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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2.相信的意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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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都尼斯往西北方走上一天,就會來到一處平緩小丘綿延的地形。這一帶到處都有面積不大的小型森林,穿梭在丘陵間縫隙的河川也相當涓細;而每走上三貝魯斯塔(約三公里),就會遠遠地看到下一座村莊。

越過中天的太陽灑下了和煦的光芒,而在這樣的午後時光里,有近一萬名男子排著長長的隊伍,走在貫穿了這片地形的窄小道路上。

他們的裝扮並不統一,有些人手持長槍身穿盔甲,也有些人以鐵煉固定住罩在身上的獸皮,更有人身穿皮甲、腰間掛著柴刀。

唯一說得上共通點的,就是他們身上的陰沉氣息——他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會毫不猶豫地掠奪、傷害他人的凶暴氛圍。

他們的總指揮官位在隊伍的最後方,坐在兩台馬車的其中一台上頭。他是一名有著灰發和端正面容的男子,身穿豪華的絹服。他的大半身子都被枕頭所埋沒,目前正睡得香甜。此人是凱倫·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

對於這些原先效忠科提亞爾伯爵的士兵,以及由前騎士和山賊等人士所組成的集團,葛雷亞斯特用了兩種方法讓他們乖乖聽話。

其一是讓他們解放自己的欲望。在與月光騎士軍交戰前,葛雷亞斯特前往科提亞爾伯爵領地的幾座村莊和城鎮,並無情地襲擊村人、燒毀房舍、強擄民女。這是為了補充糧食和物資,提高士兵的士氣,同時也是為了在精神上對科提亞爾兵施壓,讓他們就此無法回頭。

只要跟隨自己就有飯吃,也有東西可以搶——葛雷亞斯特讓士兵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至於第二個讓他們聽命的方法——則是恐懼。

某天,六名士兵在值哨時偷偷溜出軍隊,襲擊了鄰近的村莊。他們縱火燒屋,殺死好幾名村民,並掠奪了糧食和酒。

而在他們回營後,等待著他們的,是葛雷亞斯特的嚴酷刑罰。

受刑者的脖子被套上鐵製的項圈,並被套上包住整顆頭部的鐵面具。這個鐵面具僅在耳朵上方的位置開了一個洞,行刑者從這個洞灌水進去,並在水滿後塞住洞口。

受刑者無法呼吸,無法視物,也無法出聲,只能像在跳舞般掙扎身子,就這麼溺斃身亡。這是葛雷亞斯特想出來的行刑法,命名為『假面之舞』。

目擊行刑光景的士兵們,每個人都嚇得臉色慘白不敢說話。即使是以掠奪和殺人為樂、甚至會無情地殺害婦孺的男人們,此時也是噤若寒蟬。

在為了確認喪命而拆開鐵面具之際,許多人看了死者悽慘的死狀,都忍不住吐了出來。在這瞬間,所有人都願意聽從葛雷亞斯特的命令。

「雖然有些不滿,但也沒辦法啊……」

葛雷亞斯特躺在枕頭山里,仰望著天花板,以憂鬱的神色抓著自己的灰發。受他統率的這一萬名士兵正在北上。

他受到嘉奴隆的命令——「儘可能地令布琉努陷入混亂」,並展開了行動。無論是協助梅莉桑德,或是偷走王國寶劍杜蘭達爾,都是為了達成這項目的。他真正純粹出於私慾的所作所為,其實也就只有俘虜艾蓮而已。

在葛雷亞斯特的計畫之中,他打算在幾天內不斷襲擊、掠奪王都尼斯周遭的村鎮,在補給糧食的同時向蕾琪挑釁。而他會在那之後占領盧堤迪亞,掌握住布琉努北部的區域。

讓他變更計畫的原因,是偵察隊捎來了墨吉涅攻打布琉努的情報所致。葛雷亞斯特編制了許多偵察隊,極其用心地收集著情報。

葛雷亞斯特為了確認這項情報的真偽,將科提亞爾兵派往鄰近的堡壘和地方領主的身邊收集資訊。親自查證得要前往布琉努南部,路程實在是太過遙遠了,光是往返一趟,就要將近十天的時光。

「蕾琪公主已將東南方的阿尼亞斯之地割讓給吉斯塔特。墨吉涅若是成功穿過了阿尼亞斯併入侵國境,就代表墨吉涅軍的數量相當驚人。」

收到葛雷亞斯特命令的科提亞爾士兵們,偽裝成公主直屬的士兵,成功地在這些地點打聽出情報。

墨吉涅軍入侵的確是事實,其數量大約在十萬至十五萬之間,目前正沿著南部沿岸進軍,一一侵略著那一帶的港都。

「這可真不妙。」

葛雷亞斯特很快就看出了他們的計畫——墨吉涅軍在壓制南部的港都、鞏固航線之後,就會朝著王都尼斯進軍。

他已經沒有在王都一帶掠奪的餘裕了,現在必須趁早拿下布琉努北部,鞏固自己的勢力圈。

而這就是葛雷亞斯特軍迅速離開王都尼斯,朝著北部進軍的理由。

葛蕾亞斯特軍並沒有筆直朝向盧堤迪亞前進,而是避開主要街道,以盧堤迪亞西南方的蒙圖爾為目的地。

蒙圖爾是個小小的領地,領內只有幾座村子和城鎮而已。目前的領主是法農·拉司裴德子爵,不過,他曾欠葛雷亞斯特一個人情。

那是在兩年前——布琉努軍在迪南特敗于吉斯塔特軍之手,當時化名為雷格那斯王子的蕾琪公主失蹤時的事。葛雷亞斯特被嘉奴隆交代「幫幫這個年輕人」,並和法農見了面。

法農是拉司裴德家的長子,理當有朝一日會繼承宅邸、爵位和領地。然而,父親指名的繼承人卻是次子道尼。

法農的個性粗鄙,只要看領民不順眼就會痛毆出氣。他的個性豪爽,也有高明的戰技,曾在戰場上大為活躍,但領民們卻厭惡他——或說是恐懼他的存在。

「我一直盼望你會改頭換面,但我似乎只能死心了。我不打算讓你繼承任何東西。」

法農的父親拉司裴德子爵這麼說道。法農對父親的態度戚到生氣,但卻又無計可施,最後便找上了嘉奴隆哭訴一番。

得知事情始末的葛雷亞斯特,隨即安了個「企圖背叛王室」的罪名,將拉司裴德子爵抓了起來。他以拷問為由,用了『火焰甲冑』這種處刑手法殺害了子爵,並在那之後發表聲明,指出子爵是清白的,這一切都是次子道尼意圖繼承家位,才讓父親和兄長背上不白之冤。

