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5.破空之箭(2/2)
讓黑眼從目標身上移開半分。
他射出了第三支箭矢,這一箭也沒能射到克雷伊修的身邊。
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興致盎然地遙望著在遠處架起黑弓的堤格爾。就像堤格爾精確地掌握到人在轎子上頭的克雷伊修一樣,赤胡的王弟也清楚地看見了騎在馬上的堤格爾。
然而,克雷伊修沒能立刻把握住堤格爾的意圖。雖說雙方士兵進入了肉搏戰的階段,但現在還是有無數的箭矢飛竄在戰場上。其中雖然也有堤格爾射出的箭矢,但克雷伊修終究無法一一分辨。
在堤格爾對著克雷伊修射出第四支箭,卻沒能命中之際,克雷伊修才察覺到狀況不太對勁。他像是被人拿刀抵著脖子般,莫名地覺得呼吸變得困難。
——是因為那小子在看我的關係嗎?
克雷伊修早就注意到堤格爾的視線正向著自己。正是因為察覺這道視線,克雷伊修才會開始觀察起堤格爾的狀況。
若非如此,即使敵方的總指揮官已經來到離他四百阿爾昔之處,克雷伊修也不會將目光投注在對方身上。畢竟克雷伊修也是總指揮官,他必須毫不間斷地動腦思考,持續對士兵發號施令才行。
——從他的那些小動作,看得出他是在毫不間斷地放箭……
難道堤格爾瞄準的對象是自己——一直到這個時候,克雷伊修才閃過了這樣的念頭。他在這之前之所以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是因為人類有所謂的極限存在。
光是能射中三百阿爾昔遠的目標,就已經是超凡人聖的神技了。這世士應該不存在能射得更遠的人類才對。若真的能做到這種事,那個人就真的不是人類了。
即使理性做出這樣的結論,克雷伊修終究無法對堤格爾的舉動一笑置之。
若他不可能射到這裡——那為什麼自己會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說不定——說不定對方是刻意讓他懷抱著這樣的不安。畢竟,他自己也認為這是絕對不會出事的距離。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那名年輕人所射出的箭矢,不正逐漸朝著這裡逼近嗎?
這時,克雷伊修極其罕見地露出了迷惘的反應。他之所以沒有再往後撤的打算,主要是因為這樣會提升指揮的難度;但讓他迷惘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即使聰明如克雷伊修,也要花上數到二的時間,才能捨棄對箭矢射程距離的刻板印象。和一般人相比,這已經是極為卓越的思考速度和結論,但在這關鍵時刻又顯得太過緩慢。
這短短的時間,已經足以讓堤格爾射出下一支箭矢了。
這支箭矢飛上虛空,畫出了與先前不同的軌跡。在克雷伊修的眼裡看來,那支箭矢飛得相當緩慢,但身體卻沒辦法聽從他的反應做出動作,可見實際上的速度肯定相當驚人。克雷伊修拼了命地動著身子,總算是讓身子歪向了一邊。
箭矢掠過了他的太陽穴。一股灼燙感竄了上來,鮮血隨之飛濺。原本纏在他頭上的紫色頭巾被這一箭撕裂,鬆開的紫巾垂落而下,從他的肩膀滑到了膝蓋處。
克雷伊修用手抓著轎子,撐住自己的身體。他的臉上噴出了大量的汗水。要是剛才再慢上一個瞬間,那支箭矢肯定已經貫穿了自己的額頭。
「怎麼會……」
沙啞的哀嚎聲從赤胡的縫隙間傳了出來。上一次在戰場上發出如此窩囊的聲音,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而在他發愣的這段期間,自太陽穴流出的血液已經將他的左頰染成一片鮮紅。克雷伊修的側近們總算在這時察覺了事情的嚴重性。
「閣下……!」
其中一人跑向轎子,另外兩人則是移動到了克雷伊修的前方,化為他的肉盾。而在下一瞬間,這兩人中的其中一人便額頭中箭,從馬背上摔了下去。這並不是被流箭誤傷,而是對方的精密狙擊。
「後退!快點後退!還不快退!」
即使自知失態,側近還是用力揮著手臂怒斥著轎夫們。轎夫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遵從了他的指示。而這段期間,又有一名側近被箭矢射穿了脖子。
