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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2.相信的意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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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鼓作氣地接近到兩百阿爾昔遠的距離,看見了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除了站哨的士兵之外,其他人似乎都躲進營帳里了。他們應該是打算看看天氣的狀況再行動吧。

——我也得找個地方躲雨才行。

雖說他披著獸皮也穿著外套,但若是就這麼呆站在草原上任憑風吹雨打,肯定會因為寒冷而耗掉體力。而從獸皮和外套縫隙間流入的雨水,更是和汗水混在一起弄濕衣服,奪走了身上的體溫。他至少也得找個樹蔭躲雨才行。

——從他們的狀況來看,暫時離開一刻,不對,就是離開兩刻也不成問題。

雨會拖累行軍的步伐,而且不僅如此,就算葛雷亞斯特軍改變行進的方向,堤格爾也能追蹤他們留在地面的足跡,找出正確的方向。

堤格爾離開藏身處,跑上了附近的山丘。他在丘頂環顧一圈,找到了一個以森林來說顯得太過袖珍的小小樹林。

「就去那邊吧。」

他喘著氣從斜坡上往下衝刺,跳入了樹林之中。茂密的枝葉擋下了大雨,他這才終於鬆了口氣,並從行囊中掏出布擦拭黑弓。

——他們在山丘的另一側,生火應該也不要緊吧?

他可不想因為受寒而拉肚子。為了怕被敵軍發現,堤格爾迄今都儘可能不生火,不過這個地點應該不要緊。就在他想到這裡的時候——

突然間,堤格爾的背部竄過一股惡寒。他扔下背在身上的包包,舉起黑弓,凝視著樹林的深處。他的右手伸向箭筒,拔出了箭矢。

有個可怕的東西正慢慢地朝著這裡過來。

——不是野獸。這種感覺是……

他應該立刻逃離這裡,或是藏起身子才對。但腦袋雖然這麼想,身體卻無法動彈。若是胡亂行動的話,只會給對手可趁之機。而且,堤格爾終究是累了,在思考到實際行動之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猶豫。

在十來步之遠的樹蔭處,一名年輕男子現出了身形。他有著一副中等身材,以綠色的布胡亂包覆著一頭短短的黑髮,穿著一身在領口和袖口縫有毛皮的厚衣服。奇怪的是,不管是他的頭髮還是衣服,都完全沒有被這場雨打濕。

「渥加諾伊……」

堤格爾的口中流泄出帶著戰慄的呢喃。那是曾在傳說故事裡出現的蛙怪之名。男子喜孜孜地露出了笑容。

「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啊。好久不見啦,少年。不對,應該用青年來稱呼了吧?人類這種生物長得真快啊。」

堤格爾沒有回應,只是緊盯著渥加諾伊,將箭矢搭上黑弓。雖然渥加諾伊看起來像個活潑外向的年輕人,但其實他並非人類,而是魔物。

堤格爾已經是第三次和這頭魔物對峙了。

第一次是在兩年前,渥加諾伊在堤格爾擊退墨吉涅軍後突然現身襲擊,企圖將他帶往某處。當時,他雖然在吉斯塔特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協助之下,成功擊退了渥加諾伊,但若只有堤格爾一個人的話,肯定會敗在他的手下吧。

第二次是在幾個月前,他在眾人與芭芭·雅加交戰之際突然現身。不過,當時與這頭魔物交戰的並非堤格爾,而是艾蓮。

對堤格爾和眾位戰姬來說,渥加諾伊是可以稱之為宿敵的存在。

「你沒問我為何來找你呢,是已經知道原因了嗎?」

渥加諾伊開心地說著,慢慢拉近了與堤格爾之間的距離。堤格爾咬緊牙關強忍緊張,調整著呼吸。

目前的距離還夠遠,而且渥加諾伊手上並沒有任何武器。

然而,堤格爾終究無法鬆懈。憑渥加諾伊的身體能力,想必能在一瞬間衝到自己身邊吧。此外,他的身體堅硬到能和龍具互擊,舌頭也能伸得極長,口中更是能吐出類似酸液的東西。

堤格爾若不仰賴黑弓的『力量』,就無法傷及渥加諾伊分毫。

這時,堤格爾的皮膚感受到空氣的流動起了變化。他立刻蹬地向旁一跳。同時,耳邊傳來了某種東西飛濺的聲音。

大氣遭到攪亂,而豪雨也隨之朝著四下飛散。渥加諾伊的身形出現在空中,並以右臂掃過了堤格爾剛才站著的位置。要是就那麼呆站下去,他的左手肯定會被從肩膀上硬扯下來。

趴倒在地的堤格爾迅速起身,他利用樹木作為掩護,忽左忽右地蛇行。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和渥加諾伊拉開距離。

堤格爾的左手握緊黑弓,右手拉著弓弦,手指挾著箭頭。一股宛如黑霧的東西開始纏繞在箭鏃上頭,這陣黑霧正是能傷害魔物的黑弓之力。

——還不夠……還太弱了。

不久前,他在王宮與嘉奴隆交戰時,也得花上一些時間蓄力,才能讓箭鏃匯聚夠強的『力量』。若匯聚的力量不多,即使能讓魔物受點小傷,也顯得毫無意義。若是要了結戰鬥,就得以一箭徹底消滅他們才行。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會挑在這個時候現身啊?

現在明明就是該從葛雷亞斯特手中救回

艾蓮的關鍵時刻。

有東西從後方逼近。堤格爾立刻將身子藏入鄰近樹木的陰影處。

下一瞬間,一陣巨大的破裂聲傳了過來,同時他頭上的樹幹被開了個大洞。細碎的木屑打在堤格爾的頭上,然而他往上一看,卻沒看到魔物的身影。

——在右邊!

