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5.破空之箭(1/2)
夜色從遠處的東方天空逐漸消褪,今天的太陽正緩緩地展露身姿。
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久違地看著這幕景象。這說不定是自從他踏入布琉努以來頭一次見到日出。他這時通常仍在睡覺,即使起床了,也都會待在自己的營帳裡面。
克雷伊修感受著尚未蘊含熱意的清晨涼風,在營帳外頭散著步。他穿著一襲寬袖大袍,而跟在他身旁的就只有達馬德一人。
克雷伊修忽地止步,從遠處仰望起王都尼斯的城牆。他這時的眼神,就像是一名正在打量作品進度的高明工匠。
「昨天是第三十天啊。」
達馬德雖然覺得這句話是在自言自語,但還是回了一句:「確實如此。」他和主君不同,身上穿著皮甲,腰間也掛著長劍。
「我之前有說過會花上多少時間攻陷王都,你當時有聽到嗎?」
「您說是四十五天。」
他之所以將這個數字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和側近們一同在場的達馬德也是為之驚愕。畢竟雖說目標是一個國家的王都,但他並不認為會花上這麼多的天數。
然而,現在的達馬德卻是出於不同的理由而難掩驚愕。若是像這樣仰望城牆,的確是會讓人認為,想攻陷這固若金湯的王都,至少還得花上十五天左右。達馬德再次對於赤胡主君的過人洞察力產生了尊敬的念頭。
克雷伊修本人則是仰望著城牆繼續說道:
「我要稍微修正一下,應該是再十天吧。葉克雷姆那個有趣的點子,為我縮短了不少時間啊。」
克雷伊修腳踝一轉,朝向營地邁開步伐。
「從今天開始,我要派出比之前多上一倍的偵察隊。」
聽到他這雲淡風輕的發言,達馬德訝異地眯細了眼睛。
「恕在下僭越,請問閣下為何有此動作?」
「當然是為了把敵人搜出來啊。」
在昨晚深夜,穆拉特派出的傳令,將停泊在馬西里亞海港的船隻遭到縱火的消息送到了克雷伊修手上。而穆拉特本人則是為了處理後續狀況而南下。
克雷伊修認為,那些燒船的敵人有可能會出現在這個戰場上。根據計算,他應該會在這批援軍現身之前早一步攻下王都,但戰事難預料,他認為還是有未雨綢繆的必要。
撐過三十天攻防的月光騎士軍戰士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顯得疲憊不堪。有些城牆上的守兵以拄著長槍的姿勢站著入睡,也有些人沒脫盔甲就躺臥在地。
他們現在的總數約為三萬五千。一直到十天前,他們的死者還不滿五百,但現在已經超過了五千。他們在這幾天內的死傷人數急遽增加了。
這天早上和盧里克簡短地打過招呼的莉姆,發現盧里克走路時是拖著另一隻腳前進的。他並不是受了傷,而是疲憊所致,而他的頭上也有幾縷沒剃乾淨的髮絲。
——現在的我就算稍作休息,也沒辦法擺脫疲勞了。
莉姆挾著頭盔,踩著通往城牆上方的階梯,輕輕嘆了口氣。身體變得相當沉重,讓她巴不得立刻脫下身上的盔甲。身上佩戴的長劍和長槍也一樣礙事。
箭矢和投擲用的石頭已經耗盡了。至於油和木柴則是僅剩下自用的量,不能再拿來做為武器使用了。要是繼續消耗下去,用來當夜間照明的火把數量就會減少。一旦讓敵方得知我方資源將盡,他們就會將夜襲納入攻擊手段之中。莉姆必須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若只是拿著盾牌防禦,並倚賴劍與槍戰鬥的話,最後還是會被對手壓倒性的數量淹沒的。