「是怪魔……!」
一名側近以顫抖的聲音喊道。所謂的怪魔,是墨吉涅自古以來傳說中的怪物。這隻怪物不曾展露過身影,即使是強壯的獅子,只要被它呼出的氣息拂過,就會像是被蠍子扎到般當場斃命。
克雷伊修手拿紫巾按著太陽穴止血,並像個局外人般望著慌慌張張的側近們。雖然吃了一驚,但他並沒有停止思考。不過,由於他必須將腦海里的用兵策略從頭改寫一遍,所以分散了注意力。
能以箭矢射中四百阿爾昔遠目標的男子。
他必須以有這樣的敵人存在為前提,重新擬定戰術才行。
又有一支箭矢破空而至。這支箭矢穿過了側近們之間的縫隙,刺中了克雷伊修的胸口。擁有赤胡別名的大陸名將,就這麼倒在轎子上失去意識。
◎
克雷伊修在自己的營帳之中恢復清醒。
「戰爭怎麼樣了?」
他慢慢坐起身子,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在克雷伊修的身旁,有著一名矮小消瘦的御醫和兩名側近待命著。
太陽穴忽然竄過一絲疼痛。他伸手去摸,發現頭上纏著繃帶。接著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只見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為一襲寬鬆的白袍,而肩膀至胸口一帶也被人包了繃帶。這時,克雷伊修想起了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
「戰爭怎麼樣了?」
他直視著兩名側近,再一次這麼問道。他的話聲十分沉穩,仿佛不帶任何感情。不過,如此需要鼓起勇氣才能回答的問題,在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兩名側近互看一眼後,由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開口報告:
「我們沒能打下王都。」
「這樣啊。」
克雷伊修的話聲之中不帶怒意。
大概是因為自己失去意識的關係,有人下達了停止攻擊的命令吧。下令者肯定是認為,為了保護自己,應該要撤回更多士兵固守本隊吧。
「現在還是白天嗎?還是已經天黑了?」
「現在是黃昏時分。那個……」
側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以下定決心的神情繼續報告。因為他很清楚,若是閉口不說,只會惹得克雷伊修暴跳如雷。
「閣下,您睡了整整一天。開戰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昨天……」
他瞪大了那雙銅鈴眼,顯得有些難以置信。畢竟就他看來,不管是太陽穴還是胸口的傷,都稱不上是太重的傷勢。然而,他也很清楚,這些側近是不會向自己說謊的。
他要人拿酒過來,但御醫卻趴伏在地,懇求他至少在今天選擇喝水。無奈的克雷伊修只好叫人拿水過來。
「話說回來,我的傷口有中毒的狀況嗎?」
克雷伊修接過裝滿水的銀杯,向御醫這麼問道。御醫回答:「並沒有看到這樣的跡象。」這讓他晃著赤胡笑了出來。
「真是精彩的一擊啊。堤格爾……對了,他是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對吧。我之所以能活命,是因為他太過年輕的關係吧。」
在這個時候,克雷伊修清清楚楚地說出了堤格爾的名字。這同時也是他將堤格爾視為棘手強敵的瞬間。
過去的克雷伊修當然也認為堤格爾的射箭技術相當高明,但他之所以贈送堤格爾「流星落者」這個稱號,其實只是為了抬高這位成功擊退自己的對手的身價罷了。
然而,現在的克雷伊修,是懷著打從心底感到佩服的心情喊出了他的名字。
堤格爾已經兩度超越了克雷伊修的想像。
「哈哈哈。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所謂的常識束縛住了呢。看來,人類的確是有本事讓箭矢飛到比三百阿爾昔還要遠的地方呢。」
聽到這席話,兩名側近忍不住面面相覷。他們甚至想對克雷伊修進諫「這方面還請您遵從常識的束縛」。畢竟在這之後,克雷伊修很可能一看到技術優秀的弓箭手,就下令要他把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以上的距離。
