日裡幾乎從不流露情感的花繪的哭訴,叔母夫婦二人動搖了。

「知道了,今天就早點休息吧,別著涼了。」

「嗚…不會再吵架了吧?」

「當然,既然這是小花的願望,我們理應遵守。」

聽叔母這麼說,於是花繪返回了房間。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那之後,叔母又帶領其團體成員接連數次造訪了伯父家。與此同時,伯父一家在社會團體的狂轟亂炸下日益憤怒,採取著死不賴帳的態度與之周旋。

最終,叔母以懷疑伯父私吞遺產為由,一紙狀書將爭鬥的舞台搬到了法庭。

剛來到新環境的花繪,只好目睹著因自己而產生的紛爭泥沼,默默度過每一天。

對於時不時需要充當證人傳喚出庭的她來說,一面感受著伯母及堂兄弟憎惡的視線,一面陳述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著實有些苦痛。

每當到了這種日子,花繪總會獨自鑽入被窩中回想起因火災而失去的家人們。情到深處時,甚至會不自禁落下許久未流的眼淚。

很快,花繪也即將迎來自己的小學畢業,此時擺在她面前的,除了升入當地的公立中學以外還有著其它進路。

剛轉來不久那會,花繪便在補習班取得了優異的成績,見此補習班的講師多次勸其參加私立中學的入學考試。花繪本人並不感興趣,而叔母夫婦也正如當初那般嘴上說著尊重花繪的想法,但到了真要交志願書的時候又突然轉變了主意。一個勁勸說其參加測驗。

看了看叔母遞來的宣傳冊,那是一所距離這裡十分遙遠的山中學校。雖說想要回趟家實屬困難,但宿舍卻意外與學校隔得很近。

花繪自己並不想去這裡上學。在轉來的新小學中,好不容易遇見了和自己玩得來的好友。可以的話,想要和他們進入同一所學校。

然而,叔母二人卻對此充耳不聞,反而勸說得更勤了。

自打訴訟事件以來,花繪與叔母時常會陷入這種主張對立的狀態。對於叔母夫婦口中的社會正義與理想抱負,花繪完全不能理解。為此,雙方產生了爭論。叔母倆對本以為生性寡言的花繪也有著如此健談的一面感到大為吃驚,甚至有點害怕。

不僅如此,在生活中的不少瑣事上二者的態度也頗有分歧,氣氛充滿了不自然。

叔母總是一本正經強調著,

「為了讓小花的天賦有用武之地,應該去更好的學校才對嘛。況且,宿舍那邊的生活也挺悠閒的。」

叔母她,當真有這麼想嗎?說不定只是為了令自己疏遠他們的生活而編造的理由吧。

日復一日的談話,也逐漸讓花繪感到厭倦。

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她,最終接受了這份提案。

儘管至今為止花繪已經更換了無數次住所,但也只不過是在小範圍內進行變動。然而,這次的移動距離要遠勝於以往。

再加上交通條件惡劣,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花去了半天時間。

不僅如此,那兒的地勢樣貌也與過往的所居住環境大相逕庭。

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坦闊農田和雜木林盡收眼底,街道坐落在連綿起伏的群山間。

這裡以其優質的溫泉而出名,到處設有為造訪遊客修建的旅館。花繪所就讀的新學校,就在觀光街的一處角落上。

這所中學去年春季剛剛開校,教學設備還很新,似乎是為了某個地方有名的學校法人提出的新概念教學而設立的。這方面的說明雖然有記載在之前的宣傳手冊上,但花繪當時僅僅只是瞥了一眼甚至連過目都算不上,因此並不清楚具體的位置。

校園內總是縈繞著安靜的氛圍。雖說只有兩個年級的學生占了一部分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學校所處的位置也有一定的影響。

學校建立在山坡上,校園內隨處可以見到階梯陡坡以及枝葉茂盛的樹林,在此之間設立有體育館和武道場等設施

。學校四面被樹木所環繞,蔥綠茂密的森林內貫穿著一段長長的階梯,想到達街道的話必須得從這裡下去。

由於植被茂密,街道上的雜音大部分都被吸收,使得置身校園內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另一方面宿舍修建在街道中心,與校內設施一樣,嶄新而清潔。由於到處是空房,就算在花繪他們到來後,完全沒人使用過的房間依然剩下許多。

