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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第二章 離世的女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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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此舉還是招致了一些反彈,但如此一來,布琉努就能向墨吉涅主張「由於事務繁忙,手續僅能從簡,但我方確實為他們做了憑弔」。這是蕾琪必須做的。

蒂爾·納·法操控蒂塔的身子,讓她纖細的手臂環過青年的脖子。明明兩人的身體相貼,堤格爾卻覺得女孩的身體莫名帶著涼意。

「我再說一次。無論是哪一回,我都是因為聽到你的索求,才會給予回應的喔。」

「妳在說……」

堤格爾正打算開口駁斥,但隨即將話語吞了回去。現在可以說是蒂塔被挾為人質的狀態,千萬不能衝動行事。

—不過,她說我索求了她?這是什麼意思?我該怎麼做反應?

青年注視著蒂塔的臉龐,拚了命地動腦思考。這時,他的腦中忽然閃過山頂神殿的神殿長所說過的話語。

—與種相對時,莫忘虛心。

蒂爾,納,法樂在其中地看著忽然沉默下來的堤格爾。她似乎早已看穿了青年心中的糾葛。

堤格爾閉上眼睛,試著平息心中沸騰的思緒。在大致冷靜下來後,他在心中反芻起蒂爾·納·法說過的話語。接著,他打撈起記憶的泥沼,將有用的情報小心翼翼地拉了出來。

在過了約莫數到二十的時間後,他沉穩地、重重地吁了口氣。

「妳說的確實沒錯。」

在使用黑弓的『力量』時,他總是渴望著力量。雖說他現在已經能夠憑自己的意志使出『力量』,但那終究不是屬於堤格爾自己的東西。蒂爾·納·法是回應堤格爾的呼喚,並給予他力量的。

「不過,我最近可沒有索求這把弓的『力量』啊。」

「你和這孩子都在索求我,而且你們都跨出了一步,現在更接近我!—更接近我們了。」

堤格爾蹙起眉頭。他一邊提醒自己要保持虛心,一邊以確認的口吻問道:

「妳是來告訴我,我想知道的答案嗎?」

「真可惜,你猜得有些不對。」

蒂爾·納,法象是早就預料到青年的問題,笑著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那些孩子們的打算喔。」

「妳是說那些傢伙的…

…?」

堤格爾瞠大了眼睛。若能打聽到那些魔物的想法和動機,他的確是求之不得。

「牠們呀,正打算改變世界喔。」

堤格爾皺起了臉龐。女神的話語來得實在是過於唐突,而且太過晦澀。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牠們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舒服一點,正打算把整個世界改造成符合牠們期望的樣子喔。無論是太陽、月亮、大地或是海洋,都會變成為了牠們而存在。」

堤格爾一時之間回不了話,只能拚了命地在腦中咀嚼這些話的含意。

「那是……真的辦得到的事嗎?」

青年勉強擠出聲音回應。

這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喔。而那些改變後留下的殘骸,目前也還留在世界各地呢。」

蒂爾·納·法露出了輕佻的笑容,以唱曲般的口吻繼續開口:

「你是否曾從別人口中聽說過,那些誤闖此世的非人之物的故事?透過神話、透過讚頌詩、透過英雄事跡、透過童話、透過傳唱下來的曲子——那就是過去曾經存在的世界殘骸。是他們的夢想碎片。」

「我雖然還是有點聽不太懂……」

在焦躁的驅使下,堤格爾左右搖了搖頭,以拿著黑弓的那隻手搔起自己的頭髮。

「要是世界真的如牠們所願地改變了,人類會變得怎樣?」

「就會變成異物呀。就像現在這個世界的牠們一樣。」

異物——堤格爾無聲地復誦了這個名詞。雖說他還是搞不太明白,背脊卻莫名地竄過一道寒意。

「你們會變得失去光明。就和在化為殘骸、沒有陽光照射的世界一樣。」

果然還是聽不明白。不過,堤格爾多少能夠想像,自己會有許多重要的事物因此消失。若是變成那樣的世界,亞爾薩斯恐怕是無法和平度日了。不僅是亞爾薩斯而已,無論是布琉努還是吉斯塔特——或是其他的國家與人們亦如是。

「有辦法阻止牠們嗎……?」

「我不是說了嗎,這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其中既有被人類阻擋的例子,當然也有被反將一軍的例子。不過,方法還是得由你自己去摸索,就像過去的那些人類那般。」

女神的話語,讓堤格爾盯著自己手中的黑弓。這時,他忽然閃過一個不舒服的念頭,以不安的神色向蒂爾·納·法發問:

「我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之所以會得到這把弓,難道是出自於命運一類的力量嗎?」

在兩年前的那天,堤格爾應該是憑藉著自己的意志握住這把弓的。然而,那說不定是某人——或是某種超越常理的概念指使下所決定的。

女神的紅眼綻出精光,晃了晃那頭栗發搖頭否定。

「傻瓜,那怎麼可能呀。」

「……謝謝妳。」

堤格爾以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神情答謝。蒂爾·納,法又繼續說了下去:

「你就算喊了眾神之名,也從來不會倚賴她們的力量。你並不是遵照眾種的神諭行事,而是相信著自己的力量。我可是很喜歡你這一點喔,可別讓我失望了呀。」

堤格爾忍不住連眨了幾次眼睛,並凝視蒂爾·納·法。雖說以司掌的權責來看,蒂爾·納,法顯然不是什么正派的女神,但這實在不象是一柱種會說的話語。堤格爾這樣的想法似乎是顯露在臉上了,只見蒂爾·納·法的笑容在這時轉為冷笑。

「我們可不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要不要幫助人類,端看我們的心情如何。」

「除了妳以外的眾神也是如此嗎?」

青年的問題讓蒂爾·納·法稍稍歪起了脖子。

「大家都在很——久很久以前跑到別的地方去了。說不定在某一天,他們又會因為心情不錯而跑回來呢。」

堤格爾心想,不曉得女神所說的「很——久很久以前」究竟是什麼時代的事。那肯定不是短短數百年前的事,說不定是好幾千年,甚或是——

『那麼,我差不多該把她還你了。b

女神並非對著堤格爾的耳朵,而是對著他的意識直接發話。

在面露訝色的青年面前,包覆蒂塔身體的藍白色光芒正急遽消褪。蒂塔象是渾身乏力般垂下雙臂,雙眼之中的紅光也消失了。

到了這個時候,堤格爾才終於回想起來。過去女神附身在蒂塔身上時,都不是操控她的嘴巴開口說話,而是直接與青年的意識對話。

蒂塔身上的光芒就此褪去,房內再次被黑暗籠罩。堤格爾的右手使勁,托住了身子癱軟、宛如斷線人偶的蒂塔。他先將左手的黑弓放在身旁,接著以雙臂緊緊抱了蒂塔。

「堤格爾少爺……」

那幾不可聞的呼喚聲,輕輕搔弄著堤格爾的耳朵。青年喊了一聲「我在」好讓她安心,並不斷溫柔地撫著她的背部。

對不起——這句話險些要衝出堤格爾的喉嚨,但他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

在前往山頂神殿的路上,他就已經接納了蒂塔的決心。若是在此對帶她上山一事感到後悔,就等於是在踐踏蒂塔的決心;而「我不希望蒂塔受傷」之類的說法更是不成理由。

「妳身體還好嗎?」

他這麼一問,隨即傳來了「我沒事」的回答。蒂塔並沒有在逞強,是和平常一樣直率的聲音。堤格爾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堤格爾灌注了全副心意,輕聲地這麼呢喃。蒂塔這回則是開心地回了一聲「是的」。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她開口說道:

「堤格爾少爺,人家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

對於她依偎在青年胸膛里低聲傾訴的願望,堤格爾立刻就付諸實行了。他以左手滑過蒂塔的棵身,貼上了她的臉頰。堤格爾小聲地說了句:「我要做囉。」並將自己的臉龐貼了上去。

兩人的唇在黑暗之中交疊。他們就像要交換彼此的體溫一般,接吻了一次又一次。

在結束不知第幾回的親吻後,蒂塔再次貼上了堤格爾的胸膛。

「繼續睡吧。」

青年溫柔地提議道。現在離天亮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加上堤格爾雖然沒有被女神附身的蒂塔那麼疲憊,但那段對話終究還是讓他消耗了不少心神。

蒂塔用力點了點頭後,輕輕伸出了左手,握住了青年的右手。兩人自然而然地交扣起彼此的手指。他們以相擁的姿勢躺回床上。

「這樣做很溫暖,而且還會有點痒痒的呢。」

蒂塔開心地以臉頰蹭著堤格爾的肩膀一帶。她象是要抱住堤格爾般,將右手貼上了青年的胸口,右腳則是貼在青年的雙腿上。忽然間,她的大腿碰到了某個硬物。

「那個,堤格爾少爺。」蒂塔壓低了音量,以有些拘謹的口吻說道:

「人家、那個、還、還可以的……」

一語不發的堤格爾抱住了蒂塔的頭部,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唇。

隔天,堤格爾來到了書庫,向艾蓮等人回報昨夜所發生的事。順帶一提,他沒將蒂塔帶在身邊——因為堤格爾不想讓她被勾起那些害臊的回憶。

「堤格爾,這可是大豐收呀!」

他話一說完,蘇菲隨即發出了欣喜的吶喊。她不顧艾蓮等人的目光,朝著堤格爾撲抱了上去,這陣擁抱的熱情程度,甚至讓堤格爾紅著臉不知所措。

「蘇菲,快好好說明一下,那是怎麼樣的大豐收呀。」

「堤格爾應該也很想聽吧,快點把他放開呀。」

要不是頂著一張臭臉的艾蓮和米拉立刻湊上來拉開了蘇菲,金髮戰姬說不定會趁著這股勢頭直接吻下去。莉姆為堤格爾準備了椅子,而在入座之後,青年這才冷靜下來。

「那麼,我就將目前已知的部分簡單地做個歸納。」

蘇菲以雙手拿著羊皮紙綑,向堤格爾等人環視了一圈。她手上的羊皮紙,摘錄了直到昨天為止所收集到的相關信息。當然,有著淡金色頭髮的戰姬已經全部過目了一次,並在腦中做過了整理。

「魔物們的目的,是要創造新的世界。為此,牠們試圖借用蒂爾·納·法的力量。雖然還不明白牠們選上這柱女神的原因為何,但還是可以猜測出幾個方向——象是蒂爾·納·法的一部分與牠們的存在相當接近,或是殘留在地上的諸神只剩下她而已……」