堤格爾轉身向右,架起黑弓拉滿了弦。在不到一瞬的時間過後,渥加諾伊便以迅雷之勢從樹木的陰影處飛竄而出——但在看到帶有『力量』的箭鏃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瞬間,就連這頭魔物都瞪大了眼睛。他猛地蹬地,往上一躍。

堤格爾並沒有射出箭矢,他轉身再次狂奔。箭矢的力量還無法打倒渥加諾伊,但用來牽制倒是綽綽有餘。

「這一招連我都嚇了一跳呢。」

聽起來悠哉,但微微帶了點惱怒之情的話聲從頭上落了下來。堤格爾壓低身子,跳入附近的草叢之中

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由於被草叢遮擋住,他沒發現地勢突然變得傾斜。平時的堤格爾應該會察覺這點才對,但現在的狀況下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泥濘讓腳底一滑,堤格爾登時摔倒在地。沾滿了泥巴的堤格爾順著坡勢一路滾落,直到撞上樹幹才終於停了下來。

「嗚啊……」

他強忍身子的劇痛,吐出不成話語的呻吟,站起了身子。嘴巴似乎被割破了,吐出的口水之中混著血水與泥巴。

渥加諾伊再次急撲而來。堤格爾無暇舉起黑弓,只能拚命扭過身子閃躲進逼而來的手刀。魔物的指尖削過右肩,將皮甲的肩甲一把撕爛,被轟飛的堤格爾再次滾倒在地,他仰躺在地面上,沒有起身。

——不行……得射箭還擊才行……

堤格爾淋著雨,喘著氣,重新改變了想法。想以一擊打倒渥加諾伊的念頭未免太過天真。雖說每次射箭都會消耗自己的體力,但現在應該不吝使用才對。

然而,現在似乎是為時已晚。即使打算起身,他的身體也使不上力。如此一來,現在的他甚至連弓弦都拉不滿。渥加諾伊正在朝這裡接近。

——艾蓮……

躺在這裡睡覺像話嗎?不是要拯救艾蓮嗎?他對著自己訓斥道。然而,沾滿了雨水、泥巴和疲勞的身體卻重得讓他動彈不得。

渥加諾伊站到了堤格爾的身邊,俯視著年輕人。

「真讓我失望啊。不過,我還是被你嚇到了呢。為防萬一,還是先把你的手臂折斷吧。」

堤格爾登時面無血色。他怕的不是手臂被折,而是為了會被帶離此處一事感受到恐懼。堤格爾甚至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的全身都包覆在寒氣之中。

而那其實並非錯覺——渥加諾伊驀地停下動作,移開了視線。堤格爾雖然沒辦法轉頭看去,不過在魔物視線的前方,有著一道乘著馬的人影。

那人罩著防雨用的外套,兜帽蓋住了眼睛,因此看不出長相。那人身材嬌小,手上拿著裝飾華麗的美麗短槍。那人從兜帽底下射出帶有明確敵意的視線,貫穿了渥加諾伊。

「——還真沒想到居然要跑到這種地方呢。」

兜帽底下傳來了年輕女子的嗓聲。

渥加諾伊的注意力幾乎已經從堤格爾身上抽開了。他也將這個古怪的女孩視為敵人。

泥水飛濺。渥加諾伊蹬地一躍,直接攻向坐在馬上的少女。而凌厲地刺出的手刀,則被少女以雙手握持的短槍擋了下來。

宛如劈斬冰塊般的清脆聲響在雨中炸了開來。衝擊的餘波掀起了一陣輕風,捲起了少女頭戴的兜帽。

少女有著及盾的藍發,頭戴隨風輕晃的白色緞帶,並有著蒼冰色的眸子。

——米拉……?

由於太過驚愕,堤格爾的呢喃甚至沒能成聲。

馬上的少女,正是有著『凍漣的雪姬』和『槍之舞姬』別名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

琉德米拉·露利葉今年十八歲,和堤格爾及艾蓮同年,負責治理吉斯塔特西南方的奧爾米茲公國。像堤格爾或是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等和她交情不錯的人們,則會稱呼她米拉。

不過,她和艾蓮則是水火不容,每次兩人見面,總是會在打招呼之際相互貶損對方一番。每當上演這種狀況,堤格爾和蘇菲就會露出無奈的神色打起圓場。

一直到在十多天前,米拉都還待在奧爾米茲。奧爾米茲與南方的墨吉涅王國接壤,而墨吉涅王國卻在國境附近囤兵,展露出有意侵略的意圖,因此她也集結了兵力,警戒對方的動態。

要是墨吉涅進犯國境,凍漣的雪姬就會成為第一道防線,阻擋他們的進軍吧。

然而,局勢卻未如她所願。墨吉涅在佯攻吉斯塔特一陣子後,便突然調轉方向,穿過了吉斯塔特境內的阿尼亞斯之地,踏入了布琉努之中。米拉只是個用來方便他們進攻布琉努的誘餌。

米拉雖然對墨吉涅的手法相當憤慨,但她並不是為此才造訪布琉努王國。她之所以身在此地,都是手中那把短槍的關係。

凍漣拉斐亞斯——這把擁有冰之力的龍具告知她魔物的存在,將她從遙遠的奧爾米茲引領到了此地。

不過,這對她來說是一趟意想不到的漫長旅行。

由於她得避免被墨吉涅軍察覺,因此單身上路。這下米拉成了絕佳的獵物,成群的野獸和強盜集團不分晝夜地向她襲擊而來。當然,這世上不存在著能傷到她的野獸和強盜。

米拉就這麼走過了一個個村鎮,並遠眺著王都尼斯策馬橫越草原,最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我看過你呢。」

米拉瞪視著身在半空的渥加諾伊,臉色變得嚴峻起來。她當然還記得兩年前與這頭魔物交戰過的往事。

「好久不見啦,凍漣之主。」

渥加諾伊這麼稱呼米拉。對魔物來說戰姬並不重要,龍具才是他們關心的部分。米拉的反應則是微微眯細了眼,並持槍用力橫掃。渥加諾伊也在同一時間往後飛退,降落在地面上。

米拉邊警戒著魔物邊下馬,並脫下遮雨用的外套。她在以藍色為基調的衣服上套著一件胸甲,也在腰部和腳部裝上了簡易的防具。

她之所以皺起眉頭,是因為雨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臉蛋所致。龍具雖然可以讓她不受寒風侵襲,卻不能阻絕雨水。不過,米拉也很清楚,眼前的對手是沒辦法穿著外套與之交手的。

