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俁野修一(1/2)
一
俁野修一出生於世田谷區下馬町的一個普通公務員家庭中,是家裡的長子。
在他出生前三年,雙親由於被診斷出身體異常,第一個孩子直接胎死腹中了,受此影響整個家庭都籠罩在一股陰霾之下。特別是一臉狼狽的妻子為此大失所望,儘管口頭上並沒有具體表現出多悲傷,但那陰沉的表情以及終日無精打采的態度使得其他人自然而然想要疏遠她,夫妻倆就這樣與世俗所隔離。
在這樣的情況下,修一的誕生可謂是回應了三年的期待,他的健康出生驅散了自手術後夫婦間的沉悶氛圍。
妻子喜形於色,對自己來說這既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孩子,於是傾注了所有心血將其養育,臉上洋溢著至今為止不曾擁有的喜悅,同每一個前來探病的朋友們分享著自己的幸福。
俗話說得好,愛之深責之切。雙親對於他的期望在早期教育便有所體現,修一打小就被要求掌握各種各樣的知識。
在雙親的影響下,他自幼便成了不用操心的乖孩子。
老實遵循忙碌的日程安排表,成績方面不僅能完全滿足母親的高要求,有時甚至會超標達成。不管表情還是細微的動作,天資聰穎的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馬上理解,無論走到哪,那驚人的記憶力和思考能力都令周圍的大人們驚嘆不已。
「這孩子和其他孩子稍稍有些不同。」
很快母親也確信了自己孩子的天賦,於是乎進一步加深了對他的期待。
順利成長的修一,在六歲那年通過了極為嚴格的入學考試,進入了一所遠近聞名的傳統私立小學。
眼見孩子在自己所鋪設的成才之路上一帆風順,雙親都很高興,而年幼的修一也因能通過自己的行動取悅母親而感到開心,越發致力於積極完成課題。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循環著。
然而,剛進小學不久修一的身上卻出現了異常。
契機,是一場夢。
最初看到那個是什麼時候呢?儘管修一對於兒時所發生的事相比起其他人能夠更加鮮明地回想起來,但唯獨這一點卻記不清了。或許是由於發生在懂事之前的緣故。
起先感覺與其它尋常夢並無區別。但就在他迎來七歲生日的那天,夢的內容出現了特別之處。
在夢中,他化身為一名少女的姿態。擁有著宛若天使般的雪白肌膚及秀髮,未曾謀面的美麗少女。
夢裡沒有任何聲音,只能單純注視著。眼前有誰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但除開能看到一張一合的嘴巴外什麼也聽不見。所有的聲響都被隔絕。
不同於尋常夢境中出現的遨遊天際、光怪陸離的奇幻光景,夢中的他無法自由行動。
修一雖然化作了少女,但卻不能憑藉自身意志去操縱身體。如同僅借用了她的雙眼,光是窺視她的生活就已經用盡了全力。感覺就像在觀看第一人稱視角電影似的。
更奇怪的是,夢境還存在有連續性。夢中的時間,和現實中一樣會流逝。總而言之,倘若現實世界中的他從三歲長到了五歲,夢境中的少女也會發生同樣的成長。
年幼的修一雖然注意到了這份夢境與其它夢境的異常,但卻並不認為是自己獨有的。想當然地覺得同樣的情況也會出現在其他人身上。
因此,同其他往常的夢一樣,他將「夢見自己變成了宛若天使的少女」的事情告訴了母親。
然而母親的反應卻是他不曾想到的。
母親當即變了臉色,拖著不情願的修一前往了醫院的精神科。
「醫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明明還是這么小的孩子,卻高興地說著自己在夢中成為了少女!難道是在性方面發育不正常麼?要真這樣的話,是不是我的養育方式出現了問題?想必是平時對他給予了過多期望,壓力太大才導致說出這種奇怪的話吧?」
診察室內,母親激動地說著這些。
至今修一仍能回憶起當時自己因母親歇斯底里的態度而產生的害怕。
到底是自己發言中的哪一處出了問題才會使得母親如此激動。莫非是至今為止的這份夢境中存在有異常嗎?雖說母親懷疑自己的腦袋的出現了問題,但對於母親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卻又無法理解。
中途離席的修一併沒有直接聽到醫生的表態,但從母親的反應上不難看出她對於診斷結果並不滿意。
回家途中母親一個勁說著醫生的壞話。聽說其認為修一的夢境沒有問題,豈止如此還責備了母親的過度猜疑。
由此帶來的反效果,讓母親對醫生完全喪失了信任,於是乎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方法來矯正修一。
自那以後,俁野家的家規又增加了。
首先,在沒有母親的准許下不能觀看電視節目及瀏覽網絡。其次,從學校回到家的時候,書包和褲子口袋也要經過母親仔仔細細的檢查。課堂上的筆記交換對象要一一坦白。如果收到女孩子給的情書,必須將其原封不動的帶回家上交由母親處理。
帶著窺一斑可知全豹的心情,母親掌控著兒子的全部生活。