就這樣在全新環境下,花繪開始了自己的中學生活。

搬來宿舍的時候是三月,在隨後四月舉行的入學儀式上,入學試驗成績第一的學生將作為新生代表進行致辭。

當宛若西洋人偶般的銀髮少女走上台時,體育館內瞬時四下響起了小小的議論聲。此時的她已不再染髮。畢竟雙親曾對這頭銀絲稱讚有加,再加上自身也相當喜歡,於是任其褪回了原本的白色。

神情自若的致辭表現,使得花繪的中學生涯打一開始就受到了萬眾矚目。

儘管最初的確有些許不安,然而當真正開始後才發現其實新生活也並沒有那麼壞。在這裡她不用受欺凌,也不用輾轉於各個學校。再者,即使身邊有學生了解自己奇特容貌的來源,但對於失去家庭,身陷親戚間爭吵泥潭之類的事,只要本人不說便無從知曉。

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重擔多少減輕了一點。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花繪就能被當成普通學生對待。

身為首席,在平日的授業中總能取得出類拔萃的成績,雖說並沒有刻意給旁人留下難以靠近的印象,但那異於常人的容姿還是令她遭到了疏遠。

只不過,像以前那般,單純的厭惡倒沒有發生。

正值第二性徵發育時期,一點一點朝著大人靠近的她,收穫了不同尋常的美貌。雖然受缺乏色素的影響,對其感到畏懼的人不是沒有,但在此之上更多的則是將這份美麗視為符合其個性的襯托選擇了接受。

因此,表面上處於被疏遠,但潛意識裡想與其交好的男女學生漸漸多了起來。

雖說無法對這複雜的氛圍無視於睹,但也並不懂得如何去積極回應想同自己扯上關係的對象。

這所學校的學生,與小學時周圍的孩子們完全不同,能夠理性地溝通。

對於花繪的純白,並沒有人給予嘲弄。一般來說,這應該算是件好事。

然而,由於過去時常清算人際關係的經歷,花繪總會不由自主地與他人保持距離。

入學後的第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互為初次見面的新生間逐漸形成了好幾個團體,但花繪卻並不屬於其中。

於是乎,就像過去被欺凌時那樣,在四月的學校生活剛開始不久,無論上課、午休、亦或是宿舍食堂,不限時間地點,她總是在一個人睡著覺。

令人驚訝的是,原本看來屬於逃避的行為,卻意外使得她與其他同級生們構築起了新的人際關係。

無論何時何地,那仿佛孩童般毫無防備的睡姿,以及睡眼惺忪回答老師問題的樣子都讓人覺得煞是可愛,完全打破了初次見面時完美無缺的印象。儘管沒有朋友,但時不時被人搭話的機會卻有所增加,旁人對自己的存在也不再抱有違和感。

這份距離感令花繪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使得其不禁對美好的中學生活滿心期待了起來。

陰濕的梅雨季節一過,夏天隨之造訪。

萬物披上了濃艷重彩,光影下勾勒出鮮明輪廓,猶如夢中世界的綺麗光景。

雖然花繪由於體質的原因經受不起紫外線的照射,卻對這滿是陽光灑落的世界喜愛有加。倒不如說正因為這份脆弱,才令其更加憧憬。

校園內四處綠樹成蔭,在那之下擺放著木質桌椅。臨近暑假,授課上午便早早結束,花繪在此度過漫長課後時光的日子漸漸多了起來。

山風清涼,天氣雖還沒有炎熱到花繪無法忍受的程度,但對於大多數不參與運動部等社團的學生來說,更傾向於待在開有空調的屋內。故映照在身處室外的少女眼中空無一人的風景,簡直就像是獨占著整個世界,令人心曠神怡。

