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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第三章 地上與地下的黑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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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餞別宴結束後的隔天早上,以堤格爾為正使的五十人使節團就此從王都出發。順帶一提,蒂塔的身分是堤格爾個人的隨從,而達馬德雖然不在使節團的成員名單上,但仍以公家分配的隨從身分隨行。

「這樣真的好嗎?」

聽到達馬德的待遇,傑拉爾雖然露骨地皺起眉頭,但葛斯伯倒是不怎麼介意,說了句:

「就讓他當隨從吧。」

葛斯伯曾在那場與墨吉涅的戰爭中身受重傷,所以多少還是對達馬德抱持著成見。不過,他很清楚堤格爾的意圖為何。況且,他也想為堤格爾這位小弟多出點力,以彌補之前沒派上用場的失敗。

「可是,若是和墨吉涅人過於親近的話,豈不是會影響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風評嗎?」

「我是不覺得這點小事可以動搖堤格爾……動搖馮倫伯爵的立場啦,不過,擺平這些問題,不正是我們這些副使的職責嗎?」

雖說是使節團,但成員幾乎都是士兵。他們被分配到的任務,是要守護十輛以兩匹馬拉的馬車上頭滿載的贈禮。其中幾名文官則是傑拉爾的部下,他們的任務是確認這些贈禮的狀況和數量。

這天早上,蕾琪在謁見大廳以口頭慰勞了堤格爾、葛斯伯和傑拉爾三人。

「三位,此行有勞你們了。由於是戰爭結束後的長途旅程,還請注意健康。」

「殿下,請放心將任務交給我等。我等必會帶著維克特陛下的好消息歸國。」

堤格爾代表著三人這麼回應。在約莫數到三的短暫時間裡,蕾琪以帶有少許熱意的視線注視著堤格爾,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接著,她向艾蓮等三名戰姬遊說感激的話語。

「若沒有諸位的鼎力相助,我國想必無法迎接這一天的到來吧。我希望今後仍能與吉斯塔特共享勝利與和平,並維持能互稱盟友的關係。」

「公主殿下,您這番讓人感激的話語,在下必會一字不漏地轉達給陛下。在下也對這裡的大地產生了情感,下次造訪王宮之際,在下希望自己是以和平和友好的使者身分前來,也希望屆時不是穿著這身軍服,而是更有看頭的服裝造訪。」

這邊則是由艾蓮代表三人這麼回應。在致詞到後半段時,米拉險些就忍俊不禁,幸好蘇菲實時輕拍了她的肩膀,才讓她維持嚴肅的形象。

蕾琪雖然露出了沉穩的笑容聆聽艾蓮的話語,但她似乎在某一瞬間察覺到艾蓮話中有話,以帶著訝異的目光凝視著艾蓮的面孔。而察覺到蕾琪有這番變化的人,就只有她眼前的艾蓮而已。

不過,即便蕾琪察覺到了艾蓮不願公諸於世的訊息,她還是沒在臉上露出半分情緒。她隨即露出微笑,對艾蓮說出慰勞的話語。銀髮戰姬就這麼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之情,退出了謁見大廳。

送走使節團後,蕾琪回到了辦公室,繼續處理政務。在安靜地過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後,宰相玻德瓦拿著成綑的文件出現了。這些全都是需要蕾琪做決策的事項。

蕾琪接過大量文件的同時,以直率的口吻向貓臉宰相道出了盤據在內心的不安:

「這也許是我多慮了,堤格爾……馮倫伯爵他應該不會就此一去不回吧?」

玻德瓦像只受驚的貓兒般睜圓了眼睛。直盯著公主好一會兒後,宰相為了讓她安心,旋即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您是做了惡夢嗎,殿下?他怎麼可能不會回來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蕾琪的回應有些口齒不清。畢竟,那僅是一股隱隱約約的感受罷了。玻德瓦看了她的反應,隨即極為罕見地出言鼓勵道:

「他肯定會回來的。說起來,他此行僅是出使友邦,在結束任務後便會返回國內。維克特王肯定也不會為難他的。」

蕾琪用力點了一次頭後,再次埋首處理政務。她目前能為堤格爾所做的,就是穩固地展開重建,讓這個國家趨於安定。

使節團自王都尼斯出發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的時間。

他們沿著道路北上,在日落之際進入城鎮休息,並在天亮前上路,再次沿著道路前進。這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山賊一類的盜匪,旅途可說是十分順暢。

住宿處是由馬斯哈幫忙張羅的。每當抵達城鎮之際,該鎮的鎮長就會出面迎接堤格爾等人,並將他們帶至住宿處。

他們的住宿方式,是包下鎮上最高級的旅館一晚。除了鎮長之外,協助更衣的人員、連夜清洗衣服等物品的人員以及照顧馬匹的人員也都一字排開,等候堤格爾等人的差遺。

堤格爾如今已是足以代表王國的英雄,艾蓮等人也是重要的外賓。若是考量到這一點的話,他們其實還能享受到更好的待遇。在出發前和馬斯哈商量的時候,馬斯哈提到有些鎮長甚至願意讓整個城鎮都供使節團盡情使用。但由於堤格爾和艾蓮都不想做到這種地步,於是就以目前的形式作為妥協了。