儘管修一十分困惑,但對於當時年紀尚小的他來說除開遵從外別無他法。他並不知道這是否正確,單單只是恐懼母親的憤怒罷了。
然後這份恐懼教會了他說謊。
一如既往的怪夢依舊在持續,一方面自己的好奇心日益見長,但自那之後再未與誰提起過此事。不僅如此,同他人交流心事的舉動也隨之減少。到了必要關頭,為了不損害他人的心情,甚至會選擇刻意歪曲事實。
最終,一個人想心事的時間多了起來,性格也越發變得內向。
六歲時,作為禮物親戚曾送給自己一台任天堂的最新款遊戲機,修一對它愛不釋手,然而自從這次事件後無法再隨便玩遊戲了。
其他電子設備也一併納入了母親的管理範疇,想要玩的話必須告知理由以獲得許可。
並且獲得這份許可相當困難。諸如長時間學習後轉換心情、作為考試拿高分的獎勵這類正當理由不可能一直會有。就連剛買到新遊戲時也不例外,單純為了「玩」而玩的行為是不被允許的,即便哭著懇求,也只會得到冷冷的回應:
「再這樣的話那你就一輩子別碰遊戲了。」
修一心中對於遊戲的渴望就這樣逐漸消失了。另一方面,母親給予的電影和書籍也實在是乏味可陳。結果,修一的少年時代幾乎完全沒有娛樂,抑鬱著度過每一天。
讓這一切出現轉機的,是剛升上小學二年級不久的事。
在修一的班上,同他一樣受父母教育方針影響無法玩遊戲的孩子有很多,少年K正是其中一人。
K在班級里提議道「即使沒有遊戲機我們也要能想出新的遊戲方式。」
某天他將其餘無法玩到遊戲的孩子們聚集到自己的座位周圍。當著眾人面他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隨後在其上用原子筆和鉛筆分別畫出棋盤與棋子,製成了一副手工將棋。
K是一名體型高大擁有出色領導力的少年,在班上頗具影響力。經由他講解規則後,教室里瞬時掀起了一股將棋的熱潮。
每天午休時間大夥都會圍在教室後方進行著廝殺,缺乏娛樂手段的修一也馬上沉醉其中。
修一很快便在初學者的對局中難嘗敗果,卻怎麼也贏不了經常與親戚交手的K。即便在讓掉飛車與角兩子的不利局面下同樣無法取勝。
某天連輸三局之後,修一望著自己陣前傷亡慘重的棋子,不禁眼眶含淚,咬緊了下嘴唇。
「喂,沒事吧?」
看到平時不苟言笑的修一忽然顯露出未曾見過的強烈情感,K擔心地詢問道。
「沒關係…我只是太高興了。」
修一就這樣噙滿淚水說道。
從那以後他便以戰勝K為目標,開始認真學起了將棋。
休息日前往圖書館,從早到晚閱讀有關將棋的書籍。周六無法讀完的時候,就夾在母親看上去會喜歡的書里借回家。母親對於將棋似乎並沒有電子遊戲那般反感,就算看透了偽裝也沒說什麼。
就這樣,無論睡前的間隙,還是課餘時間,修一都在閱讀借來的書籍。當遇到無法解開的困難棋局時便會將其抄在筆記本上放進口袋,一有時間就拿出來看。
一個月過去了,大家的棋技都有顯著的提升。曾經連落子都舉步維艱他們,在K的指導下也能依葫蘆畫瓢使出美濃囲い、穴熊等戰法。
以擊敗K為目標的修一併沒有加入到教學人群中,在平時的對局中也儘量選擇與其避開,正因於此獨立鑽研的他獲得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成長。注意到時,已經能同棋力僅次於K的孩童交手數次而不落敗。
漸漸地,班級里出現了修一是否已經超越K的流言。當一切準備就緒後,修一正式向其發起了挑戰。
意識到之前的慘敗,修一在對局中顯得十分謹慎,然而結局卻出乎意料並沒有讓他盡興。
K果敢的進攻被修一盡數化解,僅用寥寥數步便取得了勝利。無法相信這一切的K再次向其提出了挑戰,結果卻連輸三局,更加體現了兩個人之間的巨大差距。相比起之前的對局兩個人的立場就像是調換了一般。
「對手是班級里的佼佼者,如此一邊倒地將其擊潰會不會令其損失顏面」思考著這些的修一顯得很不安。儘管K因品嘗到從未有過的慘敗而面色蒼白,卻笑著承認了修一的實力。
就這樣修一被公認為了班級里的最強棋手。
翌日起修一便在學校接連不斷遭到指名挑戰,但由於其才能開花的緣故,在同級生中已再無敵手。無論是開局前讓上4-6枚棋子,亦或是與3-4人同時進行對局,皆未嘗敗績。
K將這一情況同家裡人講過後,K的兄長表示對此十分感興趣於是來到了教室。
K的兄長也在這所學校,隸屬將棋部,與弟弟一樣身材高大。見到修一後表示十分驚訝,完全無法相信當初令K毫無還手之力的人就是眼前這位瘦小的二年級生,於是提出想要與其比試一場。
比賽結果以修一理所當然的勝利告終,周圍的孩童們對此報以了熱烈的喝彩聲。然而,相比起戰勝高年級生的喜悅,修一對其所帶來的正規棋盤和棋子更感興趣。雖說只不過是由摺疊薄板所製成的棋盤,棋子也是被使用過許多次的便宜貨,但對於只能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的修一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將棋道具。
受這次交手的影響,那之後不斷有高年級學生上門前來挑戰,得到的卻是同樣的結局。
高年級生們輸掉對局後那咬牙切齒,憤然離去的狼狽模樣使得同級生們大呼過癮,修一一躍成為了班上的紅人。