而這就是墨吉涅軍的著眼點。之所以從初期就以不計犧牲的方式搶攻,也是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吧。莉姆其實也明白這一點,但為了守住城牆,她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意圖了。
莉姆來到城牆上方,並對熾熱的陽光產生了反感。這時,她看到了身穿盔甲的馬斯哈,於是上前搭話。
「馬斯哈卿,早安。」
「喔喔,莉姆亞莉夏大人。嗯,早安。」
回過身子的馬斯哈,臉上果然也帶著一層濃厚的倦意,而他身上的盔甲也是傷痕累累。
一直到第二十天前,馬斯哈都儘可能地待在王宮運籌帷幄,掌握城牆的整體狀況。不過,從數天前開始,他便親自披甲上陣,也多次拔劍與敵兵交戰。
莉姆和馬斯哈並肩站在城牆上頭,俯視著地面。兩人都已經身心俱疲,就連閒聊的餘力都沒了。
「市區的各位狀況如何?」
過了一陣子,莉姆才這麼輕聲問道。馬斯哈撫著自己乾燥的灰鬍子說道:
「在昨天剩下不到兩萬民兵。還沒有爆發衝突已經算是萬幸了。」
在長期的戰事下,王都的居民也變得十分憔悴。
他們的不滿得以壓抑的原因有三,其一是糧食和水尚算充足;其二則是蕾琪現在依然會在各處現身,聆聽人們的心聲;其三則是死者不論立場和身分,都會將其遺體埋葬在位於王都中心的柳貝隆山上。
關於埋葬的事宜雖是由蕾琪所下的命令,但能葬在柳貝隆山其實是一大榮譽。一直以來,只有立下汗馬功勞的人物才能在那邊下葬。
但話又說回來,這樣的指示雖然包含了蕾琪對將士們的感激之情,但同時也是基於現實考量所做的決定——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埋葬。畢竟就往例來說,王都的死者普遍都是葬在城牆外頭的道路兩旁等野外。
「一直到了現在,蕾琪殿下也還會在城牆上現身。士兵和騎士們之所以還能維持住士氣,想必是因為她的關係吧。」
「嗯,真的是非常感激啊。」
一直到不久之前,蕾琪就算是在白天也會到市區巡視,或是在城牆上現身。但到了最近,她變得只會在早晨和傍晚時間出現了。這是因為現在的她會以化妝掩飾臉上的疲態,若是在白天酷熱的天氣下行走,滲出的汗水就會讓妝糊掉。
還得再撐幾天?堤格爾等人現在到哪裡了?——莉姆和馬斯哈都萌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兩人最後還是沒有提及這個話題。
「今天也——嗯,今天也努力一戰吧。」
「嗯,讓我們守住這座城牆吧。」
在兩人視線的前方,只見墨吉涅的士兵們抱著攻城梯,開始從營地里鑽了出來。
在這幾天,他們也開始對其他三面城牆發動了攻勢。墨吉涅士兵將攻城梯架在壕溝裡頭,以不至於壓壞梯子的方式緩緩爬至溝底,再架著長梯爬出壕溝。這也代表了守軍在沒了武器之後,給了他們恣意妄為的行動空間。
每過一天,月光騎士軍的死者和傷者都會不斷增加。雖說活著的士兵人數還有三萬以上,但其中能動彈的還不到六成。
自從墨吉涅軍開始四方夾攻後,因為過度疲憊而動彈不得的人也迅速增加了。
即使如此,月光騎士軍還是拼命地守住了城牆。
曾有一名登上城牆的墨吉涅士兵趾高氣昂地揮舞著他們的軍旗,但琉德米拉·露利葉隨即將他趕出了城牆,軍旗也被她拋了出去。
月光騎士軍的體力已經見底,現在全靠著一股拼勁動著身子,但他們似乎也快要撐不住了。
在第三十五天的戰事結束時,月光騎士軍的士兵數量減少到了三萬以下,其中傷兵的比例超過了一半。有些人在戰鬥到一半時打起瞌睡,就這麼遭到敵兵殺害;也有些人雖然還有戰鬥的意志,但身子卻不聽使喚,落得倒地不起、任人宰割的下場。
糧食的庫存還相當充足,但有空閒吃飯的人數變得寥寥無幾。也有不少人因為擔心吃得太飽容易睡著,索性只吃少量的餐食果腹。
