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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3.北、南、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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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和堤格爾抵達預定前往的河川之際,雨已經停了。與渥加諾伊的死斗已經是四分之一刻鐘前的事了。

一路上,米拉從堤格爾口中聽完來龍去脈,露出難掩驚訝的神色。她以為堤格爾等人迄今仍在與薩克斯坦軍交戰。

不過,米拉這下心裡也有了個底。在聽他講述的這段期間,米拉一直很在意堤格爾的態度和側臉。她所認識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個不管遇上再強大的敵人也不會自暴自棄、失去開朗的男子——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青年的臉上完全不見一絲從容,眼神顯得昏暗無光,聲音也軟弱無力。

——在擊倒那頭魔物之前,他都有認真在戰鬥,我是不認為他真的變得頹廢了啦……

「不過,你居然為了營救艾蕾歐諾拉而孤身行動啊。」

米拉以手抵額,像是在忍耐頭痛一般,以傻眼的口吻說道。堤格爾也感到有些尷尬,稍稍將臉撇了開來。

兩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在兩岸都被樹木圍住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堤格爾在確認之後,發現這一帶的河底較淺,水流不湍急,也沒因為下雨而提高太多水位。

「在這邊休息一下吧。我也該交代一下我這邊發生的事。」

由於堤格爾的敘違比她想像得還要長上許多,米拉到現在都還沒說明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米拉下了馬,將行囊從鞍上卸下,擦拭起馬兒的身體。雨沒繼續下,對他們來說算是相當走運。堤格爾將行囊放在附近的樹下,並豎好弓與箭筒。接著,他找了幾顆適當大小的石頭圍成窯,生起了火。

「先洗個澡再慢慢聊吧。堤格爾,你要不要先去洗?」

米拉儘可能以開朗的口吻詢問道。她雖然身上也被泥巴和汗水弄髒,但還遠不及堤格爾的狀況。青年的深紅色頭髮各處黏附著乾掉的泥塊,以綠色為基調的衣服也在一污垢、汗水和泥土的覆蓋下變成黑色。而皮甲和外套的狀況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堤格爾卻搖了搖頭。他甚至沒有撥掉頭髮上和臉上的泥巴,彷佛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我沒關係。對了,我只要離開這邊四分之一刻鐘左右就可以了吧?」

從體恤米拉的角度來說,堤格爾的話語可說是再正確不過。不過,藍發戰姬卻皺起眉頭,以不滿的眼神仰望堤格爾。

「你只要離河川十步遠,背對我就可以了。你可要好好看守行囊,好讓我能安心洗個澡啊。我可不想光著身子跑去追鼬獾或狐狸呀。」

堤格爾以混雜著少許驚訝和困惑的神情凝視了米拉一會兒,但並沒有出言拒絕。過去,堤格爾也曾打獵到一半,只因視線稍稍離開了一會兒,就落得行囊的糧食被動物啃得亂七八糟的下場。

米拉站在河邊,卸下了鎧甲和脛甲,接著脫去衣服,露出了一絲不掛的身子。雖說和同齡的女孩相比,米拉的身子顯得不夠豐滿,但歷經戰鬥和鍛鍊所雕塑出來的身材,展顯了剛柔並濟的美感,醞釀出一股讓人為之屏息的嬌媚。

但和嬌媚相比,眼前的米拉更顯得可愛而迷人,這肯定是因為她那掛著柔和微笑的表情所致。堤格爾陪伴在身邊的時候,她便能自然地卸下戰姬的身分,展露真實的自己。

她將凍漣置在腳下,蹲在河邊,以右手掬起河水潑向肩膀和胸口。舒爽的涼意讓她輕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我還真羨慕布琉努呢。」

布琉努雖然已經迎來春天的尾聲,但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目前還在仲春之時。那兒的河川冷得刺骨,而許多山上還積雪未融。

雖然有些人會選在晴朗的日子到河邊洗澡或是戲水,但在河川玩耍的人,幾乎都會在上岸之後跑到事先生好的火堆旁溫暖身子。

米拉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第一次從堤格爾口中聽說布琉努人在河邊洗澡和戲水的光景時,可是嚇了好大一跳。