「你現身得正是時候,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你以為我會回答嗎?」

「不說的話也無妨——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對於渥加諾伊的挑釁,米拉則以明快而冷漠的態度回應。她手持的短槍散發出白色的寒氣,像是在守護凍漣的雪姬一般。同時,短槍的槍柄突然伸長了一倍之多——這把龍具能依照米拉的意志,自由變化槍柄的長度。

面對龍具和纏繞米拉的寒氣,渥加諾伊仍是不露懼色——他甚至用力一踢,再次朝著米拉殺了上去。

魔物的拳頭和戰姬的槍再次激烈地衝突。雙方僵持不下,迸出了白色的火花,並鏗鏘作響地交手起來。

渥加諾伊或是併攏手指刺出,或是揮拳毆擊,又或是由左至右地橫揮手背。才見他以腳格開槍尾,隨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使出了一記由下而上的強力踢擊。

至於米拉則是揮舞凍漣,一一接下了渥加諾伊的攻勢。她以上挑彈開指刺,橫揮槍柄擋開拳頭,至於對方以手背施展的一擊,米拉則是在閃避的同時回刺肩膀或手臂逼他後退,並緊握槍柄化開了踢擊的力道。

她每次出招的凌厲程度,以及回槍再刺的速度都超乎尋常。即使雨水滴進了眼睛,她也未曾失手過,甚至沒犯過手滑的失誤,技術之強令人咋舌。

每一次交手,都會讓腳下的泥濘大幅改變形狀,噴濺的泥水弄髒了兩人的腳。渥加諾伊的身體雖然堅硬,但他身穿的衣服似乎是一般製品,在與凍漣交手的過程中,被扯裂的纖維一一沉入腳底的泥濘之中。

渥加諾伊的手腳並沒有傷到米拉,甚至連她的身體都沒有碰觸到。不過,藍發戰姬也絲毫不敢大意。

要是被那對能與龍具抗衡的拳頭打中身體,肯定會構成致命傷。戰姬的身體就和凡人無異。

在交手了超過三十個回合後,渥加諾伊往後一跳,和米拉拉開了距離。

米拉對魔物投以憤恨的目光。她的額上出了汗,正晃著肩膀喘氣。而渥加諾伊則是一滴汗都沒流,露出了輕薄的笑容,甚至還刻意甩著自己的雙手。

「哎呀,手腳都變得好冰啊。和上次交手相比,你變強了不少嘛。我還以為至少會中個兩、三招呢。」

渥加諾伊以感到佩服的口吻說著,但他的臉沒有看向米拉,而是看向自己的腳底。他的鞋子破損得十分嚴重,如今僅剩下一層包住腳掌的薄布

「都交手過一次了,我豈會再讓你輕易得手。」

米拉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以不當一回事的口吻回應。這時,她的視線離開了魔物一個瞬間,望向還倒在地上的堤格爾。

而就在這個瞬間,渥加諾伊抬起頭,張大嘴吐出了舌頭。魔物的舌頭以不尋常的長度和速度貫穿虛空,襲向米拉。

一聲悶響響起。原來是米拉回槍一閃,斬下了進逼而來的長舌。遭到削斷的半截舌頭在空中轉了幾圈,隨即掉落地面。

「我說過了,都交手過一次,豈會再讓你輕易得手。」

米拉那對讓人聯想到結凍湖面的蒼冰色眸子充斥著騰騰殺氣,貫穿了渥加諾伊。對方刻意與持槍的自己打肉搏戰,肯定代表他有著拳腳之外的攻擊手段,而這也在米拉的意料之中。

「啊、啊啊、啊……剛才的反應挺精采的嘛。」

渥加諾伊按著嘴巴笑了出來。之所以會發出呻吟聲,似乎是因為他在調整舌頭的長度。他刻意地輕輕吐出了舌頭,只見舌頭已經再生完畢,完全看不到遭到斬斷的痕跡。

——真是個讓人愈來愈火大的傢伙。

米拉暗罵道。她內心感到有些焦急,即使施展了這麼猛烈的攻勢,卻還是沒能在渥加諾伊身上留下一道像樣的傷勢。這和兩年前的交手狀況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克盡戰姬的職責統治奧爾米茲,並在閒暇時刻拚命地磨練自己的槍技。她有把握自己的實力已經遠在兩年前之上,但渥加諾伊卻傷了米拉的這份自尊。

——果然得用龍技,或是威力不相上下的一擊才能分出勝負嗎?

「怎麼啦,凍漣之主?已經玩完了嗎?」

渥加諾伊將舌頭伸到幾乎要觸及地面的長度,向米拉招了招手。藍發戰姬的雙眸靜靜地滲出了怒意。

「——寂靜世界。」

米拉反手握槍,將槍尖刺入地面。像是以冰塊和水晶削成的美麗槍尖,無聲地釋出了大量的寒氣。

寒氣以米拉為中心,沿著地面迅速擴散開來。地面的泥濘就這樣維持著奇怪的形狀被凍了起來。

「我要上了。」

米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輕聲低喃,隨即往前踏出了一步。她踩在結凍的地面上滑行,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渥加諾伊展開突擊。這速度之快,連魔物都不禁瞠大了眼睛。

在轉瞬間縮短與魔物之間的距離後,米拉發出一聲大喝,揮動手上的長槍。她刺向渥加諾伊的頭部,擊打他的手臂,掃向他的雙腳。

魔物無法拉開距離,陷入了只能徹底防守的局面。他勉強接下或擋開長槍如浪濤般的攻勢,但卻沒有反擊的餘力。

在一次的攻擊中,凍漣的槍尖鉤住了渥加諾伊的衣服袖子,米拉用力一拉,打算讓魔物失去身體的平衡。

然而,戰姬的動作卻在這時停住了。悄悄接近米拉腳邊的那個東西,纏著她的腳往上爬,纏住了她的腰部,並從胸甲上方綁住了她的胸部。那東西繼續向右臂延伸過去,徹底封住了凍漣的雪姬的動作。

