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 第一卷 第一章 蘿蕾塔的『花園』壓制

第一卷 第一章 蘿蕾塔的『花園』壓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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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對於戰鬥這件事,她比以前有更深的體會。

她拚了死命——不對,那是她在死亡中努力的成果。

為了努力能有收穫,也為了回報亞雷克這位師父——

「這次不會事先說明攻擊軌道……就讓你見識我現在的實力。」

長劍出鞘,使出

神速的一擊。

只能依靠殘留在攻擊軌跡上的光痕辨識出劍刃的軌道。

目標是頸項。

這一劍毫不留情,一心致人於死地。

這樣的攻擊方式,表現出的正是對亞雷克實力的信任。

這瞬息必殺的一劍——

亞雷克稍微彎下身體,閃過了這一擊。

剎那間,蘿蕾塔感到無比的驚恐。

那甚至稱不上反射動作。

她發自本能般快速地跳到房間角落。

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足以讓她氣喘吁吁,汗水狂飆。

……這不是身體運動後發熱的汗水。

而是因為恐懼冒出的冷汗。

蘿蕾塔把視線往亞雷克轉了過去。

他正好揮出右拳到蘿蕾塔剛才臉部所在的位置。

……要是我還站在那裡,恐怕頭部已經被揍飛出去,得讀取重來了吧。

亞雷克一臉驚訝的樣子。

「閃得好。」

「亞雷克先生,你不是說自己抗拒毆打女性的臉嗎?」

「因為是在備戰狀態,沒有餘力在乎對手的性別或是種族。」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你是認真的囉。」

「不這麼做的話達不到訓練效果——你可以抱著必死的決心發動攻擊,我也會認真把你殺死。」

聽著亞雷克的話——蘿蕾塔笑了。

她不是因為開心而笑,當然也不是覺得有趣。

而是她能做的反應只有笑了。

她再次這麼認為——自己真是到了一間不尋常的旅店。

死亡次數,三十七次。

亞雷克反擊的次數,三十八次。

能夠躲過最初的那一次反擊,似乎是天大的奇蹟。

之後一直維持在「一揮劍就會死」的狀態——

最終修行的第一晚就這麼迎來了早晨。

「我還有早上的工作要忙,蘿蕾塔小姐請到食堂來用早餐,攻擊也隨時歡迎。」

亞雷克說著,離開了房間。

蘿蕾塔早已經沒有力氣叫住他,也沒有力氣再往他的背後攻擊,儘管肉體照理來說不會累積疲憑。

就算可以用保留經驗與記憶的「讀取」恢復肉體,但精神上受到的傷害無法復原。

蘿蕾塔維持跪倒在地上的姿勢,一時間動也不動。

「……這個怪物,到底要怎樣才能攻擊到你?」

除了笑,她也不知道還能做出什麼反應。

蘿蕾塔左思右想,但是因為肚子餓了,她決定先去用餐。

一樓的食堂里,其他的客人早已齊聚一堂。

兩位奴隸少女在廚房與座位之間忙碌地來來去去。

那是獸人族的雙胞胎少女,旅店老闆夫妻把她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奴隸是財產,重視的人也不在少數,只是……

他們疼愛到那種地步,蘿蕾塔看了也覺得稀奇。

亞雷克在廚房裡,他今天也用一個大平底鍋翻炒著豆子。

蘿蕾塔坐在櫃檯,拜託其中一位端水來的奴隸少女。

「麻煩你,可以請亞雷克先生過來這裡嗎?」

「好。」

少女乖巧地點了個頭,前去呼喚亞雷克。

亞雷克先把平底鍋暫時擱在爐灶上,接著過去招呼蘿蕾塔。

「請問有什麼事嗎,蘿蕾塔小姐?如果是要點早餐——」

「有破綻!」

蘿蕾塔拔出劍來。

亞雷克則是——

「沒有破綻喔。」

用食指與中指間夾住的某個東西把劍擋了下來。

不管蘿蕾塔再怎麼使力,那東西始終一動也不動。

她仔細觀察後,發現對方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擋住了劍。

「怎麼可能……居然用炒豆子接住了我的劍?」

遇上這種狀況,豆子的下場通常是碎裂。

再說與其用食指與中指夾住豆子接下這一劍,她認為依亞雷克的實力,直接用手能更快地檔住劍……

「只要把魔力注入豆子就行,這麼做很簡單。不是有讓魔力進入身體,提升身體能力的招式嗎?蘿蕾塔小姐的密技也是讓魔力注入劍或手臂吧?這只是稍微延伸應用而已。」他在臉上掛起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如果是堅固的武器或是自己的身體還說得過去,讓魔力注入這麼脆弱的東西,為什麼不會碎裂?」

注入魔力意外是種高難度的行為。

如果是注入堅固的物體或是「魔力傳導率」高的材質還算簡單……

但要把魔力注入魔力傳導率差的脆弱物體,那就非常困難了。

要是魔力注入得不夠多,強度無法提升;要是魔力注入過多,物體又會碎裂。

如果要求蘿蕾塔「讓炒豆子的硬度足以接住劍」,她不曉得要弄碎幾萬顆豆子才有可能成功。

「這是有訣竅的。雖然我其實還是靠經驗……有一個地方叫『王水的洞窟』,那裡會溶掉所有的武器和防具。就在我不得不利用當地撿到的特殊石頭應戰時,發展出了這套技巧。熟練之後就很簡單了。」亞雷克一派輕鬆地說。

「在熟練之前,你死了多少次?」

「我數到的有五十次。」亞雷克笑說。

蘿蕾塔嘆了口氣,老實地把劍收了起來。

「……抱歉忽然突襲你。我以為突襲或許有用,所以姑且嘗試了一下。」

「蘿蕾塔小姐好像真的不適合突襲這種攻擊方式……其實你大可越過吧檯,在我料理時往背後劈下去。」

「這種做法實在是……」

「用不著在意器物毀損的問題,不過要是你俘虜了人質,我也不得不認真應對……」

他的視線望向忙碌地在各桌客人之間接受點餐或是端水的雙胞胎少女。

他果然相當疼愛她們。

奴隸是財產的一種,不過也僅止於財產而已。

如同沒有人會付出超過原本數字的金額把錢贖回來,一般也沒有主人會拚上自己的性命把奴隸搶回來。

所以普遍常識認為,奴隸沒有作為人質的價值。

然而從亞雷克的眼神看來,那對雙胞胎奴隸確實可以用來充當人質。

……望向周圍她才注意到,面對「被客人叫來的老闆忽然遭到攻擊」這種奇怪的舉動,沒有一位客人出現特別的反應。

這種情形不曉得該說是不出所料,還是莫名其妙。

「……有件事想請問一下,亞雷克先生,這裡的客人全部都通過了對你展開攻擊的修行了嗎?」

「這個嘛,每個人在挑戰這個難關時都用上了不同的方法,或許你可以找她們商量對策。」

「嗯。」

蘿蕾塔把視線轉向其他客人。

那是四位看來個性迥異的女性。

……其中一位看起來好像還是很小的孩子。

如果和她們商量,就算得不到直接的解決方法,但或許可以得到重要的線索。

不過。

「不,我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我還想繼續嘗試只有我可以做到的攻擊方式,就算需要依靠別人,也得等我盡了所有努力之後。」

「你的個性還真是正經。」

「……常有人這麼說。」

她的聲音里充滿自嘲。

在蘿蕾塔心中,正經並不是很好的評價。

她轉變了話題。

「這麼說來,你的妻子到哪裡去了?還在裡面準備餐點嗎?」

「這提醒了我,蘿蕾塔小姐你的早餐還沒送過來。」

「差點把早餐忘記了……」

「妻子到市場採買了。老實說,昨天為了替其他人修行,把蔬菜用完了。」

「……這樣啊,原來除了我,你還在替別人修行。」

雖然她心裡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到底是什麼樣的修行會把蔬菜用完……

不過她又判斷,那肯定是會讓自己從今以後不想再看見蔬菜的回答。

所以她沒有深入追究,把話題轉到了其他方向去。

「亞雷克先生好像沒什麼休息時間?」

「是啊,不過用不著在意,因為我有足夠的體力。」

「可是在修行的時候,觀察修行對象也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吧……」

「確實是這樣。」

「請不要太勉強自己囉。」

「…………」

「亞雷克先生?」

「蘿蕾塔小姐,你真的是個很正經的人呢。」

「啊?雖然常有人這麼說。」

「你的修行時間說不定會超出原本預定的計畫,幸好有多出半天的時間。」

「喔。」

「你早餐想吃什麼?」

雖然蘿蕾塔想問清楚是什麼意思,但亞雷克把話題轉開了。

他大概是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吧。

再說,她的確肚子餓了。

她於是點了餐。

「除了豆子都行。」

只要這麼說,他肯定會幫忙準備適合今天修行的餐點。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時間,但蘿蕾塔已經十分信任亞雷克這位師父。

……這麼看來。

「攻擊亞雷克」這個乍看之下困難的修行,應該也可以達成。

蘿蕾塔仔細觀察亞雷克的動作,沉思著如何發動有效的攻擊。

之後,只要逮到機會她就向亞雷克發動攻擊。

不過——

每一次的攻擊要不是被閃避、化解或是反擊,有時甚至被對方用麵包或餅乾接下。

事情不是毫無破綻這麼簡單,在自己發動攻擊之前,對方確實是破綻百出。

然而,他的行動迅速,而且觀察力敏銳。

只要自己一表現出攻擊的意思,對方馬上就能對應。

他們不停攻防,就這麼持續到了晚餐時間。

蘿蕾塔和早餐的時候一樣,坐在吧檯的位子。

吧檯後面沒有看見亞雷克的身影,現在正是他架設澡堂的時間。

那裡只有亞雷克的妻子優咪,以及兩位奴隸少女。

蘿蕾塔問正在用大平底鍋煎蛋的優咪。

「我要問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可以嗎?」

「可以啊。」

優咪一邊準備餐點一邊回答。

蘿蕾塔下定決心,這麼問她:

「請告訴我亞雷克先生的弱點。」

「啊……哈哈哈哈……」

她露出了苦笑。

蘿蕾塔猜想,這問題優咪想必都被問得煩了。

「……我從早上開始不知道攻擊亞雷克先生多少次,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是說那個修行吧,我知道。起先我很驚訝,現在只有『什麼嘛,又是那個修行啊』的感覺。」

「我完全想不出擊中他的方式,實在很傷腦筋。」

「因為你是個正直的人吧,可以使出更頑劣的手段沒關係喔。」

「……假裝為了其他事情把他叫過來,或是埋伏這些方式我都試過了。」

「不是那樣的方式……像是在他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從背後攻擊,或是設下陷阱,在他無法行動的時候朝他揮劍,不是有很多方法嗎?」

「自己的先生遭到這樣的攻擊,你不擔心嗎?」

「反正又不會成功。」

「那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真是樂觀……不過一個星期是亞雷克先生決定的,我也不是非要在一個星期內讓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挑戰『花園』,慢慢來吧。」

「哈哈哈,那個人絕對會遵守自己宣告的期限。」

「……這樣啊,可是就算過了一開始宣告的期限,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況且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到超乎預期的成果,我感謝都來不及了。」

「這不是責任歸屬的問題。既然他說一個星期,那就是有足夠的信心可以在一個星期內達成目標。用不著擔心,機會忽然就會出現了。」

「恕我失禮,『只要一個星期,這傢伙肯定會靈光一閃地想到什麼方法』把這拿來當成制定計畫的根據,也未免太魯莽了。」

「他應該是有根據的吧,雖然我不知道。」

「……你還真是相信亞雷克先生。」

「嗯,是這樣的嗎?不過我好像確實沒有懷疑過他……」

「這麼說來,聽說是亞雷克先生收留了你,你是孤兒嗎?」

「這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長什麼樣子。不是有冒險者組織嗎?」

「嗯,有的。」

所謂的冒險者組織,指的是類似冒險者互助會那樣的地方,基本上是冒險者之間自行組成的組織。

冒險的時候,通常會組成隊伍……

可是要臨時招募隊伍成員,常常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因此只要加入「冒險者組織」這種團體,就能在穩定的狀態下組成隊伍。

這就是加入冒險者組織的好處。

因為常與自己信任的成員組成隊伍,便能以安定的戰力應戰。

假設在地下城內遇難,也會有夥伴前來救助。

如果是氣氛和樂的冒險者組織,光是一起聊天就很開心——聽說是這樣。

蘿蕾塔因為是單打獨鬥,不是很瞭解這方面的事情。

不過,有時加入冒險者組織也有壞處。

依照隸屬的「冒險者組織」不同,有些需要以「會費」的名義繳交一筆費用給會長,有時候在地下城取得的物品必須先全部保留,之後再平均分配。

有些惡質的冒險者組織,會欺騙剛入行的冒險者去跑腿,或是把他們賣給奴隸商人。

雖然有好處,但要是不確實收集情報,可能會遇到冒險以外的危險。

這就是蘿蕾塔對「冒險者組織」這種團體的認知。

優咪露出了讓人聯想到亞雷克的溫柔笑容說道:

「這個嘛,在光輝的……啊,在這裡不能說。在現在名為『銀狐團』的冒險者組織里,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在那裡了。」

「……銀狐。」

這間旅店的名字是『銀狐亭』。

也就是說,旅店的名字和優咪所屬的冒險者組織有某種關係。

不過,她的話里有個不自然的地方。

蘿蕾塔這麼問她:

「『注意到的時候就在那裡』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的時候,就在那個地方了。父母……好像是那個冒險者組織的創立者,還有組織里的某位女性成員。」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樣啊,一般人都會不知道怎麼回應呢。對不起,因為和亞雷克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在意。」

「感覺得出他是那種人。」

「後來冒險者組織消失,我就和活下來的亞雷克一起當起了冒險者。」

「等一下、等一下,你的解釋好像少了重要的部分?」

「有嗎?」

「你的解釋只提到自己在冒險者組織裡面,還有冒險者組織消失這兩件事。」

「可是在我的記憶里,真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我不清楚經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冒險者組織變得幾乎是全毀的狀態,我猜大概是挑戰了哪個困難的地下城吧。」「你和亞雷克先生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他啊,他是在冒險者組織全毀前加入的。」

「也就是說,儘管有亞雷克先生在裡面,冒險者組織還是滅亡囉?我以為只要有他在,冒險者組織不會因為挑戰個地下城,就導致成員趨近全滅。」

「你指的是儲存點嗎?那個東西啊,因為大家都很害怕,根本不敢嘗試,那不是很像什麼來路不明的詭異儀式嗎?」

「……確實是有那種感覺。」

雖然說一旦體驗過實際的效果,不管在修行結束後,還是每次冒險開始前,她都想先儲存。

不過如果不知道效果,的確會覺得那是詭異的儀式。

如果補充說明這麼做就不會喪命,恐怕更容易引起該不會是要對自己施放奇怪詛咒的猜疑。

即使如此,蘿蕾塔還是忍不住懷疑。

「憑他的實力,應該能保護冒險者組織的成員吧。」

「其實亞雷克不是一開始就有那麼堅強的實力,他是死過無數次之後,才變得那麼強的。」

「……這麼說來,好像聽他提過自己反覆死了十年的時間……不過,實在很難想像他實力很差的樣子。」

「以前的我比他還強,甚至連當年十歲的我也超過他的實力。」

「現在呢?」

「差不多……不能這麼說。因為我比較偏重某些方面,那個人則是全能力都很強。就算死一樣多次,也沒辦法變得一樣強。」

「……是這樣的嗎?可是……」

蘿蕾塔的神情顯得非常陰鬱。

優咪結束準備餐點的工作,往她

走了過去。

「怎麼了嗎?」

「聽完你的話以後,我感到的只有絕望。如果他的實力是來自才能,還能期待他因為怠慢或是意料之外的事態慌了手腳。不過既然是一再死亡累積起來的實力,實在沒有破綻可以攻擊。」

「啊……」

「怎麼樣才能攻擊到亞雷克先生呢?」

「亞雷克沒有給你提示嗎?那個人不會說謊,有時候還會不小心說漏嘴,或是莫名陷入沉默……」

「有提示嗎……?真要說起來,這個修行有答案嗎?」

「照理來說他不會提出沒有答案的問題,你沒有察覺什麼異狀嗎?如果沒有,或許你可以再去找亞雷克談一談。」

找亞雷克談。

原來還有這個方式,蘿蕾塔心想。

她認為向完成了「攻擊亞雷克」修行的客人商量對策,這樣的做法是很卑鄙的事情,但是……

如果能從假想敵亞雷克本人的口中掌握到什麼線索,這種方式就算不上卑鄙了。

……雖然可能會有人認為是一樣的做法。

不過蘿蕾塔認為,這是個在堅守原則與掌握線索間不錯的折衷方式。

「不過說到不擅長說謊,我也不輸他。該怎麼套出他的話來呢?」

「……和亞雷克一樣不擅長說謊的話,感覺上當過很多次呢。」

「嗯……或許真的是上當了吧……讓叔父那些人……」

「是嗎?」

「有一些家督繼承之類的問題。」

「這話真像是發生在貴族身上的事情。」

「……亞雷克先生沒有告訴過你嗎?」

因為蘿蕾塔在他面前泄漏過貴族的出身,所以原本以為他至少會告訴妻子……

「沒有,他什麼也沒說。那個人的口風很緊。」

「是這樣嗎……」

「因為這是講求信用的生意,要是會把客人的個人資料說出去,是無法經營旅店的。」

「這麼說也沒錯。抱歉,我好像說了什麼瞧不起人的話。」

「跟我說也沒用……剛好你可以親自向本人說。」

「好,等他處理完澡堂的事情後,我就告訴他。」

「他那邊好像結束囉。」

優咪伸手指出,在她手指的方向——

「我回來了。澡堂準備好囉。」

亞雷克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悄無聲響地站在那個地方。

她簡直快嚇死了。

「你們夫妻倆為什麼在日常生活里要消除氣息?」

蘿蕾塔從椅子上往後跳了出去。

夫妻倆面面相覷,然後相視而笑。

接著,丈夫代表兩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是我們的習慣。」

「你們平常是過著什麼生活,居然養成了這種習慣。」

「這麼做是希望能讓客人徹底放鬆心情,忘記旅店員工的存在。」

「我倒覺得是反效果。」

蘿蕾塔嘆著氣,回到了位子上。

優咪回到廚房——

接著亞雷克走到了蘿蕾塔身邊。

「……」

「亞雷克先生,有什麼事嗎?」

「………」

「亞雷克先生?」

「………啊,抱歉,我在發呆。」

「你會發呆?你真的在發呆嗎,不是為了引誘我攻擊的毒辣陷阱?」

「對……再說我從來沒有為了引誘人攻擊而設下陷阱過。」

「居然有這種事……」

蘿蕾塔後悔莫及,這是個攻擊的大好機會。

她從沒想過亞雷克居然會發呆,所以錯失了這個機會。

再說。

「……亞雷克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是有點累。」

「累的話最好稍微休息一下。作為請你幫忙修行的人,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不過疲憊的時候不能太勉強自己,如果你不是處在萬全的狀態,我也無法盡全力修行。今天的修行就到這裡暫停,你先去休息吧。」