但對此修一卻感到羞恥不已,經常對局結束後收拾好東西,飛一般逃回家中。儘管每當被其他同學挽留,希望能指導將棋的時候,修一總會愉快地答應,然而只要教授對象變成了女孩子則會一臉困擾地回絕。一方面由於母親討厭自己與異性有過多接觸,另一方面有關於化身少女的夢仍在繼續,自我意識有些過剩。
好景不長,伴隨著升入三年級,將棋的熱潮逐漸褪去,曾經同自己每日廝殺的對手也因此紛紛離開。和普通小孩一樣,大夥的興趣轉移到了集換式卡片以及可攜式遊戲機上。失去對局的修一又再度變為了那個成熟穩重的孩童。
儘管不用再受到奉承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無法對局的日子著實有些無聊。
偶爾也會有在二年級時曾聽聞過修一的事跡,並對此表示感興趣的同學前來比試,但在鎩羽而歸後都無一例外的放棄了再次挑戰的念頭。至於調到其他班的K,在剛升上三年級的那陣子還時常會來切磋,但也很快將興趣轉向了籃球與足球上,無法再繼續充當對手。此外,學校規定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必須在四年級以上,所以身為三年生的修一無法加入將棋部。
有時因為留戀修一也會在放學後前往部室偷看,然而只要一見到他,高年級生們就會像驅趕貓一樣皺著眉朝其擺手。
在二年級時便把將棋部強手逐一打倒的修一,理所當然的並不受待見。再這麼下去就連升上四年級後能否加入社團都成了問題。
於是再次失去娛樂手段的他只好一門心思鑽研棋譜,通過破解殘局來排遣自己的無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某天,放學後的回家途中,心想著馬上回家也沒什麼樂趣的他,在車站前改變了行徑路線,選擇了平常從未踏足過的小道。算是對母親小小的抵抗。
然而,年紀尚小的修一併不知曉,在大都會中只要走進某條小道,再次出來時往往迎接自己的將會是完全陌生的風景。
從古舊居酒屋旁雜亂無章的小巷通過後,修一全身上下的藍色制服都已經變得髒兮兮了。
就在他為自己愚蠢的決定而感到後悔,低著頭想要馬上回家時,不經意間瞥見了路邊掛著的寫有「將棋道場」的看板。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修一了解道場的含義。但那一般指的是修煉武術、提高技藝的場所。這麼說來難道「將棋道場」是用來讓門下弟子們進行正式比賽,給予特殊修煉的地方嗎?
一邊是正兒八經實打實的身體對抗,一邊是用於消遣時間的益智遊戲,修一的腦袋裡怎麼也無法將二者聯繫到一起,但「道場」兩個字聽上去總感覺肅然起敬,令人十分感興趣。
塑料制的看板下方早已開裂,隨意用玻璃紙粘貼著。如此毫無造作的場所與俁野家平時的氛圍相形甚遠。若是雙親在場的話,絕對不會讓自己靠近這裡吧。
但正如人們所常說的,青少年對於未知事物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一下子來了興趣的修一終究還是沒能敵過自己的好奇心。
像是受到引誘般修一躡手躡腳靠近了門口。
門上嵌有磨砂玻璃,就算是踮起腳尖想要偷看視野內也是一片朦朧。然而耳邊卻能聽見嘈雜的談話聲以及棋子落子時的輕響。
果然這裡面正進行著對局,一想到這修一不禁興奮得血氣上涌。
儘管想要進去一探究竟,但生性拘謹的修一卻並拿不出勇氣,在好奇心與戒備心之間相互搖擺。就在這時,門咔擦一聲從內側打開了,滿臉鬍渣的男人看到修一後露出了驚訝的神情,見狀修一扭捏著低下了頭。
「……小鬼,想要下將棋嗎?」
面對男子的詢問,修一的臉上有那麼一瞬間浮現出了困惑,但還是怯生生的點了點頭。
橘黃色的夕陽自窗而入,灑滿了整個空間,摺疊椅上的金屬管,固定牆紙的圖釘在其照射下熠熠生輝。
算不上寬廣的房間內擺放著一張像是舉辦會議用的八腳長桌,成套棋具置於其上。即便是黃昏時分,仍有許多人正廝殺正酣,座位大半部分都已坐滿。由於座位之間相隔間隙較小,有的地方甚至需要與其他使用者背靠背貼坐著。
修一就這樣被男子帶領著,來到了靠近門邊的某個席位。
「稍微等下。」
看樣子是去拿飲料了。一個人被留在座位上的修一顯得很緊張,卸下書包抱在懷裡四處張望著。
天花板的角落裡鋪滿了蜘蛛網,用來照明的螢光燈壞了不少,連帶著還能正常使用的一同發出淡淡的光芒。發黑的牆壁上按照序列並排陳列著木牌,上面記載著棋手們的名字。
在這進行對局的基本都是老人,各自以千奇百態的神情注視著面前的棋盤。
有坐直身子面無表情的,有一臉嚴肅將皺紋擠成章魚形狀抱著胳膊的,有勝券在握滿臉笑容向對手搭話的。其中更有一位帶著呼吸機過來的,形如電飯煲的機器底部,滑輪早已生鏽。只見他將其折起,放在了與自己相鄰的椅子上。老人的身體與機器通過一根管子相連,伴隨著胸口上下起伏,發出「咯吱咯吱」類似於老鼠撓地板的怪異聲。
「大人們的對局會是怎樣的呢?」帶著好奇修一拼命伸直了背,想要一窺其境。與此同時男子回來了,將裝滿麥茶的玻璃杯放到了修一面前。水面搖曳著,不經意間有幾滴從杯口滑落,融入了桌面。
「知道下法嗎?」
男子邊說邊從盒子裡拿出棋子放置於棋盤上。
「嗯。」
修一將棋子在自家陣前列好,淡淡回應道。
「是麼,這下就省去很多功夫了。……平常是和朋友們一起下的麼?」
「嗯。」