那是她剛才斬斷的渥加諾伊舌頭——的殘骸。這東西在凍結的地面上蠕動,從背後襲擊了米拉。魔物的舌頭此時變得比被砍斷時更長上了一倍有餘,無情地絞住了藍發戰姬的身子。

「你冰凍地面的時候,我可是暗叫不妙了。因為我以為這招被你識破了。」

渥加諾伊露出微笑,睥睨著米拉。米拉沒有回答。她的脖子遭到壓迫,沒辦法好好出聲。不過,她仍以寄宿著戰意的雙眸瞪著魔物。

「別露出這麼可怕的——」

渥加諾伊正打算進一步嘲弄米拉,卻在這時噤了聲。他一臉訝異地回頭看去,而米拉也強忍痛苦轉動脖子,朝著魔物的視線方向望去。

堤格爾就站在那裡。弄髒了深紅色頭髮和臉龐的泥巴,在雨水的沖刷下減少了幾分。他將箭矢搭上黑弓,雙眼凝視著兩人。箭矢的前端已經匯聚了強大的『力量』,好似只有那片空間被黑霧覆蓋一般。

「總算醒啦?」

渥加諾伊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站在米拉的身前。

「這樣你也敢放箭嗎?要是我躲開了,就會射中她囉。你有用這種箭對付過人類嗎?」

堤格爾沒有回答渥加諾伊的問題,他吐出嘴裡的泥土,大聲喊道:

「——米拉!相信我!」

米拉像是在回應青年的話語般,奮力扭動著身子。然而,這反而讓舌頭的壓力變得更強,令她發出了痛苦的悶哼。緊握在她右手的凍漣,其槍尖雖然綻放著藍色的光輝釋出寒氣,但卻沒能引起渥加諾伊的注意。

堤格爾用力拉緊弓弦,射出了箭矢。纏繞了『力量』的箭矢不僅沒被大雨削弱勁勢,反而是吹散了雨水撕裂了大氣,直直衝了過來。

渥加諾伊的兩眼同時閃爍著失望的神色,他向右跨了一步,閃過這支箭矢。箭矢命中了在魔物身後的米拉。

漆黑的閃光激烈地迸散、膨脹,遭到撕裂的大氣發出了悲鳴。肆虐的狂風刨刮地面,黑煙向四方散去。

渥加諾伊微微歪頭,以感到無趣的神色望著黑煙——直到他看見刺穿黑煙的槍尖,才在那張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魔物連忙往後飛退,企圖閃過這一擊,但還是慢了一拍。他的額頭被砍中,黑色的血液從傷口流了出來。

「——哦,還是會受傷的嘛,這下稍微可以放心了。」

在裊裊升起的黑煙之中,米拉現出了身影,她的臉上掛著冷笑。

渥加諾伊按著額頭,首次以蘊含敵意的視線瞪視著米拉。

「……原來如此,他從一開始就是以你為目標嗎?」

堤格爾射出的箭矢不是為了攻擊渥加諾伊,而是為了撕裂綁住了米拉的魔物舌頭。米拉從堤格爾的話中聽出了他的意圖,立刻以凍漣釋放寒氣,張開了好幾層看不見的防護壁,以減緩自己受到的衝擊。

趁著渥加諾伊和米拉拉開距離的這個空檔,堤格爾和米拉緩緩拉近距離,成功會合了。他們背靠著背,守著彼此的死角,一同緊盯著渥加諾伊。

「你還能戰鬥嗎?」

「多虧有你啊。」

米拉簡短的詢問,換來了堤格爾簡短的回答。凍漣的雪姬聽出堤格爾的話聲中帶著鮮明的鬥志,以及對她的謝意,讓她暗自鬆了口氣。

看到堤格爾滿是泥濘地倒在地上時,米拉還很掛念他的狀況。但看他剛才營救自己的表現以及現在展露的氣概,似乎是不用擔心了。

「乾脆就這樣……不好,這樣的話根本沒有……」

渥加諾伊低著頭,似乎在盤算著什麼,接著,他稍稍抬起臉來,以不帶迷惘的神色看著米拉和堤格爾。

「我決定了,我要稍稍使出我的全力。」

「哦……你的意思是,你剛才都沒用上全力嗎?」

米拉雖然打算嗤笑一番,但她的話聲里少了些平時的冷冽。藍發戰姬雖然只有個模糊的印象,但也大概知道魔物使出全力代表什麼意思。

太陽祭的那天晚上,在堤格爾與戰姬們開會的時候,米拉便有所耳聞。魔物有著人類的姿態,也有著非人的姿態。

渥加諾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蹲下身子弓起背。一道讓人聯想到劇毒的紫色煙霧從他的身上噴發出來。紫霧吞噬了雨水,不祥地搖曳著,在轉瞬間包覆住魔物的身體。

米拉手上的凍漣,以槍尖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宛如在出聲警告一般。她和堤格爾都屏息看著這一幕。兩人都以肌膚感覺到,紫霧所包覆的東西正釋放著駭人的邪氣。

米拉不甘示弱,只見她倒轉凍漣,將槍尖刺入地面。

「——凍結蒼穹!」

白光以龍具的前端為中心擴散開來,在地表上描繪出六角形的結晶。她打算趁渥加諾伊沒有還手之力時,一鼓作氣將他消滅。

描繪在地面上的結晶像是要守護米拉和她身旁的堤格爾般,噴出了大量的寒氣。地表登時覆上一層厚冰,接著,無數尖銳的冰柱從冰層中竄了出來。

一叢叢冰柱從四面八方襲向了渥加諾伊。看來魔物無從閃避,只能和紫霧一同遭到刺穿了。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刺進紫霧的冰柱卻一一碎裂了。這幅光景讓米拉瞪大了眼——她的龍技失效了。

「真沒禮貌。這種時候應該乖乖等我變完才對吧?」

在搖曳的霧中,一個比堤格爾還高的黑影正睜著眼窺伺著。影子身上的圓眼散發著不祥的光芒,黑影同時發出了如蛙般的「嘓嘓」笑聲。米拉和堤格爾看到這一幕,全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霧像是從內部遭到擠壓般散了。看到從中現身的渥加諾伊,兩人都不禁感到戰慄。