今天,堤格爾等人造訪的是名為圖爾丹的城鎮。這裡位於盧堤迪亞南方,過去是由嘉奴隆公爵的部下治理。而目前的統治者,則是蕾琪派遣過來的代理鎮長。

不只是圖爾丹,盧堤迪亞絕大部分的都市和城鎮,目前都是採用派遣官員治理的方針。過去追隨嘉奴隆的貴族們不是遭受懲罰,便是遭到流放。

被帶到旅館的堤格爾,在自己的房間裡做起黑弓的保養作業。

他們迄今所造訪的城鎮,都是在抵達旅館之後,就立刻收到鎮長或是地方仕紳的邀請前去赴宴,不過,這座圖爾丹鎮則是預計要到明天早上才會設宴。

如此一來,堤格爾就沒有其他事情能做了。

要深究原因的話,就是因為葛斯伯幹勁十足的關係。他將原本要由堤格爾處理的事情一一攬到了自己身上,並確實地處理完畢。至於物資的管理和繁瑣的檢查工作則是由傑拉爾一手包辦,堤格爾相當信任他的本事,所以完全沒有插手。

如此這般,堤格爾難得地獲得了一段閒暇的時光,讓他得以專心保養黑弓。

然外頭已是日落時分,天色逐漸昏暗下來,不過房裡吊著青銅製的吊燈,上頭點著數十支蠟燭,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這把黑弓是與司掌夜晚、黑暗與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有關的物品。每次想到這裡,堤格爾總是不免萌生「就算不保養應該也無所謂吧」的念頭。

但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會儘量抽出一些時間,不讓自己疏於保養。

除了黑弓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以及保養弓箭是自己長久下來的習慣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對於黑弓有一份戚激之情的關係——而這份情戚和他對蒂爾·納·法的觀感並沒有關係。至今為止,他被黑弓所救的次數已經是多不勝數了。

在做完保養後,堤格爾將黑弓豎在床旁的牆邊,並輕輕伸了個懶腰。

——嗯,再來去找艾蓮和蒂塔好了。

艾蓮的房間位於堤格爾的右邊,蒂塔則是被安排在他左邊的房間。在道路上行進的時候,礙於士兵們的視線,堤格爾沒辦法好好和艾蓮交談。而人在馬車之中的蒂塔就更加難以接觸了。

而士兵們現在都跑到鎮上去了,住在這座旅館裡的除了他們之外,就只有莉姆、米拉和蘇菲而已。由於她們都知道自己和艾蓮與蒂塔之間的關係,因此不會有什麼問題。就在他決定先去蒂塔的房間一趟的時候——

有人從外頭敲了門。「方不方便打擾一下呢?」——是蘇菲的聲音。堤格爾示意無妨後,蘇菲以及米拉隨即踏入了房內。

「怎麼啦?妳們怎麼會一起來?」

堤格爾這麼一問,蘇菲便晃著有如波浪股的金髮露出微笑。她做出這樣的小動作時,總是美麗得讓青年看得目不轉睛。

「也不是有什麼大事啦,我們是來找你玩的。」

堤格爾露出苦笑,邀兩人坐到椅子上。

然而,蘇菲卻從堤格爾的身旁鑽了過去,在床鋪上坐了下來。她接著「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象是要堤格爾坐過來。

在堤格爾露出一頭霧水的反應後,米拉便象是在嫌麻煩地說了一句:「偶爾這樣又沒關係。」雖然摸不清兩人的意圖,但堤格爾還是走到了床邊,在蘇菲的身旁坐了下來。

緊接著,米拉也在堤格爾的身旁坐了下來,形成她和蘇菲包夾青年的狀態。

心情平靜不下來的堤格爾左右張望著,只見蘇菲還是和平常一樣,臉上漾著溫柔的笑魘;而米拉則是露出看起來象是在生氣的神情——她們兩人都同樣凝視著堤格爾。在堤格爾企圖找個話題的時候,蘇菲率先開口了:

「你最近和艾蓮與蒂塔的狀況如何?」

對於這過於直接的提問,堤格爾不禁有些狼狽,臉頰也紅了起來。

「是、是指什麼狀況啊?」

是在問你們進展得順不順利啦。有沒有吵架呢?有沒有不小心說錯話害對方傷心,或是惹對方生氣呢?」

順帶一提,蒂塔成為堤格爾的情人一事,是蘇菲從馬斯哈那兒打聽來的。老伯爵雖然不打算聲張兩人之間的關係,但也不覺得有隱瞞的必要。而米拉則是從蘇菲口中得知的。

「我想,現在都還沒什麼問題……」

堤格爾回話的時候顯得沒什麼自信。接著換米拉發問了。

「關於娶戰姬為妻的方法,有沒有什麼進展?」

「不,這方面目前還是一片空白。」

堤格爾搖了搖頭。他心想,好像沒辦法拿「因為該思考的事和該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來當作藉口。米拉聽了,刻意地嘆了口氣。

「你該不會根本沒打算認真去想吧?是不是在等艾蕾歐諾拉死心啊?」

雖說堤格爾的脾氣不錯,但聽了這話終究還是有些心頭火起——不過,他很快就換了個念頭。也許在他人眼中,自己的現狀的確就是如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自從他對艾蓮說「我會想辦法」之後,到底已經過了多少個日子了?現在可是已經到夏季的尾聲了啊。

看到堤格爾沉默下來,米拉隨即露出了不悅的神情。可以肯定的是,她內心所懷抱的情感,有一半是針對她自己而來的。

「以前曾有這樣的故事…」

米拉象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似地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她所開啟的話題,是存在於約莫一百年前,有著『北海男爵』外號的人物——佛瑪的生平。聽到他同時效忠三個固家,並在每一個國家都獲得了爵位和領地的事跡,讓堤格爾露出了感佩的神色。米拉繼續說道..