「………」

「亞雷克先生?」

「蘿蕾塔小姐正直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

「怎麼忽然說出這種話?」

「我們聊一下吧。」

他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提出了這個要求。

這對蘿蕾塔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發展。

她當然答應了這個要求。

「沒問題,我也有事情要問你。」

「什麼事情?」

「等你說完之後我再說。」

「我可以等你的話說完。」

「這樣啊……我想問你的問題,就是打倒你的方法。」

廚房裡,優咪作勢摔了一跤。

巨響讓蘿蕾塔嚇了一跳,往那裡看過去……

她看來沒有受傷,於是蘿蕾塔把視線轉回亞雷克身上。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蠢,不過我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套話。我想在和你交談的時候,找出你的弱點。」

「不擅長套話又要在對話中問出我的弱點,這種方法好像不太對。」

「我知道,不過可以嘗試的攻擊我全都試過了,接下來只能改變戰略。」

「……這種做法確實很符合蘿蕾塔小姐的風格。」

「什麼意思?」

「其實你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也沒關係,可是你採用的全部都是老實的攻擊方式。我本來還擔心你是不是有不能做出卑鄙行為的毛病。」

「我也做出過卑鄙的攻擊……我不是假裝有事叫你過來,試圖攻擊你嗎?」

「突然被沒有理由地叫過去,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提高警覺。」

「居然這麼說……你那時候不是讓我的奸計欺騙,憨頭憨腦地出現在我面前嗎?」

「我是儘量努力讓自己憨頭憨腦地出現在你面前,但是我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有極限。因為你實在太正直,『啊,她打算攻擊我。』我忍不住會這麼猜想。非常抱歉,是我不夠努力。」

「用不著道歉……是我像個笨蛋一樣。」

「恕我直言,你這個人實在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擔心你會不會在日常生活中遭到詐騙。」

「……你說得對,我確實是老實過頭了。」

蘿蕾塔垂下了頭。

亞雷克不禁納悶。

「你被騙過嗎?」

「嗯……我相信你的口風緊,所以把這件事告訴你。其實我被叔父欺騙,幾乎把所有財產和家督權都讓出去了。」

「你在講貴族的事吧?」

「對。我的母親是和冒險者結婚的怪人,不過……父親因為職業的關係早逝,後來母親雖然盡力維持家業,但在一個月前被暗殺了。」

「暗殺?」

「因為房子很大,雖然有警衛……可是好像都敗給了高明的刺客,我記得好像是叫做什麼『灰客』……」

「………」

「亞雷克先生?你累了嗎?」

「沒事,你繼續說。」

「是、是嗎?……母親過世後,原本該由我繼承家業,可是……對了,抱歉突然這麼問,請問我看起來像幾歲?」

「唔……十八左右吧。」

「……果然。其實啊,我的實際年齡是十四歲。」

「………」

「亞雷克先生?」

「糟糕,剛才萬一遭到攻擊,絕對會被擊中。」

「什麼?這種事情你可以早點說嗎?」

「對不起,其實十八歲是我故意說得年輕一點,我本來以為你差不多有二十歲。」

「………沒想到我只是說出實際年齡,就能讓你露出破綻……」

她打從內心感到懊悔,如果自己及早察覺,就能在這一瞬間結束最後的修行。

「蘿蕾塔小姐,請繼續。」亞雷克苦笑著說。

「……嗯。雖然常有人像你一樣認為我的外表比較成熟,不過其實我還有一年才成年。所以叔父和叔母提議在我成年之前,由他們代為掌理家業。」

「你看起來會比較成熟,可能是因為古板的說話方式吧。」

「可以不用再討論年齡的話題了。」

「另外有一件事,我的妻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可以請不要賣弄你們夫妻的感情嗎?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情。」

「抱歉。」

「……在我注意到的時候,實權已經被完全掌控,而我被從宅邸趕了出去。」

「你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請不要和我妻子用一樣的方式敘述事情。」

「不是那樣的,我真的是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趕了出來。叔父好像早就開始進行篡奪家督的準備,事情發展得很迅速。」

「如果你的印象是真的,派人暗殺你母親的難道是叔父嗎?」

「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就算我想追問,對方根本連屋子也不讓我進去。所以我想拿回叔父在調查『花園』時掉落的象徵家督的戒指,讓對方不得不放我進屋內,再追問他真相。我就是抱著這樣的念頭,以『花園』作為我的目標。」

「原來如此。」

「把事情說出來之後,我的心情輕鬆多了。我這個人不擅長隱瞞事情,只是這件事是貴族的家內事,也就是家醜,不適合到處對外宣揚,我心裡也一直覺得很煩躁。抱歉,耽擱了你這麼長的時間。」

「別這麼說,希望我能幫上你的忙。」

「抱歉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聽完我的這些敘述後,你也認為派出暗殺者的是叔父嗎?」

「……目前聽起來是可以這麼推測,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從叔父的個性看來,應該不會有錯……如果錯了,等於是我因為自己的誤解在責怪叔父。」

「既然他用欺騙的方式奪走家督,指責他也沒有錯。」

「栽贓無罪的人有罪,這不是個好做法。」

「……簡直是愚昧了。」

「請不要用這麼難聽的說法,這是貴族的生存方式,也就是貴族道。」

「講得像武士道一樣……」

「又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忘了這個世界沒有武士……」

他不禁苦笑。

這是自己不需要理解的事情,蘿蕾塔這麼判斷。

「總之……只要抓住疑似叔父派來暗殺的『灰客』,這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只可惜……我沒有調查這方面事情的管道。」

「………」

「你怎麼了,亞雷克先生?」

「………………原來如此。」

「亞雷克先生?」

「我在。對不起,你叫我嗎?」

「……你果然是太累了吧?今天的工作結束後,你就去休息吧。我的修行可以延後沒關係,我發誓不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偷襲。」

「……我知道了。」

「你答應了嗎?」

「…………原本預定能在一個星期完成蘿蕾塔小姐的修行。」

「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來了?」

「對不起,是我估算錯誤!已經到極限了。」

說完,亞雷克連人帶椅往後摔了下去,發出了響亮的聲音與震動。

蘿蕾塔整個人驚慌失措,趕緊在亞雷克身邊蹲了下來。

「亞雷克先生?你怎麼忽然倒下去了?我什麼也沒做啊!」

她完全沒想到亞雷克居然會倒下去。

她慌了手腳,失去平常的冷靜,拚命呼喊亞雷克的名字。

沒有回應。

完全沒有回應。

「自從幫助蘿蕾塔小姐修行後,他就沒睡過覺呢。」優咪說。

亞雷克會忽然倒下,似乎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這裡是亞雷克、優咪和兩位奴隸少女生活起居的房間。

地點位於一樓通往中庭的門邊,空間比客房稍微寬敞一點。

四個人要在這裡生活,空間稍嫌狹窄了些,蘿蕾塔心想。

床鋪和其他房間一樣是「彈簧床」,生活用品很少,免不了給人冷清的印象。說得明白點,那裡是間簡陋的房間。

亞雷克睡在一張大床上。

雖然他一頭往後倒了下去,但幸虧他有副堅硬的身體。

幸好他沒事。

不過——修行開始後的這七天,他從沒睡過覺嗎?

不管是蘿蕾塔第一天來到旅店進入澡堂的時候,還是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奮戰的時候。

……還有在我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時候。

他始終保持在清醒的狀態。

「……是我害亞雷克先生這麼亂來。」

蘿蕾塔看著亞雷克沉睡的臉龐,這麼喃喃說著。

亞雷克不只需要負責旅店的工作,還得協助修行,確實沒有時間可以好好睡覺。

尤其是他似乎同時幫忙兩人修行,照理來說是相當繁忙的一星期。

蘿蕾塔向優咪道歉。

「對不起,我害得你先生這麼勉強自己……」

「嗯……要說是你的錯也行,不過……你不需要為了這種事情道歉。」

「可是。」

「他如果真的想睡,短短數秒的睡眠就能讓他恢復活力。」

「………這話好像在講非人類的生物。」

「只要經過訓練,這種事情誰都做到。」

「請不要用和你先生一樣的說話方式,如果你們認為不管什麼事情,只要努力就做得到,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的。」

「不過我做得到啊……只有一個星期的話,只需要穿插數秒的睡眠,行動就完全不會受到影響,不過一年就辦不到了。」

「我就連一個星期也沒辦法。」

「總之是亞雷克自己決定不睡的。」

「……什麼意思?」

她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優咪看起來很煩惱,不過又笑著說道:

「剛才亞雷克也說自己『錯估』了吧?老實說,他原本打算在修行的最後,讓你趁他熟睡的時候偷襲。」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別想歪囉。只要因為睡意而昏昏沉沉,不管亞雷克再厲害也會讓人攻擊成功,他就是希望你能趁那個時候攻擊。所以為了替最後的修行做準備,他從開始到現在始終保持清醒。」