青空中太陽正綻放出奪目的光輝。花繪伏身於頭頂處枝椏灑落至桌面的陰影間。

即使有樹蔭的存在,這個季節的紫外線依然強烈,老實說像這樣待在屋外是不允許的。然而最新發售的防曬霜效力尚好,只要有了它,無論跑上多遠肌膚都不會出現問題。

儘管如此,若超過一定時間的話,翌日還是有可能引發皮膚炎症。花繪深知於此,卻又無法放下眼前的美景,意識的小舟在半睡半醒間來回搖曳。

一襲銀絲搭滿了桌面,肆意散亂著。花繪面頰輕貼於事先攤好的手巾,眼瞼低垂,淡藍色的瞳孔內倒映出柔美的頭梢。

穿過枝葉的縫隙間,陽光傾瀉而下,在宛若純白畫布的秀髮上,留下了樹影斑駁。少女輕輕將食指向著太陽伸出,試圖觸碰那份光芒。很快,指尖便感受到了夏日的溫存。

實在口渴時,就端起一旁的寶特瓶,將紅茶送入口中。紅茶暖暖的,十分甘甜

保持著慵懶的姿勢緩緩將手機拿出,時間確認為午後三點。離放學還早,稍稍再睡上一會兒也行。

想到這,花繪閉上了雙眼。雖說並沒有打算睡著,但如此一來,整個人頓時昏昏沉沉,恍惚間陷入了淺眠。

過往的學生們看到這一幕並沒有出聲,而是微笑著竊竊私語從一旁走過。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從某個遙遠彼方傳來的喧囂,令花繪久久出神。假使臭氧層再薄一些,將全人類的肌膚暴露至太陽的光線下灼燒,大家和自己的共同之處會不會有所增加呢?

這麼想著,意識便猶如泥濘般很快進入了夢鄉。

恐怕自己是患上了過眠症吧,花繪的心裡如此想到。

即使睡的並不深,但一天內如此長時間的睡眠果然還是有些不正常。就普通人而言,在保證需求的前提下進行長時間睡眠是做不到的。然而自己卻怎麼睡也睡不飽。明明完全感受不到困意,但就是想睡。意識也在那之後飛速遠去。世人常說的酒精成癮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還是說自己搞錯了?

過度睡眠後,腦袋暈沉沉的,仿佛浸滿水的海綿一般。總感覺腦細胞在慢慢死亡。說不定死上一點會更好。無論是否合適,亦或是情感上難以共存,人的大腦總能將既定事實理解開來。伴隨理解的深入,逐漸不再留有存疑的餘地,以至於最終只好選擇接受。想必正因為這種理論的存在,才使得自己一次又一次無可奈何地妥協退讓。對花繪而言,世間所發生的一切都令其喘不過氣來,倘若真能與之斷絕關聯,肯定比起現在會更為喜悅。

然而,在睡覺的時候大可不必擔心這些。故每當頭痛襲來,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犯困。

在那夢境中,有著名為俁野修一的少年,如今他已是和花繪一樣的初中生。

不知疲倦的他,日復一日進行著將棋對局,不分晝夜地研究取勝之道。在呆呆眺望著這一切的花繪眼中,少年豈止是弄懂一招一式,就連各類定跡都早已爛熟於心(註:定跡——將棋專用術語)。究竟是什麼使得他痴迷到如此地步?將棋固然有趣,但為此傾註上這等精力實在是叫人無法理解。

儘管過去自己曾憑興趣使然,拖來幾個懂規則的同班同學試著下過幾盤,但也沒法熱衷至修一那般。

說到底或許自己根本就不適合同他人競技。畢竟獲勝後只會一味在乎是否影響了對手的心情,輸了也不會感到任何後悔,更別提諸如「再來一局,這次我肯定能贏」之類的想法了。無關乎形式,自己本身就對於成績毫不在意。