「比方說,你如果透過某些手段,當上了吉斯塔特的貴族……象是獲頒和布琉努的『月光騎士』類似的稱號也行。總之,我認為只要能獲得吉斯塔特的認可,你和艾蕾歐諾拉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就有一絲希望。」

「原來如此……我還真沒想過這種方法呢。」

「一般人也想不到這種辦法吧。」

米拉雖然這麼下了結論,但對堤格爾來說相當值得參考。他要做的,正是一種不尋常的嘗試。即使這種方法不太合乎自己的個性,也有必要試著去思考。

「話說回來,米拉,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也沒什麼。」米拉說著撇開了臉。

「我只是產生了一點興趣而已。戰姬究竟能不能和別國的重要人物共築婚姻——如果能有樂觀的結果,說不定也能改寫我們的命運。」

青年這才恍然大悟。若是堤格爾和艾蓮能成功跨越阻擋在兩人之間的承重障礙,那對於其他的戰姬來說,想必也揭露了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路線。

「謝謝妳。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但我會努力的。」

「——話說回來,堤格爾呀。」

蘇菲似乎認為米拉已經結束了這個話題,在這時開¨向他搭了話。堤格爾轉頭朝她望去,瞼上不禁浮現出困惑的神色。因為金髮戰姬已經靠到了衣角相連的距離了。

「蘇菲……那個,妳會不會靠得太近啦?」

「會嗎?」

金髮戰姬傾首說道。堤格爾雖然轉頭看向米拉,想徵得她的同意,但藍發戰姬也在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與青年之間的距離。

「不過就是坐得近了點,沒什麼問題吧?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聊天而已。」

米拉沒將視線和堤格爾對上,象是在自一百自語般這麼說道。由於堤格爾隱約覺得她倆的體溫傳了過來,讓他莫名地緊張起來。

在他猶豫是否該離開床鋪的同時,蘇菲象是對這一切不以為意,再次投來了直率的問題。

「我之前就很好奇,你為什麼會讓蒂塔也成為情人呢?」

堤格爾忽然答不出話來。就算開口說明,他也不覺得蘇菲和米垃會理解他的想法。蘇菲挑起眉毛,瞇細眼睛,朝青年靠得更近了。她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伸出手,摟住了堤格爾的右手臂。

「不可以喲。不好好回答的話,我是不會放開的。」

蘇菲以象是在開導孩子般的口吻說著,並露出了艷麗的微笑,被絹服所包覆的豐滿胸脯也貼上了堤格爾的右臂。

柔軟的觸戚傳了過來,那雪白的肌膚、深邃的山谷,以及因受力而變形的胸部一舉闖進了堤格爾的眼帘,讓他慌慌張張地把臉轉向另一側。

而他緊接著所看到的,則是看似害臊、紅著一張臉的米拉緊緊揪著青年的袖子,象是不讓他離開似的。看來,米拉也沒有放堤格爾一馬的打算。

「吶,堤格爾。」蘇菲以穩重的語氣詢問道:

「你是怎麼看待艾蓮的?」

「我當然是把艾蓮當成我最重要的人了。」

這是不加修飾的內心話,因此他可以像這樣毫不猶豫地回答。然而,他還沒對前一個問題做出回答。他做好了她們會感到傻眼——甚至是會被她們瞧不起的心理準備,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不過,我也希望蒂塔可以留在我的身邊。而且,我不想像過去那樣只把她當成侍女看待。我知道這樣很沒節操,不過……」

在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蘇菲輕輕笑了一聲。

「我不是要罵你呀。領主貴族擁有小妾,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不過,就目前來說,你還是把艾蓮和蒂塔當成小妾看待對吧?這代表你心有所屬,打算迎娶別人為妻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堤格爾這才明白蘇菲問這問題的用意,讓他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雖然蘇菲還是摟著他的手臂,湊得很近的臉龐也讓他感到在意,但他總算能以平常心回答了:

「目前只是還沒有『成形』而已。畢竟這並不是能夠昭告天下的關係。」

「還沒成形,是嗎……」

米拉似乎覺得不是滋味地哼了一聲。就在堤格爾打算做進一步說明的同時,與走廊相連的房門忽然被打了開來,一名女孩隨之踏入房內。她手裡拎著一支酒瓶。

「堤格爾,我拿到一瓶不錯的蘋果酒囉,一起喝——」

那名女孩是艾蓮。在踏入房內一步之後,銀髮戰姬登時僵住了動作。只把話說了一半的她,正瞪視著堤格爾與兩名戰姬。

「妳們兩個,是不是靠得太近啦?我記得今天沒那麼冷啊。」

她的語調平板,聲音里也聽不出感情。堤格爾正想開口壓下情人的怒火,但米拉卻先一步挑釁起艾蓮:

「妳不過是一介小妾,有什麼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

「什麼……?」

對上了艾蓮的米拉,似乎稍稍恢復成原本的自己。她將視線從銀髮戰姬身上挪開,並用力抱住了堤格爾的手臂,對他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堤格爾,我如果說要當你的小妾,你會願意接納我嗎?」

這段發言不只嚇到了堤格爾,連蘇菲和艾蓮都大吃一驚。青年緊盯著米拉,臉龐隨之漲紅起來。蘇菲那雙祖母綠般的眸子閃爍著期待與好奇,靜候著事情的發展。艾蓮則是以雙手抱著蘋果酒瓶,凝視著米拉。

然而,藍發戰姬接下的行動,再次出乎了眾人的意料。她放開堤格爾的手臂,從床上站了起來,並轉了半圈重新面對青年。接著,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伸出食指,輕輕戳了還在發愣的堤格爾鼻頭。

「我當然只是在開玩笑囉。」

「這、這樣啊……」

光是這麼回應,就已經耗盡了堤格爾的心力。米拉將手指從青年身上抽開,轉而露出嚴肅的神色交抱雙臂。那對讓人聯想到結凍湖面的藍色眸子,正牢牢地盯著堤格爾。

「你可要多小心一點啊,堤格爾。要是你擁有好幾個小妾的消息傳了開來,肯定會有人找上門來,將自己的家人介紹給你的。你要是不把態度擺出來,肯定會危機四伏。」

堤格爾也嚴肅地點頭回應。一直到目前為止,他時而會收到相親的邀約,或是將女兒等親戚安置在身旁作為侍女等要求,而接下來則又會出現新的麻煩。

「謝謝妳,我會認真思考的。」

「這樣啊。那麼,我要回自己的房間了。」

米拉象是辦完了事情般,轉過了腳步背對堤格爾。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望向艾蓮,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而蘇菲則依舊緊黏著堤格爾,看著被關上的門屝,輕輕嘆了口氣。