在潑了好幾次水後,米拉緩緩地伸直了腳,慢慢走入水中,將身子泡到了及腰的深度。

「好久沒洗澡了呢。」

她注意著腳下,等身子適應水溫後,便將身體泡到及肩的深度。她潛入水中,在數到十之後才采出水面,藍色的頭髮貼附在她的臉上。

她放鬆了心情,開始在短距離內緩緩地來回遊泳。

從奧爾米茲出發至今,她從沒像這樣好好洗澡過。在為髒污和汗水感到不舒服的時候,她總是以濕布擦拭身體了事。由於她是單身上路,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

但現在不一樣,只要抬頭看去,就能看到站在遠處背向自己的青年。米拉露出了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堤格爾!」

米拉在河水裡揮著手喊道。

「你也一起來泡吧!很舒服喔!」

這當然不是認真的提議,只是在調侃他而已。堤格爾若是聽到這種玩笑話,不是聳了聳肩不予回應,就是太過緊張而裝作沒聽到。對米拉來說,她雖然喜歡堤格爾,但他同時也是能讓米拉開這種玩笑的珍貴存在。

不過,藍發戰姬的預測卻撲空了。堤格爾雖然沒有轉過身子,也沒有出聲回應,但那並非出自緊張的緣故。從他的背影傳來的情緒,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是的。」

察覺到青年心情的米拉嘆了口氣,繼續洗起了澡。堤格爾的態度雖然讓她有些掃興,但下次下水洗澡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她現在只想好好放鬆身心享受戲水之樂。

在差不多數到一千的時間過去時,米拉這才終於泡得滿意,再次朝堤格爾的方向看去。結果堤格爾的動作一點變化也沒有。

米拉這下子可氣炸了。她抓住凍漣從河中起身,連身子都沒擦就走到了堤格爾的身旁。接著,她站在堤格爾的背後,伸出手中的槍就是一戳。有如以冰塊雕琢而成的美麗槍尖,就這麼削過了堤格爾臉頰旁邊的空間。

「米拉!你突然做什麼……」

驚訝地回過身子的堤格爾忍不住屏息,以愕然的神色凝視著米拉。

在他眼前的,是如同出水芙蓉般的潔白裸身。從身上滴落的水珠,在地面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水漬。米拉右手握持龍具,左手抆在腰間,她毫不遮蔽身子,雙眼瞪視著堤格爾,劈頭就是一陣數落。

「堤格爾,我是有麻煩你負責看守,但可沒說要你在那邊一個人消沉沮喪啊。」

堤格爾啞然地盯著她的臉孔,但卻承受不住她強烈的眼神,於是將頭垂了下來——但這卻又讓米拉的裸身進入了視野,他連忙轉過身去,像是在呻吟般開了口:

「要聊的話,還是先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再說吧。」

「我可是不在乎喔。我以前有和你說過吧?就算被貓或狗看到裸體,我也不會感到害羞的。」

米拉對著堤格爾的背投以冷淡而無情的話語。青年的背脊為之一震。他被當成狗或貓——甚至是在那之下的生物了。

「你這種說法,好像在說擔心艾蓮是一件壞事一樣。」

「聽你把這種話說出口,我就要判你不及格了。我甚至沒辦法給你任何同情分呢。」

米拉嘴上斥責,心中同時感到焦慮。她雖然對堤格爾現在的態度看不順眼,但她很清楚,就算讓這位青年重新振作起來,她也不會為此感到滿意。

振作起來的堤格爾,想必滿腦子都會是艾蓮,並為了拯救她而投注全副心思吧。這可是她一點都不樂見的結果。

若是如此,那這時或許應該依偎在堤格爾身邊,將他的心稍稍拉過來一點才對。若要搶下這名青年,這才是最佳的方法。

——不對,不行呢。

米拉認為自己的眼光很高。她希望待在自己身邊的堤格爾,不是這種軟派男子,而是有著剛正不阿的意志、不屈逆境的決心,同時會像離弦的箭矢般沖向目標的男人。她認為只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和她並肩而行。