葛雷亞斯特雖然下令讓法農逮捕道尼,但道尼逃出了領地,就此行蹤成謎。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法農便成了子爵家的接班人。

送到王宮的報告書是出自葛雷亞斯特之手,上面只寫了「拉司裴德子爵亡故,長子法農繼承爵位,次子道尼失蹤」而已。就連拉司裴德意圖反叛一事,也沒在報告書上出現一筆。

在蕾琪成為布琉努的統治者後,法農便向她宣示忠誠,並低調地守著領地不出。此外,他似乎多少明白了何謂自製,對領民施暴的狀況也大幅降低了。

不過,若布琉努的和平日子繼續下去,蕾琪或玻德瓦總有一天會察覺拉司裴德家的爵位與領地傳承有可疑之處。不過,他們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忙碌,這也讓法農得以延命。

對葛雷亞斯特來說,法農就只是個一無可取的三流貨色罷了。然而,蒙圖爾這塊領地,相當適合作為攻略盧堤迪亞的根據地。

「抵達蒙圖爾之後,我就借法農的宅邸一用吧。之後,就讓我在床上加深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之間的關係吧……」

艾蓮被關在另一台馬車之中,能靠近那輛馬車的,就只有被葛雷亞斯特命令照料她的那名少女而已。那是他在某個村子擄來的女孩。

葛雷亞斯特抓到艾蓮後已過了三天。每天晚上,灰發侯爵都對艾蓮重複做著和第一天相同的行為。他隔著軍服撫弄艾蓮的身體,舔舐艾蓮的手指和肩膀,並伸舌抵著艾蓮的額頭和臉頰。

有時候,他會因為太過亢奮,使得自己差點就要越過那條線,但他總是忍了下來。他不願在骯髒的營帳或是狹窄的馬車中迎接幸福的瞬間。

「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居然失蹤了……從回到王都的月光騎士軍數量來看,也不像是他率領了分隊行動啊。我不認為他會橫死路邊,那到底是在哪邊做什麼呢……」葛雷亞斯特沒有發現到——離他率領的一萬軍隊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的山丘斜坡上,有一名青年待在那兒。那名青年躲過了葛雷亞斯特四處布下的偵察隊眼線,有時趴在地上,有時躲在樹木和岩石的陰影處,一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邊持續追蹤著葛雷亞斯特軍。

青年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在兩天前的午後找到了葛雷亞斯特軍。

從那天起,堤格爾就一直在觀察對方的行動。只有在偏離街道的村落補充糧食和睡覺的時候,他才會將視線從葛雷亞斯特軍上移開。

若是熟悉堤格爾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模樣,想必會嚇一大跳吧。他深紅色的頭髮如同鳥窩般亂翹一通,沾了泥土和灰塵的臉龐染得黝黑,眼底下長出了濃濃的黑眼圈,胡亂生長的鬍子引人注目。他的全身上下就只有那對眸子還閃爍著光輝,讓人聯想到飢餓的野獸。

他身穿的麻布衣也被泥土和灰塵染黑,到處都有破損

的痕跡。系在腰間的獸皮醞釀出一股強盜般的氣息。

在和馬斯哈等人分別後,堤格爾就未曾好好睡過一覺,甚至沒用沾水的布擦拭過身體。他認為這些事情都可以晚點再做,將艾蓮平安救出才是首要之務。

事實上,在看到葛雷亞斯特軍的那個當下,堤格爾反射性地舉起黑弓上了箭。青年的腦海中,回想起被毒物折磨的士兵們,以及在戰敗的混亂中潰逃的我軍身影。

若就這麼順著深沉的怒火驅使,使出黑弓的力量,想必可以轟飛大量的敵軍,並給予對方迎頭痛擊和混亂吧。然而,這同時也會招致殘存敵兵的反擊,讓他們加強戒心,使得自己無法好好達成目的。

在千鈞一髮之際,堤格爾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他之所以孤身出現在此,是為了要拯救艾蓮。他回想起艾蓮最後一次在戰場上展露的笑容,拚了命地保持冷靜;同時,他也想起莉姆低頭對他說「拜託你了」的沮喪模樣,這才讓他勉強將手指慢慢鬆開弓弦。

順帶一提,堤格爾現在並沒有騎馬。在離開月光騎士軍時雖然有騎馬,但在找到葛雷亞斯特軍後,他認為馬會引人注意,因此便在行經的聚落將馬換取糧食了。

葛雷亞斯特軍里步兵居多,因此堤格爾要跟在他們身後並不困難。

「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幾乎可以說是烏合之眾了……」

堤格爾躲在草叢裡,瞪視著五百阿爾昔處的葛雷亞斯特軍,並輕輕嘆了口氣。他最近經常在想,為什麼月光騎士軍會敗給這樣一支軍隊。

他不只是從後方追蹤而已,還會利用草叢藏身繞到側面,或是趁著黃昏時刻逼近到極為接近的距離——堤格爾就這麼透過各種角度和距離,觀察著葛雷亞斯特軍的狀況。而他在這麼行動的時候,從未被葛雷亞斯特頻繁派出去的偵察隊發現過,技術之高超可見一斑。

在交戰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些人的裝備也太不統一了。有人穿著盔甲好好保護著自己,也有人看起來和現在的堤格爾沒兩樣。此外,在休息或晚上紮營之際,總是會頻繁地傳出爭執和打群架的狀況。也有人總是醉醺醺的。

指揮官葛雷亞斯特似乎沒打算在這方面管束他們。也許他認為,只要這些士兵在關鍵時刻能聽從自己的命令就行了吧。

總之,這對堤格爾來說是好事一樁,因為這給了他可趁之隙。

沒有哪個士兵能記住一萬名同袍的長相。只要遮住臉龐,趁夜混入軍營,就能假裝成他們的同夥。

——總之,得先找出艾蓮人在哪裡。

在這麼決定後,堤格爾和他們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並靜待太陽西沉。

在太陽西沉之前,葛雷亞斯特軍便停下腳步,開始設置營地。

葛雷亞斯特命令士兵挖掘兩層壕溝。兩道壕溝雖然都不深,但靠內側的壕溝溝底埋了許多刀尖朝上的長劍和長槍。此外,葛雷亞斯特還在兩道壕溝之間設置營帳,讓外面的人難以窺探內部狀況。