克雷伊修喝著水,要側近們繼續報告戰爭的狀況。
「我們沒能攔住突擊而來的布琉努軍,讓他們逃走了。」
由於克雷伊修昏厥過去,墨吉涅軍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再也阻擋不住堤格爾和艾蓮的突擊。
月光騎士軍從墨吉涅軍之中攔腰殺出後,攻打南側城牆的葉克雷姆部隊便沖向他們的側面展開攻擊,不過,這波攻勢卻遭到了月光騎士軍擊退了。由於葉克雷姆的部隊有超過半數仍在攻打城牆,因此無法給予他們足夠的打擊。
接著,月光騎士軍轉而向東,試圖從戰場上離開。
正在攻打東側城牆的一萬墨吉涅兵雖然試圖攔截他們,但卻被突然現身的另一支部隊擋住了。
「另一支部隊……?」
「那是吉斯塔特軍,數量約為五百。」
回答克雷伊修疑問的側近,話聲中帶著藏不住的猛烈怒氣。
「根據許多目擊的士兵指出,除了黑龍旗之外,他們還帶著綠底金杖的旗幟。是叫做什麼波利西亞的公國軍旗。」
那是由蘇菲亞·歐貝達斯所率領的軍隊。月光騎士軍在擊退葉克雷姆的部隊後已是強弩之末,若沒有碰上她出手救援,即使能夠成功逃脫,想必也會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克雷伊修以置身事外的心情聽著這些報告。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不管做出什麼反應都無法改變。
「敵軍是就這麼往東邊逃去對吧?」
他以確認的口吻這麼詢問,側近面露不甘心的神情,眼角滲出了淚水。
「閣下明鑑。非常抱歉。」
克雷伊修俯視著垂下脖頸的側近,伸手碰觸了太陽穴上的傷口。他同時感受到了痛楚和麻癢感。
「知道他們往東逃跑之後,躲到哪裡去了嗎?」
「諸位將軍已經派出偵察隊,但目前還沒有收到相關訊息……」
接著,克雷伊修要側近報告軍隊的損失狀況。
克雷伊修親自指揮的軍隊失去了四千之多的士兵。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克雷伊修失去意識後形成了重度的混亂。收不到命令、只能各自為戰的士兵們,被企圖突圍的月光騎士軍打得落花流水。
而達馬德疑似遭到俘虜的消息也在這時一併報告上來。
亞珥加修的部隊損失了五千戰奴和兩千騎兵、葉克雷姆的部隊損失了五千戰奴;部署在北側和西側的部隊分別失去了一千戰奴,東側的部隊則是折損了兩千騎兵和三千戰奴。當然,負傷者的數字遠比這些多上更多。
他們損失的兵力,多半都是在從城牆上撤退時喪命的。畢竟這些士兵得在受到敵軍攻擊的狀態下往後撤退。
況且,在看到堤格爾等人的奮戰後,城牆上的月光騎士軍暫時恢復了鬥志。他們將這一仗視為關鍵,每個人都絞盡了最後的力氣出手反擊。
在克雷伊修昏厥過去後,墨吉涅軍將他護送到了營帳之中,並擺出了保護營帳的陣勢。葉克雷姆和亞珥加修雖然都是優秀的將軍,但都還不足以接掌克雷伊修的位置。因此,他們也只能這麼安排了。
——居然損失了這支軍隊的兩成兵力啊。
這下連克雷伊修都忍不住嘆息。不過,好消息是葉克雷姆和亞珥加修依舊健在,失去達馬德雖然讓他惋惜,但還算不上是致命的損失。
——王都依然呈現無法再承受下一次攻勢的狀態,我方的糧食和物資也仍舊充足。
雖說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給溜了,但他的部隊肯定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失。就算再次發動攻勢,克雷伊修也有自信能對付他。那些前來增援的五百騎吉斯塔特軍也一樣。
克雷伊修打算編制隊伍,再一次對王都發動總攻擊。
光從北側和西側城牆的傷亡人數判斷,就能看出城牆上的敵人身心有多麼疲憊了。時間是大白天,而我方明顯是放棄攻勢強行選擇撤退,但他們卻僅僅打倒了一千人。
就在克雷伊修做出決定的這個瞬間——他的房間外頭傳來了些許嘈雜的聲響。由於隔間僅是以布簾隔開,外頭的說話聲或是腳步聲難免會傳入耳中。
其中一名側近皺起臉龐站起身子,向克雷伊修行了一禮後,便以小跑步退出了房間。他前往營帳外頭,喝斥吵鬧的士兵們。
