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3.北、南、北(2/2)
——他們應該不會直取王都尼斯,而是先從南部的港灣都市群下手吧。
他們若直接朝著王都前進那還好辦,布琉努只需關起城門徹底防守,並派出分隊去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即可。如此一來,大軍的優勢會在短時間內轉為劣勢——太多的人數會造成極大的負擔,讓他們在沒幾天內就無糧可吃。
為了避免出現這種狀況,他們肯定會先壓制南部的港都群並鞏固航路。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後,堤格爾回答道:
「我要先將心力集中在眼前的目的上。墨吉涅軍在這之後再來處理。」
「也是,這才是正確的想法。」
米拉滿意地點點頭,以像是在調侃般的俏皮語氣笑著說:
「你要是猶豫太久,我原本還打算扣你分數好讓你冷靜下來,還好不需要我這麼做呢。」
「我才剛喝完熱騰騰的紅茶,還請你高抬貴手啊。是說,關於接下來的事……」
說到這裡,堤格爾突然有所察覺,斂住了臉上的表情。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堤格爾將身子轉向米拉,對她低頭說道:
「拜託你,米拉,請你協助我營救艾蓮。」
她只是追著魔物的氣息而出現在此,並不是特地為了幫助堤格爾而來。他應該親自開口請求這件事才對。
藍發戰姬看著青年的後頸,臉上漾出了愉快的笑容。她以一副「到這邊為止都還算合格」的態度說道:
「反正這麼做能讓艾蕾歐諾拉欠我很大的人情,要幫你是可以啦……只是有個條件,你要想個方法保住我的立場。」
堤格爾側著頭想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明白米拉想說的意思了。她雖然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但若說是為了追趕魔物而踏入布琉努,恐怕還是會引發不少問題。
「不能說是『鄰國的朋友不遠千里前來拜訪我』嗎?」
堤格爾雖然一臉嚴肅地這麼提議,但換來的卻是凍漣的一擊。雖然只是被輕敲一下,但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被打還是相當疼痛,若是又加上懾人寒氣,那更是不在話下。
「下次我就是用刺的了。」
米拉以蘊含兩種怒氣的視線射穿了青年。不只是內容而已,「朋友」這個詞彙也讓她大為不滿,但堤格爾並沒察覺這一點。
「不然這樣如何——為了向蠻橫地從吉斯塔特領突破了阿尼亞斯的墨吉涅軍究責,米拉前來拜訪布琉努,並找上了既是舊識、又能信賴,並向公主殿下借兵的我。」
「差不多勉強合格吧。為了詢問布琉努該如何因應侵略而來的墨吉涅軍,我將以奧爾米茲之主的身分詢問蕾琪公主的看法——再加上這句就更好了。」
吉斯塔特王曾在太陽祭的會場上,親自下令要米拉和蘇菲警戒墨吉涅的動向。此外,墨吉涅軍在侵略布琉努之前,也曾攻打過奧爾米茲南端的福德尼要塞。
對吉斯塔特來說,墨吉涅是不折不扣的敵人,會希望和同盟國布琉努一同抗敵也是理所當然。聽到米拉這麼解釋,堤格爾也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我就加上這一句吧。」
兩人握住了彼此的手。雖然有些多此一舉,但為了讓米拉能以戰姬的身分行動,還是需要按照規則行事。
米拉在兩人的陶杯各注入一杯新茶,並向青年問道:
「那麼我問你,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行動?」
「我是姑且打算像先前一樣,繼續追蹤葛雷亞斯特軍啦……」
堤格爾這麼一說,便引來凍漣的雪姬一臉懷疑。
「你打算今晚再次潛入敵營,尋找對方的破綻嗎?」
堤格爾不懂米拉為何會有這種反應,他點了點頭後,便看到米拉搖了搖頭。她像是個在訓斥學生的老師般開了口:
「要是每天晚上都要跑這麼一趟,那在救出艾蕾歐諾拉之前,我們會先累到動不了的。而且,照你的說法來看,你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吧?」
「你……你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想!」
堤格爾激動地反駁道。他是多麼擔心艾蓮,多想快點救她逃出生天,米拉應該很明白才對,那她為什麼還要這麼說呢?