「現在這種狀況,王都應該不會派人前來襲擊吧。但總是有備無患。」

即使遭受敵軍夜襲,只要內側的壕溝能絆住敵方腳步爭取時間,他就能以自己的指揮能力做出應對。葛雷亞斯特對自己的能耐有把握。

營地各處都能看到士兵們堆石成灶,升起營火。

他們的晚餐就只有麵包和湯。不過,湯的味道相當濃厚,裡面加了蔬菜、燉豆以及肉塊。雖然肉的種類並不統一,有豬肉、兔肉和羊肉等等,但士兵們還是直率地感到開心。麵包雖然又扁又硬,但拿來沾湯吃的話,還是可以填飽肚子。

他們開始用餐的時候,太陽已完全西沉,地表蓋上了一層夜幕。

在圍著營火用餐和談笑的士兵們之間,有一名青年正信步而行。他像是在找空位一般,不時左右張望著。

這名青年的真實身分是堤格爾。他混在夜色之中,以一派悠哉的神色潛入了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

堤格爾將腰間纏著的獸皮蓋在頭上,遮住了約半張臉孔。而他在臉上又抹了些泥土,讓自己看起來更為骯髒,胡亂生長的鬍子也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即使是認得堤格爾長相的人,恐怕也得在大白天定睛細看,才分辨得出是不是本人吧。而在髒兮兮的衣服上套上皮甲的打扮,在這處營地里也不會顯得突兀。

堤格爾不時停下腳步當場蹲坐,傾聽士兵們的交談。有些人一直到最近都以山賊為業,也有曾經侍奉過某地貴族的騎士和士兵,還有用金錢雇來的傭兵。

——和我想的一樣,每支部隊的結構都七零八落的。

而大部分的士兵,似乎都對燒殺擄掠的行徑不抱持任何猶豫。

每當堤格爾探聽到他們襲擊科提亞爾伯爵領內的村鎮,侵犯、殺害領民並奪取糧食,或是為沒能在王都周遭掠奪一番而感到失望的訊息時,他就會湧上一股憤怒,不得不發揮自制力壓抑怒火。

在他想打聽關於艾蓮的消息時,他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話又說回來,那個銀髮女怎麼樣啦?那個臭女人居然一個人就殺了我超過一半的部下啊。」

正在吃飯的一名士兵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向同伴這麼詢問道。那名士兵穿著鑲有鐵片的皮甲,看起來似乎是傭兵之流。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隔著篝火和他面對而坐的一名男子。他身穿鐵灰色的盔甲,似乎是侍奉貴族的士兵。

「別去想她了,總指揮官大人很中意她啊。總指揮官大人把那女人用鐵煉綁在營帳裡頭,每晚都過去疼愛她一番呢。」

堤格爾差點就出聲向那名男子搭話,連忙用手搗住了自己的嘴,把話語吞進肚子裡。

——是艾蓮。

有著銀髮的女孩,而且還單槍匹馬地殺倒許多敵人——從這兩個條件來思考,就只能想到她了

——當時,我也曾想過艾蓮被抓的推測有可能是錯誤的……

葛雷亞斯特軍從未公開艾蓮被俘一事。因此,艾蓮也有可能是因傷倒在戰場上,只是沒被堤格爾等人發現而已。又或者,她有可能因為某種緣故而喪命了。

不過,堤格爾並沒有改變過艾蓮遭到敵方俘虜的揣測。

理由之一,是出自一名士兵的證詞——他親眼看到艾蓮被敵軍吞沒的光景。

理由之二,則是因為他想起了兩年前,葛雷亞斯特對艾蓮展露的態度。

艾蓮果然被葛雷亞斯特軍抓住,關在這個營地的某處。

另一個圍著篝火的男子在這時插了話。

「今天早上,不是有好幾個傢伙被總指揮官大人處決了嗎?他們就是為了一窺那個女子的容貌,才落得被處死的下場。雖然他們試圖闖入,但還是遭到壓制,沒能踏入營帳一步啊。」

「上次那個套上鐵面具灌水的刑罰固然可怕,但今天的行刑方式也很嚇人啊……居然切下耳朵和腳趾,和著泥土一起塞入口中……」

眾人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光景,氣氛登時陰鬱起來。

「……那個地方是叫蒙圖爾對吧?希望能早點抵達那裡啊。」

穿著皮甲的男子聳聳肩換了個話題。而堤格爾則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該處。

安心、緊張、不安和焦慮同時湧上,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得知艾蓮就在這裡,讓他相當開心,但除此之外的資訊,都沉重地壓在堤格爾的胸上,令他感到呼吸困難。葛雷亞斯特的殘虐程度,遠超乎堤格爾的想像。

——從這種設置來看,總指揮官的營帳應該位在中央處。既然如此,囚禁了艾蓮的營帳想必也在附近……

光是想像葛雷亞斯特對艾蓮做了些什麼,就讓堤格爾險些被怒火沖昏了頭。他很想順從心中的那股衝動放聲大吼,或是盡情釋放黑弓的力量,灑出箭雨消滅一切。

這危險而兇猛的情緒,被那名為「理性」的細小鎖煉勉強拉住了。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救出艾蓮而已。

——狀況不好的話,艾蓮有可能連走都走不動呢。

也就是說,堤格爾必須背著她,在一萬名士兵的包圍下突圍。而且,根據士兵的談話,只要靠近囚禁艾蓮的營帳,似乎就會遭到處刑。

——該怎麼辦……?