「……他一開始就考慮到這麼遠的事情了嗎?」

「我先生看起來像是從不思考,不過其實他是個深思熟慮的人。只是不會講述過程,所以招來了這樣的誤解……」

「你們夫妻還真像。」

「因為我受到了亞雷克的栽培。」她驕傲地說。

蘿蕾塔也笑了出來。

「……不過,我似乎無法回應他的深謀遠慮。」

「就算你現在攻擊他,我想他也不會醒過來。」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剛才我發過誓,不會在他睡著的時候偷襲。」

「所以亞雷克才會說自己『錯估』了吧。」

「……對不起。」

「蘿蕾塔小姐你真是憨直呢。」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一點也不聰明。」

「是啊。」

「可是就算不聰明,至少我想活得堂堂正正。」

「……」

「我絕不會用騙人的方式,奪取他人的財產。用卑鄙的手段獲得利益這種事我也不想做……雖然這樣很孩子氣,但就算失去了母親與家族,我還是堅持這樣的想法。我要用正規的手段與叔父面對面,用正當的手段指控他。」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事情。」

「說的也是。」

「不過我明白了亞雷克為什麼會給你高度的評價,甚至願意放棄自己制定的計畫。」

「……他給我的評價很高嗎?」

「那個人的個性很頑固,炒豆子修行不管我勸他再多次,他也不肯放棄,我甚至懷疑他根本不聽我的警告。」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這種感覺。」

「蘿蕾塔小姐你的修行也是一樣,應該有可以在一周內結束的方法。」

「……是這樣的嗎?」

「不過那恐怕會違背你的信念,所以他沒有實行……我想這是因為他給你高度的評價,以及尊重你的意志。」

「…………是嗎?」

她很高興。

原本她還以為因為自己太憨直,讓對方失望了。

只要觀察現狀,就知道自己一點也不聰明。

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身為貴族的尊嚴。

所以她想守住這份尊嚴。

她想堅持堂堂正正的行事作風,避免做出卑鄙的舉動。

變強是為了保護弱者,這是身為貴族的義務。

這種方法肯定無法用在現實狀況——

不過,這就是蘿蕾塔作為目標的生存方式。

「修行要繼續下去嗎?」優咪問。

蘿蕾塔點頭。

「我希望可以繼續修行,因為我必須挑戰『

花圔』,而且是愈快愈好。」

「聽說如果用一般的方式,最少需要好幾年的時間?」

「好像是這樣。沒有一個地方的修行可以比這裡更快獲得成果,而且恐怕也找不到其他師父可以比他更有效地提升弟子的實力。」

「我們這裡是旅店,不是修行的地方……」

苦笑。

蘿蕾塔也跟著苦笑了起來。

「這裡當然也是一間很好的旅店,雖然差點讓建築物的外觀騙了,但是這裡無疑擁有王都內最頂級的享受。尤其澡堂更是無可挑剔,能每天浸泡在那麼寬敞的浴池,恐怕連王族也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那是亞雷克的堅持,聽見你這麼稱讚,他肯定會很開心。」

優咪笑著。

她的笑容——

「拜託別說得好像我死了一樣。」

醒來後的亞雷克出聲,把蘿蕾塔嚇了一跳。

「你已經起床了嗎?」

「對,我睡得很飽了。」

「……畢竟你只要幾秒鐘的時間就能恢復精神,這樣的時間確實能說睡得很飽了。」

時間只經過了幾分鐘。

他到底是不是人類,這件事實在令人懷疑。

亞雷克站起來,走到蘿蕾塔的面前。

「對不起,超過了當初答應的期限。」

「你已經盡力了,是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這次最大的敗因在於我對蘿蕾塔小姐的個性缺乏正確的判斷,所以說,很抱歉!我必須使出稍微激烈的手段。」

「從懸崖往下跳、吃豆子吃到窒息死亡、在地下城奮戰三天三夜等等,之前也採取過許多相當激烈的手段。」

「之前的還算溫和,接下來的修行連我也覺得有點激烈。」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

「這種稚氣的表現很符合你的實際年齡,如果你平常就是這種說話方式,也不會顯得過度成熟了。」

「你應該注意的不是我的語氣,是『救救我』這句話。」

「哈哈哈,那麼關於明天的行程。」亞雷克輕柔微笑著。

蘿蕾塔為了求助,轉頭看向優咪。

她消失了。

「喂!你妻子本來還在這個地方,忽然就不見了!」

「因為我醒了過來,所以她應該是回去工作了吧。」

「可是她完全沒有移動的氣息!」

「為了帶給客人最高級的享受,旅店員工不忘隨時消除自己的氣息。」

「我說過這麼做是反效果吧?討厭!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啊!那一定會是很辛苦的修行!我不想再增加心理創傷了!」

蘿蕾塔試圖逃跑,卻被人從背後抓住了領口。

背後傳來了溫柔且有包容力的殘酷話語。

「用不著擔心,接下來的修行只是挑戰地下城而已。」

「騙人!你肯定是要我花五天的時間,殲滅地下城裡的怪物!」

「大致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不要再赤手空拳打在那些東西上了。」

「接下來的修行你可以穿戴武裝。」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完全沒有,我要你做的單純只是稱霸地下城。」

「是、是這樣的嗎?」

她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稱霸地下城是只有一小部分的冒險者能達成的偉業——她有一段期間這麼認為。不過,現在的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件難事。

與過往的修行相比,這種事情輕鬆得就像上街買東西一樣。

亞雷克和平常一樣,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接下來的修行是——稱霸『花園』。」

那是蘿蕾塔原本的目標。

「只要反覆儲存讀取,就可以在死亡的過程中攻陷地下城,雖然這是有點激烈的手段。不過只要想成是優良的傳統砍殺遊戲,死亡說不定是開心的一件事。」

他笑著說,彷佛那只是一個過程。

「本來我不想讓你在死亡中挑戰那個地下城,雖然我說是傳統的優良方式,這種做法也確實很傳統。不過先在比目標地下城更有效率的地方提升實力,再一舉活著攻下目標,這才是我認為主流的方式。」

他聳聳肩,接著說出他選擇這種手段的理由。

「只是,我無法保證你在『花園』裡面一定不會喪命,畢竟我不是用實際挑戰的經驗衡量地下城等級,一旦決定挑戰就要稱霸,那是我在冒險者後期的堅持。」

他的發言果然一字一句都讓人瞠目結舌。

不過憑他的實力,或許真的會這麼做,蘿蕾塔心裡也認同他的說法。

「明天等你醒來後,我們就前往『花圔』,所以你今天最好充分休息。接受稱霸任務之類的手續由我來替你辦理,剛好我也有事要找公會長。」

「……不行,這種做法行不通。一般接受公會委託的時候,條件是接受的成員必須全員到齊,這麼做是為了防備有人用『代理接受』當藉口,把超高難度的地下城推給其他人。」

依照委託內容,有時候也有契約金或是違約金的規定。

為了不讓冒險者蒙受巨大的損害,這是必要的措施。

不過,亞雷克這麼說:

「公會長和我很熟,而且也瞭解這間旅店的狀況。況且『提供初級冒險者最大的協助』,也是我們的其中一項方針。」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從你之前做過的事情看來,有這樣的方針也不奇怪。」

「所以明天等你醒來後,我們就直接前往『花園』。」

——她得到了強力的協助。

因為這樣的緣故,蘿蕾塔即將前往挑戰當初作為目標的地下城。

然後。

隔天一早,蘿蕾塔真的來到了「花園」前面。

王都西方。

廣大的草原里,冒出了一株巨大的花朵。

花莖粗得像大樹一樣,開在高處的花瓣像是要直衝天際,每一片葉子都大得足以容納一百個人站在上面。

那朵花的周圍圍繞著美麗的花朵,宛如服侍女王的侍衛。

美得奪目的景色。

不過——看得入神恐怕會失去性命,這種事情所有冒險者都知道。

這地方冷冷清清,沒什麼人。

如果是新發現的地下城,一般就算不進去裡面,也會有許多人跑來湊熱鬧。

然而這座地下城發現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奪走了許多人命。

因此,這座地下城的建議挑戰等級是「稱霸過地下城的冒險者」。

稱霸過地下城的人沒幾個,結果就是——沒有人來挑戰。

這就是名為「花園」的美麗地下城的現狀。

現場除了蘿蕾塔以外,還有亞雷克和其中一位奴隸少女。

蘿蕾塔帶著極深的感慨,仰望「花園」的花瓣。

「……一個月前,叔父在這裡弄丟了象徵家督的戒指。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動盪的時期,母親死了,家督的地位遭到篡奪……現在想想,叔父把戒指掉在這個地方或許是神的旨意,說不定有某種意志介入,讓我有一天能奪回家督。」

經歷了許多波折後,如今終於站在所有事情的終點線上。

蘿蕾塔感慨地看向師父亞雷克。

亞雷克笑著點頭,然後說:

「我來叫出儲存點。」

他還是和平時一樣,似乎沒有特別的感慨。

「感激不盡!不過你就沒有什麼感想嗎?」

「你真愛說笑,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能做的也只有叫出儲存點這件事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這可是你一手栽培出來的徒弟要挑戰自己的目標,至少可以說些激勵人心的話吧?」