上周放學後,花繪被叫到了辦公室。

「中村同學,你就不能再認真點對待同他人的競爭嗎?」

擔任班主任的年輕女教師,滿是無奈地如此說道。

「前幾天的考試,我考得不好麼…?」

望著花繪戰戰兢兢詢問的樣子,教師搖了搖頭。

「沒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成績。」

「那就好…」

聽罷花繪安心的長舒了一口氣,見狀女教師禁不住眉頭微蹙。

「可是,對你這樣的學生來說,光滿足於考試取得好成績是不行的。」

這所學校為成績拔尖的學生們還另外準備了其它課程,開設有「特訓班」,花繪更是在其中時常拔得頭籌。然而縱使如此,班主任卻依然覺得不夠。

與其他學生相比,花繪的學習時間明顯要少上許多。教材僅僅只是嘩啦嘩啦翻上一遍便完事,看上去和嶄新的沒什麼兩樣。筆記也從來不做。

但就是這樣的學習態度,卻能經常差點取得滿分,仿佛在傲人的天賦面前考試完全不值一提。另一方面,儘管在同來自全國各地高材生們的競爭中花繪絕對算得上優秀,可仍留有

上升的空間。因此,班主任希望其能不滿足於現狀,向著更高的目標進發。

「最近為了像你這樣的學生,在職工會議上可是引起了不少討論,總覺得必須給你們安排更為嚴格的培訓課程才行呢。」

「那可就困擾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請你自己再稍稍努力一點。」

「現階段的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此之上實在是沒有興趣了。」

面對班主任的要求,花繪困擾地回應道,而比之更勝一籌的則是同樣無計可施的對方。

最近像這樣的單獨談話有所增多。對花繪而言略微有些不安。

不光限於牽扯上勝負觀念,無論成功與否,對於生活里的種種自己都無法報以與之相應的情感。曾經豐富的內心世界,在不經意間早已消失殆盡。

這樣的自己,令周圍的大人們受盡了折騰,為此總感覺有些抱歉。

「要是所有人都能無視自己該多好」。偶爾花繪的腦海中,也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然不知為何,伴隨著修一的勝利與敗北,花繪也會情不自禁一喜一憂,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不會有錯,名為俁野修一的存在是特別的。

雖不曾交談亦不曾會面,但卻無比熟悉著他的生活。

除開死去的家人外,能使花繪感到如此親切的唯獨修一而已。無論再怎麼孤獨,再怎麼寂寞時,只要閉上雙眼就能觸碰到少年的世界。那兒的他,與消極的自己不同,正全力歌頌著自己的人生。一般來說,像他那樣的生存方式才是正確的吧。

仲夏的綠蔭下,輕閉雙眸的花繪再度遇見了少年的夢。他正和往常一樣在將棋道場進行對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傷痕累累的古舊棋盤,在那之上並排擺放著棋子。

對手是一位看上去像是大學生的青年。這座道場內盤踞著不少強者,在花繪的記憶中直到小學五年級前修一都一直處於單方面的被虐。

儘管現如今修一的棋力比起當時有了突飛猛進的增長,幾乎很難再嘗敗績,但那天卻處於罕見的劣勢。為此修一動用了迄今為止從未使用過的殺手鐧。渾然不覺早已陷入圈套的對手,一臉得意的表情中寫滿了輕蔑。

對局花費了很長時間。途中花繪一次沒睜眼,持續注視著這場提心弔膽的熱戰。

當最終以修一的反敗為勝收場時,花繪總算醒了過來,時間已經是黃昏時分,比起預定的要晚上不少。看向手機,不知不覺間電源早已耗盡。正由於此,鬧鐘才沒響。

花繪起身伸了伸懶腰,將斜陽盡收眼底,那耀眼的光芒令其不禁皺起了眉。

回去的路上,花繪遭到了暴行。

離開校門,走下長長的階梯,左手邊是陡峭的山坡,另一邊則是設立有護欄,向著街道往下延伸的彎曲小道。花繪朝著宿舍方向快步走去。不久後,遇上了迎面走來的學校勤務員。

與以往不同,這天勤務員並沒有穿著平日裡的工作服,取而代之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裝。雖然多少有些在意,但在此之上花繪也並沒有多想。

「黃昏(たそがれ)」一詞據說來源於「誰そ彼」(註:古代日語中,「彼」指代的是第二人稱),沐浴在日落時分的赤色光線中,即便遠遠就能瞧見有人向著自己走來,但若不靠近到一定距離的話根本無法分辨對方的表情。這一點更是在因患有先天性白化病視力微弱的花繪身上體現得尤為充分。

如果她的視力能夠再好一點的話,如果當時的光線能稍稍再亮一點的話,事先做好警戒說不定就能逃過一劫吧。

這條小道距離觀光地有點遠,平日裡來往的行人不是學生就是校方的工作人員。因此少女對於勤務員出現在這裡並沒有感到過多奇怪。或許是由於遲到趕時間的緣故,這副身著西裝前往學校的模樣並不能讓人稱之為怪異。然而,不管是上衣內沾滿污泥的白襯衫,還是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濃濃的黑眼圈,全身黏滿了汗水,嘴角隱約可以看到向外泛著泡沫,怎麼看都與平時的樣子相隔甚遠。