米拉刻意摻了玩笑的成分,強硬地結束了話題。對於將告白的機會讓給藍發戰姬先來的蘇菲而書,這次只能放棄了。

——算了,今天就在這裡收手吧。反正之後還有機會。

不過,我最後也稍微來點惡作劇吧——蘇菲這麼做了決定。

「——堤格爾。」

聽到蘇菲的呼喚,堤格爾未加提防便轉過頭去,結果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得瞪人廠眼金髮戰姬維持著摟住青年右臂的姿勢,朝他探出了身子。

蘇菲那閉上了雙眼的臉龐湊得好近,她水潤的嘴唇近在咫尺,已經能微微感受到她的呼吸了。那甜美的香氣也搔弄著堤格爾的鼻腔。

只要青年稍稍動起脖子,應該就能輕易地奪走她的唇吧。堤格爾好不容易才壓下了心中的這股衝動。

蘇菲動了——她的嘴唇在青年的鼻尖上輕輕一點。而在堤格爾露出困惑神情的瞬間,她便以流暢而自然的動作離開了青年的身邊。蘇菲露出了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向他拋出了問題:

「有嚇到嗎?」

「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

堤格爾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回答道。他無意識地將手貼到自己的左胸上,隨即感受到劇烈加快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全身發熱,連臉龐都帶著熱氣。

「那麼,這應該代表我還有機會吧?」

蘇菲以指抵唇,露出了可愛的笑容說道。

「蘇菲,妳給我適可而止。」

艾蓮邁著大步,來到了米拉剛才的位置坐了下來。對於銀髮戰姬帶著怒氣的目光,蘇菲則是帶著笑容化解掉了。

「艾蓮,我也可以參加這場酒會嗎?」

「如果妳願意說說妳剛才和琉德米拉在這裡做了些什麼的話,可以啊。」

艾蓮板著臉說著,並抱住了青年的左臂。「好呀。」蘇菲這麼回應後,便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堤格爾聽著蘇菲的話語,忍不住縮起了肩膀。他雖然為此感到開心,但似乎還要再過上一段不短的時光,自己才能重獲自由。

那是一處象是被黑暗碎片填滿的空間。

感覺就算點起了燈,也會在轉瞬間被周遭的黑暗所吞噬。此處的黑暗就是如此濃稠深沉,甚至讓人冒出了上述的錯覺。空間裡的空氣相當冰冷,而且相當乾燥,就象是在許久以前便遭到廢棄的墓室一般。

這片黑暗之中,有三個身影正在動作。他們都不是會為無光的景色感到悲嘆的存在。由於構造和人類不同,他們不需光芒就能視物。

「——『弓』和龍具之主們,似乎會經過這裡喔。」

一道年輕的嗓聲以快活的口吻說著,中間還夾雜著咀嚼東西的聲響。

若是這裡有光源的話,應該就能看出聲音的主人是個看似活潑的年輕人吧。他有著中等身材,穿著袖口和衣領有毛皮裝飾的厚重衣物。男子短短的黑髮被綠色的布包覆,多餘的布條則是垂到了肩膀上。他正靠著牆壁而立,而從剛才便不斷放入口中咀嚼的東西,其實是金幣。

「他們打算走海路前往吉斯塔特嗎?」

青年的話語,引來了一陣嘶啞的嗓聲回應。那是一名矮小的老人,身上披著一件彷彿要融於這片黑暗之中的黑色長袍。他站在房間的中央,左手捧著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球,而他的雙眼正窺伺著只映照出一片黑暗的那顆物體。

「為何需要為此費心?放著不管便是。」

帶著幾分訝異的男子說話聲響了起來。若只聽聲音判斷的話,應該會認為聲音的主人約莫四十來歲,但實際見到他的身影,說不定會讓人感到困惑。他是一名身穿華美絹服、頭戴小帽,身材極為矮小的男子。他頂著一顆光頭,有著厚得出奇的眼瞼,和一雙細長的眼睛。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名長相詭異的人物。

男子靠在與嚼食金幣的年輕人相對的牆上,以百無聊賴的神情眺望著兩人的模樣。而在他的腳邊,有一隻黑色的蜥蜴正在來回爬動。

青年名為渥加諾伊,老人名為多勒卡伐克,而詭異的男子則名為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他們全都不是人類——不過,要是嘉奴隆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出言否定。

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諾伊,都懷抱著改變這個世界的願望,而嘉奴隆則是和他們在某些會面上利害一致,因此暫時協助著他們。

不過,一旦狀況生變,嘉奴隆隨時都有可能拋棄掉這個「利害一致」的誘因。而其他兩人也很明白嘉奴隆的想法。他們之間的關係相當不穩固。

在嘉奴隆表示不需理會後,多勒卡伐克回話了。

「不,我要在這裡處理掉他們。」

渥加諾伊吞下嘴裡的金幣,開口問道:

「你是要就這麼直接進行儀式嗎?」

「並非如此。在這邊執行儀式的話,會有一點不方便。因為……的力量實在是出乎意料地強大。」

黑袍老人承認自己失算了。而他的話語之所以有一段顯得模糊十清,是因為他所提到的,是遠古時代的某位女神的名字。那名女神很有可能會在多勒卡伐克一夥進行重要儀式時出手妨礙。

「這是障眼法。」多勒卡伐克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要讓『弓』他們以為一切都是預定在這裡進行的。」