「為了借用蒂爾·納,法的力量,牠們才會打算擄走我……不對,是擄走能發揮黑弓力量的使用者啊。牠們想以黑弓做為媒介,與蒂爾·納·法展開接觸。」

堤格爾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如此一來,就說得通渥加諾伊和托爾巴蘭為何要稱呼自己為『弓』了。蘇菲也對此表示同意。

「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若是分析托爾

巴蘭和芭芭·雅加的行動,就可以看出牠們的意見似乎沒有統一,但還是不能大意呢。」

「若是照這樣推論的話,不就代表牠們無法使用黑弓嗎?」

莉姆傾首問道。

「琉德米拉大人曾和我說過,牠們企圖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擄走,而不是只打算把黑弓搶走而已。」

「沒錯。至少就我所知,渥加諾伊是打算活捉堤格爾的。」

米拉坐著蹺起了腳說道。

「堤格爾的父親應該無法發揮黑弓的力量吧。若是考量到這點的話,牠們看重的似乎不是血脈一類的東西,而是射箭造詣的高低。」

「思,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艾蓮輕晃銀髮附和,莉姆和蘇菲也用力地點了點頭。說到射箭的造詣,在這世上恐怕是沒人能比堤格爾還要厲害了。而青年使弓的本事不單來自於體能的天賦,也藉由狩獵和實戰的磨練日益精進。

「至於我們戰姬——」

蘇菲有些不悅地瞇細眼睛,祖母綠般的眸子滲出了怒意。

「則是因為具備了能夠與之抗衡的力量,而被視為礙事的對象吧。這也代表過去的戰姬們是真的有和魔物交手過。」

「如果真是如此,就應該留下更為可信的紀錄啊。」

艾蓮交抱雙臂嘆了口氣,但米拉卻搖了搖頭。

「就算真的有留下紀錄,恐怕也難以取信於人吧。與魔物交手並獲得勝利云云,就一般人的認知來說,只會認為這是為了吹捧自己而杜撰出來的故事吧。」

這時,蘇菲以視線示意堤格爾發言。青年隨即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向四人宣布:

「我們接下來該調查的,是牠們的總數,以及根據地的位置。」

一定要打倒牠們——青年蘊含強烈決心的這句話語帶著一股驚人的力量,打動了她們的內心。

艾蓮、莉姆、米拉和蘇菲都露出了笑容,以帶著敬意的目光凝視著堤格爾,就象是等候總指揮官下命令的將軍們一般。而事實上,青年與她們培養出來的羈絆,幾乎都是從戰場上萌芽的。

「不過,就魔物的名字以及和蒂爾·納·法有關這兩點來看,除了布琉努之外,在我國說不定也找得到相關的線索呢。」

莉姆慎重地陳述了自己的意見,而艾蓮也苦著一張臉附和道:

「很有可能啊。畢竟路伯修也存在著祭祀芭芭·雅加的種殿……」

「那麼,在我們回國之前,可得把剩下的部分好好看過一遍呢。」

蘇菲抬起了臉,將視線投向書架,艾蓮和米拉則是隨之露出了嫌麻煩的神情。她們雖然也知道有這麼做的必要性,卻沒辦法為此拿出幹勁。

而就在這時,艾蓮和米拉的救世主出現了。

有人從外側敲了書庫的門,並詢問是否可以進來。從聲音來判斷,來者應該是馬斯哈·羅達特,而堤格爾當然沒有拒絕他進來的理由。青年親自走到了門邊打開大門,歡迎老伯爵入內。踏入書庫的馬斯哈在看到艾蓮等人後,登時露出了笑容。

「喔喔,原來各位都在啊。雖然有點突然,但還希望能借用一點時間。」

馬斯哈今年五十七歲,他有著容易讓人留下印象的灰發與灰胡,此時的他身穿絹服,包覆了老伯爵矮胖的身材。馬斯哈很快就切入正題——他向在場眾人宣布,蕾琪已經決定派遣出使吉斯塔特的使節團,而被選為正使的是堤格爾。至於副使則是由傑拉爾和馬斯哈的次子葛斯伯擔任。

「各位的調查還要幾天才會結束呢?」

「這個嘛……若是抓得寬裕一些的話,應該是五、六天左右吧。」

傾著頭思忖的蘇菲這麼回答。

「那還真是剛好。我們這邊大概也要花上差不多的時間為使節團做準備。對了,請問各位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若各位願意與使節團隨行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是再好不過了。」

派遣使節團純粹是布琉努方面的決定,艾蓮等人並沒有共同參與的義務,因此馬斯哈有必要以這種口吻做出提議。

「也好啊。反正布琉努應該在短時間內不會遭受外國的侵略了,我們就趁這個機會回國 」

艾蓮這麼答應後,馬斯哈隨即也加入了圈子,一同商議接下來的行程。而在談到該走陸路還是海路時,馬斯哈象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提起了一件事:

「對了,聽說萊格尼察公國有新的戰姬上任了,不曉得各位可有聽過此事?」

他雖然說得隨意,但在場的眾人全都被這項消息嚇了一大跳。自從有『煌炎的朧姬』之稱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去年過世之後,萊格尼察就一直處於沒有戰姬坐鎮的狀態。