然而,在不到數到十的時間內,該名側近隨即臉色大變地沖回了房裡。他的手裡緊握著一紙信封。側近面無血色,而從不斷搖晃的衣服下擺也看得出他的膝蓋正在發抖。
「發生什麼事了?」
克雷伊修淡淡地詢問,並要側近冷靜下來。克雷伊修將銀杯遞給御醫,要他再拿一杯水過來,接著將視線拉回側近身上。
側近用力地按住了胸口,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似地,接著他雙膝跪地,將信封呈給了克雷伊修,並拼命地擠出了話語:
「這是來自本國的急報……國王陛下駕崩了。」
即使是克雷伊修這等人物,他也得花上一些時間,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墨吉涅國王即是他的兄長。在克雷伊修率領十五萬大軍從墨吉涅出征之際,他的身體依然相當健康。除了年輕時患過一場大病之外,他應該是沒有生過病才對。
克雷伊修以僵硬的動作接過信封,將之拆開閱讀內容。這封信是由墨吉涅的宰相親手撰寫,上頭只淡淡地描述了事實——國王過去罹患的大病再次復發,在臥床將近一個月後撒手人寰。
而宰相在這段訊息後頭表示,他希望克雷伊修能立刻回國,以避免國政發生混亂。
墨吉涅國王有四名子嗣,分別是兩名王子和兩名公主,同時也是克雷伊修的侄子和侄女。問題在於,即使是最年長的第一王子,也僅有十二歲的年紀。墨吉涅國王今年四十五歲。
「陛下他……」
克雷伊修閉起了眼睛。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向諸神獻上默禱一般。
這確實是他真正的心情。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極為良好。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王弟的身分率領十五萬大軍遠征。
向諸神祈禱兄長靈魂安息後,克雷伊修繼續閉著眼睛,思考起現實的狀況。依照這封信件的說法,兄長是在約三十天前病逝的。宰相應該是考量過墨吉涅本國到這裡之間的距離後,立刻派遣傳令兵過來的吧。
——台面下的政治鬥爭恐怕已經開始了。
那些王子和公主們的監護人,以及將這起駕崩視為絕佳良機的貴族們,為了讓對自己有利的繼位者登上王位,肯定已在暗中展開了動作。
而這類人士肯定會將克雷伊修視為心腹大患。
克雷伊修今年三十九歲,既不算是年輕,也還未到年老的年紀。他創下了無數過人的功績,也深受士兵們的愛戴,更曾參與過國政,是一名充分具備了能力的繼位人選。
撫著自己赤胡的克雷伊修將力道加強了幾許。他原本可以在昨天之內打下王都尼斯的。要不是克雷伊修失去了意識,他肯定能殲滅堤格爾率領的分隊,並重新攻打城牆,讓王都成功淪陷。
——再攻擊一次……
不行。克雷伊修無聲地呢喃著這樣的結論。
就算打下了王都尼斯,堤格爾也還活著。在大部分墨吉涅軍撤軍之後,他想必會現身奪回王都吧。就算以蕾琪公主做為人質逼他出面,他也不見得會乖乖上鉤。
要是在這裡拖太久的話,會讓克雷伊修很傷腦筋。
那麼,是不是該在攻陷王都後,由其中一名將軍率軍統治此地?——這恐怕也不行。若只是尋常都市的話也就算了,但有能耐統治一國王都的,就只有克雷伊修一人而已。
還是說,應該在打下王都後進行徹底的掠奪,並抱著金銀財寶回去呢?這應該是最為貼近現實的考量,但一定會拖累行軍的速度。此外,他不知道逃跑之後的堤格爾會做出什麼行動。
——士兵們會陷入恐慌狀態吧。
若是聽到國王駕崩的消息,肯定會讓士兵們驚慌不已。這和他們對克雷伊修的忠心程度無關,而是因為這裡是離墨吉涅相當遙遠的異國之地,他們也離開了故鄉超過了好幾十天。他們肯定會掛心故鄉的狀況,變得無心打仗。
——不過才一天……
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口中箭之處。就僅僅那麼一天,只因為自己失去意識,這一切就成了泡影。
他很想放聲大吼「豈有此理」。克雷伊修雖然尊敬著他的兄長,這時卻湧上一股想對他破口大罵的念頭。你為什麼要死?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死?