大概是他邊走邊思考的關係——堤格爾手握的黑弓,敲到了坐在地上吃飯的一名男子的頭部。

而他毫無覺察地繼續前行,這就成了他的失誤。

「喂,站住。」

蘊含殺氣的粗啞話聲,從背後投向了青年。

堤格爾停下了腳步。他原本打算不加理會直接離開,但要是在這裡吵起來而引人關切就不妙了。況且,到處都有那種煽動別人打架並引以為樂的好事之徒。

「……什麼事?」

他無奈地轉過身子,看到一名男子朝著他走了過來。男子有著魁梧的身材,比堤

格爾還要高上一個頭。男子打著赤膊,披著一張獸皮,腰上則綁著粗繩,系著一把短劍和手斧。

男子露出猙獰的笑容,做作地晃著肩膀睥睨堤格爾。

「你那把骯髒的弓打到我的頭了。」

堤格爾默默地抬頭看著男子。他知道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和男子的身上。不過,堤格爾沒打算奉陪這些人想看熱鬧的興致。

「那真是抱歉了。」

他輕輕低下頭道歉,隨即轉過身子,打算就此離去。不過,男子再次以咄咄逼人的口氣喊了聲「餵」,叫住了堤格爾。

「你在開我玩笑嗎?臭小子,你以為這樣就能了事啊?」

堤格爾緊咬後齒,心中暗自焦急。他原本打算迅速出手撂倒男子,但他看到了男子身後有幾名似乎是同夥的人影,隨即改變了主意。

「那你要我怎樣?」

「給我好好道歉啊。要雙膝觸地,雙手貼地道歉。」

這句話惹得男子的同夥們放聲大笑。周遭的士兵們也嚷嚷起來。男子的意思是要堤格爾磕頭道歉。

堤格爾無言地佇立著。要是在這裡中了對方的挑釁,肯定不會是來個一對一決鬥就能了事——最後一定會變成打群架的。

要是他的真面目曝光,遭人認出是堤格爾,那即使有辦法從這裡抽身,他的目的也宣告失敗了。葛雷亞斯特肯定會警戒起堤格爾,增加看守的人力吧。又或者,葛雷亞斯特有可能把艾蓮移到只有他知道的囚禁之處。

堤格爾當場跪了下來,他將弓放在身側,雙手和頭部貼到了地面。

「真是非常抱歉。」

周遭傳來了失望和輕蔑的嘆息聲。「搞什麼鬼啊!」、「讓我看看你的骨氣啊!」——這類罵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也有人對他丟擲空盤或是空瓶。

男子似乎也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失望。他對著堤格爾的後頸吐了口唾沫,接著,他伸腳踩住了堤格爾放在身旁的黑弓。

堤格爾的右手緊抓著地面,握住了一把土。若是沒及時制住自己,青年就會從男子的腳邊抽開弓,並一鼓作氣地痛毆男子一頓。他在心中不斷地呼喊著艾蓮的名字,在腦中描繪艾蓮的面容,這才靠著理性強忍下來。

也許該說是走運吧,男子並沒有注意到堤格爾的這些反應。

「有夠掃興的。喂,膽小鬼,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吧。反正你就算上了戰場,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男子的腳從弓上挪開了。堤格爾立刻抓住了弓,等待男子離去。在這段期間,嘲笑與罵聲仍是源源不絕地傳了過來。

在男子和同夥們從視野中消失後,堤格爾才抓著黑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他弓著背並低下頭,以不會被人看到臉的姿勢前進。他裝作想逃離人群的模樣,隨即躲入了營帳的陰影處。

他在陰影和陰影之間移動,並趁著看守的士兵沒留神之際出了營地。他走了一會兒後,回頭看向營地,在從篝火的大小判斷出自己已經離開三百阿爾昔遠後,才安心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

他細心地拍落黑弓上的泥土,並出聲道歉。這次完全是堤格爾粗心大意才會惹事,要是他稍有留心,就不會讓弓被人踩在腳下了。雖說黑弓是一把相當特殊的存在,就算被踩也不會有事,但這是兩碼子事。

將泥土拍落後,堤格爾以蓋在頭上的獸皮仔細地擦拭黑弓一番,擦拭完畢後,他便將獸皮鋪在地上,然後躺在上頭睡覺。

現在是春夏交替的季節,這點讓堤格爾相當慶幸,即使就這麼睡著,也不會染上感冒。

總之,今天最好還是不要再採取行動了。在決定要休息之後,他便閉上了眼睛。

——問題在於明天開始該如何行動。看他們行軍的狀況,白天是不可能有可趁之機了。如此一來,就只能趁夜行動了,不過……

在他還沒理出結論之前,睡魔就吞沒了堤格爾的意識。潛入和脫身所消耗的精神力,似乎遠超過堤格爾事前的想像。

不知不覺間,堤格爾開始發出了鼾聲。以黑暗為背景的皎潔之月,正靜靜地垂視著青年。

在堤格爾躺在地上睡去之際,莉姆亞莉夏正待在位於布琉努王宮中的個人房裡。這是奧傑為她準備的客房。

垂掛的油燈已經點了火,將室內照得通明。以綠色為基調的裝潢讓人看了能不自覺放鬆身心,而各處也經過了細心打理。

她雖然才剛進房不久,但在那之前可是忙得分身乏術。莉姆現在必須要管理萊德梅里茲的士兵,甚至沒有空閒吃飯,她無時無刻都得下達指令,並處理各種狀況。

馬斯哈看出了她的心情與疲憊,曾勸過她要好好休息,但莉姆卻以彬彬有禮的態度回絕,並將自己能做的事通通做完了。她就像是想從繁重的工作壓力之中,為自己找到救贖一般。

目前萊德梅里茲士兵的數量約一千六百人。萊德梅里茲軍包下了王都的好幾間旅館,大多數士兵都在裡面休息。

租借旅館和引路雖然可以交給奧傑或是他的兒子傑拉爾,但管理方面就是她的份內工作了。她必須嚴令士兵們不得在王都鬧事,並要他們做好隨時動身的準備。

在敗戰和艾蓮失蹤的雙重打擊下,士兵們無不人心惶惶。雖然只有少數的士兵知道他們的主君——銀髮戰姬被敵軍俘虜的事,但也有不少士兵慢慢察覺了。莉姆總有一天得公開這件事。

在返回王都的路上,盧里克和亞拉姆等人好幾次前來拜訪莉姆,希望能獲得搜索艾蓮的許可。

「我並不是不相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但我們萊德梅里茲兵是聽令於戰姬大人的指揮,而我們現在卻什麼都不做,這讓我難以接受。還請您允許我暫時離開軍隊。」

這名弓技過人的光頭騎士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考量到戰姬大人的身分,敵方應該會好好善待她才是。然而,要我們咬著手指看著我們的戰姬大人囚於敵營,未免也太窩囊了。即使我的身手不及堤格爾,也希望能略盡心力。」