和義憤填膺的堤格爾成對比,米拉冷冷地回應道:
「瞧你這血氣沖腦的樣子。好吧,我就給你一個提示。你想想葛雷亞斯特軍的糧食問題吧。」
「糧食……?」
米拉無言地望著皺起眉、一臉困惑的堤格爾。青年抓著自己的紅髮叨念了一會兒,隨即低頭深思起來。而凍漣的雪姬則是喝著紅茶,等待著他的答案。
——葛雷亞斯特軍的糧食啊……
堤格爾將昨晚潛入敵營所獲得的情報一一列了出來。
他們掠奪了科提亞爾領內的村莊和城鎮,獲得了不少糧食。
而在打敗月光騎士軍之後,就堤格爾所知,他們並沒有再展開任何一次的掠奪行動。恐怕是聽到墨吉涅軍來犯的消息後,就決定加緊腳步往北逃竄了吧。
就堤格爾這幾天的觀察來看,他們的糧食存量並不算樂觀,頂多就只能再撐個五、六天吧。
——不過,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在擔心無法補給的樣子。這代表他們有把握能在這幾天內找到補充糧食的方法嗎?
只要糧食稍有短缺,士兵們就會敏感地有所察覺。即使能掩飾個幾天,小小的猜測也會成長為不安,最後演變成懷疑。士氣一旦降低,士兵就容易與指揮官產生衝突,慢慢拖垮軍隊的實力,最後則會以反抗或逃亡收場。
要預防這種狀況的方法只有兩種,一是準備充分的糧食,二是告訴士兵們能夠獲取糧食的地點讓他們放心。雖說也有刻意讓士兵餓肚子以激發鬥志的策略,但這種手法容易讓士兵失控,有著相當的風險。
——他們的目的地是叫蒙圖爾的地方,應該是打算從那邊補給糧食吧。他們沒提到要攻陷該地,這就代表:
堤格爾雖然不知道治理蒙圖爾的是誰,但肯定和葛雷亞斯特是一夥的。
想到這裡,堤格爾不禁兩手一拍。他明白米拉想說的是什麼了。青年望著藍發戰姬,慎重地開口說道:
「在葛雷亞斯特軍進入蒙圖爾的前一晚潛入營地——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
米拉撤下嚴肅的面孔,揚起了得意的笑容。
「我們可是要潛入有一萬士兵之多的敵陣之中,而且還要把一個人救出來,你最好當成只有一次機會。既然如此,當然要趁敵方最為鬆懈的時機出手了。」
米拉的話語讓堤格爾用力地點頭回應。他忍不住認為一味追著葛雷亞斯特軍,卻沒有想到這點的自己相當可恥。
「那麼,得先查明蒙圖爾位在何處才行呢。」
米拉的地圖上並沒有標註蒙圖爾的位置。那裡也許是個連地圖都不會特別記載的小小領地,但只要找個村莊或聚落打聽一下就行了。
而在得知蒙圖爾的位置之後,兩人就會躲避著葛雷亞斯特軍的眼線追過他們,並在附近埋伏。
「那我們出發吧。」
兩人站了起來,他們熄掉營火併弄垮石窯。在整理好行囊後,青年便徒步而行,而戰姬則是策馬行進。
——艾蓮,你再等我一下
堤格爾在心中這麼低喃。他的一對黑眼裡,正綻放著生氣勃勃的決心之光。
◎
讓人感受到初夏季節的風,已經渡海吹到了布琉努的南方地帶。
一般來說,這段時期的南海上,應該可以看到許多白帆飄揚的船隊才對。包含鄰國薩克斯坦和墨吉涅在內的各國船隻,都會在沿岸的港灣都市群排成一列,輸入五花八門的貿易品。
以鹽醃製的肉乾、魚乾,罕見的水果和辛香料、茶和酒,為了不受潮而包上層層絹布的藝術品、用上了大量寶石的裝飾品、堅固的木材、巨大的大理石、地毯和象牙等物品一一在港口現蹤,而每當這些船隻入港,商人和客人們都會大聲叫好。
輸入港口的不只是貨品而已,來自國外的商人
、吟遊詩人、妓女、賣藝小丑、傭兵和遊歷騎士也會造訪這些港都。他們幾乎都不會在港都停留太久,而是以布琉努境內的某處為目標,從這裡轉為陸路之旅。
初夏的熱氣和人們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各國語言則是紊亂地喊成一片,不管是哪一處港都,理應都看得到這番熱鬧無比的景象才對。
然而,就只有今年看不到這番光景。造訪布琉努的船隊只有少少的一部分,而且都沒有久留的打算。商人和客人的數量也不多,而囤積在市場裡的,就只有初夏陽光的熱氣而已。