而在墨吉涅軍的營地里,克雷伊修則是在側近們的陪伴下走訪士兵們的營帳,向他們加油打氣。而這也讓士兵們隱約察覺到攻破王都的時刻將近。
在結束第三十八天的攻防後,克雷伊修讓所有的士兵們休息一天。
如此這般,第三十九天並無戰事。但月光騎士軍並沒有因此得到充分的休息。由於害怕敵方可能會發動偷襲,莉姆、米拉、馬斯哈和奧利維等人都只能略作小憩,其他士兵們也因為太過疲勞和緊張的關係,僅能淺淺入眠。
而王都的居民們也對這突然降臨的寂靜感到不安,認為這是壞事要發生的前兆,因而紛紛躲在家裡向諸神祈禱。
第三十九天的晚上,克雷伊修把將軍們叫來了自己的營帳。頭纏紫巾、身穿綠衣的克雷伊修,對著單膝跪地的將軍們悠然宣布:
「我們將在天亮的一刻鐘前展開攻勢。」
葉克雷姆和亞珥加修等將軍們,全都抱持著敬畏的心情垂下了頭。從這場戰事開戰迄今,他們從未在天色未明之前發動攻擊過。
包圍王都的墨吉涅軍數量約有九萬。雖然一開始出現了大量的死者,但在月光騎士軍變得
疲憊不堪、武器用盡之後,他們的死者也顯著地減少了。而現在,這九萬名兵力之中,沒有任何一名士兵是累得動彈不得的。
「北、西、東側就和之前一樣,以一萬兵力進攻。至於南側方面,我給予葉克雷姆和亞珥加修各兩萬五千兵力。我會帶著一萬兵力,在你們的後方坐鎮。你們就儘管放手一搏吧。」
將軍們短短地回應了這名總指揮官。
◎
原本在城牆一角小睡一會兒的米拉,突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的風拂過臉頰,因而睜開眼睛。
「拉斐亞斯……?」
她在入睡時所抱著的長槍龍具,此時正以那宛如冰塊削成的槍尖發出朦朧的光芒,為主人送上了警告。米拉登時睡意全消,清醒了過來。
周遭仍舊相當昏暗,目前還未天明,然而,她聽到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他們已經來了嗎!」
米拉焦慮地罵了一聲,迅速站起身子,但她的腳步卻在這時一晃,無情地提醒她身體疲憊的狀況。
「堤格爾,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回來!王都和蕾琪都要撐不下去了!」
米拉說出了喪氣話。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逞強地表示自己還有餘力,這也可以說是她自尊心的表現。
戰鼓和號角聲響徹四下,墨吉涅兵很快地就在城牆上現出身形。月光騎士軍完全被攻了個出其不意。
米拉揮動凍漣,連同皮甲刺穿了墨吉涅兵的身體,或是劈倒他們的身子。然而,墨吉涅軍從四面八方接連現身,一同襲向了米拉。
米拉並不畏懼,她橫掃冰之槍,一口氣擊倒了兩名士兵。接著她絆倒另一名士兵的腳,同時以槍尖冒出的寒氣威嚇其他的墨吉涅士兵們,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城牆的一角忽然爆出了歡呼聲。不明所以的米拉望了過去,隨即睜圓了眼睛。
蕾琪就站在那裡。她身上雖然沒有帶劍,但兩名護衛正在持劍殺敵,不讓靠近的墨吉涅兵越雷池一步。
「各位!現在!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站起來!戰鬥還沒有結束!」
看到蕾琪的身影、聽到她聲音的士兵們,紛紛重新振作了起來。
這位公主幾乎天天都會登上城牆,而許多士兵也因為她親自出言慰勞而心生感激。因此,這些士兵們絕對不會錯認她的樣貌,也不會聽錯她的聲音。