如果她的視力能夠再好一點的話,如果當時的光線能稍稍再亮一點的話,看到這一切說不定就能察覺到會發生些什麼。

事與願違,實際上當花繪真正察覺到這份異樣時,已經是兩人剛好要擦身而過的瞬間。少女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來滿臉詫異望著對方。男子仔細打量著花繪的面容,此時的雙方正處於相互之間觸手可及的距離。

勤務員據傳言在五十歲左右。就外表而言,完全看不出已經到了那個年紀。要說為何,與失去色素的花繪相同,他生來也擁有著一副異於常人的軀體。

與其說和普通人相形甚遠,倒不如說在其身上幾乎看不到人類的影子,用穿著人類服飾直立行走的巨大蛙形生物形容更為恰當。與哪裡存有缺陷或是經過變異的青蛙不同,簡直就像是一頭活脫脫的大蛤蟆。

茶褐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坑坑窪窪,能被稱之為腦袋的扁平部分四處潰爛著,兩端的大眼珠向外凸顯出來。身高比起正常成年男子要矮上不少,走路時駝著背。

儘管他這幅獨特的樣子可以稱得上算是萬里挑一,但與之相同的案例也並非罕見。

早在他的誕生時期,被授予相同肉體的幼兒不在少數,但其中絕大部分在經過胎內檢查後便失去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當然還是有那麼幾個特例在各方麵條件的影響下最終得以出生。

近年來,與他擁有相同姿態的某位蛙人以兒童節目主持人的身份成功活躍於演藝圈。拜其所賜整個蛙人群體的社會認可度都有所提升,特別是對於小孩們來說顯得尤為親切。

再加上在平日的工作中敬職敬責,無論何時在學校里撞見,不是在修剪植木,就是在清掃衛生,儼然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雖說面無表情,令人無法窺探出其的在考慮著什麼,性格卻意外的爽朗溫順。面對著剛剛從小學畢業的學生們,只要被打招呼必定會慎重地彎腰還禮,言談間甚至會使用上敬語。

因此,他在學園內積有一定的人氣。

這樣的他,會在今天一反常態是有緣由的。

作為一名沒有特定宗教信仰,卻秉持自我信條的人,清晨趁著太陽剛剛升起,他總會外出面朝旭日雙手合掌,緊接著進行每天的例行功課干布摩擦(註:干布摩擦——日本流行的一種特別的健身方法,此法可以預防感冒、治療肢端寒冷症。)。沒結婚的他和年邁的老母親共同生活在一處古舊宅邸內。三天前舉行了母親的葬禮。

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樣,他也深愛著自己的母親。儘管應該可以說的上是毫無痛苦的無疾而終,卻依舊令他悲傷到失去了理智。在寺院安放完骨灰後,就這樣身穿喪服踏進了自家後方的深山中。

幽靜的山林內,一路上一面彷徨地邁著步子,一面放聲大哭,累了就趴地上小睡片刻,醒來後起身再度哭泣。

這樣一來,姑且得向校方遞交辭職申請表才行。早已喪失思考能力的腦袋裡如此想著,於是胸前帶著用原子筆寫好的辭呈朝學校走去,那之後遇見了花繪。

只不過,與其說他當時的狀態不正常,倒不如說假使遇上的不是花繪也不會發生那種事。

在對待學生人人平等的他眼中,唯獨只有花繪讓他抱有特別的感情。

第一次在校園角落裡看見熟睡的花繪時,對世間竟存有如此少女一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長發、秀眉、微微閉緊的睫毛以及嬌好的面頰,無論哪樣都染上了雪白。少女精緻的五官,令其擁有著不遜於純白的美麗。雖然自己也有著不同於常人的外貌,但並未能達到像她那樣徹頭徹尾的改變。

如同日本大多數地方一樣,這片土地上,也流傳著白蛇作為神使的傳說。在男人的少年時期,經常聽身邊的老人們談論起這些。傳言白蛇的本體,其實是患有白化病的青蛇。「既然如此它在現實中說不定存在」帶著這樣的想法他和夥伴們曾數次深入山中探尋。對堅信自己身體是上天贈禮而抱有信仰之心的他來說,只要是先天性的肉體異變他都充滿了興趣。