「還真是謹慎啊。」

嘉奴隆這麼評論。他雖然也察覺到那名女神的力量變得更強,但認為還不足以讓他們做出轉移地點的決定。不過,嘉奴隆並沒有要堅持主張的意思。

「若是放棄這裡的話,我們要在哪裡讓女神降臨?」

「吉斯塔持也有信仰我們的女神。」

這就是多勒卡伐克的答案。

「這樣沒問題嗎?之所以挑上這裡,不就是因為這裡才有足夠的血液嗎?」

「我們已經收集到太過充足的血液了。就算在吉斯塔特執行最後的儀式,也不會構成任何阻礙。」

對於渥加諾伊的疑問,多勒卡伐克像個正要執行熟稔實驗的學者般這麼回應。渥加諾伊側目瞄了嘉奴隆一眼,刻意地嘆了口氣。

「吉斯塔特啊……要是雅加婆婆還在的話,我們就輕鬆多了呢。」

原本與多勒卡伐克同夥的魔物——芭芭,雅加在吉斯塔特遭到嘉奴隆吞噬,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了。而渥加諾伊正是在挖苦這件事。嘉奴隆沒理會渥加諾伊,向多勒卡伐克問道:

「那具體來說要怎麼行動?」

「我會前往地上。你們就在這裡待機,並視情況給予支援。」

「你要出馬?」

渥加諾伊訝異地探出了身子,混濁的空氣隨之受到攪動。嘉奴隆似乎也感到意外,微微側起了身子。

「交給你們了。」

在簡短地說完這句話後,多勒卡伐克就此閉口不語。

房裡隨即被沉默所支配。而每當過了數到一的時間,房裡的黑暗似乎就會變得更濃一些。

亞爾堤西姆是嘉奴隆公爵過去的領地——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這裡位於主要街道的樞紐處,也是布琉努王國統領北部的重要據點。

然而,亞爾堤西姆在兩年前的內亂之中,被統治者嘉奴隆親手縱火燒毀,變成了一座廢墟都市。除此之外,由於都市地下的聖窟宮崩毀,使得都市的中央地帶就此塌陷,可謂雪上加霜。

在那之後,由於世人都認為嘉奴隆公爵已然喪命,盧堤迪亞就成了王家的直轄領地。官方派遣了代理領主治理亞爾堤西姆,並令其走上重建的道路。

「這裡……就是那個亞爾堤西姆嗎……」

穿過城牆踏入城鎮的堤格爾,以驚愕的神情望著活力十足的街坊光景。而在青年身旁的艾蓮也露出感佩的神色點了點頭。

堤格爾其實對亞爾堤西姆沒有什麼太多的印象。雖然這是因為他幾乎都處在昏迷的狀態,但他還是記得被大火焚毀的都市樣貌,以及自己用黑弓的力量將都市的中心部位轟出大洞的事。

不過,目前映在青年面前的,是已經完成一半的復興進度,正在朝著徹底重建的方向發展的市容。許多新造的住宅沿著道路而建,小販們也在路旁一同設攤,商人們手拿形形色色的商品,正拉著嗓子吆喝攬客。

放眼望去,依然看得到許多讓人痛心的光景——象是半毀的城牆或是燒毀後未做清理的神殿等等,但仔細一看,工匠們正圍著城牆展開補修作業,而孩子們則是聚集在毀壞的神殿旁邊,利用建築物的殘骸嬉戲。

「居然能從那種狀態下順利重建啊。」

艾蓮的這聲低喃,也包含了她以統治者身分萌生的戚佩之情。她在前來救助堤格爾的時候,看到了都市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模樣。恐怕只有目睹過當時的亞爾堤西姆的人們,才能明白艾蓮現在的心境吧。

「畢竟是我國的北方要衝啊。」

擔任副使的葛斯伯輕輕拍了拍堤格爾的盾疇。

「一旦恢復了都市應有的機能,肯定會再次變得人聲鼎沸。不過,這段重建之路恐怕有些不好走啊。」

在火災之中失去家人、好友和財產的人們,全都默默地離開了此地

。願意留在一無所有的都市裡面,並協助災後復興的居民實在是少之又少。

「公主殿下和宰相閣下,似乎為了重建而費了不少心血呢。他們不僅雇用了大量的工匠送來此地,也向鄰近的村鎮招募入住者。」

過了不久,這座都市的代理領主和部下一同現身了。他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男子,有著深黑色頭髮,並蓄著包覆整張下巴的濃密鬍鬚,名字則是伊西德爾。根據葛斯伯的說法,此人是受到玻德瓦指名,並成為此地的代理領主,似乎是個相當優秀的人才。

「您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嗎?我已耳聞過您的事跡,而諸位戰姬大人也是。」

堤格爾等人也向伊西德爾做了問候,並詢問亞爾堤西姆的近況。

「正如各位所見,重建的步伐相當穩定。不過,若要恢復成過去的繁華大都市,恐怕還要好幾年的時間吧。」

堤格爾認為他是個做事誠懇,能讓人產生好感的男人。

在他的部下引領下,使節團的士兵們和吉斯塔特士兵們先行前往旅館。不過,這座與其他城鎮完全不同的城市風光,讓葛斯伯和盧里克等人決定留在堤格爾身邊。

在堤格爾的要求下,伊西德爾將他們帶到了城鎮的中央地區。艾蓮等人也和堤格爾一同隨行。一行人就這麼走在留有燒焦痕跡的道路上。

原本有兩條大路相交的路口,現在已經成了巨大的碗狀陷坑,伊西德爾在這座坑前停下了腳步。堤格爾則是又往前走了十步左右,站到了坑洞的邊緣。他露出凝重的神情,俯視這座被瓦礫填去一半的坑洞。