原因之一,是今年年初攻打過來的薩克斯坦軍的存在。他們和梅莉桑德締結密約,讓幾處港都都選擇不戰而降,並歸於他們的支配之下。然而,即使免於流血,商人們還是不會打算前往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事的城鎮。
支配了港都群的克呂格將軍雖非邪惡之人,但許多商人們對軍人的印象都是「會強行奪取重要交易品的粗鄙之徒」,因此他們決定待在薩克斯坦或是墨吉涅靜觀其變。
薩克斯坦軍才剛敗北撤軍,在戰爭的餘韻還沒散去之際,這回就輪到墨吉涅軍從陸路上現身了。而且,那還是薩克斯坦軍遠遠不及的龐大軍容。
在圍繞著都市的城牆上,或是從高塔上目擊到他們的士兵們,無一不嚇破了膽。
十五萬的墨吉涅兵,真的呈現了「填滿地平線」的光景,那就像是鐵灰色的洪水慢慢吞噬掉大地一般。
反射著陽光生輝、迎風飄揚的旗子,是以紅色為底,描繪黃金牛角盔和長劍的軍旗,那是戰神烏魯夫拉的象徵。
他們以兩萬五千名騎兵和十二萬五千名步兵所構成。而步兵又分為五萬五千名平民兵,以及七萬的戰奴。
所謂的戰奴,就是以奴隸身分從軍的士兵。
雖然騎兵和平民步兵都是由墨吉涅人組成,但戰奴的人種相當多樣,除了墨吉涅人之外,也有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因此,就只有戰奴裡面混雜著白色肌膚和褐色肌膚的人種。
他們只能領取低於步兵一半的薪餉,而且一旦開戰就得站上最前線,若是有逃亡的舉動,就會被自軍無情地殺死。
他們得到的待遇只有三樣——分別是有餐食可吃,能和其他士兵一樣進行掠奪,以及湊足一千枚金幣就能擺脫奴隸身分而已。
墨吉涅軍穿過吉斯塔特領內的阿尼亞斯併入侵布琉努——這雖然只是幾天前的事,但已經有好幾座港都沒選擇開戰,而是打開了城門投降。光是遠遠看到十五萬士兵的大軍,就讓他們喪失了戰意。也有幾處城鎮的人民拋棄了住處,躲進了山林之中。
也有一些城鎮緊閉城門,表現出抵抗的意志——但他們的下場只能以悲慘兩字來形容。墨吉涅軍如風暴般襲擊而來,以長梯翻過城牆,用攻城槌破壞了城門,湧入了城鎮之中。
他們殺害了反抗者與老人,而除此之外的居民——包含孩童——全都被綁起來做為奴隸。再小的金飾都會被他們搶個精光,就連神殿裡的神像所貼的金箔,也被他們剝了下來。
最後他們則是放火燒了建築物——墨吉涅軍背對著化為廢墟、被烈火灼燒的城鎮,再次展開了進軍。
不過,墨吉涅軍對於投降的城鎮或村莊倒是相當寬容。他們不會掠奪,也不會將居民擄為奴隸。雖然會向居民索討糧食和物資,但那並非以暴力相逼,也沒有搶走所有的物資。
然而,鎮長們很明白對方為何採取這樣的態度。
墨吉涅並不打算在掠奪完就打道回府,而是要支配他們。
指揮這十五萬墨吉涅士兵的,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有著『赤胡』的別名,是國王的弟弟,今年三十九歲。一對大眼、長鼻和長耳構成了不太討喜的面相,不過,他的臉上充滿了活力和淘氣的氣息。
克雷伊修位居十五萬士兵的最後方,坐在以大量寶石裝飾的豪華轎子裡。純白的絹服包覆著他結實的身體,而包住頭部的絹布上則插著與衣服顏色相同的白色羽毛。就只有他別名的由來——延伸到胸口一帶的紅鬍子帶著搶眼的色彩。
對於性喜鋪張的他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打扮,不過,他之所以穿成這樣,其實是出自一個讓人傻眼的理由。
每當有事情報告,將軍們就會來到他的面前稟報。
他們會瞥著總指揮官的服裝,並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們所知道的克雷伊修不是穿著七彩錦衣,就是穿著以紅、黃、藍為底色的金縷衣——總之,他喜歡的都是一些誇張華麗的衣服。