眼前靜靜熟睡的少女,有著比起年少時期自己所想像的神使形象更為神秘的姿色。剎那間男子忘記了呼吸,雙手合十向著睡夢中的花繪祈禱。

這便是最初的遭遇。打此以後不管遇見花繪多少次,儘管有時也會交談上幾句,但男子的敬意卻從未改變。

聽聞她不但外表異於常人,思考能力也與其他學生有所不同,是教師們經常提起的對象。看樣子和笨頭笨腦的自己相差甚遠。

與花繪的相遇,或許正是預示著自己前途有望的吉兆,男子如是想到。

於是花繪對他來說,成為了與每早合掌祈禱的朝陽同等地位的存在。每當花繪受到褒獎自己也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而一旦發現有人刻意貶低少

女亦會毫無緣由地感到憤怒。

迄今為止抱著如此想法的他,卻不知為何在經歷過母親去世後,對眼下再度會面的少女產生出了崇拜以外的其它感情。興許其能歸結為同類間的相互吸引。

很快心情上的變化通過行動表現了出來。本想和往常一樣打完招呼從旁路過的花繪總算是察覺到了這份異樣。渾身泥濘的對方,正以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回過神時少女早已因恐懼呆在了原地。

隨著男子伸出那長滿水蹼的手掌,花繪不由地向後退去。只可惜比起後退的花繪來說顯然是前進那方的動作更為迅捷,少女最終沒能逃離魔爪。男人緊緊箍住花繪的手腕,儘管她極力揮舞著雙手試圖掙脫,卻也未能如願。

男子就這樣用手掌捂住少女的嘴,向著附近的樹林內拖去。

由於長年從事體力勞動,再加上打兒時起便在山野里四處奔走的緣故,歷經鍛鍊的腕力輕而易舉就支配了少女的行動。不僅如此,因受這突如其來恐懼的影響,霎時間花繪僵硬的身體也無法像往常那般動彈。

男子將手伸入少女的裙底,在內褲與肌膚間來回揉動著,隨後像是撕扯般的將其脫了下來。手錶上的金屬不斷刮削著花繪的大腿內側,然而陷入呆滯花繪當時卻並沒有感受到痛楚。

那之後男子把花繪壓在身下繼續著他的暴行。用他那與有別於普通男性異狀生殖器在花繪的體內盡情宣洩著自己的情慾,兩輪過後捂著臉逃離了現場。事實上他並沒有像青蛙那般蹦跳著前進,而是拔起雙腿飛奔而去,將躺在地上茫然若失的花繪捨棄在了雜草叢中。

待到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花繪才慢吞吞站了起來。回往大路的途中,撿到了自己被拖至樹林時所掉落的一隻鞋子以及書包。

剛一回到路上,卻發現內褲忘在了樹林中,但已沒有了扭頭返回的心情。

手機因電池耗盡無法取得聯絡,這條街道的醫院和警察局又設立在人來人往的繁華街上。

迫不得已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向著學校走去。與此同時,自體內緩緩流落的液體從大腿內側傳遞出溫熱的信號。想像著那究竟是精液還是血液,卻因意識混濁而導致反射神經陷入了遲鈍,不再有想要確認意願。

到達保健室和保健老師簡單地說明了下情況,臉色大變的保健老師隨即從房間內飛奔而出。不久後帶著班主任回到了房間,在其的不斷詢問下花繪複述出了整個事情的詳細經過。在那之後總算是接受了些許治療,但也只是外傷上的應急處理,很快便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著了。

教師們似乎在屋外商議著什麼。為什麼不帶她到警察局或是醫院,一定要待在這種地方不可嗎?花繪嘗試思考著這些,宛如海綿的部位卻無法順利被精神所覆蓋。即使試著像往常一樣閉上雙眼逃離現實世界,卻苦於精神狀態異常遲遲無法進入夢境。