「誒…最近的孩子會玩這個挺罕見的。這年頭明明有更多更有趣的遊戲吧。」
「大家都跑去打遊戲了,所以最近我也沒怎麼下。」
「確實如此呢,畢竟將棋要記的東西很多學起來有點麻煩。是嘛,這麼說你是因為找不到人下棋所以才怯頭怯腦地躲在門口偷看咯?我懂的,我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這麼說來,你小子應該很強吧?畢竟將棋這玩意,心智脆弱的傢伙是無法堅持下去的,能留到最後的往往都是強者。」
「啊,不需要讓子的。我想和您進行對等的比試。」
眼看男子打算將香車從自己陣前移除,修一如此說道。
「真虧你還知道這種事呢。但是,這可是為你好。或許你在同齡人中難逢敵手,但不能太自傲喔。……既然這樣,就不讓六個子了,改成讓四個吧。可以嗎?」
男子微笑著說道。
「請和我進行對等的比試。」
修一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再次重複道。
「我們是初次見面,究竟是哪邊技高一籌還尚未知曉。」
「哈哈哈,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呢!我知道了。就如你所說,在對等的條件下進行對局吧
。沒想到你這小鬼還挺頑固的呢。這些年來我和許多人交手過,但會像你這麼說的還是頭一次碰到。」
男子苦笑著將本已拿走的棋子又擺回了陣前。
兩人的對局正式開始。
在這家長者居多的將棋道場內,男子算是比較年輕的那一類。看起來三十剛出頭,估計和自己父母的年紀差不多。貌似並不怎麼注重自身儀表的他滿臉鬍子拉碴的,身上穿著的綠色襯衫也已經皺巴巴了,一隻手始終伸在衣服里撓著癢。
如此不拘小節的人在修一的日常生活中完全見不到,倘若母親在場的話,想必會扭過臉去匆忙離開吧。
難以適應的氛圍,眼前男子的奇怪模樣,再加上是初次同大人對局,難免會有些緊張。但當手碰到棋子的那一霎那,修一便又找回了平常的狀態。
無論身處怎樣的場所,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棋盤之上一切皆為平等。步兵無法斜行,香車無法橫移,想要支配棋局靠的是對於局勢的分析以及對手行動的預測,這些都是之前同高年級學長對局時所學到的。
然而,沒走幾步修一便注意到了,對手的棋力大幅凌駕於自己之上。
對局由修一持先手,修一選擇了四間飛車的進攻形戰法,男子理所當然擺出舟囲い進行抵擋。修一見勢繼續猛攻,卻並未取得絲毫優勢。好幾次眼見局勢朝著自己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卻始終無法下出那關鍵性的一步。即便用上了不曾在學校中展現,自己獨自研究出的最強戰術,也未嘗湊效。宛如身陷泥潭中央,縱使拼命掙扎依舊無事於補。這種情況還是頭一次碰到,仿佛中了魔法一般。
隨著局勢推進,修一的思考時間漸漸變長。反觀男子,時不時獨自嘟囔著「嗚嗯…」、「原來如此」之類的話,從序盤起就從未改變過落子的速度。
局勢逐漸向男子傾倒,很快攻守兩方達成了互換,修一毫無還手之力迎來了敗北。
「我輸了。」
望著傷亡慘重的己方陣營,修一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幾個字。
「沒關係,你比我想像中要更強呢。在哪學過將棋嗎?哪位老師教的?」
男子看起來對天賦異凜的修一十分感興趣,不斷詢問道。然而,修一卻完全沒有心思去回答這些,自顧自低著頭,淚水順著臉頰嘩嘩落下。
「就這麼不甘心麼?」
眼見此情此景,男子的臉色也認真了起來,隨後修一搖了搖頭。
「不僅僅只是輸了,明明放了這麼多水,卻還是慘敗……」
說到這,不禁捂住了嘴巴,但嗚咽聲依舊從指間傳了出來。
望著修一這幅哭到脖頸通紅的慘樣,男子的臉上寫滿了困擾。
「小鬼頭,別哭啦。這位小哥正如你所見,雖然其貌不揚但實力卻強的離譜。在我們這誰也敵不過他呢。」
這時對面桌的對局也剛好結束,其中一位老人向修一安慰道。
「他可是出了名的將棋天才呢,曾經在強手如雲的地方下過棋,之後差點兒就成為職業棋手了。只可惜當時運氣差了些,至今仍保持著與職業棋手相匹敵的實力。所以不要再哭啦。」
老人似乎正苦於鼻孔中呼吸機導管的位置出現了偏差,不斷用食指抵在上嘴唇調整著。
見狀修一再度朝男子那邊看去,對方尷尬地聳了聳肩。
待太陽落山,夜幕降臨之時,修一總算停止了哭泣。
「你很有天賦呢。下次再來吧。到時我會教你怎麼變強的。」
伴隨著男子溫柔的告別話語,修一踏上了燈火璀璨的回家路。
低著頭向車站走去,與來時不同,周圍的環境已經無法再擾亂自己的心境。一掃先前的陰鬱,因哭泣而紅腫的雙眼綻放出耀眼光芒。屈辱連同著淚水一併抹去,取而代之的則是滿溢於胸腔的感動。
二
忽然敞開的將棋之路,使得修一原本單調的日常生活逐漸出現了改變。