他雖從蕾琪那兒得知,官方打算晚些再重建這個地區,但在目睹被瓦礫掩埋的這座巨大坑洞後,堤格爾的背上登時竄過一陣惡寒,同時令他戰慄不已。

這個坑洞,是堤格爾用上自己正背在身後的黑弓一手造成的。

「——一想到這個洞是你開出來的,就讓我覺得既可靠又可怕啊。」

站到了堤格爾身旁的艾蓮,忽然以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這麼笑道。堤格爾望向她的臉龐,覺得沉積在胸口的不安戚似乎隨之融化了幾分。堤格爾的臉色雖然依舊凝重,但他勉強擠出了笨拙的笑容,對著銀髮戰姬點了點頭。

「我再次覺得,應該要認真而謹慎地面對這股力量啊。」

這股力量雖然駭人,但若沒有這股力量,就無法和魔物戰鬥。他必須以清醒的神志持續面對這股力量,直到不需要它的那天到來為止。

米拉和蘇菲走到了堤格爾身邊,雙雙凝視著坑洞。

「這下面就是那個聖窟宮的所在之處嗎?」

米拉問道。青年無書地點點頭後,蘇菲便抵著臉頰嘆了口氣。

「看來是沒辦法進行調查了呢。」

「這也沒辦法。」

艾蓮也嘆了口氣。就算立刻動員大量人力清除這些瓦礫,至少也要花上十來天吧。他們可不能在這裡停留那麼久。

堤格爾從坑洞旁離開,回到了眾人的所在之處。這時,青年察覺了一件事——與他同行的蒂塔、莉姆、葛斯伯、傑拉爾和盧里克,都以關心的神色望著他。唯一沒有改變態度的,就只有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達馬德而已。

為了讓這些重要的人放心,堤格爾向他們報以笑容,並輕輕向伊西德爾點頭致謝。接著,他要眾人再次出發。

在伊西德爾將眾人帶往旅館的路上,堤格爾向他打聽了各種大小事。

「這裡有留下關於嘉奴隆公爵的紀錄嗎?」

「很遺憾。」代理領主苦著一張臉搖了搖頭。

「公主殿下和宰相閣下也發布了搜索的命令,但嘉奴隆的宅邸卻被燒得十分徹底,已經是什麼東西都不剩的狀態了……」

嘉奴隆可是企圖謀殺法隆和蕾琪的男子,蕾琪和玻德瓦會想找出與他有關的資料也是理所當然。而就堤格爾來說,他希望能透過這些資料找出與魔物有關的線索,但現實顯然不盡如人意。

過了不久,堤格爾等人抵達了旅館。

而在這天晚上,堤格爾等前往了伊西德爾的官邸接受款待。

即使在薩克斯坦軍和墨吉涅軍入侵之際,伊西德爾也沒有從這座都市之中離開,而是加強防禦堅守不出,因此他對關於戰事的話題聽得津津有味。而他也對堤格爾等人要在明早離開一事感到十分不舍。

在夜深之前,堤格爾等人自代理領主的官邸告辭,回到了旅館。

一道劇烈的轟隆聲響徹了深夜的城鎮。

堤格爾立刻驚醒過來,他從床上彈起身子,緊緊握住了黑弓。

——是打雷嗎?

他瞬間閃過了這個念頭,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聲音雖然和打雷很像,但並不是一樣的東西。他抓住放在床邊的箭筒,走到窗邊推開窗板。而在這段期間,轟隆聲依然響個不停。

銀色的月亮高掛天空,無數緊星在黑夜的襯托下閃爍。而在遙遠的下方,則看得到建築物群的漆黑輪廓。城鎮裡之所以看不到燈光,除了因為正值深夜時分之外,也證明了這是一座尚未重建完畢的都市。

這時,遠方再次傳來了彷彿要搖撼大氣一般的咆哮聲。而與咆哮聲不相上下的破壞聲響也隨之而至。無論咆哮還是破壞聲都不只有一道,而是好幾道交疊在一起。

「這是……」

緊張戚竄過了堤格爾的全身上下。他對這股咆哮聲有印象。

他迅速完成著裝,把箭筒掛在腰帶上頭。這時,從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從外頭敲了門。

「堤格爾,是我。」

那是艾蓮的聲音。堤格爾連忙跑到門邊,解開了門鎖。打開門屝之後,只見來者不只艾蓮,連米拉和蘇菲也都在。三人都穿著平時的服裝。

她們應該是聽到了剛才的咆哮聲吧,三人都露出了凜然的目光,換上了身為戰姬時的表情。她們手中都握著各自的龍具。

四人向彼此頷首後,隨即在黑暗的走廊上跑了起來。在抵達一樓之際,他們過上了幾道人影。四人透過聲音判斷,明白那是莉姆和盧里克等人。莉姆等人也是在聽到剛才的咆哮聲後醒來的。這些成員之中,並沒有人帶著睡眼惺忪的神色。

「是出事了嗎?」

莉姆代表著眾人間道。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冷靜。

「我們正打算過去一探究竟。莉姆,你們隨時做好逃跑的準備,並在後門那邊待命。若是有點空檔的話,就把其他客人也帶到後門那邊吧。」

堤格爾這麼回應。而艾蓮象是要讓他們放心般,以自信十足的口吻說道,,

「別擔心,這裡有的不只是堤格爾,還有三名戰姬呢。」

世上恐怕沒有比這更為可靠的話語了。莉姆氣勢十足地應了一聲,與其他人展開了行動。

堤格爾等人從旅館正門離開後,便衝上了主要道路。

四人看到許多人摸黑跑到了主要道路上。有些人手上拿著提燈,也有些人只穿著睡衣正不停發抖。而他們最大的共同之處,就是正為不絕於耳的破壞聲和咆哮聲恐慌不已。

「——柔和的燈光啊,照亮吾空!」

蘇菲以嚴肅的口吻低喃,將光華高高舉起。黃金錫杖的前端怱然冒出了自金色的光輝,並在轉瞬間化為無數光粒,飛散於黑暗之中。

耀眼的光芒將旅館周遭變得亮如白晝。原本愣在原地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踩著失魂落魄的步伐靠了過來。