將軍們在報告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最後,他們都會戰戰兢兢地問:「請問您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有些人會直率地問,而有些人則是會委婉地詢問。這時,克雷伊修便會擺出更為不悅的神色,反問這些將軍:「猜猜看吧,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克雷伊修為人寬大,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但他有著王弟的身分,而且還是立下驚人戰功的『赤胡』。要是一個不慎壞了他的情緒,即便不會被拖出去斬首,也可能會被一舉打入奴隸階級。
當然,沒人敢開口回答:「您是在以耍弄我們為樂嗎?」,他們在苦思好一陣子之後,才將想到的答案說出口,而這時克雷伊修總是會說:「夠了,下去吧。」,讓這些將軍們個個臉色發青地離開。
克雷伊修之所以要這麼耍弄他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因為他太無聊了。這位王弟的個性就是如此。
「我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還是好閒啊。」
這時的太陽還差一會兒就要升上中天。克雷伊修在聽取今天不知第幾回的報告,說了些慰勞的話並使之退下後,便強忍著哈欠自言自語道。
在成功入侵布琉努王國後,他就沒打過一場像樣的戰鬥。
十五萬大軍當前,敢與之反抗的人少之又少。對於那種僅有兩、三百人所做的微弱抵抗,打起來的感覺甚至比大人打小孩還輕鬆。只要己軍稍微與之衝突個一兩次,他們就會瓦解崩潰。
這種零星的戰鬥根本不需要讓克雷伊修出馬。他會讓其中一名將軍率領一萬名士兵,在攻下城鎮、完成掠奪之後,直接聽取最後的報告,然後就這麼結束了。
這次遠征被克雷伊修挑上的將軍們,每一人都擁有堅強的實力、高度的忠誠心和勇猛的膽識。要打下一座港都花不了他們多少時間。
而且,克雷伊修在進入布琉努前就訂下了概略的作戰方針,並要將軍們不需大小事都一一過問他的想法。是以遵從這個方針的將軍們能夠迅速地下達指示。
此外,多達十五萬的大軍行進時,難免會發生隊伍紊亂相撞,或是有人脫隊等狀況,但這些狀況目前都還沒發生過。這是因為將軍們為了回應克雷伊修對自己的信賴,而團結起來統整軍隊之故。
「我的工作除了吃飯、睡覺,就剩待在轎子裡聽取報告而已了。」
克雷伊修置身這種狀況之中,也難怪會刻意捉弄底下的將軍們了。值得慶幸的是,他捉弄的對象並不包含末端的士兵在內。
側近們騎著馬,圍繞在他所乘坐的轎子周遭護衛,但誰也沒有出聲制止克雷伊修這種打發時間的遊戲。他們認為,若只是讓將軍們感到頭痛就能了事,那就算是相當輕鬆的狀況了。
不過,一名側近似乎認為有必要安撫一下王弟殿下,於是開口說道.
「等我們壓制港灣都市群,鞏固航線之後,要不要舉辦一場※鷹獵作為慶功呢?在下認為,布琉努境內有許多地勢平緩的草原,要找到合適的打獵場應該不會太過費事。」(譯註:放飛經過訓練的鷹類,令其捕捉獵物回來的打獵活動。)
「哦,鷹獵嗎?」
克雷伊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點子,只見那對大眼綻放出了光彩。
「那就這樣吧。我將率領一萬士兵繞行布琉努一圈,享受一場盛大的鷹獵。而你們則率領剩下的十四萬士兵跟著我過來。如果說,你們在路上看到了有被某人打下來的城鎮或都市,就立刻占據起來。哈哈哈,這種鷹獵光是想像,就讓人心生雀躍啊。」
側近們全都愣住了。這絕對不是什麼鷹獵——而且更可怕的是,這位王弟殿下很有可能開心地實行這個方案。
包含提案鷹獵的人在內,所有的側近全都趴伏在地,希望克雷伊修能收回成命。赤胡的王弟感到無趣地皺起了臉頰。
「你們為何不高興?」
「因為我等的身體會支撐不住的。」
一名側近以極為嚴肅的神情回答道。克雷伊修若是認真地大鬧起來,不只是側近而已,連同將軍和士兵們,光是追在克雷伊修的後方就會耗盡所有的精力了。如此一來,軍隊肯定會分崩離析的。
「閣下,我軍若是進逼到王都的話,布琉努肯定也會向我們開戰的。您就等待好戲上場,再忍耐一陣子吧。」