他的身高比堤格爾高了約兩個頭,皮膚也像是塗

上了一層霧般,呈現看似帶毒的紫色。他的肩寬相當長,身體充滿肌肉,看起來十分魁梧。

他的臉孔看起來像是介於人類和青蛙之間,而包含頭髮在內的所有體毛都消失了。他的眼球是金色的,嘴巴大大地張著,而手指和腳指的縫隙間還連著類似蹼的物體。

他以帶有金色刺繡的白布裹著身子,並以腰上的金色腰帶加以固定。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堤格爾以像是在呻吟般的口氣問道。渥加諾伊沒有答覆,而是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魔物蹬向大地。地面像是被大槌敲擊過一般,傳來了渾厚的聲響。在米拉回神架好凍漣的同時,渥加諾伊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這一記鉤拳被米拉以凍漣接了下來。然而,透過龍具傳來的衝擊力遠超乎藍發戰姬的想像。這讓米拉腳步不穩地仰起身子。

「米拉!」

堤格爾吶喊著,將箭矢搭上黑弓。魔物眯眼一笑,從口中吐出了紫色的液體。堤格爾反射性地鬆手離弦。紫色液體和箭矢在空中碰撞在一起——然後傳來了類似肉被壓扁般的聲響,接著,沾滿了液體的箭矢就這樣在雨中溶解了。

——對了,這傢伙的確也具備這種攻擊方式呢。

在堤格爾的支援下,米拉成功重整態勢,對魔物投以憤恨的目光。剛才的液體想必是酸液一類,但不知是否具備其他毒性。總之,她完全不想沾到這東西一絲一毫。

在調整好呼吸後,米拉像是要衝撞上去般欺近魔物身邊,揮舞長槍展開了肉搏戰。她沒有回頭,直接對堤格爾喊道:

「堤格爾!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堤格爾肯定能從這句話察覺米拉的心思。

由於龍技沒有效果,因此米拉的思路也跟著清晰起來。她只要拚盡全力爭取時間,為堤格爾製造破綻,再讓堤格爾射出箭矢就行了。這麼決定之後,她覺得心情反而變得輕鬆多了。

魔物的拳頭和凍漣的槍尖展開衝突。然而,拳頭的大小卻比槍尖大上了兩圈。

米拉嬌小的身子連人帶槍一同被轟上半空。然而,凍漣的雪姬伸長了長槍的槍柄,讓槍尾抵住地面,並調整姿勢平安落地。鞋底滑過了泥濘,噴濺的泥水沾上了她的臉頰。她還沒伸手去擦,雨水便將之沖刷掉了。

渥加諾伊從口中伸出舌頭,攻向米拉。他這回似乎不以束縛為目的,而是要給予直接打擊。如長鞭般的舌頭,以蜿蜒曲折的軌跡襲擊而來,米拉連忙翻滾身子,閃過這一擊。

渥加諾伊的舌頭砸到了地面上。草皮和泥土被轟得四下飛濺,要是挨上這一擊,恐怕從鎧甲到脊椎都會被打得粉碎吧。

「——冰華!」

米拉在起身的同時,以腋下夾住長槍橫向一揮,槍尖隨即釋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襲向踏著地面走來的渥加諾伊。這招似乎帶來了效果,只見魔物掩住臉孔停下腳步。

米拉像是要擠出肺里的所有空氣般,發出了一聲清嘯,並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刺出長槍。雖然這一擊只帶來像是戳在穩固巨岩上頭的手感,但對米拉來說,光是能停下他的動作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渥加諾伊的作戰方式和人形差不多,都是以拳腳功夫為主,偶爾輔以長舌和酸液。然而,這些攻擊的威力卻遠在剛才之上。

每當拳頭和腳踢掠過米拉身旁,就會產生可怕的風壓,幾乎要將她的身子吹走。要不是米拉的龍具是槍,而且還能自由改變柄長,恐怕早就被渥加諾伊踏入攻擊範圍之內,挨了致命的一擊。

若是接下招式,就會被這股衝擊力逼退好幾步;若是試圖卸勁,也會耗掉大量的體力。米拉一直在等待反擊的機會,但這樣的瞬間卻遲遲沒有來臨。

若要從防禦或迴避的姿勢轉為反擊,就一定要重新調整自己的動作。而在她採取反擊之前,渥加諾伊往往已經展開了下一波攻勢。

——要是堤格爾不在,我就只能死了這條心了呢。

米拉彈開拳頭,閃過足踢,在心裡這麼說道。凍漣的雪姬認為,以堤格爾的弓箭——不對,堤格爾這個人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米拉曾看過青年以不屈不撓的意志面對看似毫無勝算的戰鬥。當時她就是和堤格爾肩並著肩一同作戰的。而米拉也從其他人口中得知,這位青年投身這樣的戰役不止一次了。

渥加諾伊以雙手擋下米拉的槍,並吐出紫色的酸液。酸液從凍漣的旁邊掠過,擊中了米拉的肩膀。看到戰姬的肩膀噴出灰煙,魔物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但他的笑容隨即僵住了。

在酸液擊中之處,有一些看似薄膜的東西無聲地剝落了下來。看到渥加諾伊的反應,這回輪到米拉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她利用凍漣的力量,製造出和剛才一樣的寒氣防禦膜——噴出灰煙的不是米拉的身體,而是化作薄冰守護米拉肩膀的防禦膜。

「——米拉。」

青年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事實上,也許真的離得很遠吧。在承受魔物猛攻的這段期間,她發現自己已經移動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從凍漣槍尖釋出的寒氣正少量地朝著自己的後方流去,米拉便是從這點明白,堤格爾目前正慎重地匯聚『力量』。

渥加諾伊原本左右開弓地揮拳攻向米拉,但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察覺某些事情的神色,並向後退開。米拉擺好架式,提防著渥加諾伊的行動——只見魔物互擊雙拳,短短地念了一句:

「投影。」

驀地,米拉的頭上被一片陰影罩住。她一邊警戒著渥加諾伊,一邊抬頭看向天空。而一股令人為之失神的衝擊,讓米拉的嘴角抽搐起來。

一頭巨大的——將這一帶完全籠罩住的可怕青蛙浮在空中,它伸長了四隻腳,朝著地上露出白色的肚皮。除了那不合常理的大小之外,這隻青蛙的外型居然看起來顯得有些俏皮可愛,這讓人既覺得滑稽,同時也感到恐怖。

——這是唬弄人的伎倆,或是幻術一類的東西吧……

米拉雖然看傻了眼,但巨蛙所釋放的邪氣,與渥加諾伊身上的如出一轍。

青蛙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掉了下來。雖然不知道這隻青蛙有無實體,但就這麼發呆的話肯定是大事不妙。渥加諾伊的目的,就是逼堤格爾將箭矢射向天空。

米拉靜靜地將槍轉了半圈,刺入地面。

「凍結蒼穹!」

戰姬的腳邊再次造出了六角形的白色結晶。凍氣化為旋風,帶起了周遭的大氣。而從中冒出的重重冰柱——則是出現了與剛才不一樣的動向。

數道冰柱匯聚在一起,形成了讓人聯想到高塔般的高度,以沖天之勢直竄雲霄。那些冰柱瞄準巨蛙的肚子和腳,將之一舉刺穿。

隨著一陣雷鳴般的巨響,巨蛙就這麼在轉瞬間消滅了。米拉在確認狀況之後,隨即迅速地揮舞凍漣。接著,刺穿巨蛙的冰柱群同時碎裂,化為冰雨砸向地面。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米拉向後方喊道。隨即,一道讓人無比安心的話聲傳了過來。

「謝謝你。」

同時,米拉的後方射出了一支箭矢。白色凍氣和黑色陰影化為雙色螺旋,纏繞在箭矢上頭,而箭矢在離弦的瞬間,便刺中了魁梧魔物的胸口。那是和聲音不相上下的速度——在箭矢呼嘯而過後,隨即颳起了一陣強風,吹散了雨水。

渥加諾伊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刺入自己胸口的箭矢。箭鏃無聲地炸開,而受到解放的寒氣隨即包住了魔物的身子,撕裂了就連龍具也難以傷害的紫色皮膚,並在魔物流出黑血前凍住了傷口。

化為冰雕的渥加諾伊,身體開始一一崩落。手指、手掌和手臂依序斷落,砸在泥濘上頭,並接連粉碎。雨水則是融化著冰塊的殘骸,一同被埋入泥濘之中。

頭掉了下來,而在反作用力之下,巨大的身軀也為之一晃,仰躺著倒下。隨著一陣像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渥加諾伊就此灰飛煙滅。

有好一段時間,米拉和堤格爾都無言地俯視著曾是渥加諾伊的物體。這時雨勢漸弱,打在地上的聲音也慢慢變小了。

過了不久,米拉以嚴肅的神色轉頭看向堤格爾。

「你覺得他死了嗎……?」

「不。」

青年的回應相當簡短,而藍發戰姬也有同感。他們從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口中得知,疑似是渥加諾伊同伴的魔物托爾巴蘭最後的下場為何。據她所說,托爾巴蘭在斃命之時,化成了一堆土塊。

當然,渥加諾伊不見得和托爾巴蘭有著一模一樣的特性。堤格爾和托爾巴蘭交手過兩次,他認為那頭魔物和渥加諾伊有許多地方都十分不同。即使如此,兩人都不認為渥加諾伊會就此喪命。

「——算了。」

米拉以輕快的口吻說著,將視線從冰

之殘骸上頭挪開。即使渥加諾伊是強大的魔物,也不可能在挨了那箭後毫髮無傷。雖然有很多讓人掛心的地方,但姑且就當作成功擊退了渥加諾伊吧。

米拉重新轉身看向堤格爾。凍漣的雪姬原本在想該以什麼話題開口,但她很快就摒去了這個念頭,大大地皺起了臉龐。

「你看起來好邋遢啊,而且好臭。」

堤格爾有些訝異地歪著脖子想了想,隨即俯視自己的身體,發出了「哦」的贊同聲。

由於在剛才那場戰鬥之中,他在泥巴上打滾了好幾次,青年從頭頂到指甲都沾滿了泥土。雖說雨水有沖刷過,但終究無法洗淨,剩下的泥巴在臉上和衣服上形成了不規則的圖案。

「這附近有河川嗎?湖泊或是小池塘也行。」

被米拉這麼一問,堤格爾隨即按著額頭搜尋記憶。他回答,在行經的聚落交換糧食的時候,曾打聽到這一帶有個河水流過的地方。

「那就先去那邊吧。你可要好好把身體和衣服洗乾淨。」

「等等,我沒時間這麼做了。我必須——」

「等你洗好再和我說話,快點帶路吧。」

被米拉這麼不由分說地催促後,堤格爾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讓藍發戰姬感到在意的,是堤格爾的臉孔。她到現在才有餘裕好好觀察堤格爾的模樣,而就近一看,堤格爾的眼皮底下有黑眼圈,鬍子也長得亂糟糟的。而他的臉色之所以不好看,恐怕不只是因為戰鬥所帶來的疲勞吧。

「你知道我們目前所在的方位嗎?」

堤格爾詢問道。米拉轉身環顧一圈,隨即找到了站在稍遠處的馬匹,並跑了過去。雖然稱不上是愛馬,但也是相當優秀的軍馬。它對於長途旅行和戰鬥都顯得相當適應,幸好似乎沒有受到這次戰鬥的波及。

馬兒在察覺米拉走近後,也向她走了過去。凍漣的雪姬輕輕摸了摸馬兒的臉,隨即從綁在鞍上的行囊中拿出了幾塊布,簡單地為馬擦拭了一番。接著,她從行囊中拿出了地圖。

「這樣啊。也對……有做好準備的旅行者,當然會攜帶地圖了。」

看到米拉手上的地圖,堤格爾大大地嘆了口氣。米拉雖然為青年的反應感到困惑,但還是拿了地圖給他看。地圖上只描繪了大都市、主要街道、河川和森林,不過還是能大致掌握住目前所在的位置。