不對,若消息早一點送到他手上,他應該就不會這麼氣急敗壞了吧。
然而,再怎麼思考都已經於事無補了,他是最清楚這一點的人。他現在該做的,是處理已經發生的狀況。
經過了漫長的沉默後,克雷伊修嘆了一口沉悶的氣,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們要撤軍了。在撤到離王都有一段距離後,就改採強行軍方式前進。」
不過,他不打算空手而回。克雷伊修將湧上心頭的怒火化為言語,在那雙銅鈐大眼中綻放出強烈的霸氣。
「派傳令通知穆拉特,叫他徹底地掠奪拉梅爾、阿葛特和馬西里亞這三座港都。我要他在十三……不,在十二天內把那裡的居民抓為奴隸帶走,住家的石材也要搬個乾乾淨淨。除了碼頭之外,不准他留下任何一樣東西。」
這道命令不是為了發泄憤怒,而是因為對於克雷伊修來說,他有義務對被他帶來這裡的士兵們支付薪餉。若疏於處理這件事,將會導致他在士兵們心中打下的信用一落千丈。
若掠奪的對象是
港都地區,那隻要備妥船隻,就能將那些東西直接運回本國,而且不會拖累到行軍的速度。在抵達港都之後,他便會宣布支付薪餉,藉以維持士兵們的士氣。
一旦返回墨吉涅本國,這回等待著他的就是政治鬥爭了。克雷伊修已經比其他的王族和諸侯慢上了好幾十天,為了能讓自己放手行動,他現在該做的,就是維持士兵們的忠誠心,並在回國後繼續率領著他們。
太陽西沉後,墨吉涅軍在天亮前完成了撤退的準備。
他們沐浴著晨間陽光,組成井然有序的隊伍,就此撤離了王都。
這個時候,克雷伊修向所有士兵們宣布國王駕崩的消息。宣布完畢後,赤胡的王弟隨即向他們做了約定:
「我將會拿出我的財產分給你們,作為此次遠征的報酬。你們現在就先以活著回到故鄉為重吧。若仍有不甘罷戰之人,我會給予他們下一個戰場——立下戰功,獲得名譽和財富的機會。」
之所以告訴他們國王駕崩的消息,是因為他擔心布琉努透過其他管道得知後,早他一步宣布消息。和讓敵方宣揚此事相比,由他親自宣布,對己軍的帶來的衝擊也會小上許多。
跟隨克雷伊修的將軍們隱約察覺,接下來的戰場很可能是墨吉涅同胞之間的內鬥。而他們——包含了葉克雷姆、亞珥加修和其他將軍們——當然打算繼續跟隨克雷伊修。
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卻只能眼睜睜地放過王都。在場所有人心中的不甘,都不亞於他們的主君。
——十二天後,墨吉涅軍撤出了布琉努的領土。而他們的收穫僅有少許的戰功,以及掠奪三處港都所得到的奴隸和財寶而已。
◎
在墨吉涅軍撤離王都尼斯的三天後,堤格爾、艾蓮、米拉和蘇菲四人順利重逢了。
在王都攻防戰的第四十天,蘇菲率兵為堤格爾擋下了墨吉涅軍的攻勢。而在這之後,她所率領的五百波利西亞騎兵便和月光騎士軍分頭行動。這是藉由分頭逃跑的策略,讓敵方難以判斷他們的去向。
此外,蘇菲在抵達王都前,便對這一帶的地形做過調查,找到了許多能讓五百名騎兵藏身的地點。
四人花了這麼多時間才順利團聚的原因雖多,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他們擔心墨吉涅軍的撤退是不是某種圈套。月光騎士軍已經無力再戰,必須慎重行事。
後來他們收到報告,得知墨吉涅軍折回離王都約兩天路程的拉費提市,將該處的守軍召回隊伍後,只對市民強征了糧食,並未做出掠奪的行徑就離開了。這時,他們才判斷墨吉涅軍是真的決定要撤退了。