艾蓮轉頭看向堤格爾,而她的臉上露出了感到過意不去的表情。這是因為若是走陸路前往吉斯塔特的話,就可以在途中順路經過亞爾薩斯的關係。不過,堤格爾卻搖了搖頭。

「我們走海路吧。畢竟我也想見見那位戰姬。」

除了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之外,他還有其他的理由。

布琉努若是想加深與吉斯塔特之間的交流,那就該儘快和萊格尼察這個與海洋相鄰的公國主君見上一面。除此之外,若對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物,也可以和她討論與魔物之間的戰鬥,並尋求對方的協助。

米拉和蘇菲也同意走海路。她們也同樣希望能與萊格尼察之主見上一面。艾蓮帶著戚激之情向兩人輕輕點頭後,再次望向馬斯哈。

「那麼,馬斯哈卿,就有勞你安排了。」

「我知道了。關於旅途中的住宿處和船隻的安排,就包在我身上吧。」

在向抬頭挺胸的馬斯哈道過謝後,蘇菲輕輕拍了米拉的肩膀一下。

「真是個好消息呢。」

她以只有藍發戰姬聽得到的音量這麼說道。米拉雖然刻意擺出了冷漠的神情沒有回應,但她的雙頰卻隱約染上了些許紅色。

「看來得寫個信寄到奧爾米茲去了……」

過了一會兒後,她才短短地咕噥了這麼一句。

達馬德是目前唯一住在王宮裡面的墨吉涅人。

他今年二十歲,有著墨吉涅人獨特的褐色皮膚,他的身材高跳,有著尖細的鼻子和下顎,那經過鍛鍊的身材,讓人聯想到黑豹這種動物。他原本是墨吉涅王國的王弟克雷伊修的心腹之一,但卻在上一場戰事中敗給艾蓮,成了她的俘虜。

而在那之後,達馬德的所有權在他渾然不覺之際遭到轉移,目前的他成了堤格爾的俘虜。堤格爾曾與達馬德有過一陣短暫的交流,在戰爭結束之後,青年就完全沒有想殺他的念頭了。

達馬德被分配到的房間似乎是間臨時改裝的客房,房間的大小尚稱寬敞,但裡頭的擺設就只有桌子、椅子和床鋪而已。整間房裡只有一扇窗戶,而且小得連頭都伸不出去。但即使如此,對於一介俘虜來說,這樣的待遇已經算是相當優渥了。

這天傍晚,堤格爾造訪了達馬德的房間。他同時向王宮點了兩人份的晚餐,如今兩份餐點已經送到了桌上。

晚餐有夾了起司和醃肉的烤麵包、香草四季豆湯、醋醃包心菜、鹽漬豬肉、葡萄葉包烤鵪鶉,以及用河魚、小蝦、馬鈐薯和葡萄酒燉煮的燉菜。這些料理占滿了整張桌子的空間,此時正冒著冉冉蒸氣和誘人的香氣。至於飲料則有葡萄酒、蘋果酒和冰涼的紅茶。

達馬德雖然心情大好,但他也沒忘記藉機向堤格爾提出要求。

「有飯吃是不錯,但如果你能帶點工作給我,那我就更戚激了。」

身為俘虜的達馬德,若沒有人願意為他繳清贖金,就只能靠一己之力賺到與贖金相等的金額,不然就無法重獲自由。堤格爾以開心的語氣回答道:

「我們接下來要去吉斯塔特,你要不要一起來?把事情處理完後,我就會放你自由,要幫你出前往墨吉涅的旅費也可以喔。」

「連旅費都附啊,還真是大方,說來聽聽吧。」

達馬德以狐疑的眼神望向堤格爾這麼說道。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有這麼優渥的條件,背後肯定有詐」。不過,堤格爾倒是毫無隱瞞地告訴他使節團的目的。墨吉涅青年在聽完之後,露出了被說服的神色點了點頭。

「總之,就是要讓我當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加深情誼的見證人是吧。」

不愧是曾被克雷伊修重用的戰士,他很快就釐清了重點。堤格爾臉上雖然露出笑容,但臉上的表情在這時摻了幾分嚴肅。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要是我不在的話,就沒人會照顧你了。」

「唔,那是真的有點不妙……」

—前,布琉努人依然對墨吉涅人抱持著憤怒與反感,若是被血氣方剛的人碰上了,說不定光是看到達馬德的外表,就會對他施以一陣拳

打腳踢。

而堤格爾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不讓達馬德在工作多如緊星的王都工作。正因為達馬德是堤格爾的俘虜,他的人身安全才能獲得保障。

兩人為彼此的陶杯斟完酒後,便開始享用晚餐。烤麵包里的起司融化得恰到好處,而化開的起司與肉片交纏在一起,讓彼此更添風味。四季豆湯雖然滋味平淡,但適合衝去豬肉和鵪鶉肉的油膩感。而河魚與馬鈐薯也徹底吸收了葡萄酒的香氣。