通過與遠比自己更為優秀的棋手較量所獲得的快樂,讓修一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以前在學校無法體會的。相比之下,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便能取得令人稱讚成績的學業著實有些無趣。果然,不管怎麼說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的世界也未免顯得太過於理所當然了吧。受其影響,很快對於將棋的熱衷波及到了自己的日常交友中。
自那以後在和同級生們交談玩耍的場合下,修一不再會提起自己最為喜歡的將棋。就連當初教自己的K,最近也在有意迴避著與將棋有關的話題。無奈之下修一隻好主動找對方攀談,但這樣一來,不禁總讓人感覺兩人的關係早已淡如薄紙。既然失去了共同交流的理由,那麼維持著這層朋友關係的紐帶究竟還剩下什麼呢?
至於家庭方面也同樣於此,無法充分表達自己的內心。
父親溫厚老實並將自己當作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來看待,母親雖多少有些嘮叨但總的來說也十分溫柔。然而,就算是這樣,修一仍舊覺得同他們之間隔了一層透明的薄膜。
即使是與家人共進晚餐時,也常常能感到自己分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桌前有說有笑的自己,另一個則在身後百般聊賴注視著這一切。當然,這並不僅僅只是將棋的緣故,自打因奇怪的夢境前往醫院診斷後,自己的內心深處就時常會湧現出無法言喻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在前往道場遇見具有相同興趣的大人們後變得愈發強烈。
違和感無論在學校還是家中都能察覺到,但話又說回來,獨自一人的時候就能安心了嗎?答案是NO。
除了化身少女的夢境依舊在持續著,在此之上又憑空增添了不少新的夢境內容。事實上,究竟是否能將其歸於夢境,對於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修一來說根本無從判別。
迎來契機的日子在修一剛滿八歲不久。
那天學校放假,父母也出了門。修一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家中。這時伯母忽然登門造訪。
伯母是父親的姐姐,是一位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人,說起話來直言不諱,因此令其他親戚望之生畏。
修一同樣拿她沒轍,當然這樣的人物壓根也不會注意到面前少年畏懼自己的理由。
「爸爸和媽媽出門了。」
站在玄關前的修一強烈表達出希望其改日再來的期盼,但伯母仍以想要喝茶為由走進了屋。
無可奈何的修一隻好從冰箱裡端出了麥茶,期間伯母不斷皺眉抱怨著明明溫熱的煎茶會更好,母親放在餐桌上用於裝飾的花朵香味太濃之類的牢騷。
雖然修一在內心祈禱著其能快些離開,但伯母卻隨手打開了電視看起來像是要久坐的樣子。看到新聞中報導的未成年人墮胎現象增加後開始對其侃侃而談,而這些事在修一的家庭里是絕對無法提及的。
關於俁野家第一個孩子夭折的事,父母從未與任何人提起。因此修一也是頭一次聽說。
「那個小修,你知道嗎?在得知肚子裡的孩子有問題時,你父母可是哭著把它打掉的,為此直到你出生前兩個人都消沉了很久。所以隨後出生的你不好好活下去可不行哦,你可是被灌注了兩人份的關愛呢。」
伯母像是沉浸在自己感人肺腑的發言中,初次了解到這些的修一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原來自己本還有一名哥哥,卻已經離開了人世,而做出這一切的竟是對自己極度溺愛的雙親。
在修一滿臉認真的再三追問下,伯母很快也注意到了自己不合時宜的言論,單方面終止話題後匆忙離去。
而獨自處於混亂中的修一,受其影響啟動了必須在母親監督下才允許使用的電腦。
平日裡每當碰到自己不知道的事,就會跑到網上去調查,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習慣。將伯母發言中的關鍵字提取出來進行檢索,很快有關於人工墮胎的信息隨之映入眼帘。人工墮胎是什麼,又是怎樣實施的?栩栩如生的相片和錄像占據著整個屏幕。大致瀏覽完一遍後關閉了電源,為了以防母親發現還特地消除了瀏覽記錄。
知曉了本不應該知道的事。
陷入動搖的修一,在隨後的晚餐中一言不發,就連作為每日睡前功課的將棋都扔到了一邊,呆呆躺在被窩內。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感到倦意時,耳邊響起了奇妙的呼喚聲。
「餵……修一……」
睡夢中的修一,聽到從枕邊傳來極其沙啞,近乎於風聲的陣陣呢喃。
修一的房間由榻榻米鋪成,晚上就睡在平攤開的被褥中。究竟是誰把自己叫醒的呢?黑暗中摸索著自己的眼鏡,戴好之後尋著聲音源頭望去。
榻榻米上某個渾身浸濕的物體滾動著,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模糊的光澤,黑暗中形如一團泥塊。
「修一……」
伴隨著鳴響,泥塊在空間內上下微微顫動,如此說來,莫非是它在呼喚自己嗎?