當天下午,堤格爾和艾蓮所率領的一萬四千多名月光騎士軍,在王都東側現身了。他們首先在該處進行紮營。畢竟不可能讓這麼大量的士兵一口氣湧入王都,所以他們要先做好野營數天的準備。
紮營完畢後,波利西亞軍五百騎便從遠處現身,而米拉也走出了王都前來會合。她要士兵將城門開出一道小縫,並利用墨吉涅軍棄置的長梯越過壕溝,來到了堤格爾等人的面前。
「我們的模樣都很難看呢。」
藍發戰姬抬眼望著堤格爾笑道。雖說在墨吉涅軍撤退後多少有休息,但兩人的頭髮都顯得蓬亂,臉上也還殘留著濃濃倦色,衣服和盔甲上也滿是髒污。而堤格爾甚至沒穿上那件在戰爭中受損的皮甲。
然而,年輕人卻笑著對米拉伸出了手。
「我們都沒事,真是太好了呢。」
米拉點了點頭,握住了年輕人的手。也許一直到這一刻,米拉才真正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接著,米拉也和艾蓮握了手。
「你該不會沒盡力吧?你看起來還是挺生龍活虎的啊。」
「這話容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我從上方觀戰的時候,可是看你打得左支右絀啊。」
也不知道是誰先對手掌使力的——兩人之間的氣氛在轉眼間變得火爆,彼此惡狠狠地相互瞪視。無奈的堤格爾這時走了過來,將兩人的手掌拉開。
「哎呀哎呀,你們又吵架了嗎?」
聽到這端莊溫柔的說話聲,艾蓮和米拉不約而同地抽了一下肩膀。堤格爾轉身朝向說話者的方向望去,看到站在前方的女性後,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各位,好久不見了呢。」
她有著一頭微卷的金色長髮和祖母綠色的眸子。薄薄的絹服包覆了她玲瓏有致的身材,並在上頭添了一件白綠相間的美麗外套。她纖細的手指所握著的,是上頭鑲有金屬環的黃金錫杖——亦即她的龍具『光華』。
「應該是半年不見了吧。蘇菲,謝謝你在前幾天的戰事裡出手相助。」
堤格爾的話語雖然讓蘇菲展露笑顏,但她隨即斂起笑容,讓自己以公務為重。她露出微笑,優雅地行了一禮。
「馮倫伯爵,上次與您相見,應該是太陽祭上的事了吧?在下之所以來到此地,是因為收到戰友所寄的重要信件。在下以戰姬和一名友人的身分,誠摯地恭祝您萬事均安。」
堤格爾也打直了背脊向蘇菲道謝。
「不敢當,對於您在危急時出手相助,在下實在是不勝感激。希望您能為我轉告維克特陛下——因為有吉斯塔特的鼎力相助,我等才能獲得勝利。」
「在下必會如實以告。」
在結束問候之後,蘇菲轉而露出了不加矯飾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其實沒料到可以這麼快和你再見面呢。」
她的這張笑顏不見戰姬的威風,反而有種平民女孩般的可愛之處。堤格爾害羞地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向她露出了笑容。
「我也是。難得久別重逢,卻沒能好好招待你,真是抱歉啊。」
然而,蘇菲卻露出了嚴肅的神色,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你有多麼努力,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我覺得你很迷人喔。」
說著,金髮戰姬伸出了手,堤格爾也伸手與她交握。蘇菲以帶著憐愛之情的溫柔話聲,向堤格爾這麼慰勞道:
「辛苦你了,堤格爾。」