經常被人形容長得像水獺、有著一張圓臉的偵察兵亞拉姆也這麼說道。

兩人都是交情與堤格爾特別要好的萊德梅里茲兵,而像盧里克更是毫不避諱自己對堤格爾的崇拜。

就連這兩人都展露出這種態度了,其他士兵更可能會認為不該讓堤格爾這個外國人前去營救戰姬,私下脫隊展開行動。

莉姆的內心其實也抱持著和兩人相同的想法,但她還是苦口婆心地規勸兩人回去休息。

「我又何嘗不想……」

在像這樣一個人空出時間後,她不自禁吐出了喪氣話。

莉姆將腰間長劍連鞘一同卸下,豎在牆邊,但她沒有多餘的力氣換衣服,因此目前仍是身穿軍裝。她拉了張椅子坐下,吐出了長長的嘆息。

——艾蓮……

她在心中呼喚著艾蓮。雖然她在部下的面前強裝平靜,但在工作的時候,莉姆滿腦子都想著艾蓮。不對,應該說她從得知艾蓮被俘後就一直是如此。

她太大意了。莉姆認為,憑艾蓮的能耐,即使沖入敵陣之中也一定有辦法平安回來。事實上,銀髮戰姬迄今都能漂亮地做到這種事,因此莉姆才會讓她出面斷後。早知如此,她就該拚了命地把艾蓮留下來才對。

莉姆嫉妒著為了營救艾蓮而單獨展開行動的堤格爾——她深切地認為,若自己也有翻山越嶺的能力,肯定也會這麼做的。

「我這樣可不行啊,真是的。」

莉姆搖搖頭摒除雜念,站起身子。她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而時間是有限的。目前只能祈禱艾蓮平安無虞,並相信堤格爾會救出艾蓮而已。她得做自己能做得到的事。

她將地圖的副本攤在桌上。這是和馬斯哈借來的。

葛雷亞斯特的軍隊目前應該正掠過王都,朝著北方前進吧。

——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事嗎?

她希望能儘快將艾蓮救出來。

舉例來說,她想過讓還能行動的萊德梅里茲兵夜襲敵軍。但這裡是布琉努,握有地利的是敵方。

那麼,暗中派遣使者向敵軍交涉呢?然而,敵方若表示沒看到艾蓮的話,那就談不下去了。中午的會議不也提過了這點嗎?

儘管她認真地盯著地圖猛瞧,但卻遲遲想不到能突破困境的法子。莉姆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平常的冷靜,因此試圖讓自己平復心情。然而,忐忑和焦慮的思緒卻仍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堆積起來。

在她看著地圖看了好一陣子之際,從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莉姆抬起頭,以訝異的神色望向門扉。在這個王宮官員們已經用過晚餐的時刻,會是誰上門拜訪呢?

「應該是盧里克或是馬斯哈卿吧……」

現在

堤格爾和艾蓮不在,她想不到還有誰會來自己的房間。她站起身子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站在門口的,是將栗色長髮綁成馬尾的一名少女。她穿著黑色的長袖上衣和及地長裙,並在上頭套了一件白圍裙。是侍女蒂塔。

「蒂塔,有什麼事嗎?」

莉姆的藍眼浮現了些許驚訝,低頭看著蒂塔。身材高跳的她和嬌小的蒂塔,身高差了約有一個頭之多。

蒂塔帶著凝重的神色抬頭看著莉姆,不過,她濃茶色的眸子隨即顯露出了決心,並將手上拿的東西遞了出去。

「那個,我想把這個送給莉姆亞莉夏小姐……」

莉姆以困惑的神色看著蒂塔手上拿的東西。

那是一個熊布偶,是以多餘的毛皮縫補,並塞入棉花所製成的。布偶的大小約略比手掌大一些。

「要把這個送我?」

莉姆這麼一問,蒂塔便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打直背脊,像是要將肺中的空氣全數吐出一般,拚了命地訴說自己的心情:

「莉姆亞莉夏小姐,艾蕾歐諾拉大人一定不會有事的。堤格爾少爺一定會拯救她的,所以……」

說到這裡,蒂塔便沒了聲音,只是無言地抬頭看著莉姆。蒂塔是少數知道艾蓮失蹤、堤格爾單獨展開行動的其中一人。那對濃茶色眸子所綻放的光芒,讓莉姆回想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事。

「……也對。」

在去年的秋末冬初之際,堤格爾失蹤了。在過了整整兩個月之後,他們才終於收到相關消息。

這兩個月里,蒂塔每天都前往神殿,祈求堤格爾平安無事。當然,她並沒有怠忽侍女的工作。即使心中充斥著不安,蒂塔也沒被絕望所擊潰。在得知堤格爾的所在地之際,即使時值寒冬,蒂塔也義無反顧地踏上旅程。

正因為有過這段心路歷程,蒂塔才能明白莉姆現在的心境吧。因此,她才會前來拜訪自己。

「謝謝你,蒂塔,我會好好珍惜的。」

莉姆慎重地從蒂塔手中接過布偶。她以疼惜的目光看著布偶,並輕輕以雙手抱住,以掌心感受著柔軟毛皮的觸感。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種小事,不過,只要莉姆亞莉夏小姐能開心,我就很滿足了。」

「別這麼說,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還有……我也相信艾蕾歐諾拉大人平安無事,當然也相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這話並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在自己的心中凝聚思緒後,莉姆才能像這樣說出口。當然,現況比想像中還來得嚴峻,而艾蓮平安無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捨棄希望。

這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心懷覺悟向前看,並盡己所能。

「蒂塔,我現在抽不出時間,但我之後會回禮的。」

「好的,我會期待的。」

蒂塔似乎認為莉姆已經沒事了,於是便沒有繼續交談下去。她也很明白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