「這又不是結束。」

「……我的確是打算在這裡結束。」

「這麼說不對吧?蘿蕾塔小姐的目的應該是奪回家督,稱霸『花園』不過是為了達成目的所做的準備。」

「……」

「新人冒險者達成第一個目標前,我會鼎力提供協助,因為我認為培育冒險者也是我們旅店的工作之一。」

「……這樣啊。」

「因為是培育工作,所以我無法陪同挑戰地下城。」

「這我知道,我拜託你的不是協助冒險,我認為要靠自己的雙手達成目的才有意義。」

「你能理解就好……和實力堅強的人一起稱霸地下城,這種做法無法得到任何經驗。」

「這次包括修行在內,對我來說都是一次獲益良多的經驗。就算成功重拾貴族的身分,我也不會忘記這七天發生的事。」

「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如果只記得七天的事情,表示要從一開始的記憶消除囉。」

「請不要抓我的語病。不過老實說,關於修行的記憶我只想早點忘記。」

「那麼等你從地下城回來後,我再端出豆子料理來。」

「拜託不要,這會讓我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放心吧,你不會死的。」

他哈哈大笑。

蘿蕾塔完全搞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所以她轉移了話題。

「你帶了其中一位雙胞胎過來,難不成是來幫我的嗎?」

在亞雷克身邊,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那是個長出一對貓耳朵,白色毛髮的獸人。

名字她記得是——

「你說普蘭嗎?」

「對了,我到旅店的那一天,好像聽說她在幫忙其他冒險者,難道今天帶她來是為了幫我嗎?」

「剛才我也說過,要是和實力堅強的人一起稱霸地下城,根本得不到任何經驗。」

「……你的意思是她的實力比我還強嗎?」

「這個嘛,單就戰鬥能力來說,她在旅店裡面可以排到第二。」

「第一是你對吧?所以她比優咪小姐還要強囉?」

「妻子擅長的是精細的魔法,肉搏戰不怎麼強。」

「也就是說,普蘭的肉搏戰很強嗎?」

「光比臂力的話,她可以贏過一百個成年人。」

「……你每次說話都這麼誇張,所有話聽起來都像吹噓是你最大的缺點。」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他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總之,她似乎不是來陪同冒險。

於是蘿蕾塔問了。

「不然普蘭為什麼來這裡?」

「她是來看守儲存點的。」

亞雷克叫了普蘭一聲,結果她馬上躲到亞雷克背後。

看來她是個內向的女孩子。

工作時明明可以正常地聽取客人的要求,不過到了旅店外面,她感覺像是變了個人。

亞雷克不禁苦笑了出來。

「……你也看到了,她很內向,不過交代的事情一定會做到,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她會認真看守重來的地點。」

「那就好,可是看守儲存點是什麼意思?」

「之前都是這麼做的……雖然這個東西不容易損毀,只是有可能遭到盜用,所以由她來負責看守,不讓沒有我許可的人輕易使用。」

「這樣啊……可是我見到你那天,好像就很隨便地用了儲存點。」

「那是因為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個老實人。」

「感謝你的慧眼,不過那只是你的直覺吧。」

「要說根據的話,萬一你是壞人,只要我在場,大可以在不殺死你的程度擋住你,然後再消除儲存點就行了。只要消除儲存點,就沒辦法讀取。」

「雖然我完全沒考慮過要用來做壞事,不過我很慶幸那個時候沒有冒出不好的念頭。」

「在不殺死你的程度擋住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光想像都覺得可怕。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情,也有活著才會遇到的痛苦,蘿蕾塔在多次的修行中親身感受到這一點,所以恐懼也格外強烈。

不過,讓她在意的還有另一件事情。

「有亞雷克先生在還不夠嗎?」

「抱歉,我有點事得暫時離開這裡……」

「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你的本業是旅店老闆,想必有很多事情必須由你來處理。我很佩服也很感謝你一直陪著我修行。」

「不是旅店那裡的事情……請不要追問,我怕會說漏嘴。」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問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作,請加油。」

「那不算是工作,比較接近處理雜事……我會努力的。」

「嗯,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我推算大概需要死個五次,你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只有五次嗎?那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是啊。」

亞雷克笑了出來。

聊完後,蘿蕾塔忽然納悶了起來。

她總覺得似乎有段時間認為死五次是很嚴重的事情,不過那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

重要的是現在——是展望未來。

稱霸眼前的地下城,找回戒指,蘿蕾塔努力讓思緒集中在這件事上面。

「那麼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亞雷克揮揮手。

在他的背後,普蘭怯生生地看向蘿蕾塔。

蘿蕾塔也輕輕揮了下手,接著朝「花園」走去。

雖然是挑戰地下城,但她的腳步一點也不僵硬。

或許這也是修行的成果,蘿蕾塔自豪地想。

蘿蕾塔正在挑戰「花園」的時候——

亞雷克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他這趟過來,為的是昨天接受稱霸「花園」的委託時請託的那件事情。

被稱為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就位於城鎮的中心。

正式名稱是「冒險者支援機關王都本部」,一般稱為「公會」。

那是棟很大的建築物。

兩層樓高的石造建築,大門隨時開啟,歡迎所有冒險者的到來。

一樓的空間兼做酒館,白天的時候會有超過百名的冒險者擠在這個地方,擁擠得必須在人群間穿梭才有辦法通過。

亞雷克的目的地似乎是二樓。

他穿過一樓的人群,聽著像吵架一樣的「尋常對話」。一路上沒有引起任何關注,直接走向他的目的地。

二樓是服務櫃檯。

不管是委託還是接受委託的人,都需要利用這裡的櫃檯。

櫃檯人員不分日夜隨時待命,所有時間都開放使用。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五個櫃檯都排滿了人。

在這個時間點,想要發布或是接受委託,不等上一段時間是不可能的。亞雷克走過服務櫃檯,往更裡面走進去。

前方只有一扇木製的小門。

「公會長辦公室閒雜人等禁止進入」

門上釘了這樣一塊牌子。

亞雷克沒有理會牌子上的警告,兀自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有沙發、桌子以及大量的羊皮紙。

室內常是煙霧繚繞,散發出獨特的甜膩香氣。

亞雷克知道,這是公會長抽的菸。

煙霧與文件的後面。

那裡有一張堅固而且氣派的大桌子。

坐在那裡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與身邊的擺設尺寸格格不入。

淺褐色的肌膚,綠色的頭髮。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頭髮的長度。

少女看起來像是被大型擺設和過長的長髮埋了起來。

頭髮隙縫間,露出一道銳利的目光,那是冒險者看見敵人的眼神。

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沒敲門就走進辦公室的亞雷克對她來說就是個入侵者。

因為亞雷克闖入了已經慎重地表明「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辦公室,所以她劈頭就用這樣的方式迎接他的到來。

「你來啦,隨便坐。」

態度雖然冷淡,不過看來還算歡迎他的來訪。

只是她的嗓音——儘管外表像年幼的女孩子,粗啞的嗓音卻像老太婆一樣。

如果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想必會嚇一大跳。

亞雷克像是完全沒有受到驚嚇。

他往一旁的紙堆坐了下去,動作相當熟稔。

然後,他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喚著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的少女。

「庫恩會長,昨天我拜託的那件事情,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

聽見亞雷克的話,庫恩眯起眼睛,露出與稚嫩外表不符,莫名充滿魄力的表情。

「你說『灰客』的事嗎?已經結束一晚能做的調查了。」

「結果如何?」

「那確實是你追的人沒錯。」

她吸了口菸,然後呼地吐出煙霧,眼眸里流露出厭世的目光。

即使得到了自己追逐的人的線索,但亞雷克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沒有些微動搖,也不見喜悅。

他臉上始終掛著柔和的笑容,又繼續問:

「那個

人在什麼地方?」

「一晚只能調查出這些,不過認真找的話,大概也只需要兩三天……」

「拜託你了,需要追加委託費的話再告訴我。」

「……不過啊,你也真是個怪人。『灰客』確實是知名的剌客,在那一行裡面可說是無人不曉,而且也是個危險的人物……雖然不曉得那傢伙是本人還是模仿犯,不過一般不會有人特地砸下自己的財產,跑去制裁那種危險人物。」

「刺客是嗎?」

「我有說錯嗎?」

「我認為『灰客』不算是刺客……不過替這種人分類也沒有意義。在這個世界裡,肯定沒有類別能正確歸類『灰客』的職業。」

「你原本的世界有嗎?」

「這個嘛,勉強分類的話,應該算是『諮商師』吧?」

「那必定是個很殘忍的職業。」

「……總之有可能找到就好。明知有那種人存在,但又置之不理的話有礙心理健康。」

「說得像害蟲一樣……」

「這麼說就錯了,應該是像中二筆記本一樣。」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巴不得偷偷埋起來的東西。」

亞雷克站了起來。

庫恩移動銳利的視線仰望著他。

「新人培育的工作還順利嗎?」

「……還算順利吧。我儘量選不那麼嚴格的修行方式,只是我的感覺好像和其他人有落差。」

「因為你認為『不那麼嚴格』的方式,對普通人來說就像『拷問』一樣。」

「我的修行有那麼嚴厲嗎……不管是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耐力,還是用三天三夜的時間攻打地下城,對電玩玩家來說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記得你在原本的世界好像就是『電玩玩家』?」

「是啊,跟個廢人一樣。」

「……那是會變成廢人的職業嗎?」

「那不是職業……當廢人算是興趣。」

「興趣是當廢人,這是頭殼壞掉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初真的是頭殼壞掉。不過,我不會讓他們在沒有儲存的狀況下做這種死亡訓練,因為可以儲存,才能做這種像電玩一樣的修行。」

「你的話還是一樣難懂……算了,抱歉拖延了你的時間。你工作加油,我這邊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好,那麼就麻煩你了。」

閒聊結束,亞雷克朝她敬了個禮。

庫恩揮了揮手,像是要把他從辦公室趕出去。

蘿蕾塔稱霸「花園」出來的時候,亞雷克就在那裡。

時間是中午。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稱霸這座地下城。

儲存點旁只有亞雷克,普蘭不在這裡。

或許她徹夜看守著儲存點,然後亞雷克讓她先回去休息了。

蘿蕾塔往亞雷克走去,難掩興奮地說:

「亞雷克先生,我稱霸『花園』了。」

「這樣啊,恭喜你了。」

他的反應很冷淡。

蘿蕾塔突然想起,對他來說稱霸地下城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雖然聽起來像在吹噓,但他疑似征服了五十座「左右」的地下城。

既然他稱霸過這麼多地下城,稱霸一座或許在他心中不是什麼值得祝賀的事情。蘿蕾塔這麼以為,但是……

亞雷克又接著問她:

「你找到戒指了嗎?」

「……對了,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她反省自己不應該被完成稱霸的喜悅沖昏了頭。

反倒是外人的他,明確地專注在最重要的目的。

所以,蘿蕾塔把左手往他伸了過去。

「我的名字是蘿蕾塔・歐爾布萊德,證明我是歐爾布萊德家族家督的戒指就在這裡。地下城魔王是只啃食花朵的黑色巨鳥,戒指就藏在它築的巢里。」

她的食指戴著一個粗戒指。

戒指上鑲著細小的紅色寶石,繪出仿似薔薇的圖樣。

「真漂亮的戒指。」亞雷克說。

「……是啊。這就是刻有家族家徽,象徵家督的證明……這戴在叔父的手上似乎太小了,不過在我手上尺寸剛好。」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順利達成目標了,你可以表現得再高興一點吧。」

「目標還沒達成吧?你不是要拿著那個找叔父談判,以取回家督的地位嗎?」

「是這樣沒錯……總之,我的冒險者生涯到此結束。多虧你的協助,我才能得到這樣的成果。」

「不,在你一開始制定的目標全部達成之前,我們旅店會全力支持……如果遇上無法解決的事情,歡迎隨時與我們聯絡。只要我們能幫上忙,都可以透過修行提供協助。」

「聽見這段話後,我懷疑有多少修行過的人會想再來尋求協助……」

恐怕是一個也沒有。

不過,因為有他的幫助,確實讓自己挑戰的時候不再畏懼死亡。

只要想到修行後獲得的成果,或許有人碰上巨大阻礙時會想再次修行,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另外還有機能上的意義——

因為儲存這個不可思議的技能,讓人能夠不再畏懼死亡。

在精神層面上,也能更堅強地面對危及性命的事態。

而且也培養出即使陷入危機,也不會驚慌失措的堅定意志,蘿蕾塔心想。

所以她向亞雷克低頭鞠躬。

「承蒙你的照顧,我沒想到自己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稱霸『花園』,這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助,謝謝。」

「這都是因為蘿蕾塔小姐自己的才能,我只是導引出你的實力而已。」

「與其說是導引,感覺更像硬逼出來……總之要是沒有接受你的修行,我不可能在成年前取回戒指。這下我就能從叔父手中取回家督的地位,他也可以有『在正式的家督成年前輔佐』的正當名義。」

「……你不恨把所有東西都搶走的叔父嗎?」

「我這個人似乎不擅長仇恨或是詛咒別人。」

「……」

「而且家族的親屬很少,父親過世,母親又在一個月前死亡,剩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只有叔父了……至少確定是他派人暗殺母親前,我不想掀起風波,再說……」

「再說?」

「……就算派人暗殺母親的是叔父,只要他誠心悔改,願意贖罪的話,我會選擇原諒他。母親肯定也會這麼做……這樣的反應或許不夠激烈,不過這是我最真誠的想法。」

「是嗎?」

「你可能會笑我太天真了吧。」

「我沒有那個意思。」

「……況且在實務面上,要是少了叔父的力量,就難以維持整個家族。儘管缺乏貴族的品格,不過他確實是一流的生意人。」

最後那句很像是她會說出的託詞。

她說的雖然是事實,不過只是要勉強維繫命脈的話,光靠她一個人的力量也辦得到。

況且她也沒有壯大家族的意思。

到頭來,就算是殺害家人的兇手,她還是無法徹底憎恨叔父,蘿蕾塔不禁自嘲。

「無論如何,我會帶著戒指去詢問叔父。等狀況穩定下來後,我會再寫信到旅店。歡迎到我家來,我會儘可能讓各位賓至如歸。」

「感謝你的邀請,我們先回旅店嗎?」

「不……我想馬上回去家裡……對了,還得向冒險者公會報告完成稱霸的成果。」

「這件事由我來處理。」

「可以嗎?……。『在稱霸者本人還活著的情況下,不能由代理人提出稱霸報告。』這次我就不講這種一般的意見了,因為感覺你做得到這種事情。」

「因為我認識公會長。」

「……起先我以為那些話是連醉漢也不敢說的胡言亂語,不過現在聽起來都是實話。你不管能做到什麼都不奇怪。」

「你終於願意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住宿費請從稱霸得到的獎金扣除,全部拿走也無所謂。」

「不,我們只會收取應付的費用,剩下的錢請之後再來取回。」

「這樣啊……感謝你的諸多協助,改天再會。」

「再見。」

亞雷克目送著蘿蕾塔離去的背影,心裡忍不住出現這樣的想法。

照她的樣子看來,「花園」里的寶物她必定也是不屑一顧。

於是他打算代替她收回來,之後再一起交給她。

地下城魔王有把寶物收藏在巢穴的習慣,裡面肯定有許多不曾發現的寶物。而且,她勢必會需要錢再次從事冒險者這個行業。

這句話幾乎是預言,是來自經驗的直覺。

亞雷克這麼想著,然後他消除儲存點,進入了「花圔」。

亞雷克回到旅店『銀狐亭』,是在那天的傍晚。

為了回收寶物、向公會報告以及從公會獲取情報這三件事,他回到旅店的時間也很晚了。

進入旅店後,他把整袋的寶物放在自己的房間,作為暫時保管的場所。

然後,他走到妻子與兩位奴隸應該在的食堂——

剛才和他告別的蘿蕾塔就坐在吧檯的位子。

她整個人的氛圍看來很沉重。

她像是為了什麼事情苦惱,用手支著臉頰,凝視著吧檯桌面。

亞雷克踩著平時的步伐往她走去,在她後方開口搭話。

「蘿蕾塔小姐,歡迎回來。」

「喔喔!……原來是亞雷克先生啊,我不是要你接近的時候別消除氣息嗎?」

蘿蕾塔險些往後跳開,不過她好不容易按捺了下來,坐在椅子上沒有真的往後跳。

因為受過許多次驚嚇,她似乎也適應了。

難不成這是「精神修行」嗎?她忍不住這麼想,不過馬上否定了這樣的想法。

這麼輕鬆的方式,亞雷克肯定不會稱為修行。

亞雷克掛起柔和的笑容,向她賠罪。

「抱歉,為了不妨礙客人,所有員工都會消除氣息——」

「這我知道……我原本以為自己應該會嚇到你,看來是我多心了。」

「你確實是很快就回來了。」

「嗯……」

「比我預測的還要早半天的時間,你的行動總是比我預測的還要快半天。」

「……聽你的口氣,好像早就料到我會回來這裡。對了,難道你以為我是來拿獎金的嗎?」

「不,我猜你是因為無法與叔父直接談判,所以只能回到這裡來。」

「……」

蘿蕾塔沉默不語,然後她重重嘆了口氣。

「……你說對了。叔父搶走戒指,然後把我趕走了。」

「憑你現在的臂力,應該能守住那個戒指。」

「那時候我愣住了,連抵抗的力氣也沒有……叔父似乎真的沒把我當成一家人,也可能他真的不想把家督的位子讓出來。」

「這就不知道了。」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能有點傲慢,你願意聽我說嗎?」

「我洗耳恭聽。」

「貴族的地位和財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

「我不明白,金錢和權力是會讓人不惜殺了家人也想獲得的東西嗎?我的行動是為了取回家督的地位,或許沒有資格說得那麼清高,不過……如果必須殺了叔父才能取回家督和財產,我應該會放棄。」

「這樣啊。」

「沒想到他連談都不願意談……我真的是傻住了。原本的目的其實只是幻影,現在我失去了目標——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我認為可以在詳談後和解,甚至沒有人把這當成一種解決方式。」

「所以你恨你的叔父嗎?」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恨我的叔父。你儘管笑我天真吧。不對,不只是叔父,用憎恨來當成行動的動力,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為什麼?」

「這問題真難回答……勉強要說的話,因為我是在貴族家裡長大的吧。」

「你叔父不也是貴族嗎?」

「這麼說實在讓我很難反駁……母親教導我,貴族必須是無私無欲的存在。因為身在高貴的地位,所以協助指引人民是我們的義務。權力與財力不過是暫時替人民保管,我們是因人民而存在的……所以就算過著動盪的人生,也不能怨恨或是責怪別人,這樣是錯誤的……從小母親就是這麼教我。」

「原來如此。」

「母親的教誨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裡。」

「……」

「所以我沒辦法恨人,而我恨自己沒辦法憎恨別人。如果能憎恨或是仇視叔父,可以採取的手段想必也會多很多。」

她再一次深深嘆了口氣。

亞雷克的態度顯得有些猶豫,這麼問她:

「……你明天還會再去嗎?」

「情況會有什麼改變嗎?」

「……」

「亞雷克先生?」

「這個……我不能保證情況會不會改變,不過應該不會白跑一趟。」

「……說的也是,只要堅持不懈地挑戰,情況必定會逐漸好轉,我從你的修行裡面學到了這件事。」

「對。」

「……我知道了。我就照你的建議,明天再去找叔父一次。所以說,抱歉……今天可以讓我繼續住在這裡嗎?我沒有地方可以住。」

「當然歡迎,反正這裡是沒有客人預約的冷清旅店,澡堂的熱水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感激不盡。」