「和我國的餐點比起來……該說是香氣太淡呢,還是有一種精緻戚呢?總之,只要把這個當成布琉努的口味,嘗起來倒也不壞。是說,你這樣和我吃飯,真的沒關係嗎?」

嚼著鵪鶉肉的達馬德,在這時看向了堤格爾。

「在歷經那場戰爭之後,你應該飛黃騰達了吧?照理來說,你應該為了出席那些大人物的餐會而忙得團團轉啊。」

「現在還在戰後處理的階段,大家都很忙啊。況且,照料你也是我的責任之一,我還是得偶爾來看看你啊。」

堤格爾用說笑的口氣這麼一說,達馬德也回敬了一句「你可真是雞婆」並笑了出來。

兩人撕咬麵包,將肉和魚送入口中,以葡萄酒和蘋果酒潤喉,並天南地北地聊起了話題。他們不僅出生在不同國家,就連成長的環境也是天差地別,能當作話題的題材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而僅有兩歲的年齡差距,對堤格爾來說也相當新鮮。

此外,在面對達馬德時,堤格爾就可以不用顧慮人際關係或是各種禮儀。即使做出了有失禮節的舉止,這裡也沒有人會出言糾正他,對於原本是一介鄉下貴族的堤格爾來說,能有這樣的聊天對象可說是相當幸運。

這時,話題轉到了墨吉涅的現況。堤格爾雖然原本就有興趣,但這是宰相玻德瓦要他探聽的。玻德瓦希望能從墨吉涅人口中得到一些國家的內情,就算是再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沒關係。而達馬德本人倒也沒有隱瞞的打算。

「國王陛下有好幾位子嗣……應該是四位吧?總之,他們的年紀都很小。就連目前的太子也才十二歲而已。還有,宰相一直很倚重王弟殿下。」

「也就是說,墨吉涅勢必會發展成內亂囉?」

「畢竟誰也想不到國王陛下會這麼早駕崩啊。每一位王子都有幾名有權有勢的貴族做為靠山,而這些人絕不會默不作聲。其他的貴族勢力想必也正忙得不可開交吧。」

「就算陷入內亂,會在最後獲得勝利的,應該還是克雷伊修閣下吧。」

堤格爾的語氣變得有些僵硬,惹得達馬德傻眼地笑了出來。

「誰知道那麼遙遠的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啊。就我個人來說,我是希望王弟殿下能脫穎而出就是了。」

「不過,根據你的說法,目前應該沒有能與克雷伊修閣下分庭抗禮的……」

「有你在。」

達馬德手拿沾了湯里油脂的湯匙,直直地指向堤格爾。

「貴族或豪門找外國搬救兵,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你不也是借了吉斯塔特的力量,把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公爵給幹掉了嗎?也許會有人為了對抗王弟殿下,而把大批的金子和美女帶到你面前一字排開喔。」

堤格爾張大了嘴,望向黑髮的墨吉涅人。這還真是盲點。的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達馬德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繼續開口:

「反過來說,也可能有人會出兵一

哎打布琉努啊。若要在競爭對手之中取得領先,最立竿見影的方法就是締造戰績了。」

「無論誰會採取何種行動,我還是希望這件事能在墨吉涅境內解決就好。」

堤格爾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雖然帶了一點開玩笑的成分,但這卻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接著,茌他們閒聊了好一陣子之後,是洛爾決定試著將閃過腦海的話題丟了出來:

「話說,如果有人要你當上國王的話,你會怎麼辦?」

「當啊。」

看到達馬德能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堤格爾以帶著驚訝和佩服的眼神凝視著他。

「雖然只是假設,但你還真有自信啊。」

「在想當卻永遠當不上的職業之中,國王應該能排上第一名吧。有機會的話當然當啊。」

「你都不會擔心自己能不能勝任之類的問題嗎?」

「臣子們就是為此存在的吧,就像夏夫立牙爾那樣。」

達馬德以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這麼回答。聽到這陌生的名字,讓堤格爾歪頭厭到不解。看到他的反應,墨吉涅青年雖然皺起臉龐,但很快就明白原因為何。

「你沒聽過夏夫立牙爾啊?這在我國可是相當知名的故事啊。」

達馬德簡單地說明起來——那是墨吉涅自古流傳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做夏夫立牙爾的王子。雖然是個被世人批評為「少根筋」和「沒神經」的王子,但他卻帶著一股傻憨的氣息,因而廣受人民的喜愛。由於有忠心而能幹的宰相鼎力相助,他的父王的治世安穩得宛如磐石一般。

而到了國王駕崩的那一天,夏夫立牙爾終於要即位了。然而,夏夫立牙爾卻將國內的統治交給宰相打理,自己則是踏上了尋找理想王妃的旅程。

在旅途之中,夏夫立牙爾多次被強盜、怪物或是刺客襲擊,但每一次總會有武藝過人的戰士或是聰穎的智者出手相救。夏夫立牙爾說服他們協助自己,並撰寫介紹信通知宰相,讓這些幫助過他的人們前往國都,而自己則是繼續旅行。

終於在某一天,夏夫立牙爾邂逅了一名美女,並親自將她帶回了國都,將她迎為王妃。王妃不僅美貌和氣質過人,更有著一顆遠比夏夫立牙爾聰明的頭腦。

一直在夏夫立牙爾過世之前,人們還是叫他「少根筋」或是「沒神經」,但在宰相、王妃以及他親自拔擢的忠臣們的努力之下,夏夫立牙爾仍是打造了一段和平的治世。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有一批優秀的部下,就總會有辦法的。這個夏夫立牙爾的故事,在我國可是很受歡迎呢。」

——原來如此。

這對堤格爾來說是個相當新奇的觀念。蕾琪不也說過,正因為有許多人幫忙,她才有辦法處理政務嗎?