「——我帶路,往這裡走。」

待米拉將行李固定在馬上後,堤格爾便跨步踏出。

在雨勢轉小的草原上,有個男子仰躺在地。

他有著高壯的身材,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到他那讓人不舒服的紫色皮膚。纏在身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而臉和身體也是傷痕累累。

他是渥加諾伊。就如堤格爾和米拉的預測,這頭魔物還沒有死。不過,他似乎也還無力站起身子。

渥加諾伊淋著雨,以不滿的神色仰望灰色的天空——這時,他察覺到有人的氣息,於是將視線瞥向遠處的一點。

那裡有個無聲無息地突然現身的男子。

那名男子極為矮小,身上穿著有著精緻刺繡的絹服,還披了一件上等的外套,光看他的打扮,就能看出他是個相當富裕的貴族。

然而,看到這個矮小男子的人,首先產生的情緒,肯定是宛如忽然一頭栽進黑暗般的困惑、緊張以及恐懼感。這名男子就是散發著這樣的氛圍。

即使看到了魔物,男子也不見動搖,他反而露出了像是鎖定獵物的冷酷獵人的表情,朝著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

渥加諾伊忿忿地瞪著男子,以帶著嘲弄的口吻說道:

「有什麼事啊,柯契意?還是要我照你的心愿叫你嘉奴隆呢?」

被稱為柯契意——以及嘉奴隆的男子停下了腳步。

男子的名字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一般人都是這麼稱呼他,而他也認為這才是自己的名字。

這時,嘉奴隆在離渥加諾伊還有七步之遠的距離停了下來。就嘉奴隆所見,魁梧魔物已是千瘡百孔,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完全無法動彈。渥加諾伊再次以挖苦的口吻向嘉奴隆搭話。

「怎麼啦,柯契意?你不是過來吞噬我的嗎?」

嘉奴隆那雙讓人看不出來有沒有睜開的眼睛,在這時染上了怒色。他大刺刺地向前跨了一步。

瞬間,某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從嘉奴隆的頭上揮了下來。那是渥加諾伊從口中吐出的舌頭。對於破風而來的舌頭,嘉奴隆看也不看便伸手揪住,然後就這麼將之捏碎。

渥加諾伊似乎並不覺得疼痛,將前端被破壞的舌頭收回口中。嘉奴隆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望向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一張苦瓜臉。他似乎打算拿衣服來擦手,但最後打消了念頭。他以憤慨的神情看著躺在地上的魔物。

「我曾聽說有些野獸會以裝死來引誘獵物,但我可不知道青蛙也有這種習性啊。」

「還逞強啊。在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你就已經上鉤啦。」

讓舌頭再生完畢後,渥加諾伊將舌頭一吞一吐,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向嘉奴隆投以笑容——那是極為不友善的危險微笑。

嘉奴隆也揚起嘴角,回敬了冰冷的微笑。

「你就趁現在大放厥詞吧。在被我吞噬之後,你就不會有這麼做的機會了。」

嘉奴隆有著奪走魔物生氣和能力的力量,他將這股力量以『吞噬』來形容。因為被他吞噬的魔物都會灰飛煙滅。

兩者在近距離對峙著。蘊含殺意的視線彼此交錯,讓草原瀰漫著肅殺的氣氛。

「——停手吧,渥加諾伊。」

打破這陣短短沉默的,是第三者的聲音。嘉奴隆警戒著渥加諾伊,朝發話者的方向看去。

那裡站著一個以袍子罩住身體的矮小老人。雖說矮小,但老人的身高還是比嘉奴隆高上一些。由於兜帽罩住了眼睛,因此看不清他的長相。

「是多勒卡伐克嗎?」

嘉奴隆不悅地低聲說出了老人的名字。多勒卡伐克也是魔物,同時是渥加諾伊的同伴。對嘉奴隆來說,他也是總有一天要吞噬掉的獵物。

嘉奴隆突然皺起了臉龐。和全身釋放著殺氣的渥加諾伊相反,多勒卡伐克身上竟不帶殺氣——甚至並不帶有敵意。仔細一想,他剛才為什麼要阻止渥加諾伊?

「……找我有事嗎?」

嘉奴隆的聲音中帶著警戒。多勒卡伐克像是在處理公事般,以冷淡的口吻開了口:

「我有個提議,柯契意,要不要和我們聯手?」

「和你們聯手……?」

嘉奴隆忍不住回問道。在多勒卡伐克稱呼他為柯契意時所產生的怒意,隨著這句話消褪了一個瞬間。魔物的話語對嘉奴隆來說,就是這麼有衝擊性。

多勒卡伐克像是在說明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般,以泰然自若的態度說道:

「我們會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到這個階段為止,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

嘉奴隆皺起眉頭,不出聲地催促他說下去。他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但並沒有事到如今轉為聯手的理由。多勒卡伐克繼續說:

「我原本認為,還要再過一些時間才適合讓女神降臨,不過,那個時機似乎會比想像中來得快多了。」

「……你們推測是什麼時候?」

「今年冬天。」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嘉奴隆露出了大為驚愕的表情屏住氣息。

現在布琉努還在春季的尾聲,更南方的國家已經早了一步吹起了初夏的風。若多勒卡伐克的推測正確,只要再等半年,他殷殷期盼的時機就要到來了。

「現在協助弓的戰姬有五人之多,和迄今的弓們相比算是相當多了。雖然不是打不過他們,但還是有點棘手。」

「所以說,你們認為要多點人手才好,於是便找上了我?」

嘉奴隆的嘴角露出了冷笑。他這下終於明白了。對多勒卡伐克來說,嘉奴隆只要能拖住戰姬們的腳步,就算是達成了目標。此外,他肯定也想讓嘉奴隆監視戰姬們,以防她們干擾降臨的儀式。

「我有個問題。為什麼時機提前了?」

嘉奴隆坦率地詢問道。若非如此,多勒卡伐克也不會找上自己了。

「墨吉涅攻過來了。」

多勒卡伐克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但嘉奴隆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好啊,我就幫你們吧。」