之後,蘇菲也和艾蓮與米拉打了招呼。兩名戰姬的樣子和堤格爾差不了多少。而蘇菲在稱讚過奮戰的兩人後,也沒忘了叮嚀一句「但還是不可以吵架喔」。
「總之,先來我的營帳里吧。我至少還拿得出葡萄酒招待你們。」
該說的和該打聽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若是待在總指揮官用的營帳裡面,也可以免去遭到竊聽的風險。四人踏入了月光騎士軍的營地,在士兵們驚訝的視線中踏入了營帳。
「話說回來,你有什麼……」
堤格爾轉身看向蘇菲開了口,打算問她「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然而,蘇菲卻在他把話說完前便探出身子,抱住了他的身體。
握著錫杖的右手和空著的左手環過了年輕人的背部。堤格爾的臉頰被淡金色的長髮搔弄,肩膀則感受著她的吹息。而那既雄偉又柔軟的一對雙峰,重重地貼到了堤格爾的身體上。這下連堤格爾都吃了一驚,顯得不知所措。
艾蓮和米拉則是愣愣地望著兩人。
「蘇、蘇菲……?」
蘇菲沒有回話,只是用力地抱住堤格爾。營帳里瀰漫著不尋常的沉默——而在過了數到十的時間後,這陣沉默才終於煙消雲散。蘇菲輕輕呼了口氣,鬆開雙臂,偏著頭笑了出來。
「這算是給你的小小獎勵。真的辛苦你了,堤格爾。」
被她露出純粹的笑容這麼一說,堤格爾也說不出話來了。畢竟,他非常清楚這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獎勵。
不過,艾蓮和米拉看起來就不怎麼能接受了。艾蓮交抱雙臂,米拉則是雙手扠腰,一同憤慨地瞪向蘇菲。
「蘇菲,我雖然書讀得不多,但從來沒聽過有人是這樣給獎勵的喔。」
「我也是。而且,以獎勵來說,你是不是抱得有點太久啦?」
對於兩人氣勢洶洶的反應,蘇菲也是面不改色。她翻著長裙的裙擺轉身望向兩人,以自然的動作向前走去,並抱住了艾蓮。
「我當然也會給你們獎勵囉。先從艾蓮開始吧。」
艾蓮似乎沒料到蘇菲會這麼做,她先是輕呼一聲,隨即紅著臉呆立在當場。不過,她並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反抗,而是接受了蘇菲的擁抱。
「不只是與薩克斯坦軍交戰,甚至還對上了墨吉涅……艾蓮,你真的很努力囉。」
接著,蘇菲以同樣的動作抱住了米拉。米拉雖然擺出一張臭臉,但也乖乖地任由蘇菲擁抱自己。
米拉之所以沒有反抗,是因為就算事出有因,她還是將守護吉斯塔特南部的任務扔給了蘇菲和奧爾嘉,這的確是有錯在先。
除此之外,她也從這陣擁抱中明白,蘇菲擁抱自己
的行動不是出於一時興起,而是真正地為她平安無事感到開心,因此她實在是狠不下心反抗。
在結束擁抱後,四人便迅速交換起各自所擁有的情報。堤格爾、艾蓮和米拉輪流開口,從與薩克斯坦之間的交戰開始說起,一路談及布琉努的叛亂和葛雷亞斯特軍的出現,最後則是說到與墨吉涅之間的戰事。
「我還是不明白,墨吉涅軍為什麼要撤退?我目前能想到的,就是克雷伊修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或是墨吉涅本國出了什麼大事。」
堤格爾神情嚴肅地這麼說完,蘇菲隨即輕輕地點了頭。
「我多少知道一些端倪。」
說著,金髮戰姬提起了數十天前,她曾在阿尼亞斯之地從墨吉涅軍的手中獲得一封信件。
「根據信上所言,墨吉涅的國王似乎病倒了。」
「國王……是克雷伊修的哥哥嗎?」