「你們這些人,快往那邊去避難!」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請別慌張,慢慢地走過去!」

堤格爾高聲吶喊著,並以手中的黑弓指向他們所住的旅館;艾蓮也揮動銀閃,以嚴厲的斥責聲引導居民進入旅館。

「進去之後往後門走,聽從在待那邊的人的指示!聽懂了沒!」

米拉也舉著凍漣向居民們發出指示。三人雖然都還未滿二十歲,但都是率領過數干士兵縱橫沙場的戰士。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的聲音依然十分宏亮,並帶著一股讓人難以反抗的力量,傳進了居民的耳中。

蘇菲所造出的這片光源,恐怕會吸引那些發出咆哮聲的存在注意吧。得在那些存在現身於此之前,將這附近的居民疏散至安全的地方才行。

金髮戰姬緊握光華,將視線投往遠處的黑暗。

「雖然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但他們惡作劇得太過火了,得好好訓斥一番呢。」

在視線所及的居民們總算都前去避難後,艾蓮將艾利菲爾扛在肩上,對堤格爾問道:

「你覺得那是什麼東西?」

「雖然只是一股感覺,但我有印象。」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黑弓這麼說道。米拉也握好了拉斐亞斯。

「真巧,我也是呢

。」

這時,傳來了一道地鳴聲,隨之而來的地震甚至傳到了堤格爾等人的腳邊。一陣微溫的風拂過了眾人的臉頰。

寬敞到足以讓兩台馬車輕鬆地擦身而過的主要道路,如今卻被巨大生物的影子給填得密不通風。影子的動作緩慢,牠的腹部擦過地面,直直朝著眾人的所在位置前進。蘇菲透過龍技所

製造出來的明亮光源,照出了影子的真面目。

就體型來說,那東西與蜥蜴有些相似。然而,那巨大的身體恐怕超過了八十切特(約八公尺)長。生物的頭部長有短角,肥胖的巨大身軀被黃銅色的鱗片包覆,並有著粗短的四肢和巨大的爪子。

牠金色的眼睛因看到新獵物而綻放著喜悅的光輝。那張血盆大口沾滿了血跡,在成排的利牙之中,可以看到疑似碎布和肉片一類的物體卡在齒縫之間。

「是地龍啊……」

堤格爾的話聲帶了些許驚愕,以及滿腔的憤怒。他也很清楚,在這樣的狀況下是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得救的。然而,有人犧牲的事實,還是讓青年的情緒沸騰了起來。

「幸好是黃銅色的呢。」

米拉也以冷冽的目光緊盯著地龍。她們的故鄉吉斯塔特,禁止殺害幼龍和擁有黑色鱗片的龍。她打算順從心底的衝動,揮舞龍具大戰一番。而艾蓮和蘇菲也是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從地龍現身的另一側方向,再次傳來了一道震撼大氣的地鳴聲。堤格爾和蘇菲朝著那個方向望去,只見又有一頭龍朝著這裡前進。

體型和大小雖與地龍類似,但這頭龍在紅銅色的鱗片之間生有長長的體毛,覆蓋了牠的巨大身體。此外,牠的吐息之中還混著些許火星。

「是火龍呢。」

蘇菲以略帶緊張的口吻低喃。

「雖然不知道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艾蓮扛著艾利菲爾,走到了地龍的前方。米拉則是手握拉斐亞斯,朝火龍的方向走去。堤格爾和蘇菲並沒有離開原本的位置。他們打算觀察狀況,並伺機從後方支援兩名戰姬。

艾蓮在距離地龍約十餘步的位置停下腳步。她高高舉起艾利菲爾,而刀身上早已綻放出藍白色的光芒,並被螺旋狀的疾風包覆。周遭的夜風一一被銀閃吸去,無形的風刀在轉瞬間膨脹起來:

「橫掃大氣!」

一道不翰給地龍咆哮聲的激烈轟音響起,凝聚成團的暴風隨之砸落。

風暴之刃撕裂大氣,擊碎了大地,將位於斬擊路徑上的地龍劈成兩半。哀嚎聲被強風颳去,無論是鋼鐵製的刀槍都無法傷及分毫的堅硬鱗片、需要仰望才能看盡全貌的巨大身體、短角、利爪或是牙齒,全都被轟成了粉屑。

這股力量在地上刨出了一個大洞,而原本是龍的物體如今化為無數肉片,散落在洞穴的周遭。

銀髮隨著風兒飄揚,在艾蓮稍作喘息之際,米拉與火龍的戰鬥也分出了勝負。

凍漣的雪姬採用了比艾蓮更加大膽的打法。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與火龍正面展開對決。

火龍眼見愚蠢的獵物自投羅網,隨即毫不容情地噴出火焰。對於能以灰、炭和礦物為食的火龍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行動——牠會以自己的火焰吞噬獵物,直到獵物的骨髓都燃燒殆盡為止。

米拉看似遭到火舌吞沒,但那僅維持了短短的一個瞬間。她以將凍漣剌向前方的姿勢,闖過了火焰的浪濤,而她的身上並沒有任何一絲灼傷。拉斐亞斯以寒氣形成的薄膜包覆了她的身子,使其免於烈焰的侵犯。