——真想立刻折回奧爾米茲。

米拉之所以待在布琉努,是受到拉斐亞斯的指引,追著魔物的氣息而來。雖說讓人掛心的地方不少,但眼下已經擊退了渥加諾伊,也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她已再無留在此地的理由。

話是這麼說,但米拉還是為了堤格爾,一字一句地說道:

「堤格爾,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是戰姬——只要握著龍具上了戰場,我們就有成為俘虜、死亡或是遭受羞辱的覺悟。更何況,你不是刻意讓她去打一場必敗之戰的吧?」

「這我當然明白。」

堤格爾的口中流泄出了壓抑著怒氣的話語。

「但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因為我把依賴艾蓮、向艾蓮撒嬌當成理所當然——」

「艾蕾歐諾拉就沒有依賴你、向你撒嬌過嗎?」

被米拉這麼一問,青年像是被戳中痛處

般沉默了下來。凍漣的雪姬繼續說道:

「被能信賴的人依賴,是很讓人開心的事情,因為這代表雙方有著對等的立場。我也是這樣呀,剛才和魔物交戰的時候,我救了你,也依賴過你。那堤格爾,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也一樣。因為有你在,所以我很放心。」

雖然有些吞吞吐吐,但堤格爾還是這麼回應了。這不是表面話,而是他真心這麼認為。要是沒有米拉,他現在也沒辦法站在這個地方了吧。

「要是能那樣做就好了、若是能這樣該有多好——我能明白對自己做出的選擇感到懊悔的心情。因為我也曾好幾次為自己的失敗感到內疚。所以,我不會要你停止責備自己,不過,你是打算耗上好幾天的時間用在自責上面嗎?」

說完,米拉察覺到青年屏息沉默著。這讓她有點不安。

自己想說的話語,真的有傳達到他的內心裏面嗎?還是他只是稍微感到動搖,然後就這麼算了?儘管如此,米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可沒打算就這麼虛耗下去。以你現在的狀況,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好下場的。還是說,艾蕾歐諾拉的處境有這麼悠哉,連現在的你都能輕鬆營救嗎?」

米拉在說完想說的話後就安靜下來,靜待青年的反應。堤格爾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背向她,但纏繞在他身上的陰暗氣息似乎消褪了一些。

在過了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後,堤格爾才終於開口答謝。

「……謝謝你。」

這句話聽起來帶了些害臊的情緒。米拉露出了近似苦笑的複雜笑容看著堤格爾的背影。她一方面覺得自己達成了目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可惜。

不過,在艾蓮被俘的狀態下,她也沒那個心情開口和堤格爾要求些什麼。也許這麼做反而會徒增堤格爾內心的牽掛。

——在救出艾蕾歐諾拉之後,我再想想要做些什麼吧。

「如果心情好一點的話,要不要去洗個澡轉換心境呢?」

「說得也是。」

堤格爾以略顯快活的口吻這麼說著,轉過了身來。而青年再次目睹了米拉赤裸的身子。

米拉立刻抱住了自己,遮掩重要的部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沒讓她生氣,而是感到害羞的成分比較多。她紅著臉龐,抬頭望著堤格爾說:

「……別一直盯著人家看啦。」

滿臉通紅的堤格爾連忙轉過身去。

米拉再次沐浴一番後,便迅速擦拭身體換上衣服,並和堤格爾換班。

「你就去游個泳,等數到一千之後再上來吧。不泡這麼久是洗不掉你身上的臭味的。還有,要把污垢刷乾淨,也要洗衣服,還要刮鬍子。等你通通做到之後,我們再來繼續聊吧。」

聽到她要求這麼多,堤格爾忍不住反駁道:

「等等。我現在很急——」

「急什麼?」

凍漣的雪姬打斷堤格爾的話語,以如冰一般的視線射穿了青年。她嬌小的身軀所釋放的怒氣,讓堤格爾把話吞了回去。

「你知道敵人的位置,而且在下過雨後,也不會追丟他們。既然如此,又還有什麼好急的?難道說你匆匆地沖完澡,就能讓艾蕾歐諾拉獲救嗎?」

堤格爾說不出話來,呆愣在原地不動。米拉明明苦口婆心地勸諫了自己,但堤格爾的內心似乎還是殘留著少許的焦慮。

「別發呆了,快點去洗吧?你不是很急嗎?」

米拉不留情面地出言諷刺著,並轉過了身子。

「要好好數到一千喔,聽到了沒?」

這簡直就是把他當小孩了。堤格爾不滿地看著走向營火的米拉背影,但隨即嘆了口氣轉換心情,走到了河邊。

他卸下腰間的短劍,脫下皮甲和衣服,走入了河川之中。河水的涼意,帶給他通體舒暢的沁涼感。

回想起來,他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總是在春季尾聲的這段期間跑去河川或湖泊游泳。順帶一提,去年在萊德梅里茲度過春天的時候,他原本打算去附近的河川游泳,卻被水的冰冷程度嚇了一跳,惹得艾蓮笑著調侃他,而莉姆則是露出傻眼的神色。

堤格爾將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先是洗了臉,接著搓起手臂。在碰到水之後,乾掉結塊的泥土、灰塵以及髒一污便被刷了下來。

——這……說不定聞起來真的很臭吧……

回想起米拉的斥責,讓堤格爾感到有些抱歉。

他潛入了河中,在心中低語著「要數一千對吧」,並慢慢地伸展手腳,適應著河水。

他很久沒游泳了。堤格爾喜歡全身被水包覆的感覺。

起初,他一邊慢慢數數一邊游泳,但焦慮和忐忑的心情突然沖了上來,讓他用力打著水奮力游泳。在他回神過來後,才發現自己游到一半就忘了數數,只好從還記得的數字繼續開始數起。

——也許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一股疲勞感湧現,讓他停下游泳,轉而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灰色的天空,並開始思考起這樣的事情。率領大軍奪得勝利,被眾人稱之為英雄,似乎讓他在無意間誤信自己無所不能。

若堤格爾的判斷正確,艾蓮就不會被敵軍俘虜了——這樣的想法,豈不是忽視掉了艾蓮的意志嗎?因為她也是一支軍隊的指揮官,而她也是以自己的想法和判斷在作戰的。

游完泳後,他拿起放在河邊的短劍颳起鬍子,接著開始洗衣。衣服上的一污垢相當厚重,讓河面染上一片漆黑。衣服多有破損之處,也在這一路上的刮擦中開了好幾個洞。

由於沒有替換用的衣服,他只能穿上剛洗完的這些衣服。雖然穿起來不舒服,但也沒得挑了。最後,他用水衝掉了皮甲上的泥巴。

雖說忐忑和焦慮並未完全散去,但在上岸之際,堤格爾已經變回了能夠冷靜思考的狀態。

他走回米拉所在的地方,發現她已將外套充作地墊,鋪在地上坐在上頭。而營火上吊著一個裝滿熱水的小鍋,白色的水蒸氣正裊裊升起。

藍發戰姬抬頭看向堤格爾,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看起來像樣多了。」

堤格爾沒有回以笑容,而是嚴肅地深深向米拉低下了頭。雖然心情尚未完全恢復過來,起碼是擺脫了那宛如在黑暗中摸索般的狀態。雖說目前仍然看不見前方的路,但至少現在有了照亮手邊的一絲光明。

而給予他這盞光芒的正是眼前的藍發少女。

「謝謝你,米拉。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米拉搖了搖頭,臉上的溫和笑容也轉為強勢而帶著挑釁的笑。