儘管雞皮疙瘩早已爬
滿了全身,但修一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光害怕是沒有用的。一面將身子蜷縮在被窩中露出視線,一面用遙控器打開了照明。
隨著刺眼的電燈光照亮房間,聲音的正體現身了,那是一個胎兒。然而由於墮胎的緣故,渾身上下刻滿了傷痕,鮮血向外湧出。
「修一,你在嗎?我可是你哥哥呀。」
難不成這又是新的夢境內容嗎?
想到這修一趕忙將視線瞥向了右方的書架。
所謂夢境是人類自身意識的產物。因此,只要迅速轉移視線,令自己的思考活躍起來的話,很多細微的地方都將變得模糊。
然而,眼前整齊排放書脊無論再怎麼看,依舊清晰可見。
這樣一來,究竟是夢境的發展速度追上了自己的理性,還是說這其實是真正的現實呢?一切無從判別。不過話又說來,在夢中進行自我提示這種事真的能做到嗎?
「修一,你在的吧?就在那的吧?你終於知道我的事了呢。太好了……」
刺耳的呼喚聲,像是為了否定之前的猜想,將修一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雖說如此,不過你可過得真舒服吶。與我完全不同,自由自在地成長著。真好吶,羨慕死我了。一定很開心吧?」
嬰兒的頭部和右手還健在,左手已經完全截斷,剩餘的下半身則被分成了四份。每當發出聲音時,胸腔便會反覆膨脹收縮,截斷的四肢在一旁肆意扭動著。
「我們明明是兄弟,為什麼卻只有我成了這副模樣……啊啊,身體好痛。痛死啦!已經沒辦法了,都完了!」
「很痛嗎?你沒事吧?」
修一鼓起勇氣從被窩中探出頭來向嬰兒搭話,但對方卻並沒有理睬。
「明明我什麼壞事都沒做,為何要受到這種對待?為何會淪為這副慘不忍睹樣子?修一,告訴我啊。」
受到動搖的修一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他意識到此刻對方的發言極其重要。雖說眼前這副模樣著實有些恐怖,但假如這真是自己的哥哥,不給予理會的話未免也有些太可憐了。
「啊啊,好想活著啊,想要和你一起構築人生啊。」
「……我該怎麼做才好?」
修一再度輕聲開口詢問道。這次聲音似乎傳到了對方的耳中,渾身浴血的胎兒將雙眼微微睜開,露出深邃的漆黑瞳孔。
「吶,修一。拜託你了。把我撿起來吃掉吧。吶,拜託了……拜託了,修一……」
聽到這修一不禁僵住了。嬰兒的懇求仍在繼續,不停嚷嚷著「請把我吃了,讓我們融為一體吧。」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早上了,被窩中的修一睜開了雙眼。
那究竟是夢,還是現實?自己真和哥哥的幽靈進行了對話嗎?凝視著灑落於地板的陽光,修一的腦中充滿了混亂。
手邊的遙控器確實有操作過的痕跡,電燈也處於徹夜未關的狀態。
當然,這件事修一併沒有向雙親提起。
夢也好,現實也罷,如此殘酷的體驗就這樣毫無顧忌將其坦白的話,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回想起之前在醫院走廊上等待母親同醫生談話的寂寞時光,簡直就和遭受牢獄之災沒什麼兩樣。這份喪失信賴感的失落,自己已經不想再經歷了。
儘管對此保持了沉默,但那之後幽靈仍時不時會造訪修一的房間,嘴裡念叨著將我吃掉的怨言,令修一備受困擾。
當然,少女的夢並沒有因此而消失,普通夢也時常會做。拜這些所賜,修一的夜晚總是相當熱鬧。
究竟是自己的內心世界出現了問題,還是夢境本身想要傳達出什麼?