在大幅拉近與火龍之間的距離後,米拉停下了腳步。她將長槍旋轉半圈,以槍尖刺入地面。拉斐亞斯的槍尖隨之綻放出帶有寒氣的光芒,在米拉的腳下描繪出結晶。

「——凍結蒼穹!」

在話聲未完之際,火龍的周遭便出現了漩渦狀的大量寒氣。大地在轉瞬間遭到凍結,並竄出了無數的冰之長槍。冰之長槍輕而易舉地戳穿了紅銅色的鱗片,並以在傷口流血之前便將其凍住的勁勢不斷伸長,徹底貫穿了火龍的身軀。

米拉以槍尾輕敲地面,而冰之長槍也象是在做出回應般爆裂開來。白色寒氣所形成的霧,包覆了斃命的火龍。火龍的屍骸重重一歪,隨著地鳴聲癱倒在地。遭到凍結的鱗片飛上半空,混入了揚起的沙塵之中。

即使擊斃了兩頭龍,兩名戰姬依然沒有抽身離開,而是各自握緊了龍具,凝視著遠方的黑暗。

「地龍和火龍啊。這還真是眼熟的組合。」

艾蓮低聲說道。她指的是在布琉努內亂時,他們與泰納帝軍交手的那場戰役。當時,泰納帝軍帶著三頭地龍、一頭火龍,以及一頭雙頭龍,與堤格爾率領的『銀色流星軍』展開對峙。

堤格爾轉動視線,望向矗立於對街上的建築物。那是一座有著三角形屋頂的尋常民宅,不過,無論是堤格爾還是蘇葬,都沒有看漏藏在後方蠕動的身影。

「——輝煌的波濤啊,眾於吾前!」

蘇菲高舉光華,飾於錫杖前端的無數圓環隨即奏出了一道道清響。圓環隨之抖落出無數金黃色的光芒,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個正圓形的光環。

黃金光環無聲地拓展開來,化為透明的防禦壁,象是在保護蘇菲和堤格爾似地矗立著。

下一瞬間,一陣刺耳的轟隆聲響傳了過來,兩人原先注視的民宅被打個粉碎,無數瓦礫和屋頂碎片四下飛散,自空中砸了下來。不過,這些殘骸都被光之防禦壁擋了下來,沒能擊中堤格爾等人。

一頭龍在黑暗之中揚起灰色煙塵,緩慢地現出身影。就體型來看,這頭龍應該也是地龍,但其大小卻比方才的兩頭龍還要大上一圈。金色的雙眼在黑暗中綻放光芒,俯視著堤格爾和蘇菲。

不過,在地龍的視線前方,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早已搭弦上箭,並用力拉滿了弓弦。箭簇有著象是以黑暗為原料製作一般的漆黑色澤,而漆黑的漩渦則是聚於箭矢的前端,描繪出一道冷冽的螺旋。

放弦的聲音震動了大氣,離弦的箭矢象是受到吸引一般,不偏不倚地朝著地龍的頭部直飛而去,並轟飛了牠的半顆頭顱。地龍的兩眼失去光芒,在引發地鳴的同時栽入了民宅的殘骸之中。

「和那個時候相比,你又變得更厲害了呢。」

有著淡金髮的戰姬以讚嘆的目光望向堤格爾,而青年則是搖了搖頭。

「是因為有蘇菲保護我的關係。托妳的福,我才有辦法專心射箭。」

接著,兩人再次將視線投向剛才擊斃的地龍身上。微笑自蘇菲的嘴角消失,祖母綠般的眸子蒙上了些許憂傷。對於喜愛龍族的她來說,這似乎是令她感到不快的一戰。

「這下就全部解決了嗎?」

艾蓮歪著脖子說道。即便凝神傾聽,也聽不見地鳴或是咆哮聲了。傳入耳中的,儘是來自遠方的哀嚎和吵鬧聲。這場混亂看來還會持續好一陣子。

這時,銀髮戰姬以行動收回了自己剛才的話語。她迅速回過身子,瞪視起堤格爾等人擊倒的地龍——正確來說,是地龍周遭的黑暗空間。

米拉也以寄宿著冰冷戰意的眸子望了過去。她們都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堤格爾和蘇菲也握緊武器,並沒有將視線從該處挪開。

在地龍的屍骸上頭,冒出了一道矮小的影子。在蘇菲以龍技創造出來的光源照耀下,可以看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

氣氛忽然為之驟變。堤格爾等人的背脊竄過了一股緊張的戚覺。身穿黑袍的人物所散發的氛圍,顯然和一般的人類完全不同。光是與之對峙就讓人呼吸困難,似乎要被黑暗攫去一般,全身上下也象是被莫名的重量壓住似的。

「所謂的龍……」

身穿黑袍的人物發出了嘶啞的嗓聲,輕輕抬起了頭。

在光芒的照耀下,可見他有著一張皺紋遍布的老人臉龐。那對小小的眼睛,則是綻放著讓人聯想到龍的金色光芒。老人象是在遊說真理,以莊嚴的口吻繼續開口:

「所謂的龍,原本就是這樣的生物。僅僅一頭的存在,就足以蹂躪千軍萬馬、足以摧毀一座都市、足以踏平任何事物,足以盡情地吞噬一切。龍之鱗連鋼鐵之刃亦無法擊穿,龍之爪能撕裂萬物,龍之牙則能咬碎有形之物……」

老人轉動眼珠,朝著堤格爾望去。

「人類若要與龍戰鬥,不僅要利用地形、絞盡腦汁,還得讓幸運站在自己這一方,才終於能夠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對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啊。」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涼氣。青年曾經在深山狩獵時過上一頭龍。這名老人不僅知道堤格爾的名字,連這段往事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什麼人?」

與其說堤格爾是在期待對方的答案,不如說是為了揮去那對打量著自己的詭異視線,才會對老人喊話。而意外

的是,老人居然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名為多勒卡伐克,和你們算是有點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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