一名側近拚了命地說服道。雖然克雷伊修發出了表示失望和失落的哼聲,但卻沒有拒絕他的請求。
這時,一名士兵前來報告。這名士兵似乎有察覺到這裡有一股掃了興的氛圍,但他佯裝不知地報告道:
「報告。有幾個人求見王弟殿下……」
克雷伊修的眼睛稍稍綻放出燃起興致的光芒。現在只要能打發時間,不管是什麼樣的樂子都好。赤胡在聽過求見之人的來歷後,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拉梅爾、阿葛特、馬西里亞啊……好啊,帶他們來見我。」
每一個名字都是略具規模的港都,而這三個城鎮還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曾與梅莉桑德共謀,投靠了薩克斯坦。
克雷伊修讓轎子停下,而其中一萬名士兵也停止行軍以保護他。
在過了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後,這三座城鎮的鎮長終於出現在克雷伊修的面前。這三名男子的年紀各自分布在三十到六十歲之間,身穿上等的絹服。
在持槍的墨吉涅士兵包圍下,他們在離轎子有十步遠的地方站成一列。三人以墨吉涅語彬彬有禮地問候一番,並費盡唇舌誇讚了克雷伊修的功勳,最後提出了希望能攜手合作的要求。
他們的意圖昭然若揭。在梅莉桑德已死、薩克斯坦潰敗的當下,他們只能乖乖等待蕾琪公主的處分。而對他們來說,在這時出現的墨吉涅軍,正是有如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克雷伊修在聽完他們的請願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站在身旁的側近說道:
「把這幾個傢伙當成戰奴,扔到最前線去。順便和葉克雷姆通知一聲。」
葉克雷姆是被選為這次遠征的將軍之一。他統領著兩萬名戰奴,是今天走在最前方的隊伍。接著,克雷伊修下令道:
「然後,逮捕這些傢伙的每一個親戚。男的就當成戰奴,女人和小孩則是當成奴隸。老人可以不予理會,但若反抗的話就殺掉。」
聽到這無情的命令,拉梅爾的鎮長發出了慘叫,馬西里亞的鎮長則是因衝擊和恐懼而臉色慘白,接著滿臉通紅地往前踏出一步。克雷伊修的側近們臉色一變,紛紛半屈起身子,而墨吉涅士兵們則是立刻伸出了長槍。
「為、為什麼您要這麼懲罰我們!其他投降的城鎮不是都保住了生命和財產嗎……!」
被長槍堵住去路的馬西里亞鎮長,以混雜了布琉努話的墨吉涅語拚命求情。不過,克雷伊修卻是嗤之以鼻地說道:
「你們好像搞錯了一些事,投降和背叛可是兩碼子事啊,馬西里亞之長。你剛才提到的那些城鎮,可沒有背叛過布琉努啊。」
克雷伊修其實並不討厭背叛的行為,他只是認為向這些人釋出善意並不划算罷了。
若是這三人率先向墨吉涅表明歸順,並呼籲其他城鎮也跟著背叛的話,克雷伊修就會給予他們優渥的待遇。
然而,已經有好幾處港都屈於大軍的壓力而投降了。若是把這三人與他們列入同樣的立場上,其他的鎮長們肯定會心生反感。
不過,若是讓這三人接受其他城鎮的指揮,這三人也會感到不滿吧。這些人已經兩度背叛了布琉努,難保不會再次背叛墨吉涅。
直接懲處他們比較省事。
「我、我等有著統治城鎮的經驗和成果……」
原本為之語塞的阿葛特鎮長,在這時也回過神來拚命求饒。而赤胡這回則是哈哈大笑道:
「我國也有許多面向南海的港都,你們不用擔心。」
這代表他將直接派遣墨吉涅人支配這三座港都。
至於其他乖乖投降的港都,就照著目前的狀況讓布琉努人治理,只要派遣幾個地位在治理者之上的墨吉涅人監視即可。
此外,趁這個機會開幾個由墨吉涅人統治港都的先例似乎也不是壞事。不僅可以趁早察覺這種統治方式會產生的問題,也能讓這些墨吉涅統治者產生和布琉努人之間的競爭意識。
克雷伊修揮了揮手,墨吉涅的士兵們隨即持槍將三名布琉努人帶下去了。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后,克雷伊修再次起轎,而和王弟一同停步的一萬名士兵再次展開行軍。
過沒多久,克雷伊修突然想起某件事,小聲地說:
「應該要向他們問問薩克斯坦的狀況才對。」
在得知新年剛開始之際,薩克斯坦便揮兵攻打布琉努的消息後,克雷伊修曾派遣使者造訪薩克斯坦。
然而對方並沒有回訊,而克雷伊修也決定不與他們聯手,直接進攻布琉努。不過,克雷伊修對他們所訂下的戰略和戰術相當有興趣。剛才那幾個布琉努人肯定和薩克斯坦軍來往甚密,或許知道一些詳情。
然而,克雷伊修搖了搖頭甩開這個念頭。都來到自己面前了,那些人卻拿不出像樣的交涉手段,想必他們對這方面是一無所知吧。就算他們真的握有資訊,那肯定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消息。
突然間,克雷伊修轉頭向其中一名側近問道:
「對了,達馬德有回傳什麼消息嗎?」
側近回答「尚未收到消息」並搖了搖頭。達馬德是克雷伊修的側近之一,這名年輕人既有著卓越的戰技,也有著足以擔任指揮官的才幹。
在穿過阿尼亞斯抵達布琉努境內時,克雷伊修撥給達馬德兩千騎兵,並下了一道命令。
——偵察王都尼斯一帶以及布琉努的西部地區,並收集情報。
月光騎士軍敗給葛雷亞斯特軍,目前還只是幾天前的事。
克雷伊修雖然派出了好幾支偵察隊,也向投降的港都鎮長和商人采問過情報,但克雷伊修還不知道薩克斯坦軍撤軍和月光騎士軍吃了敗仗的消息,甚至連葛雷亞斯特軍的存在都不知道。正確來說,他是有聽過幾道傳聞,但還無法確認是真是假。
之所以會如此,與距離和傳遞訊息的手段有關。克雷伊修若非沿著南岸進軍,而是朝著王都北上,肯定可以獲得更為精準的資訊。不過,赤胡的王弟站在總指揮官的立場,以建立穩固的補給線為優先,並派出了達馬德展開長距離的探索以彌補不足。
「由於前往王都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我並沒有設定期限……達馬德那小子,到底跑到哪去啦?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對於克雷伊修的自言自語,側近們都沒有給予回應。
在一萬名士兵的守護下,王弟所搭乘的轎子悠然地穿過了布琉努的街道。
同一時間,被克雷伊修以奇怪的方式掛心的達馬德,正位在王都尼斯以西大約半天路程的地方。他率領著麾下的兩千名騎兵,在被草原環繞的小山丘上稍做休息。
達馬德頭上的烏雲薄薄地向外延伸著。即使同樣是布琉努境內,南部和中央一帶的天候選是有差異。雖然看來是不會馬上下雨,但這樣的天氣還是讓人掛心。
「總覺得我老是抽到下下籤啊。」
達馬德仰望灰色天空,恨恨地吐出了話語。他目前十九歲,具備墨吉涅人特有的褐色肌膚,身材高䠷,有著尖細的鼻子和下顎,以及銳利的眸子。
達馬德在厚厚的衣服上頭套了件皮甲,腰上系著帶有弧度的長劍,馬鞍上插著一把弓。他戴在頭上的鐵盔,是身為指揮官的證明。但達馬德其實一直暗自嫌這頭盔重,很想直接脫掉,只是為了維護指揮官的面子而忍了下來。
能率領兩千士兵踏入初次造訪之地,可以看出達馬德相當有能耐,不過,他現在可是有滿肚子的不滿。
在收到克雷伊修的命令要做遠地偵察時,他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服。
雖然不能以戰士身分參加攻略港灣都市群的戰役,也無法參與戰後掠奪,讓他略感遺憾,但克雷伊修對收集情報相當重視,如果達馬德能帶著正確而貴重的情報回來,肯定會受到他公正的賞賜。
開始產生自己抽到下下籤的念頭,是在他從布琉努南部往西部襲擊沿路村莊的時候。
克雷伊修指示,要他在當地自行湊足糧食。也就是說,他必須從敵方身上搶走糧食,同時克雷伊修也允許他擄人作為奴隸。
豈料,布琉努南部的城鎮卻已經遭到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的擄掠。甚至還有村莊的長老出來下跪,哭著說「我們已經幾乎沒有糧食了」。達馬德略做調查後,發現長老說的是真的。
而這樣的村鎮還不只一兩座,讓達馬德頭痛不已。
總之,由於他們還是需要糧食,因此達馬德在冷冷地說了「到王都哭訴去吧」後,便使用暴力搶走了少許的糧食。但和成就感相比,反而是徒勞無功的感覺占據了大半。