布琉努兵發出了近似怪叫的怒吼,拼了命地沖向墨吉涅軍。他們揮劍砍殺、持盾毆擊、刺出長槍。而這股驚天動地的氣勢更是讓墨吉涅士兵們為之畏縮。
然而,墨吉涅士兵們雖然被推出了城牆上頭,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敵兵很快再次現身,揮舞著長劍或長槍展開攻勢。
布琉努兵再次被推向後方。即使他們絞盡氣力揮動長劍,墨吉涅的士兵還是逐漸形成人牆,朝著蕾琪不斷逼近。
擔任蕾琪護衛的克羅德和瑟蕾娜雖然將來犯的墨吉涅兵一一砍倒,但兩人連日積蓄的疲勞,讓他們已經開始喘息連連。蕾琪看出他們可能撐不了太久,但她依舊沒有移動腳步,就這麼昂然地望向前方。
布琉努兵挾著高漲的氣勢,企圖將對方反推回去:而墨吉涅兵則是試圖以人數優勢壓過對方。雙方持續展開了激烈的廝殺,他們的腳邊形成了無數的血窪。這些血窪被士兵們的鞋底刮過,或是被屍體擦過,留下了許多歪七扭八的痕跡。
過沒多久,莉姆、馬斯哈和奧利維接連率領軍隊衝上城牆,但他們卻被墨吉涅兵擋住去路,無法靠近蕾琪身邊。而米拉也是一樣,她光是對付眼前的敵人就自顧不暇了。即使打算施展龍技,她也沒有這份餘力。
就在天色將明之際,蕾琪的藍色眸子突然綻放出訝異之色。
她所凝視的並非密密麻麻地包圍著城牆的墨吉涅兵,也不是己方的軍隊,而是位於地面上的墨吉涅軍的——數百阿爾昔遠的後方。
那兒出現了接近兩萬名的騎兵,高舉著紅馬旗和黑龍旗。
從心底湧上的喜悅化為笑容,蕾琪忍不住放聲吶喊:
「堤格爾……!」
◎
「發現布琉努軍!位於我方的背後!」
在收到這名士兵難掩驚訝和焦慮的報告之後,原本還和往常一樣坐在轎子裡綜觀全局的克雷伊修,也不禁露出了傻眼的神情俯視這名士兵。
敵軍現身這件事並不讓他意外。不過,認為敵方可能會出這招的克雷伊修,早在十天前便投入了比先前多上一倍的偵察隊搜查周遭。而這支部隊居然能完全躲過偵察隊的眼線,這讓他大感意外。
然而,在克雷伊修佩服地發出「哦」的一聲的同時,他已經重拾冷靜。他愕然的時間恐怕還不到一次呼吸的間隔。他問起敵兵的數量,在得到「約莫兩萬」的回答後,赤胡的那雙大眼登時綻放精光,同時以沉穩的口吻開口:
「把亞珥加修叫回來。其他人繼續動作。」
為了傳遞這項命令,士兵慌慌張張地拔腿狂奔。他被赤胡所覆蓋的嘴角,這時揚起了笑意。泉涌而上的鬥志和亢奮咸,竄過了克雷伊修的全身上下。
他向自己指揮的士兵們下令調轉方向。
即使天色仍然昏暗,士兵們還是在短短的四分之一刻鐘內完成了轉身向後的動作。克雷伊修遙望著逐漸逼近己方的敵軍,露出了萬夫莫敵的笑容。
「好啦,究竟是我先死、流星落者先死,還是王都先死呢?」
克雷伊修堅信,堤格爾就在這兩萬人之中。
地面上的戰事也揭開了序幕。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所率領的兩萬月光騎士軍,在收到賽維拉克騎士團作戰成功的消息後開始北上。而在那之後,他施展了兩個計策。
計策其一,是將兩萬人的軍隊細分為一百人或兩百人的部隊,讓他們帶著幾天份的糧食行軍。在決定目的地後,只要有一定人數抵達指定的地點,就會在不等待後續部隊的狀態下繼續前進。
他反覆利用這種方式進軍,來到離王都不遠的地區後,堤格爾向士兵們告知了最後的目的地。那是在這場戰爭開打前,由堤格爾親自率領偵察隊勘查地形時,與墨吉涅兵爆發遭遇戰的地點。
這裡有許多小丘,也有森林和河川,是個視野相當不好的地點。堤格爾將兩萬名士兵拆成許多小隊,分散到各處躲藏起來。在等待士兵全數歸隊的這段期間,堤格爾慎重地派出了偵察隊,觀察著墨吉涅軍的動向。