即使還沒達到母親那般神經質,但不免也感到有些憂慮。
由於雙親認為超自然現象只不過是單純的迷信,因此修一對於幽靈這類靈異現象並不像其他孩子那樣熱衷或是恐懼,每當談到這些時總會有意去改變話題。
自那以後,去圖書館研究將棋的同時,修一也開始著手調查起靈體與死後世界的情報,最終甚至發展成了閱讀與鬼怪相關的書籍。意識到時發現早已偏離了本意,受好奇心驅使對這類事物變得痴迷起來。至於父母那邊,依然堅持所謂的鬼怪說到底只是人類內心所倒映出的產物,一面在身為小學生的修一面前擺出學者架子,一面對其的微妙變化感到頭疼。
然而,即便了解了這麼多,對於自己的奇妙夢境仍是一頭霧水。說不定學習精神方面的相關知識會更加有用。於是修一在圖書館角落裡又閱讀了幾本解讀夢境的書籍,但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占卜內容,根本無法解答自己的疑惑。唯獨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多少有些幫助。儘管其中措詞與涉及到的概念相當晦澀,但卻提到了夢境潛意識裡表達出對於異性的渴求這點。
或許這正是聽到自己夢境內容後,母親會有所動搖的原因吧。
只不過,再怎麼考慮,也無法解釋為何已逝去的哥哥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那果然是靈異現象嗎?還是說正如書中所寫道的那般和自己的性癖有關呢?夢境是自身的精神產物,遵從著自己的內心世界。
無論怎麼說,世間萬物也好,他人與自身也好,這些東西原本就讓人感覺不得要領,理解起來十分複雜,而當謊言與真實巧妙混雜於其中時,一切更將無從知曉。
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最初的不安逐漸轉變成了習慣性地順從。雖說眼下正被超自然現象所包圍,但也並沒有那般不快,倒不如說更激發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三
從最初造訪的那天過後,修一每周都會抽空前往道場。
乘坐電車上下學的他不斷積攢著父母給的飲料錢來支付道場的出席費。
形形色色的棋手在道場進行著對局。無論何時前往,總會有閒的發慌的老人。假日時,還能夠看到剛慢跑歸來身穿運動衫的工薪族,以及和修一年紀相仿的其他孩子們。
由於大夥水平相近,相互間棋力難分伯仲,因此修一十分享受在這的對局。
至於首次造訪時與自己進行較量的那名鬍子男,其實是道場的管理人員,主要工作是幫助來訪者挑選實力相應的對手,同時也對其棋力進行檢測。那場令修一拼盡全力的對局,正是他刻意安排的。
再次到訪道場時,修一被編入了第三級別。
同級者全是大人,這對於小孩來說算是極高的評價,因此修一的初戰吸引了無數人觀看。受此影響修一大為緊張,就連落子的手都在不斷顫抖,最終草草敗下陣來。但當意識到大家的水平相差無幾後,戰況也就變得有來有回。看來並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很強,只不過是那名管理員的實力強過頭了。
「真厲害吶。」
眼下修一又一次利用對方的失誤反敗為勝,望著桌對面難為情撓著頭的中年男子,修一鼓起勇氣輕聲詢問道。
「那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修一手指的方向,正是抱著周刊少年Champion在一旁竊笑的管理員。
「怎樣的人是指?」
「總感覺強的有些離譜,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呢。」
「啊啊,那是自然的啦。」
說罷中年男子豁然一笑,從他的話中可以得知那位管理員在這被奉為「三段先生」。起因是在將棋聯盟所舉辦的新進棋士獎勵會上成功入圍三段。
「三段很厲害嗎?」
對於只在校內進行對局的修一來說,光憑這幾個稱號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厲害程度。
「正是如此。將棋段位根據頒發地點所得到的認可度也有所不同,而在這其中獎勵會可以說是最具有權威的,聚集了一群即將成為職業棋手的將棋天才們。那裡的三段,可是我們這種業餘選手所無法奢望的。畢竟不管怎麼說,只要再進階一段就能成了職業棋手了。所以他真挺厲害的,別說是這間道場,整個業餘棋手圈裡能戰勝他的都沒幾個。」
「原來是這麼回事。」
修一半知半解的點了點頭,老實講對於他來說職業棋手這個詞還很遙遠,整段話聽下來似懂非懂。但既然管理員這麼強,自己就以他為目標好好努力吧。
於是修一日復一日持續著對局。
削減在學校同朋友們的遊玩時間,瞞著雙親偷偷研究棋譜,然後將其帶往道場進行嘗試。當飲料錢不足以支付出席費時,偶爾也會和大人們用對局賭點小錢。雖然有背良心,但想要瞞著雙親繼續玩將棋的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更何況這種帶有賭注的獨特緊張感,倒也使人樂在其中。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三年,修一的棋力有了突飛猛進的增長。
雖說依舊無法戰勝坐擁「三段」之名的管理員,但卻能贏過除他以外的其他所有大人。身穿私立小學校服大敗大人的姿態儼然成為
了道場內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特意前來目睹的造訪者絡繹不絕,很快「天才少年」的稱號在大人們之間漸漸傳開了。