既然身為國王,就肯定有著不得不親自背負的責任。

不過,只要有人看得出堤格爾是為了

國家和人民做事,就肯定會有其他像馬斯哈、

奧傑和奧利維那樣的人們出面支持自己。

堤格爾被宰相玻德瓦叫進了辦公室。

這是發生在他即將啟程離開王都的某一天。

「我想為你辦一場餞別宴。」

在這問宰相專用的辦公室里,玻德瓦在向堤格爾寒暄完後,隨即這麼說道。接著,他又補上了一句:「記得把啟程前一天的傍晚時間空出來。」

一我預計會辦在王宮的一間房裡,不需要太過在意服裝打扮。

我已經將此事通知葛斯伯卿和傑拉爾卿。一而到了起程的前一天傍晚,堤格爾、葛斯伯和傑拉爾便一同前往了事先被告知的房間。

「葛斯伯大哥,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走在王宮走廊上的堤格爾向左側的葛斯伯問道。葛斯伯今年二十二歲,他有著一頭摻了灰色的黑髮和里i色雙眼,是個身材勻稱的男子。他雖然與墨吉涅的戰爭之中身受重傷,但現在已經恢復到能夠笑著四處行走的程度了。

「就和你看到的一樣啊。說起來,我可是一直在睡,連身體都快要變遲鈍了。」

葛斯伯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豁達地笑了笑。而走在堤格爾右側的傑拉爾側眼看著這一幕,以挖苦人的口氣問道:

「有幹勁固然是好事,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們的目的地是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亞,

可不是花個十天半月就能抵達的喔。」

傑拉爾有著略帶卷翹的褐發和青銅色的雙眼,是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男子。他擅長管理和計算糧食和物資,並以這樣的能力協助堤格爾至今。

「我已經從宰相閣下那兒打聽過大略的時程了。反正我最近沒什麼需要急著辦理的事情,也覺得這是個造訪吉斯塔特的好機會。」

聽到葛斯伯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傑拉爾聳了聳肩笑了出來。

「你不是才剛交到女朋友嗎?我記得那位是在你身受重傷時為你看護的女子。」

「你從哪聽來的?」

葛斯伯一臉驚愕地望向傑拉爾,堤格爾也以感到意外的神情看向葛斯伯。傑拉爾輕輕抖起了肩膀,看起來象是在憋住內心的笑意。

「我曾多次聽說過你和一名年輕女子一同上街的消息。」

有著灰黑色頭髮的青年貴族沒有出言否定,

而是悶哼了一聲。堤格爾先是對他說「真是恭喜你了」,接著又以有些顧慮的神情仰望葛斯伯。注意到堤格爾舉動的葛斯伯,隨即笑著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這是我的私事啊。要是她在我回來之前不要我了,就代表我沒有那樣的緣分啊。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

「我知道了。那麼,還請你別太勉強自己,好多帶些話題給那位女士聆聽。」

「只要回來時沒少條腿或是胳膊,就能繼續找她照料你了,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聽到傑拉爾酸溜溜地這麼說,堤格爾忍不住笑出來。

邊走邊聊的三人,很快就抵達了預定前往的房間。

這似乎是一間客房,但空間顯得有些狹窄。地板上鋪了一張大大的地毯,但卻沒有桌子和椅子。吊在天花板上的青銅吊燈,照亮了房間的每個角落。而窗邊也掛了幾條似乎是以收穫為主題的壁毯。

玻德瓦已經在房間裡面了。除了他之外,馬斯哈和奧傑子爵也在場。三人都坐在地毯上頭,而他們身邊則放了十幾瓶酒、六個杯子和幾個裝了起司和肉乾的盤子。

「歡迎你們到來。」

玻德瓦身上穿的並不是平常的灰色官服,而是毫無裝飾的樸素麻衣。馬斯哈和奧傑也是如此。

這代表他不是以宰相或是王國要人的身分設宴,而是將在場眾人當成朋友對待。而刻意不放桌子和椅子,讓眾人直接坐在地毯上,應該也是有這一層的意思吧。堤格爾等年輕一輩慎重有禮地向長輩們做了問候。

待堤格爾等人在地毯上坐定後,奧傑便斟起酒,將注滿葡萄酒的銀杯傳了下去。在確認每個人都拿到酒杯後,玻德瓦隨即說起了祝酒詞:

「那麼,願諸神能保佑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葛斯伯·羅達特和傑拉爾,奧傑,令他們旅途平安。」

五名男子也配合著玻德瓦的話語,舉起了手中的銀杯。

「聽到要辦餞別宴的時候,我還忍不住『期待』會是一場盛大的宴會呢。」

傑拉爾以鬆了一口氣的神色說著,葛斯伯也點了點頭。

「這倒是真的。宴會這種東西啊,偶爾參加是還不錯啦,但要是頻繁出席的話,肩膀都要變得硬邦邦的了。」

起初是六人漫無目的地暢聊,但父子檔之間的話題很快就多了起來。於是這六人自然地分成傑拉爾和奧傑一組,葛斯伯和馬斯哈一組的狀況。明天就要離開王都,展開漫長的旅程,親子之間會變得多話,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照這樣分組下來,堤格爾就必然得擔任玻德瓦的談話對象。和馬斯哈與奧傑相比,貓臉的老宰相顯得並不多話。堤格爾雖然試著拋出各種話題,但對方的反應都相當冷淡。