深黑的睡夢中花繪被保健老師喚醒,然後喝下了她遞過來的藥。據說是為了防止懷孕的藥物。

「從哪弄來的?學校里再怎麼說也不會常備著這東西吧。」

對於花繪故作打趣的詢問,保健老師支吾著進行了說明,大致是學校里的女老師假裝懷孕去醫院領取了處方。

聽到這,花繪瞬時理解了為何不將自己送至公共機構而是留在這裡睡覺,以及教師們長時間討論的原因。

學校里的教職工們大多數都還很年輕。為了讓這所剛剛成立不久的新學園收穫更多的正面評價可謂是費盡了心血,空氣中無時無刻不洋溢著他們高漲的熱情。此時發生這等醜事,肯定都希望能夠將其儘量抹去,不被更多人所知曉吧。

因此,這之後趕來保健室的班主任所提出的提案,也屬於她的預想範圍之內,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地方。

「這件事,我想最好別和任何人去說。」

如是說道的班主任,開始一條條陳述起理由來。

假使將這次事件作為刑事訴訟公開發表的話,絕對會對花繪接下來的人生造成傷害。據說此類案件的審理,往往會給受害者帶來極大的痛苦。至於勤務員則是解僱後遣送至遙遠的街區。當然,是否提起訴訟最終還得取決於與家人商談後本人的意願。儘管在少女遭受了不可磨滅的創傷這一點上,大家紛紛表示理解,但就眼下來看,當作無事發生才是對將來更好的選擇,也是能最快脫離傷痛的方法。

花繪並沒有將這些話聽到最後。

「就按老師您說的那樣做吧,我怎麼樣都好。叔母那邊我也不打算給他們添麻煩。」

見狀班主任也不再隱藏什麼,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這之後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花繪前往了婦產科,在那兒做了腔內清洗。為了掩人耳目,將一頭白髮放進了帽子裡,淡藍色的瞳孔也藏在了太陽鏡底下,嘴巴和鼻子則被大大的口罩覆蓋著。即便如此,當脫去衣服露出雪白的體毛時,依舊令在場的醫生大為震驚。

整個過程內少女一言不發,取而代之的則是教師替其進行說明。教師謊稱花繪是由於和戀人不謹慎的性交才導致了如此事態的發生,說到動情處甚至落下了眼淚。繪聲繪色的描述聽上去簡直和真的沒什麼兩樣,沒想到意外還挺擅長說謊。

等到一切完全結束的時候屋外已是深夜。

「如果一個人覺得害怕的話,今天晚上要不要待在我這?」面對班主任的邀約,花繪委婉地表示了拒絕,隨後獨自返回了宿舍。已經過了熄燈的時間,借著食堂的光亮,四處都可以看見歡笑打鬧著的女學生們。

花繪默默注視著這幅光景從一旁走過,回到房間一頭栽進了被窩中。

自這以後,花繪眾星捧月的待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雖然事件本身沒有得到公開,但也並不就代表可以完全抹除其存在的痕跡。

或許是遭到暴行後前往學校的路上被誰看見了,亦或是教師、醫生中的某人不小心說漏了嘴,總之消息流出的途徑早已無從知曉。唯一能肯定的是,經多種臆測,各式各樣的謠言開始在校園內大肆流傳了起來,而那其中也夾雜著與事實極為相近的版本。

就算基本上只是類似於討論真假莫辨的都市傳說之類的竊竊私語,但也無法將其無視。受此影響花繪不得不整日沐浴在異樣的視線之下,過上了與至今為止大相逕庭的生活。

同學們有的以委婉的方式向花繪表達著關心,有的則裝成擔心的樣子想要驗證傳言的真偽,更有直言不諱者向其當面詢問。

「中村,聽說你被那隻胖青蛙給干啦!」

故意捏起嗓子大叫的少年譏笑聲從身後傳來,這時倘若返過頭去,對方便會立馬躲至隱蔽處,一個影子都看不見。像這樣的場景花繪已經不知道體驗了多少回。

那份曾經令花繪無比愜意的距離感在同級生們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了。

事實上,不懷好意的傢伙只是一小部分,絕大多數的學生們依然保持著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在謠言的飛速擴散下,很快大家也不會再關心事件本身的真偽。對思春期的少年少女們而言,與「性」相關的醜聞都有著特別的意味,其往往帶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擴散速度。明明作為傳播源的只是那一小部分群體,其影響力卻不容小覷。不久後,便發展到了教師不得不出面否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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