莉姆向蒂塔探問她目前唯一掛心的事情。

「蕾琪公主殿下是否安好?」

今天在蕾琪的請託下,蒂塔好幾次前去她身邊為她服務。蕾琪雖然對任何人都十分客氣,但在布琉努王宮之中,會受到她親自請託的侍女,大概也就只有蒂塔了。

「今天的蕾琪大人比平時還要忙碌許多,幾乎沒有時間和我說話……」

說著,蒂塔露出了自責的神色。

「而且,我怕會不小心說溜嘴,所以一直表現得很僵硬……也許讓她以為我不想和人說話吧。蕾琪大人似乎也對我這樣的態度感到諒解。」

——這也難怪。

莉姆暗自贊同道。由於堤格爾表面上對外宣稱是「下落不明」,蒂塔會露出消沉的態度也是理所當然,和她交情良好的蕾琪自然也會體諒她這一點。

——說不定已經被她看穿了。

蒂塔不擅長保密,而她肯定是因為擔心艾蓮而心痛,因此臉上才少了平時的活力。

然而,蒂塔對堤格爾抱持著絕不動搖的信任。她方才之所以能說出激勵莉姆的話語,也是因為她相信著堤格爾的關係。

——要是蕾琪殿下察覺到這點……不,這還是讓馬斯哈卿去想辦法吧。

「蒂塔,你放心,現在整個王宮忙成一團,就算態度莫名地變得尖銳,也是情有可原的。馬斯哈卿應該會好好處理這方面的事,你只要用和平常一樣的態度與蕾琪殿下相處即可。」

莉姆露出笑容,輕撫著蒂塔的頭。她的年紀比蒂塔大上四歲,既然都受到對方鼓勵了,莉姆自然也想減低蒂塔心中的不安。

「謝謝您,莉姆亞莉夏小姐。」

蒂塔說著行了一禮,隨即朝走廊走去。走著走著,她回頭看了一眼,向還站在門口的莉姆揮手道別。莉姆也握著熊布偶揮手致意。莉姆在目送蒂塔的背影后,便將門關了起來。

——我好像很久沒摸熊了。

在和薩克斯坦軍交戰的過程中,莉姆其實一直偷偷把一個熊布偶帶在身邊。那個熊布偶的大小和蒂塔送她的相似,莉姆認為這個熊布偶不會對戰鬥造成任何影響,才會當成私人物品帶在身邊。

不過,由於事務繁忙,她最近都把這個布偶收在行囊里,久而久之就沒去碰了。在艾蓮被葛雷亞斯特軍俘虜後,她更是忘了這個布偶的存在。

「你的名字,我就一起慢慢想吧。」

莉姆一邊享受著布偶的觸感,一邊欣喜地低喃道。她站到桌子前方,再次低頭看向地圖。

即使轉換了心情,也不代表馬上就會想到好的計策。不過,這時的莉姆已經能抱著比剛剛輕鬆的心態端視著地圖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隨著在心中這麼低語,莉姆所懷抱的不安也少了幾分。

蕾琪·艾斯帝爾·羅亞爾·巴斯堤安·多。夏立爾,目前正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發呆。

她也和王宮的其他人一樣,過了極為忙碌的一天。在聽過馬斯哈的報告後,她回到了辦公室,打算一如往常地處理政務,但卻在這時傳來了墨吉涅來襲的消息。

——明明才剛解決梅莉桑德的叛亂和薩克斯坦軍的侵略……

這次則是由葛雷亞斯特軍和墨吉涅軍蠶食起布琉努的國土。就算是飽經歷練的大人面對這種狀況,也會想捨棄一切逃命去吧。

但身為統治者的蕾琪不能這麼做。

蕾琪召集核心幕僚,迅速開了會。她下達指示,要儘可能迅速而正確地調查墨吉涅軍的規模、行軍速度和侵略的狀況;此外,她也挑選了前去和墨吉涅軍交涉的使者,也對布琉努南部的都市和城鎮發布消息。

墨吉涅軍有許多可怕之處,其中最為棘手的,就在於他們會將都市和城鎮的居民擄去當成奴隸。根據傳聞,墨吉涅曾對一處小鎮展開極為徹底的掠奪,並在將整個城鎮破壞殆盡後,只留下無法當成奴隸使喚的小孩和老人。

因此,若南部的都市和城鎮向敵方投降或是陣前逃亡,她也必須有限度地允許這樣的行為。

雖然也有幾處都市位居要道,一定得下令徹底抗戰,但也得將士兵和物資運往該處。

「物資也就算了,要怎麼增加士兵……」

在今天的會議上,士兵的問題也成了焦點。布琉努還沒從兩年前的內亂之中完全恢復過來,但叛亂和侵略卻是一起接著一起發生,讓許多兵將失去了性命。若要好好栽培一個人類長大成為士兵,只有短短的一兩年是不夠用的。

據說墨吉涅軍的數量落在十萬至十五萬之間。她雖然想估得低一點,但這種天真的想法應該不會博得眾人的認同吧。畢竟,他們連十萬名士兵都湊不到。

月光騎士軍在敗給葛雷亞斯特軍後,數量銳減為兩萬一千人。在與薩克斯坦的戰事結束之際,包含傷兵在內的總數還有三萬四千人,這場敗仗的損失之大讓人頭暈。

由於這兩萬一千人之中包含著吉斯塔特軍,若只算布琉努軍的話,應該還會再少上一些吧。況且,他們接下來還得再與葛雷亞斯特軍一戰,就算月光騎士軍大獲全勝,他們也不可能毫無損傷。

除了月光騎士軍之外,王都的常駐兵力約一萬五千。其中有約莫半數負責鎮守王宮,以及巡邏王都維持治安。在需要動員他們的時候,就是王都受到敵軍攻擊的時候。

雖然也有人提議雇用傭兵,但傭兵們若是聽到要和墨吉涅軍交手,恐怕不會有太多人願意響應招募。此外,雖說攸關國家存亡,但蕾琪也不打算為了增加兵員而不擇手段。

因為惡劣的傭兵甚至會毫不在乎地對自己國內的村鎮展開掠奪。綜觀大陸的歷史,有許多國家都為了抵抗外侮而屨用傭兵,但這些傭兵卻反而在

國內肆虐,成為該國的心腹大患。

此外,雖說若是徵召民兵,就能徵得四萬之多的兵員,但這種重量不重質的作法也讓人憂心,況且這些民兵的受訓狀況完全不能期待,甚至有面對敵人時突然畏縮起來的可能性。看來,這些民兵也只能在王都遭到侵攻時才能動用了。

——就算真能補充到足夠的兵員,又要由誰來指揮呢……

理所當然地,她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處理完每一件事,只能將沒那麼迫切的文件延到明天之後再處理。這樣的狀態恐怕還會持續好一陣子。而且到了明天,肯定又會冒出一定得立刻處理的文件。

像這樣在辦公室里發呆,其實就是一種小小的休息。

「——堤格爾。」

蕾琪呢喃著心上人的名字?