「另外我也要把獎金和寶物還給你,雖然在調查隊確認『稱霸』之前,只能領到一半的獎金。」

「這樣啊,因為難得聽到稱霸的人分享,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是這種支付方式。」

「『稱霸』之後還有『掃蕩』和『事後調查』的階段,不過稱霸時大多已經順便完成掃蕩,實際上只剩下事後調查而已。」

「尤其我的目的在找出戒指……稱霸時採取的是不讓妨礙搜索的怪物繼續冒出來的手段。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確實採取了非常亂來的『手段』。我明知道稱霸的困難度,卻毫無根據地以為自己做得到。」

「剛入行的冒險者常有這樣的誤解。」

「……或許在無意識中,我已經做好一輩子當個冒險者的心理準備。」

蘿蕾塔笑了。

那是個哀傷的微笑。

為了準備澡堂,亞雷克離開了蘿蕾塔身邊。

澡堂準備完後,他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稍微有點距離並不會對維持魔法造成影響,只是——

蘿蕾塔家的宅邸和這間旅店間不曉得隔了多遠的距離。

或許視情況,熱水必須準備得熱一點才行。

拜倫・歐爾布萊德是位體型壯碩的中年男子。

平時他總愛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

他也喜歡穿戴一些不怎麼奢華,但是格調高雅的高級飾品。

他出生在歐爾布萊德這個貴族家庭,雖然上頭有個姊姊,不過他在家裡排行長男。依照慣例,貴族是由男性繼承家業。

為了將來成為家督,他接受了英才教育。

只是不曉得哪裡搞錯了,最後居然是由姊姊繼承了家督的地位。

我的人生就是從那一刻起亂了調,他忍不住這麼想。

他有生意頭腦,各種禮儀都很完美。

他的劍術優秀,因此發現地下城時他負責「調查」,以及繪製簡單的地圖。

然而,繼承家督的卻是姊姊。

而且理由愚蠢至極。

因為——「她更有貴族的樣子」。

——貴族必須是無私無欲的存在。

——位於高貴的地位,協助指引人民是我們的義務。

——權力與財產將會還歸人民,只是暫時由我們保管。

——貴族是因為人民而存在。

蠢斃了。

他認為這確實是相當崇高的主張,不過這些只是童話般的理想,完全不瞭解現實狀況。這種像夢想一樣的東西,奪走了他的將來。

他恨得不得了,也懊悔得不得了。

所以他決定讓自己成為家督的正統繼承人。

因為奉行「貴族」的理念行動,導致家業逐漸凋零的狀況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但是,姊姊拒絕了他。

所以他殺了姊姊,把她的女兒也趕了出去——

然而前些日子,他弄丟了象徵家督的戒指。

他不該因為自己套不下那個戒指,就把它當作項煉來戴。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前往「調查」地下城時,負責護衛的冒險者實力太過差勁。

不過他決定忘了這件事情,因為戒指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不安的因素都排除了,現在正是他人生的巔峰。

結束生意,結束交涉,結束所有該處理的雜務。

最近他的樂趣是讀著報告,一邊享用著美酒。

他邊將琥珀

色的酒精香氣刻印在記憶里,邊走進自己的寢室——

發現有位可疑人物坐在窗邊。

那個男人穿著野獸毛皮製成的披風,戴著一張面具。

雖然戴著面具,但男人的長相看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沒有隱藏自己長相的意思,因為面具沒戴在臉上。

那是張陰森的面具。

面具是動物的造型,似乎用奇異的材質製成,有種莫名的光澤。

看起來像狗,又像是狐狸。

男人的年齡不詳。

雖然外表看來年輕,不過散發出來的氣質相當沉穩。

不論說他是個年輕人或是比自己還大,拜倫覺得都有可能。

——真刺眼的亮光。

他穿戴在身上的毛皮與面具在夜晚光輝的照耀下,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實在是令人不快的傢伙,拜倫心想。

那男人讀著理應放在房裡的書卷,舉止宛如這裡的屋主。

實際上,他恐怕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這個房間的主人。

注意到拜倫進入室內後,男人笑著說了這些話。

「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像在迎接客人一樣。

在拜倫心裡,煩躁的情緒勝過了對入侵者的恐懼。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被你當成刺客的人。」

「……?」

拜倫蹙起了眉頭。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說的每字每句都讓他感到憤怒。

對方沒說出什麼大不了的話,他卻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他氣惱不已,忍不住大喊。

「衛兵!衛兵!有人入侵!這是在搞什麼鬼!」

「啊啊,大家都睡囉。」

「……什麼?」

「我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只是讓他們稍微睡一下,大概昏睡個半天才會醒來吧。」

「……!」

事到如今,拜倫終於瞭解事情的危險性。

男子悄無聲息入侵,導致他沒來得及察覺對方在屋裡。

這個男人很危險。

本能總算敲響了警鐘。

最好儘快離開這個地方,身體比頭腦還要率先展開行動。

他連忙轉身,走向房間門口。

不過。

他一轉身,原本坐在窗邊的男人已經站在那裡。

拜倫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窗邊已是空無一人。

換句話說——這男人的移動速度比拜倫轉身還要快,且堵住了他的去路。

面對這不可能的情形,他的思考停擺了下來。

男人浮現出柔和的笑容說:

「今天我來是有件事要拜託你,請恕我提出這個失禮的要求,可以請你澄清你雇用的『灰客』是冒牌貨嗎?」

「……灰、『灰客』?」

「沒錯……其實我也覺得很困擾,這就叫流言滿天飛吧?真傷腦筋,以前丟臉的黑歷史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居然跑進了公眾的場合。」

「你、你在胡說什麼——」

窗簾在風中搖曳,雲朵移動著,遮蔽了夜晚的光芒。

——灰色。

夜光照耀下出現銀色光芒的長袍與面具失去了光澤後,變成了灰色。

拜倫終於赫然驚覺。

「難不成你是本人……?」

「對,我就是過去自稱『灰客』的人。」

「你就是傳說中的刺客?」

「錯了,『灰客』不是刺客。」

男人始終笑得輕柔。

那張笑臉讓拜倫感到無比恐懼。

喉嚨抽搐。

男人——真正的「灰客」說:

「雖然外界常有這樣的誤解,可是在以『灰客』的身分活動時,我一次也沒殺過人。殺人是犯罪的行為,不能做壞事。」

這個人有病。

外表雖然是個人類,但是拜倫感覺他某個地方出了問題。

「再說,殺人是種不合理的行為。殺人能改變什麼事情?就算把壞人殺了,還是會有其他壞人繼續做出相同的壞事,就算殺了當權者,還是會出現其他當權者繼續做出同樣的行為。解決問題後又發生相同的問題,這種做法真的很不合理。」

男人用拜倫意想不到的觀點闡述事情。

他像是俯瞰全局,又像是覺得與己無關。

——簡直像在評論故事劇情。

他在評論拜倫的現實。

「所以我不會用殺人的方式解決問題,我行動的目的在於改變壞人。」

男人把右手往旁邊舉了起來。

拜倫以為他要對自己做什麼,反射性地閉緊了雙眼。

不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他睜開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奇怪的物體。

那是個散發朦朧光芒的球體,輕飄飄地飄浮在空中。

男人這麼稱呼那個詭異的東西。

「我叫出儲存點了,請你對著這個東西宣告:『儲存』。」

拜倫只覺得莫名其妙,默不吭聲地看著那個球體。

男人突然抓住了拜倫的手。

「人類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腳趾,這些是人體感覺最敏銳的部位。換句話說,只要折斷手指,感覺會比其他骨頭斷裂還要疼痛。」

啪嚓。

輕細的聲音響起,拜倫的右手小指斷了。

「……?啊啊啊啊!這是在做、做什麼……?」

拜倫睜大雙眼跪倒在地。

男人笑了出來。

「快說『儲存』,否則接下來就是無名指了。」

「儲存!儲存!」

拜倫驚慌失措地大叫。

男子點點頭,像是覺得心滿意足。

「感謝你的配合,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該怎麼讓壞人反省,我思考過這件事情,因為我想結束『灰客』長年從事暗殺的生活。」

「……唔……」

拜倫流著冷汗,痛苦呻吟。

男人繼續說下去,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狀況。

「所以我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殺人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不過我的工作正是殺人。為了活下去,我必須殺人,但我又不想殺人,那麼客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他說的這些話,也帶有某種儀式的氣氛。

「沒錯,他們是希望殺害的對象不再是原本的個性與思考方式。」

他笑著說。

拜倫癱坐在地上,能做的只有露出無法理解的視線。

他這麼說:

「既然如此,我就來矯正暗殺對象的個性。」

從毛皮披風底下,他掏出了一把刀子。

那是把看起來又鈍又厚的刀。

一塊短劍形狀的金屬。

「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在你坦承所有罪狀之前,我會不停督促你反省——為了讓你不再冒稱『灰客』,我會認真矯正你的個性。」