——照這情況來看,好像安靜地對飲還比較上道啊。

就在他冒出這般念頭的時候,玻德瓦忽然開了口:

「殿下是否向你告白了呢?」

堤格爾忍不住將視線停留在玻德瓦的身上。

王族的婚姻是攸關國家的大事,會找宰相商量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對現在的堤格爾來說,這是他完全不想去碰的尷尬話題。不過,即使看到青年刻意保持沉默好爭取時間的反應,玻德瓦也沒有出言斥責。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應該分成好幾個階段進行才對。比方說,殿下應該要透過我或是馬斯哈傳話,慢慢確認你的想法……然而,殿下表示她想以自己的話語傳遞心意,因此我也決定不去插手了。」

他用的不是「羅達特伯爵」這個姓氏,而是「馬斯哈」這個名字,這也看得出玻德瓦並不是在和他談公事,就只是私人的對談而已。堤格爾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一邊喝著蘋果酒,一邊老實地回答自己的感想:「我嚇了一大跳。」

「閣下,您對於殿下打算迎我入贅一事有何看法?」

「在這種場合,你可以叫我『玻德瓦』或是『皮耶爾』都行。」

玻德瓦這麼說著,拿起了一塊起司放入嘴裡。他就連咀嚼的動作都很像貓。

「你具備著充分的實力,也受到殿下的傾慕,加上——你還很年輕。既然年輕,就代表你可以規劃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計劃,並在有生之年看到計劃完成。光是這些條件,就足以代表你是這場婚姻的不二人選了吧?」

說到這裡,玻德瓦吊起兩邊嘴角,露出了有些滑稽的笑容。

「我剛才說的,是能在公開場合說出來的理由。若是要列舉一些只有私人場合才能說的理由……那就是我希望能看到蕾琪大人的笑容,因此會贊成這樁婚事吧。」

「笑容……」

堤格爾不禁連眨了好幾次眼睛,凝視著眼前的玻德瓦。這個看起來絕對不會在公開場合露出笑容的男子,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玻德瓦喝著高酒精濃度的蜂蜜酒,繼續開口說道:

「殿下是在八年前對你留下印象的。我聽說你在文森的打獵場上,邀請了殿下共享你親手打下的鳥兒。」

堤格爾露出了有些抽搐的笑容。那是蕾琪還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被養育長大的時候。但對青年來說,那可是他不堪回首的糟糕回憶之一。玻德瓦很快就喝空了酒杯,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對你來說,當時的狀況應該就只是把野鳥分給王子一起吃吧。但對殿下來說,你明明是個很少露臉的少年,卻願意為了自己大展廚藝。雖說她不見得是從那時就萌生了愛慕之心,但肯定成了她難以忘懷的回憶之一。」

玻德瓦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抽開,以望著遠方的神情發出了帶著酒味的嘆息。

「法隆陛下曾打算將你招入王宮。由於殿下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陛下對你抱持著指望,若你能順利成長,並擁有健全的人格的話,就會向你透露殿下的秘密,好為殿下分憂解勞。可惜的是,烏魯斯卿剛好在那時亡故,這件事也就此胎死腹中。而當時的殿下顯得相當失落。」

堤格爾若仍是領主貴族之子的身分,就可以用累積歷練一類的理由將他招入宮內;但一旦成了領主貴族的當家,就不能這麼做了。況且,那個時間點的堤格爾,也才剛繼承馮倫家和亞爾薩斯而已。

「後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了殿下。而殿下之所以能夠獲救,都是因為有你奇蹟一般的活躍。即使如此,你也從未向殿下索取任何回報。無論殿下是以統治者的角度,還是以一名女子的角度來看,你的所作所為的確足以打動她的芳心……哎呀,你不覺得就人類的情感運作原理來說,這是個極為理所當然的結果嗎?」

在說到後半句話的時候,玻德瓦雖然再次望向堤格爾,但他的雙眼這回可是牢牢地盯住了青年。堤格爾若是稍有反對之意,玻德瓦恐怕就會衝上來揪住他的衣領了。

堤格爾一邊啜著酒,一邊默默地點頭回應。這時玻德瓦稍微帶開話題——但還沒有結束這個話題的打算。

「你似乎對殿下回答了[我需要時間]。還有,雖然僅是傳聞風聲,但我聽說你有情人。」

玻德瓦將兩、三支喝空的酒瓶拉到自己手邊。他看起來就像個正在評鑑武器的戰士,而這想必不完全是堤格爾的錯覺。

堤格爾一邊提防老宰相的動作,一邊向老宰相坦承自己有兩名情人。他雖然說了蒂塔的名字,對另一人的身分卻是秘而不宣。即使聽到「兩人」這個數字,玻德瓦也沒露出什麼特別的反應,但在堤格爾隱瞞情人的身分後,他隨即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對方是罪犯嗎?還是說,她做的是難以見光的工作?」