「你這樣放我孤伶伶的一個人,未免太壞了吧?」

話音並不特別讓人感覺哀感,反而帶了點在埋怨的語氣。在聽到馬斯哈的報告時,她雖然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但她還是相信堤格爾還活著。

而在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勉強能喘口氣之後,她才察覺到有諸多可疑之處。

蕾琪知道堤格爾和艾蓮在戰場上的作戰風格。因為在兩年前的內亂之中,蕾琪曾以總指揮官的身分看過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當然,總指揮官只是個虛名,實際的指揮都是交由馬斯哈處理。

艾蓮消失在敵陣之中,這點還算讓人能夠理解。因為她是個會揮舞長劍、勇敢地沖入敵陣的女子。而關於這方面的來龍去脈,馬斯哈都講得相當清楚。

但關於堤格爾的部分就難說了。在與葛雷亞斯特軍的戰事之中,堤格爾的身分是總指揮官,不太可能會像艾蓮那樣站在軍隊的最前線勇猛殺敵。而馬斯哈的報告中也沒提到這個部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位在軍隊中央——甚至是後方的總指揮官下落不明?難道說,堤格爾和馬斯哈沒料到敵軍會攻到他們身邊嗎?

就算葛雷亞斯特運兵如神,真的殺到了總指揮官的身邊,她也覺得這部分的說明顯得有些模糊。就算是吃了敗仗,以馬斯哈的個性來說,他也不像是會否認自己的過失,企圖逃避責任的那種人。

而讓蕾琪更覺得不對勁的,是侍奉堤格爾的侍女——蒂塔的態度。她跟著堤格爾上了戰場,也許是在返回王都的這段期間,透過某些方式讓自己振作起來吧。

——不過,還是不太尋常呢。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敲門聲。負責看守辦公室門口的護衛瑟蕾娜,隔著門告知玻德瓦來訪的消息。

在下達許可後,貓臉的老宰相便進了辦公室。

玻德瓦是為了黑髮戰姬凡倫蒂娜的要求而來的。在聽到她打算帶兵離開王都返回吉斯塔特之際,蕾琪果然也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取回了冷靜。

——她說的雖然有道理……

即使艾蓮是因為自行沖入敵陣才遭到敵方俘虜,但凡倫蒂娜若就這麼返回吉斯塔特,肯定會以「棄銀閃的風姬於不顧」為由遭到斥責才是。

或許除了馬斯哈的報告之外,戰場上還發生了一些狀況。包含剛才想到的——與堤格爾有關的事情在內,似乎有必要再做一次確認。

蕾琪這麼想著,向玻德瓦問道:

「宰相閣下,凡倫蒂娜卿的事情暫且擱置,我有事情想與你商量。是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

這時,玻德瓦是這麼回應蕾琪的:

「您已經從羅達特伯爵那裡聽說了嗎?」

蕾琪愣了一愣,再次開口問道:

「你在說什麼?」

玻德瓦這才驚覺大事不妙。對於素來謹慎的這位老宰相來說,這可是相當難得的失言。

不過,若要為此責備他,也未免太過殘酷。一直到剛才為止,他都還在為了對付墨吉涅軍而處理著大小事。即使是在兩場會議之間的空檔,他也得邊走邊向文官們一一下達指示,忙碌的程度可見一斑。此外,他先前已經把說明的責任拋給了馬斯哈,因此才會鬆懈下來。

玻德瓦不再隱瞞,將堤格爾平安無事,正為了拯救艾蓮單獨行動的真相說了個明白。蕾琪露出欽佩的神色聽完後,短短地問了一句:

「主謀是誰?」

「是羅達特伯爵。」

「這樣啊,那我明天就找伯爵聽他詳細說明一番吧。真讓人期待呢。」

貓臉的老宰相對露出滿面笑容的蕾琪深深低下了頭。就馬斯哈來說,若非傳來墨吉涅侵攻的消息,他應該也打算在日落前向蕾琪坦白才是。玻德瓦雖然這麼想,但卻沒有出言袒護這位友人。

「不過也拜此之賜,我覺得我能明白凡倫蒂娜卿的想法為何了。」

蕾琪露出安心的神色說道。玻德瓦直率地表達出驚愕的反應。

「殿下的意思是?」

「我想,她是為了以防萬一。凡倫蒂娜卿恐怕並不信任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吧。」

舉例來說,莉姆統率的萊德梅里茲軍現在之所以還願意配合,就是因為他們相信堤格爾有能力拯救艾蓮的關係。如果她們對堤格爾不那麼信任,恐怕已經單獨展開了救援行動吧。

「凡倫蒂娜卿的盤算,應該是為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救援失敗,決定先行繞到盧堤迪亞做好準備吧。」

「也許正如殿下所言……但凡倫蒂娜卿也可能會趁著這個機會和葛雷亞斯特聯手。」

玻德瓦以極為嚴峻的神色提醒道。他覺得蕾琪的想法有點過度信任凡倫蒂娜了。

如果凡倫蒂娜和葛雷亞斯特互通聲息,並為他打開盧堤迪亞的大門,那就會出現一股盤據了布琉努北部的強大勢力。此外,若凡倫蒂娜居中牽線,葛雷亞斯特還有可能獲得吉斯塔特王國這個有力的後盾。

豈料,蕾琪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推測。

「凡倫蒂娜卿應該不會和葛雷亞斯特軍聯手。她若有這個打算的話,就該早點和葛雷亞斯特聯絡,在更早的階段展開行動才對。」

比方說,在月光騎士軍敗北之際,凡倫蒂娜和奧斯特羅德軍若是表明和葛雷亞斯特軍合作的立場,並襲擊月光騎士軍的話,月光騎士軍肯定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此外,在葛雷亞斯特軍假冒月光騎士軍現身王都之際,他們若帶了凡倫蒂娜過來,奧傑等人肯定會為他們敞開城門的。

「……殿下所言甚是。」

玻德瓦輕輕嘆了口氣。就算錯過了蕾琪所指出的那兩個機會,凡倫蒂娜若是還想和葛雷亞斯特軍聯手,就不會特地說要去盧堤迪亞了吧。

『為了和墨吉涅一戰,是否該暫時和葛雷亞斯特軍合作』——蕾琪和玻德瓦不也聽過了類似的提議嗎?