而他也沒搶走任何一人當成奴隸。他們自己的糧食供應都有困難了,當然沒有餘力供應奴隸吃飯。達馬德雖然不會特別慈悲地對待奴隸,但也沒有看著他們橫死街頭的興趣。
至於他們原本的目的——偵察和搜集情報倒是相當順利。
達馬德得知了薩克斯坦軍在和月光騎士軍打上一仗後撤軍的消息,也知道月光騎士軍被一群身分不明的集團擊敗的事情。
這個軍團的名字是葛雷亞斯特軍,不過達馬德當然不知道這個名稱,只大略猜測那是反公主派的一股勢力。
——那時候真是選錯了啊……
達馬德調轉視線,從山丘上頭轉而俯視草原,並思忖起來。
克雷伊修在命令達馬德偵察王都周遭的時候,其實還沒決定要他前往布琉努的西部。王弟看著描繪布琉努全土的地圖,親口問了他:
「你想去東部還是西部?」
達馬德之所以選擇西部,固然是為了精確地收集薩克斯坦軍的情報,但其實不僅如此。
他在地圖的東北部看到了「亞爾薩斯」這個地名,達馬德知道,這是提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領地。
薩克斯坦軍並沒有對布琉努的東部出手。若能襲擊特里托爾和亞爾薩斯等地,即使得不到太多有用的情報,也能搶到足夠的糧食、物資和奴隸吧。而克雷伊修肯定也會針對這方面給予他應得的評價。
「閣下,您有何打算?」
擔任副官的士兵問道。他是比達馬德年長兩、三歲的男子。
「在下認為,針對薩克斯坦軍和月光騎士軍,我們已經獲得充足的資訊了。而我們的糧食存量並不樂觀,是否該就此調頭呢?」
「你對這次的收穫感到滿意了嗎?」
達馬德不悅地問道,而副官則是苦笑著回應:
「在下認為,就偵察隊的立場來說,我們已經獲得了足以滿意的結果。特別是布琉努兵員不足的消息若是讓王弟殿下知悉,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達馬德聽了,以更為銳利的眼神望向副官。
「你真的這麼認為?」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混編軍輸得一敗塗地,而那個『流星落者』也下落不明……難道您認為這消息是錯的?」
副官訝異地回問道。達馬德將視線從副官身上挪開,眺望著遠方喃喃說道:
「那傢伙比沙狐還來得頑強啊。」
沙狐是棲息在墨吉涅沙漠的狐狸。它能適應沙漠白天的酷熱,也不把夜間的酷寒當一回事,即使兩天不吃不喝也仍能活蹦亂跳。
副官愣愣地「嗄?」了一聲,達馬德瞥了他一眼,開始思考起來。他在腦海中描繪出地圖,並猶豫著要朝哪個方向策馬前進。
如果認為任務已經完成,可以返回本隊,就該選擇南方:若要掠奪的話就要往東。
若是要調查薩克斯坦軍撤退後的動向和亞斯瓦爾的狀況則是往西。不過,若是朝西邊走,補給糧食和物資的難度肯定會遠高於現在。
——剩下就是北方了。
他重新評量起葛雷亞斯特軍的存在。既然能擊敗月光騎士軍,就代表他們具有相當強大的實力。
他們雖然和蕾琪對立,但很難說會不會背叛布琉努,轉而和墨吉涅聯手。他們也可能視墨吉涅為敵,並決定暫時和蕾琪公主聯手抗敵。
——再稍微探探底細吧。
他不能放著可能會成為墨吉涅之敵的勢力不管。達馬德只有兩千兵力,因此沒有與之交手的意思,但他希望能多加調查這股勢力的目的、據點和指揮官的來歷。不管未來是要交戰還是要交涉,這些資訊都派得上用場。
「往北走。我們去調查那群反公主派的勢力是怎樣的一伙人,結束調查後就回本隊吧。」
「深入王都以北的地帶,會不會太危險了?」
對於歪著頭的副官,達馬德露出了好大喜功的笑容回道:
「王弟殿下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獲得遠超過他預料的成果。」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了。達馬德率領兩千名墨吉涅軍衝下山丘,朝著北方策馬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