「是的。他們的感情似乎相當融洽。不過,墨吉涅國王這幾年的身體狀況都相當良好,有點難以想像克雷伊修會只因為他患了病就決定撤退呢。」
蘇菲這番話讓艾蓮皺起了臉龐低吟道:
「也就是說,發生了比生病更嚴重的事嗎?」
四人面面相覷——而這也代表了他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米拉聳了聳肩。
「老實說,要是再被他們攻打一天,我想我們就守不住了。若從這點去推估的話……」
「再來就是看他們是不是真的打算撤退了。」
堤格爾露出憂心的神色,抬頭望著吊掛在營帳里的油燈。
——我沒有打敗他。
即使讓近乎無謀的計策成功,也展現了讓箭矢飛得更遠的神技,但終究沒有擊敗他。
不管是兩年前的戰爭,或是這次的戰事,克雷伊修都是在勝利唾手可得之際選擇罷手,而非堤格爾憑著戰術上的本事讓赤胡死心。
「——堤格爾。」
艾蓮輕輕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背,露出大大的笑容說道:
「你已經守住了這個國家。所謂的勝利就是這麼一回事。」
堤格爾愣愣地凝視著銀髮的戀人,隨即變得滿臉通紅,胡亂抓起自己到處亂翹的一頭紅髮。
「也是啊,嗯。」
而米拉則是以複雜的神情看著相視而笑的兩人。
在這天的黃昏時刻,堤格爾等人穿過了王都的城門,前往王宮謁見蕾琪。
堤格爾老老實實地回報了自己以箭矢射中克雷伊修,但卻沒能成功擊斃的事實;而蘇菲則是提到墨吉涅國王的身體狀況,並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我知道了,我方會在事後詳細調查的。」
坐在王座上的蕾琪這麼說完後,便出言慰勞了堤格爾等人。
「馮倫伯爵,你認為墨吉涅軍會在何時從我國離開?」
「在下認為,他們應該會先退到不會遭受王都這邊追擊的距離,然後再一口氣加速行軍吧。就在下的推測,應該是十二至十四日之間。」
接著,年輕人不得不以苦澀的神情說出了不祥的預測——這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米拉提點過他的可能性。
「他們或許會在掠奪港都後揚長而去。」
「……的確是相當有可能呢。」
在短短的沉默之後,蕾琪露出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從不會在掠奪時手軟的墨吉涅軍,並沒有放過那些港都的理由。
「然而,馮倫伯爵。就算你所說的話語成了現實,處理這些事情也是我的工作。請你別忘記這一點。」
蕾琪是在告訴他「不要把這份責任算在自己身上」。年輕人再次向金髮公主訴說了感謝的話語。
之後,蕾琪向在一旁待命的宰相玻德瓦表示,可以放鬆整座王都的警戒狀況了。
當然,他們還不能鬆懈下來。即使墨吉涅軍急著回國,他們也還是在布琉努的領土上頭,而且其數量甚至還超過十萬。而布琉努軍的數量還不及他們的一半。
不過,蕾琪認為就算狀況再糟,也不會再發生像這次的大規模攻城戰了。不只是她這麼想,就連馬斯哈、莉姆、米拉和奧利維等久經戰場的人們,都對這樣的判斷抱持著自信。
而在過了十餘天后,有幾道消息傳回了王都。
其中包括了墨吉涅軍的撤退,以及他們對馬西里亞、拉梅爾和阿葛特進行掠奪的消息。
收到這些報告後,蕾琪正式發表了布琉努的戰勝宣言。與墨吉涅之間的戰事就此歇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