嘉奴隆露出了會讓人背脊發寒的溫和微笑說道,這讓安靜地旁觀兩人互動的渥加諾伊嚇了一跳。然而,青蛙魔物似乎把整件事都交給多勒卡伐克辦理,是以他雖然對嘉奴隆投以猜忌的眼神,但卻沒有開口。

「那麼,就麻煩你了。」

即使獲得了嘉奴隆的承諾,多勒卡伐克的態度還是沒變,只是以讓人戚受不到感情的口吻回應。他稍稍掀起袍子,隨即有隻黑色的蜥蜴跳了出來。扣掉尾巴的部分,大約是剛好能握在掌中的大小。

蜥蜴如滑行般在地面爬行,爬到了嘉奴隆的腳邊。

「這個能傳遞我們的話語,你的話語也能透過這個傳遞給我們。」

嘉奴隆蹲了下來,掐住蜥蜴的尾巴拎了起來。被倒吊起來的蜥蜴掙扎著擺動四肢。

「我該不會還得照料這東西吧?」

「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放著不管也不會死。」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嘉奴隆擠出了不悅的表情盯著蜥蜴看。

不過,他並沒有扔掉蜥蜴,而是讓它站在自己的肩膀上。黑蜥蜴也乖乖地在嘉奴隆的肩膀上窩著。

「談完了嗎?」

嘉奴隆問道。多勒卡伐克雖然沒有回話,但這就代表肯定的意思。

「魔物啊,我會把你用那個無聊的名字喊我這件事記住的。」

柯契意是嘉奴隆第一個吞噬的魔物之名。每次這麼稱呼他,都會招致嘉奴隆的厭惡。多勒卡伐克明知此事,卻還是稱呼他為柯契意。這和交涉無關,也不是他會疏忽的事情。

嘉奴隆轉過身子,背向兩頭魔物。他在轉小的雨勢中安靜地離去了。

渥加諾伊原本緊盯著嘉奴隆逐漸變小的背影,但這時也換了個心情,轉而看向多勒卡伐克。

渥加諾伊之所以襲擊堤格爾,是受到多勒卡伐克所託。而且,為了裝作是歷經惡戰才終於遭到擊退,他還等待戰姬——米拉靠近才展開行動。這一切都是為了引出嘉奴隆,並與之交涉。

而向米拉的凍漣彰顯自身的存在,讓她從奧爾米茲千里迢迢地跑這一趟的,則是多勒卡伐克。他想避開曾與嘉奴隆有過接觸的凡倫蒂娜和與之同行的艾蓮,因此挑上了另一個位置離這裡最近的戰姬——也就是米拉。

多勒卡伐克的手上冒出了某個東西。那是個拳頭大小的皮袋,看起來沉甸甸的,十分有份量。黑袍老人將這個皮袋扔給了渥加諾伊。接住皮袋的渥加諾伊馬上窺看皮袋的內容物。

閃耀著光輝的金幣塞滿了整個袋子。

然而,渥加諾伊卻抬起頭,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就這麼一點?」

「不,我準備了比這多十倍的份量。」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渥加諾伊高聲叫好。他將皮袋高舉過頭,張開大嘴,把袋子裡的東西倒了出來。滾落而出的金幣,全都被他一口氣吞下肚裡。多勒卡伐克以不帶感情的聲調,對露出滿足笑容的渥加諾伊說:

「弓和槍如何?」

「很強呢,比之前強上很多。」

渥加諾伊直率地認同了堤格爾和米拉的本事。不過,從他的口吻聽來,他似乎仍有把握自己的實力比他們更加高超。

「都談完了才問這個有點蠢,不過,我和你兩個辦不成嗎?」

「棋子愈多愈好。」

「柯契意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吧。他會乖乖聽我們的話行事嗎……我看他會想辦法讓我們和戰姬互咬吧。」

「那東西有破綻。」

對於表達心中疑問的渥加諾伊,多勒卡伐克搖了搖頭。

「那東西若是接受了自己同時也是柯契意這點……我們就得趁今天徹底收拾掉他。然而,那東西認為自己純粹是由『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所組成的,因此他不足為懼。」

「哦。嗯,你既然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聽到渥加諾伊回應得不當一回事,多勒卡伐克稍稍動了一下身子。在蓋得極低的兜帽底下,他的眼睛正閃著白光,似乎對渥加諾伊感到無奈。不過,多勒卡伐克沒出聲叮嚀,只是問起了在意的事。

「柯契意身上有杜蘭達爾的味道嗎?」

「只有一點點,他藏得非常好。之所以會現身,是因為即使得面臨二對一的戰鬥,他也有自信能從中抽身吧。」

渥加諾伊皺著臉說道。兩頭魔物在無雨的草原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這回輪到渥加諾伊發問了。

「你說那個墨吉涅,真的有那麼多的兵力嗎?」

「有十五萬。真該注意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以外的國家的動向才對。我原先以為,在結束與薩克斯坦的戰事之後,暫時就不會有大規模的戰爭發生了。」

多勒卡伐克承認自己的判斷失誤後,就以如同在詠唱咒文般的低沉語調呢喃起來:

「覺醒的弓所在的戰場,即是奉獻祭品的祭堂。倒臥的死屍和橫流的鮮血,都會成為沉睡女神的糧食,而法器——漆黑之弓的弓弦震動聲,就是喚醒女神的搖鈴。」

「不過,那個青年會去和墨吉涅交手嗎?有五個戰姬和他搭上線了對吧?至少也該有個人察覺不對勁了才是。」

渥加諾伊狐疑地說道。這裡所說的「那個青年」指的是堤格爾。

「她們目前似乎尚未察覺,但就算察覺了,她們也無計可施。現在的弓是當代的英雄,而戰場會呼喚英雄上場,沒有人能取代他的角色。」

「而我們就只有我和你,甚至連柯契意也得用上了。真是哪邊都有人手不足的問題啊。」

渥加諾伊聳了聳肩。

漫步在草原上的魔物們像是溶入大氣之中般,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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