若真的採取這個方針,她就能以仲裁人的身分堂而皇之地走訪葛雷亞斯特軍。凡倫蒂娜一定多少察覺了布琉努兵員不足的問題。

玻德瓦之所以一直沒想到這點,是因為聽到她和嘉奴隆有往來,又得知嘉奴隆是魔物的消息,使得他對凡倫蒂娜抱持了過剩的警戒心所致。蕾琪的話語和態度,讓他取回了平時的冷靜。

「還有,宰相閣下,我相信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聽到蕾琪突然提到堤格爾的名字,讓玻德瓦連眨了好幾下眼睛。蕾琪露出了和煦的微笑說道:

「他一定能成功拯救艾蕾歐諾拉卿,並打倒葛雷亞斯特軍。就算凡倫蒂娜卿別有圖謀,只要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仍在,她就不會輕舉妄動吧。」

蕾琪這番直率的話語打動了玻德瓦的心,讓他直視著這位公主。她的表情和話聲,蘊含著一道耀眼的信賴之光。

「也是呢。馮倫伯爵肯定有辦法的……」

雖然話說得比較委婉,但玻德瓦也同意了這樣的說法。這不是空泛的期待——因為堤格爾不只立下了許多功績,他身上還具備著一股讓人願意相信他的力量。若非如此,玻德瓦也不會想把他拱上王位了。

而且,凡倫蒂娜肯定也不認為堤格爾只是個平凡的青年貴族。

「那麼,我就簽署通行許可證,並交給凡倫蒂娜卿吧。還有,也交代連結北部街道城門的士兵,讓他們在明天早上打開城門。」

「感謝殿下。」

玻德瓦這麼回應後,蕾琪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想法。她叫住打算離開的玻德瓦開了口,那對藍眼帶著些許緊張和覺悟。

「關於和墨吉涅交戰,我有一個想法。」

玻德瓦聽完蕾琪的想法,登時啞口無言。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身子正在顫抖。

這是一步險棋。只要稍有差池,布琉努肯定會導致滅亡的下場。全國國土將會任人踐踏破壞,整個國家將不會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招致這種下場的蕾琪,肯定會受到猛烈的抨擊,說她是無能又愚蠢的統治者。

玻德瓦很想花上時間好好想上一想,但若要加以實行,就得在這個當下做出決定。而他思考了布琉努的現狀,得出了別無他法的結論。

玻德瓦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以感慨的眼神凝視著公主。

這是他絕對想不到的一步棋。先王法隆或許會想到,但恐怕不會加以實行吧。

「……殿下,臣能否求教一件事?」

在重新感受到緊張感後,玻德瓦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問道:

「臣認為這是無情而大膽的策略。您既然已經開口,代表殿下已有執行的意思了。到底……到底是什麼推了您一把呢?」

蕾琪露出微笑,以那個促使她下定決心的揪心思念作為回答。

「因為我相信堤格爾……相信馮倫伯爵。」

玻德瓦吞了一口氣,僵著身子怔住了。老宰相正確地理解了蕾琪這句話語的意義和重量。然後,他也明白自己絕對做不出這樣的決定。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取回原本的冷靜後,玻德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遵命,臣這就去辦。」

天色將明,堤格爾仰頭望天,只見天空被一層厚重的灰雲所覆。雲朵垂得極低,感覺隨時都會下雨,空氣也比昨天涼上幾分。

——到昨天為止都還是晴天的……

他揉了揉眼皮,爬起身子。在單獨行動之後,堤格爾從來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今天也是如此。

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警戒野狗和野狼,因此他睡得很淺。

這和他人山打獵的狀況有些相似,但打獵時還能好好選個地方休息。他可以借用當地獵人在山上搭建的小木屋,也能躲入天然的洞穴之中。

但這次可不能這麼悠哉。他每天必須避開葛雷亞斯特軍的眼線,跟在後頭窺探破綻。不只是沒辦法挑地方睡而已,甚至連火都不能生。

野狗也不會挑大軍下手,而是會以堤格爾這種單獨行動的獵物為目標,他一刻也不得鬆懈。

而且,也許是淺眠之故,他做了不少糟糕的夢。像是喝到了毒水的夢、打了敗仗的夢,以及艾蓮被人抓走的夢。每當他呻吟著從夢中驚醒彈起身子,就會發現全身大汗淋漓,疲勞感也是有增無減。

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以毅力動著身體。他現在只想著要再一次潛入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並拯救艾蓮而已。

在五百阿爾昔遠的前方,葛雷亞斯特軍正在吃早餐。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想必是正在生火煮湯吧。堤格爾一面為眼前的光景感到惱火,一邊吃起了自己的早餐。他的早餐相當簡樸,只有肉乾、麵包、蔬菜乾和水而已。

肉乾是鹿肉火腿,以大量的鹽巴醃製過。雖然味道有些嗆鼻,但咀嚼的過程中品嘗得到鹹味,帶來了吃到東西的滿足感。

由於麵包沒什麼味道,他便將蔬菜乾夾在裡面一起吃,至少比乾吃麵包來得好些。最後則是喝了水結束這餐。

葛雷亞斯特軍還在用餐。炊煙雖然減少了些,但還沒有完全熄火。堤格爾在這幾天的觀察之中,發現他們從用餐、收拾到出發,至少要花上半刻鐘以上的時間。

堤格爾檢查自己的行李,確認自己隨時都能動身後,便躺倒在地。這時,一粒水滴打在他的臉頰上濺了開來。

下雨了。堤格爾急忙起身,以獸皮蓋住頭部,並遮住了箭筒。他雖然也想找個東西把弓包起來,身上卻沒有能用的物事。

「如果能快點停就好了……」

堤格爾抱著弓仰望天空。然而,雨卻無情地愈下愈大。地面變得泥濘,空氣變得濕冷,視線也變差了。

「真不妙啊。」

堤格爾一邊抱怨著,一邊迅速從行囊中掏出了裝水的皮袋。他補充著飲水,並慢慢接近葛雷亞斯特軍。

他一鼓作氣地接近到兩百阿爾昔遠的距離,看見了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除了站哨的士兵之外,其他人似乎都躲進營帳里了。他們應該是打算看看天氣的狀況再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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