「我會把這當成你欠我一次人情,你就好好等著吧。」

「嗯,我會盡我所能地報答你的。」

堤格爾打算隔著營火和米拉相對而坐,但藍發戰姬卻伸手指向自己的身旁。

「過來這裡,堤格爾。憑我們的交情,應該沒什麼好客氣的吧?」

堤格爾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應了聲「我知道了」,坐到米拉的身旁。不過,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那一瞬間的猶豫。

米拉從行囊中拿出了陶杯和裝了茶葉的瓶子,以熟練的手法開始沖泡紅茶。堤格爾接過陶杯,舀了一匙果醬溶在裡面後,輕輕地啜了一口。

紅茶的香氣和舌尖感受到的些許甜味,舒緩了青年的精神,讓他放鬆下來。滑過喉嚨的溫暖液體,像是將暖意傳遞到了全身上下一般。

「好暖和啊……」

他在無意識之中這麼低喃,同時也知道坐在身旁的米拉露出了笑容。上次像這樣懷著平穩的心情品嘗她的紅茶,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堤格爾慢慢喝著紅茶,並察覺睡意漸漸席捲而來。在他已經相當疲勞的時候,又和渥加諾伊交手,還數度用上了黑弓的力量。只要稍有鬆懈,睡魔便會趁虛而入。

喝完紅茶、將陶杯放在地上之後,堤格爾便緩緩地被拉進了夢鄉之中。

醒轉之時,堤格爾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躺了下來,而他的頭正枕著一個帶有溫度又十分柔軟的奇妙物體。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而手掌隨即傳來了人類肌膚的柔嫩觸感。

他驚訝地往上一看,只見米拉的臉孔就在眼前。她閉著眼睛,正發出微弱的鼾息聲。堤格爾這才明白,自己是躺在她的腿上睡著了。他連忙坐起身子,而這陣震動似乎傳到了米拉身上,只見她輕輕吐了口氣。

米拉緩緩睜開眼睛,和堤格爾的視線交會。而堤格爾這時才終於想起自己睡著前發生了什麼事。

「對、對不起……!」

堤格爾深深地低頭,頭都快貼到鋪在地面的外套上了。然而米拉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雖然從堤格爾的視野中看不見,米拉正以呆愣的表情俯視著他。看來她才剛睡醒,

還要花上一點時間,才能回想起發生了什麼事。

「你道什麼歉呀?」

米拉以微怒的口吻說道。堤格爾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試著說明理由。

「不,就是說,我躺在你的膝蓋上——」

堤格爾講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先睡著的肯定是堤格爾不會有錯。因此,他肯定是就這麼倒在米拉身上,而米拉隨即放倒了他的身子,讓他躺在外套上頭。

「我才沒放在心上呢。」

米拉以不快的神色看著堤格爾說道。青年在訝異和困惑之餘連眨了好幾下眼睛,而藍發戰姬則是以挖苦的口吻說道:

「我早就習慣你那糟糕的睡相了,要是為了這麼點小事就要發火,我氣都氣飽了。話說回來——」

在米拉要改變話題的這個當下,兩人之間突然傳出了一聲短短的悶響——那是堤格爾肚子的叫聲。凍漣的雪姬臉上已不見絲毫怒意,轉以傻眼的笑容望向堤格爾。

「看來還是先吃過飯再來聊天吧。畢竟,我想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堤格爾搔了搔紅髮,露出了笑容帶過話題並站起身子。他拿起了豎在樹下的黑弓和箭筒。

「米拉,能等我半刻鐘嗎?我來想點辦法。」

「你不要緊嗎?」

米拉皺起眉頭。她並不懷疑堤格爾狩獵的身手,而是考量到他是初訪此地,恐怕不太安全。

不過,堤格爾以完全不帶一絲不安的平靜態度回答道:

「我不會勉強自己,但至少想要好好回禮。」

「回禮……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是你欠我的人情呀。」

「我是指紅茶和枕頭的回禮。因為有你的關係,我睡了一個好覺。」

這後半句話當然是在開玩笑,堤格爾說話的時候沒看米拉,而是彈著弓弦確認手感,因此,他並沒有察覺米拉的臉紅了起來。

「……我會不抱期待地等你的。」

藍發戰姬撇開了臉,輕輕揮了揮手,而堤格爾隨即奔了出去。

堤格爾遵守諾言,在約過了半刻鐘的時間回到了米拉身邊。看到青年腰上掛著兩隻放完血的兔子和一隻松鼠,米拉露出了愕然的神情。此外,堤格爾還將十餘粒果實和幾把能吃的野菜放到了她的面前。

「還有,我雖然射倒了一頭鹿,但它太大隻了,而且距離這邊也遠,所以就放著不管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來到這附近嗎……」

米拉以極其懷疑的眼神看著堤格爾。她有時也會為了紓壓而去獵場打獵,但就算是在生長的奧爾米茲境內,米拉也不會冒險在野外狩獵。

兩人熟練地肢解了兔子和松鼠,將肉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放入鍋中。至於內臟部分,他們將有毒的部位埋進土裡,剩餘的部位則是扔入河裡丟棄。雖說是丟棄,但最後應該會變成魚兒們的糧食被啃食殆盡吧。

他們儘可能地去除毛皮上的油脂,並將之泡在水中。要自行鞣製皮革實在太費工夫了,因此他們打算將毛皮帶到附近的村莊或聚落交換物資。

在確認肉煮熟後,兩人便開始用餐。堤格爾身上沒帶餐具,而米拉由於是單人旅行,除了喝茶用的陶杯之外,盤子等用具都只帶了自己的份,因此他們輪流使用同一個盤子。

肉相當新鮮,兼具嚼勁和軟嫩的口感。若只放了肉下去燉,難免會顯得有些單調,不過略帶苦味的野菜,引出了肉中的鮮味。

堤格爾喝了一口加了許多鹽的湯,呼出一股熱氣。他打從心底感謝多帶了一些鹽巴在身上的米拉。

「總覺得很久沒吃到好吃的東西了,我這幾天都只吃肉乾和蔬菜乾而已。」

「旅行就是這麼回事吧。我也和你差不了多少呢。」

這麼回答的米拉看起來也相當滿足。其實她也和堤格爾一樣餓壞了。

在將鍋里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後,米拉用心地將鍋子清洗了一遞。接著她將鍋子裝滿水,在煮沸後泡了紅茶。接過了裝了滿滿一陶杯紅茶的堤格爾,以訝異的神色開口問道:

「為什麼你帶了兩個陶杯?」

「我在出門旅行的時候,總是會帶兩個陶杯。只多帶一個陶杯的話不會占用太多空間,也可以用來當作開啟話題的手段。像是遇到認識的人的時候,我會請對方喝杯茶,並向對方問些對自己有用的資訊。」

聽到米拉的說明,堤格爾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回望過來。

「你會去城鎮閒逛啊?」

「真沒禮貌,這種事我還是會做的。」

米拉雖然略顯不悅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又平復心情繼續說道: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和你一起出去旅行過喔?」

「嗯,大概就只有初次相遇時,在羅德尼克鎮一同散步過吧。」

堤格爾住在萊德梅里茲的那段期間裡,米拉曾跑來找堤格爾相當多次,但卻從未一同前往城外村鎮散步過。她造訪公宮時,頂多就是和堤格爾、莉姆、艾蓮一同聊天,並一起用餐而已。

但事實上,米拉是一直到了最近,才會在旅途中路過的城鎮停留閒逛。她從堤格爾和艾蓮口中聽說,兩人會偷偷溜到城鎮閒晃享受散步之樂,這才起了興致。當然,她沒打算坦白這件事。

「我下次也參考你的作法試試看吧。」

「要能泡出好喝的紅茶才能這麼做喔,泡不出來的話還是死心吧。因為這可能會引起糾紛呢。」

接著,米拉開始講述起自己造訪布琉努的理由。

「魔物的氣息……?」

堤格爾歪起了脖子。雖說渥加諾伊在自己面前現身之際,確實是因為有米拉搭救才能成功將他擊退,但冷靜想想,這中間還是有許多疑點。米拉似乎也有同戚,只見她苦著一張臉。

「老實說,我原本也沒想到要橫跨大半個布琉努,有好幾次都想折返回去呢。」

米拉嘆著氣,聳聳肩說道。稍稍估算從她治理的奧爾米茲到這裡的距離,就能想像那肯定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但我也因此才能得救,對我來說真是萬幸啊。」