與此同時,不少人建議其最好參加幾個比賽或是尋找一名職業棋手拜於門下精湛自己的棋藝。
據說有天賦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有師傅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事實上鄰區職業棋手的弟子中,正有和修一歲數相仿同齡人,似乎還在今年的獎勵會上拿到了合格。
聽到這些話後,就連原本認為職業棋手之路離自己遙不可及的修一也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起自己的將來了。然而,這對於希望其成為公務員的雙親來說是無法准許的。
抱著輸了就放棄的想法,修一拜託道場的大人們為自己安排了一場對局,對手正是那位與自己同齡,剛榮獲獎勵會合格的孩子。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修一竟然勝出了。相比起因失敗放聲大哭的少年,一旁的修一則埋頭陷入了思索。
據說優秀的將棋手在自己這個年紀已經有所行動了,既然這樣的話,想必有許多未曾謀面的對手們也早已啟程了吧。
自己說不定擁有將棋的才能,以後或許也會和其他有天賦的對手同場競技。但倘若隨著年紀增長保持現狀什麼也不做的話,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雖說自己是傾向於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出同雙親洽談成功的場景。
就這樣在擔心與焦慮中,修一成為了中學生。
新班級里的學生們大多數都和修一一樣是由初等部直升上來的本部學生,但同時通過考試外部入學的也占據了三分之一。
如此一來教室里原先溫室般的寧靜氛圍也逐漸嘈雜了起來。
授業內容多少有些變難。
聽聞成績不好的話會被留級,受此影響幾乎每年都有人退學轉校,但幸運的是成績優異的修一併不用為此擔心。
自己心裡清楚,學習方面如果不能讓雙親滿意,受到的監視便會嚴苛起來,那樣的話至今為止瞞著雙親致力於將棋的日子將不復存在,因此修一總盡最低限度的努力維持著成績。
當然,在將棋上所注入的熱情遠遠超過了學業。
剛升上初中那會兒,曾從親戚那收到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作為入學賀禮。修一對此愛不釋手,經常通過它學習職業棋手的最新戰術,亦或是在網際網路上同他人進行對局。
網絡上的水平超乎了預期,高分玩家有著不遜色於二流職業棋手的實力。
這對於在道場除開「三段先生」以外找不到對手的修一來說頗顯意義。
儘管如此,也並不意味著修一完全不再前往道場。為了和「三段先生」對局,以及對老人們進行將棋指導賺取零花錢,每周仍會露一次臉。
短短几年時間修一已經儼然成為了道場內不可或缺的人物。無論是主席,還是會員,大家都對這位天才少年充滿了愛戴。被眾人寄予厚望的他每當前往道場,總免不了受到何時尋找師傅之類的質問。漸漸地,這成為了修一的心頭重壓。
一方面,在家中一如既往絲毫不提及將棋的話題,因此雙親對其在道場大放異彩的消息並不知情。時至今日,修一仍會將關於將棋的書籍和道具隱藏在母親無法找到的地方,不僅如此,就連下棋的痕跡都盡數抹除。雙親恐怕也認為他對於將棋的熱情已經冷卻了下來。
另一方面,在學校修一將棋頗有造詣的話題也不再有人提起。隨著身高急劇增長,原本就面容清秀的他很快成為了備受異性歡迎的存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小心翼翼避免犯錯。與其說是自制力強,倒不如說是長久以來的自我意識過剩致使自己無法應付與異性間的接觸。
修一在校內的行為舉止極具成熟,同級生眼中的他是一名沉著穩重的優等生,但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就這樣,修一努力維持著二者的平衡。
夏去秋來,很快寒冬也在不經意間悄然而至。
受學校寒假補習以及雙親安排的影響,空餘閒暇時間幾乎被完全填滿。如此這般的修一,終於在沒有預定的除夕日當天以和朋友出去玩為藉口,清早便前往了道場。那之後整整一天都沉浸在與「三段先生」的對局當中。
此時的修一雖說有所成長,已經能從「三段先生」那偶爾取得幾場勝利,但在總比分上依舊無法占有優勢。在除夕那天進行的數場對局中,修一還是以失敗告終。
「我輸了。」
修一深深嘆了口氣。
「今天就到這怎麼樣?」
對方如此提議道,於是今年最後的對局就這樣結束了。
誰也不在的寂靜道場裡,兩個人面對面吃著剛點來的年越蕎麥麵外賣。率先吃完的「三段先生」朝著仍在默默品嘗麵條的修一表達了希望其能成為職業棋手的願望。(註:年越蕎麥麵——在日本,年越蕎麥麵是在一年的最後一天也就是12月31日這天煮來吃,祈求來年幸福長久,希能像長長的蕎麥麵一樣健康長壽。)
「修一的話絕對能行的。老師方面由我來幫你介紹,只要你能說服父母,馬上就可以成為那個人的弟子,接受獎勵會的測試。稍微試著考慮下怎麼樣?要是自己一個人沒自信的話,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找你父母談談。」
「可是……」
修一苦著臉沉默著。
「沒關係,到時候我會把鬍子刮乾淨,好好穿上西服的。」
「沒,我擔心的倒並不是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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