堤格爾搖了搖頭。

被玻德瓦這麼一說,他才想到通常會隱瞞身分,都是出於這樣的理由。這時玻德瓦露出了傻眼的神情,向堤格爾說道:

「請容我忠告一句,要是被人問了剛才那樣的問題,最好是選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作為回應。一旦選項減少了,答案也會跟著呼之欲出。若不是難以啟齒之人,就代表對方有著相當高貴的地位——或是雖然地位相等,卻因為各種原因,無法將你們的關係昭告世人。」

堤格爾一聽,險些把嘴裡含的酒噴了出來。他深深地反省起來。的確,要是被這麼連番追問,就可能會讓對方以消去法聯想到艾蓮的存在。

「你有可能接受殿下的心意嗎?」

被問了下一個問題的堤格爾,露出了嚴肅的神色望向玻德瓦。

「我認為自己沒有拒絕的立場。」

「希望你能繼續保持這樣的認知。就表面上來說,殿下和你都還是單身,而你若是就此拒絕殿下的話,會在殿下的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傷痕。你們之間的關係不僅會出現裂痕,對鄰近國家來說,這也是他們見縫插針的好機會——但話又說回來。」

玻德瓦將視線投向地毯。

「我這麼說雖然有些任性,但倘若在結婚

後鬧出失和,那也是相當棘手的問題。就算你對殿下不帶任何愛情,我也希望你能盡力維持和殿下之間的婚姻關係。」

「我並不討厭殿下。」

堤格爾這麼說道。

「但關於除此之外的部分,我現在也還沒辦法做出明確的回應。我雖然不願意讓殿下陷入不幸,但也不打算與我的兩名情人分開。」

「——你們兩個,好像從剛才就一直在聊些沉悶的話題啊。」

有人突然從旁插了話,那人原來是馬斯哈。他紅著一張臉,嘴裡也帶著濃濃酒氣。堤格爾看到葛斯伯露出苦笑,隨即明白馬斯哈已經喝多了。不過,堤格爾也很清楚,這位老伯爵是不會這麼簡單就喝醉的。

可能是馬斯哈的嗓門變大的關係,奧傑和傑拉爾的視線也在這時投了過來。玻德瓦則是面不改色地開口說道:

「對了,我有件事想告知在場的各位。」

五人同時露出困惑的神色,將視線集中在玻德瓦的身上。而堤格爾也凝視著老宰相的身影。

「關於馮倫伯爵自先王法隆陛下獲賜的『月光騎士』稱號,在布琉努的歷史之中,僅有一個人曾得到過相同的稱號。」

馬斯哈「哦」了一聲,玻德瓦又繼續說了下去:

「而那位人士——後來登上了王位。」

玻德瓦沒理會目瞪口呆的五人,逕自喝起了杯中物。五人雖然多少都有點醉意,但還不至於把老宰相剛才的話語當耳邊風。

玻德瓦的弦外之音如下-

法隆王認定堤格爾具備著成為下一任國王的資格,為了方便他能在日後登基,決定賜給他這樣的稱號。

這也許只是牽強附會的解釋,然而,授與稱號的法隆如今已不在人世了。而除了血緣家世之外,這世上幾乎不存在能與「獲得先王的認可」匹敵的正當性。

「現在應該已經沒人知道這件事了吧。就連公主殿下也對此一無所知,各位可以看作只有在場的我們六人知情。」

「也就是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夠登上王位囉!」

看到傑拉爾睜著炯炯有神的一雙青銅色眸子的模樣,奧傑隨即揮動酒杯,以酸溜溜的口吻說道:

「兒子啊,要期待戰友並無不可……但你可要謹慎一點,不然老夫為了保住有望成為國王的年輕人,就只能要你捨命擋箭了。」

這對父子的互動讓葛斯伯笑了出來,他接著輕輕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

「這可是個好消息啊。不過,雖說是偉大砠先所立下的前例,但後人也不見得會依循仿效就是了。」

他想必是看到了堤格爾臉上的神情,才會補上後半句的吧。堤格爾輕輕垂下了頭,向眾人表達感激之情。無論是為他感到開心的傑拉爾,還是奧傑和葛斯伯的體恤,都讓他感到十分貼心。

馬斯哈右手拿著啤酒瓶,左手拿著酒杯,在堤格爾的身旁坐了下來。老伯爵一邊將啤酒倒入堤格爾的杯子,一邊以不以為意的口吻說道:

「你之前不是沒有當上國王的打算嗎?」

「原本是這樣沒錯,但經過不少事情後,我開始試著去思考那方面的事了。」

堤格爾這麼回答後,馬斯哈隨即打量起堤格爾的臉龐。他似乎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只見馬斯哈抖著灰色鬍子大笑出聲,往自己的酒杯倒起酒。

「看起來,你並不是因為無法逃避才硬著頭皮去做的。這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我就不會對此多嘴。老夫要提醒你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馬斯哈露出嚴肅的表情,以一雙黑眼緊盯著堤格爾。

「——別讓你的女人們難過傷悲啊。」

堤格爾雖然在一瞬間瞠大了眼睛,但立刻以不輸老伯爵的真摯神情點了點頭。兩人隨即破顏而笑,讓手中的杯子輕輕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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