他這麼安撫著米拉,並認真地思考起來。

「仔細想想,他就像是刻意跑出來讓我們打倒他的呢。」

米拉也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不曉得渥加諾伊原本是躲在何處,但他理應可以在堤格爾和米拉會合前一一收拾掉他們才對。無論是堤格爾還是米拉,恐怕都無法在一對一的對決下打贏他。

「拉斐亞斯怎麼說?它有告訴你什麼訊息嗎?」

被堤格爾這麼一問,米拉隨即搖搖頭。她放在身邊的冰之槍,其有如以冰塊和水晶製成的槍尖也隨之微微閃爍著光芒。

「這孩子好像也很困惑呢,說是在打倒那傢伙後,魔物的氣息就消失了。」

「說不定他是來測試這東西的力量呢。」

堤格爾的視線投向了黑弓。黑弓現在正放在行囊上頭,方便他隨時取用。米拉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般開口說道:

「暫且先把魔物的事情擱在一邊吧。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死透,但既然消失了,應該會有好一段時間不會現身吧……而且,我還有更糟糕的消息要告訴你。」

「我可不認為會有什麼消息比魔物來襲更可怕啊。」

堤格爾以說笑的口吻露出笑容,但在聽到墨吉涅軍入侵布琉努的消息後,他的臉色隨之大變。他瞠大眼睛,啞口無言地凝視著米拉。

「這是事實喔。」

米拉以嚴肅的神色說著,並告知她所知道的相關訊息。

墨吉涅軍雖然在奧爾米茲的國境上現出身影,但那只是誘餌而已。他們佯裝攻打吉斯塔特,但其實是趁米拉不備,朝著西北方展開進軍,並突破了吉斯塔特領內的阿尼亞斯,成功跨越了布琉努的國境。

而就結果來說,米拉算是追著墨吉涅軍而來,並超前墨吉涅軍進入了布琉努。

「墨吉涅軍的數量有多少……?」

詢問這個問題時,堤格爾的聲音在發抖。

「我親眼看到的數量實在太多,沒辦法給個數字出來。不過,依照我進入布琉努後,在幾個城鎮和都市打聽到的消息,總數似乎是在十萬到十五萬之間。」

堤格爾不禁感到一陣暈眩。他原本預估是五至六萬左右,但實際數量實在是遠超乎他的想像。就連先前攻打布琉努的薩克斯坦軍,合計也只有七萬——分別是克呂格率領的兩萬和舒密特率領的五萬——這讓他感到頭昏眼花。

——是那個墨吉涅軍啊……

況且,墨吉涅軍對堤格爾來說是個強敵。兩年前,他以少數的兵力迎戰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當時的勝算可說是趨近於零,但他還是為了守護人民拚命死戰。

最後墨

吉涅軍撤退,而墨吉涅的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則贈與堤格爾『流星落者』的稱號,使他聲名大噪。

然而,堤格爾很清楚,若墨吉涅軍當時繼續打下去,他們肯定會落得敗北的下場。

「你打算怎麼辦?」

米拉的聲音讓堤格爾回過神來,他這才察覺額頭上滿布汗水。堤格爾用袖子胡亂擦去汗水,喝了一口紅茶,並在腦海中描繪出布琉努的全國地圖。

堤格爾首先考量到的是糧食問題。即使將墨吉涅軍設定為十萬,他們肯定也需要極為大量的糧食。因此,他們的軍隊中肯定有著運輸輜重的大量拖車、牛和馬。而且,他們的補給線會橫跨吉斯塔特王國,這會增加相當多的風險。

——他們應該不會直取王都尼斯,而是先從南部的港灣都市群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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