「救……救我,救、救我。」

「放心吧,你不會死的。況且就算真的死了,你也可以復活,因為已經儲存過了。我保證沒有生命危險,所以你就活在世上好好反省吧。」

「救我……!救救我啊!」

「如果之後你不再有反省的念頭,我會再過來找你——不管是陽光普照的白天,還是黑暗的深夜,我會隨時注意你的一舉一動。因為我是『灰客』,白天或黑夜和我都沒有關係。」

「不要……拜託不要……」

「這就開始吧。」

他笑了起來。

然後,大動作揮舞起刀子——

早上醒來後——

蘿蕾塔決定聽從亞雷克的建議,再回去宅邸一趟。

其實她一直在苦惱接下來該怎麼做。

被無情地拒絕,連內心也受到了傷害,甚至想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出門。

不過,她下定了決心。

——我不能放棄。

她在修行中瞭解到只要堅決不放棄,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打算向亞雷克宣告自己的決心。

旅店『銀狐亭』一樓的食堂。

一大早,住宿的客人、奴隸雙胞胎和老闆夫妻都已經在那裡。

亞雷克照樣用一個大平底鍋炒著豆子,做著枯燥的工作。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見,肯定會以為是在準備旅店提供的餐點。

這幅

認真工作的場景,讓人很難想到炒豆子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讓人窒息死亡。

「蘿蕾塔小姐?你不坐嗎?」

蘿蕾塔愣愣發著呆時,亞雷克這麼問她。

看炒豆子的景象看到出神,這種事她實在說不出口。

她在吧檯的位子坐了下來,向亞雷克說:

「……今天我想再去一次宅邸。」

「喔。」

「……你的反應還是這麼冷淡。」

「昨天不是已經做出這個結論了嗎?」

「那時候是說過沒錯,可是當時我還沒下定決心……不過,我總算決定了。用完早餐後,我就回去宅邸,所以請給我可以振奮精神的餐點。」

「來碗豆子湯如何?」

「不要這個。」

「豆子……」

「只要不是豆子都行。」

「知道了,那我準備起士歐姆蛋吧。」

亞雷克傷腦筋地笑了。

蘿蕾塔忍不住嘆息——也笑了出來。

「……不知道要花幾天的時間才能和叔父講到話。」

「今天應該就沒問題了,相信你叔父也在後悔對你做出那些傷人的舉動。」

「……叔父不是那種個性的人。」

「如果你擔心,我送你一個護身符。」

亞雷克說完,走到了廚房後面。

過沒多久,他拿了一個東西回來。

「那是什麼?」蘿蕾塔問。

「在我的世界……這算是民俗工藝品,是狐狸的面具。這東西很高級,可不是祭典時賣的那種便宜塑膠面具。」

「你的話我還是有一半以上聽不懂,不過真的可以給我嗎?」

「沒關係,因為我這裡有很多,真要說起來——這東西就像這間旅店的會員證。」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蘿蕾塔接過狐狸面具。

面具意外地沉重。

那張面具用特殊的染料塗抹上色彩,同時散發出駭人與莊嚴的氣氛。

如果是這張面具,或許能達到驅邪的效果。

蘿蕾塔讓視線回到亞雷克身上。

然後。

「受到你這麼多照顧,實在感激不盡。」

「怎麼忽然講起這種話?」

「其實我有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了。我忽然出現在這裡,受到熱烈的歡迎以及接受嚴厲的修行……雖然旅店也有培育新人冒險者的目標,不過你捨己為人的精神實在令人折服。」

「該怎麼說呢……因為蘿蕾塔小姐讓人放心不下,所以沒辦法置之不理,不禁讓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總之就是強烈散發出新手的氣息。」

「……沒想到居然讓你說出放心不下這種話。」

「什麼意思?」

「你的妻子也是因為相同理由和你結婚的吧?讓人放心不下的你對我放心不下,這種狀況實在讓我忍不住鬱悶,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多讓人放心不下。」

「哈哈哈。」

他笑了。

他大概是想用笑敷衍過去吧,蘿蕾塔心想。

「……對了,你的妻子因為『放心不下』和你結婚,那你為什麼娶她為妻?」

「不管哪個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歡聽愛情故事呢。」

「……雖然也不是對戀愛沒興趣,不過我純粹是對你更感興趣,因為你這個人實在很莫名其妙。」

「我這個人誠實又不說謊話,真的有那麼莫名其妙嗎……」

這話似乎讓他很意外。

不過在蘿蕾塔看來,實在很難同情他不說謊卻被認為是莫名其妙的人。

所以她沒有加以理會,又繼續講下去。

「所以到底是什麼理由?你可別說是因為對方的態度太強勢,所以你只好配合。」

「老實說,的確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你這種特立獨行的人,怎麼可能被人強迫。」

「我這個人很隨和的啊……不過……要說理由的話,應該是我沒辦法反對她。」

「什麼意思?」

「殺死她父母的人,其實是我。」亞雷克若無其事地說。

蘿蕾塔一時之間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不過。

「……你是開玩笑的吧?」

「哈哈哈,夫妻認識的經過最好別問太多。」

是責備的語氣。

看來這是很沒禮貌的問題,蘿蕾塔這麼理解他的話。

然後。

「……抱歉一早就造成這麼多麻煩,不過我也沒那麼緊張了。」

「是嗎?雖然不清楚原因,很高興我有幫到你的忙。」

「嗯……我還是有可能會回來。如果叔父不願意見我,不論是明天還是後天,我都會持續前往宅邸。所以說,明天也一樣要麻煩你了。」

「不,今天應該會是最後一天。」

「……希望如此。感謝你的護身符還有早餐。如果我真的成功回到宅邸,那會有一段時間吃不到這裡的食物了。」

「儘量吃別客氣。」

餐點送來了。

那是很溫暖的一餐。

在廚房裡談笑的夫妻。

感情融洽的雙胞胎。

蘿蕾塔想起了自己的家人,那是她早已失去的東西。

不過她很高興在這個地方,還能感受到家庭的氣氛。

只是她憶起逝去的家人時,還是不禁感到哀傷。

傍晚。

蘿蕾塔沒有回來。

想必是順利解決了各種問題,正在為了成為新家督努力吧,亞雷克心想。食堂里,難得沒有一個人在。

夕陽餘暉照進屋內,為四周染上了橘紅色彩。

亞雷克在座位區讀著書卷,那是拜倫・歐爾布蘭德提供的「灰客」資料。

高明的刺客。

其實是三胞胎。

從一百年前就開始活動。

裡面寫著極其誇張的謠言,數量多到難為情的地步。

亞雷克看著差點臉紅了起來。

「……雖說真相最好隱藏在謊言內,但這些實在太假了。」

看完統整「灰客」情報的書卷,他下了這樣的結論。

……不過確實有一些接近事實的描述。

要是不趕緊毀掉這些書卷,這段黑歷史恐怕會永遠流傳下去,亞雷克暗忖。

他收拾好書卷,站了起來。

入浴的時間快到了。

準備澡堂是亞雷克的工作。

雖說優咪也辦得到,不過她主要負責的是料理。

夫妻倆的工作量需要平均分配,這是他們在開始經營旅店時就決定的事情。

不過,在起身準備之前。

看著空無一人的食堂,他想起蘿蕾塔第一天來到這裡的情形。

她以冒險者的身分達成了最初的目標,從這裡畢業了。

這是一件好事,絕對不是壞事。

只是當冒險者離開這間旅店時,總讓他覺得落寞。

這讓他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

像是一個小孩在旅程中逐漸長大,最後成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還有嬰兒時遭到狠心主人出售的雙胞胎奴隸,在他們的養育下,也不知不覺到了能夠幫忙工作的年紀。

雖然現在也不算糟,只是想到不可逆的過去,他就不自覺地傷感起來。

也許是年紀大了吧,亞雷克笑著。

接著為了準備澡堂,他走向中庭——

叩叩,旅店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也許是因為沉浸在罕有的感傷里,導致他沒有及早察覺接近的氣息。

他急忙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接著打開旅店的門。

門一開,眼前站著的人是蘿蕾塔。

「歡迎……回來,怎麼了嗎?」

亞雷克掩不住驚訝。

蘿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話實在很難啟齒,其實是叔父坦承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那不是好事一件嗎?」

「因為這樣國家派了調查隊到家裡進行詳盡的調查,而且似乎是非常仔細的審查,所以暫時無法住在家裡。」

「……看來你叔父做了很多壞事呢。」

「是,身為他的親屬,實在是汗顏至極……所以說,我今天晚上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

「另外我也實在忘不了那間澡堂。」

「……」

「所以,這段時間我能繼續住在這裡嗎?」

蘿蕾塔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像是她除了笑也不知道可以擺出什麼表情。

亞雷克也一樣笑了出來。

有客人來到旅店,身為旅店老闆,他可不能不歡迎。

「歡迎入住『銀狐亭』。」

他把蘿蕾塔迎了進來。

時間無法倒流。

新人冒險者展開修行然後從新人畢業,這是好事一件。

不過——偶爾回來看看也好。

帶著蘿蕾塔到房間時,亞雷克不禁這麼心想。

這世上疑似有位名叫「狐狸」的兇惡犯罪者。

莫琳是個在憲兵大隊長家長大的孤兒,為了報答養育自己長大的家人,她在城裡到處尋找這位「狐狸」的下落。

最後,她找到了『銀狐亭』這間奇怪的旅店。

她認為這地方有調查的價值,卻在那裡認識了一位恐怖的人物。

「歡迎來到『銀狐亭』,我是這裡的老闆亞雷克山達,你也可以叫我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

莫琳懷疑,這個人該不會就是「狐狸」,於是決定接受他的「修行」。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忍耐下去。我一定會變得更強,抓住「狐狸」的尾巴,回到養育自己的安羅婕家裡。

莫琳這麼發誓,挑戰他提出的修行,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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