事實上,克雷伊修也知道這一帶的地形格外複雜,但他的心思全放在王都上頭。僅看過地圖和聽過偵察隊報告的他,掌握到的終究只是粗略的資訊。而以自己的雙眼確認過地理環境的堤格爾,在這方面則是略勝赤胡一籌。
堤格爾在麻布衣上套了一件皮甲,他左手持著黑弓,右手緊握著韁繩。他的衣服和皮甲上頭到處可見泥巴與污垢所造成的黑漬。他在馬鞍的左右兩側各掛了一個箭筒,而其餘的箭筒則是由身後的士兵準備。
艾蓮則是只在以藍色為基調的軍服上頭套上肩甲和脛甲,和平常一樣作輕裝打扮。她身上的衣服和盔甲也一樣染上了污垢,但本人看起來並不在意。她右手握著長劍,左手提著韁繩。
布魯烈克在軍隊的左後方率領著五千騎兵。他的任務是支援突擊的隊伍,以及排除礙事的敵人。
走在士兵們最前方的堤格爾和艾蓮,將各自的武器高高舉起。在兩人身旁待命的布琉努兵和吉斯塔特兵隨即舉起了各自的軍旗用力揮舞。這是突擊的信號。前方的墨吉涅軍恐怕已經看到了堤格爾等人的存在,但他們也不能在這時吹響號角——因為這無疑會讓敵方全軍察覺他們的襲擊。
「突擊!」
堤格爾吶喊著踢向馬腹,艾蓮也和年輕人並行。兩萬名騎兵跟在兩人後方,八萬隻馬蹄捲起漫天沙塵,讓大地為之搖晃。
他們與敵方的距離約為五百阿爾昔,由於距離尚遠,因此他們並沒有一開始就全力衝刺。在與敵軍距離縮得更短後,才是提升馬速的時候。
艾蓮稍稍加速,讓馬匹跑在堤格爾的斜前方。這時,一萬名墨吉涅軍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無數長槍排列得密不通風,以尖銳的槍尖指著月光騎士軍。
然而,看到這幅光景的艾蓮非但沒有減速,反而提升了速度。紅寶石般的眸子閃耀著動人的光彩,飽含戰意的疾風揚起了她的銀髮。她以艾利菲爾橫掃疾刺而來的大量長槍,乘著坐騎跳入了敵陣之中。
帶有涼意的清晨空氣,很快就被四下噴發的熾熱血液染上了熱氣。墨吉涅兵身上穿戴的是皮甲。這些皮甲做工精緻,同時具備了堅固和柔軟的特性,然而,在削鐵如泥的長劍面前,這身防具就顯得毫無作用了。三名墨吉涅兵的頭部和肩部接連被斬開,當場斃命。
這時,指揮著擺出陣勢的士兵們的隊長,決定要以人數
優勢圍殺戰姬——然而,就在他要下達指令的前一刻,一支箭矢貫穿了他的頭部,奪去了他的性命。那正是堤格爾在這場戰事中第一支射出的箭矢。
月光騎士軍的騎兵們跟在堤格爾和艾蓮身後,兇猛地衝殺上來。墨吉涅軍持槍形成槍林,試圖迎擊從馬匹上揮落的長劍和長槍。然而,想阻擋氣勢如虹的騎兵集團並不是一件易事。
過了不久,艾蓮放慢了馬匹的速度,但這是為了守護在她身旁接連射箭的堤格爾。放弦的聲響被刀劍相擊的聲響掩蓋,只傳入了堤格爾和艾蓮的耳中。不過,每當一支箭矢射出,墨吉涅就會失去一名隊長,混亂的幅度也逐漸擴大。
看到這樣的狀況,也有一些墨吉涅兵放下長槍,改以弓箭狙擊堤格爾和艾蓮。然而,他們放出的箭矢卻完全沒有射中兩人。這是因為包圍兩人的旋風,將來犯的箭矢悉數吹偏的關係。
「艾利菲爾的風沒辦法協助堤格爾射出的箭矢,實在是相當可惜。」
要是在箭矢上施加無謂的力量,反而會增加射偏的可能性。而艾蓮不曉得要如何讓箭射中三百阿爾昔遠的目標,也成了增加射偏機率的原因。
總而言之,堤格爾只能靠著自己的本事射中敵人,但這對他來說一點也不成問題。在艾蓮的守護之下,堤格爾以讓人害怕的速度和精準度,一一射殺了長劍砍不著的敵人。
失去指揮官的部隊,就和被蒙住眼睛的人類差不了多少。士兵們變得無法掌握自己在大軍之中所在的位置,他們與前後左右的同伴相互推擠,只能被動地順著己軍的勢頭動作。而他們最後就在不知不覺中跑到了敵人的正前方,遭到對方迎頭痛擊。
堤格爾和艾蓮雖然勢如破竹地撕裂敵方的陣勢,但距離克雷伊修仍然遙遠。不僅如此,他們在這時遭受到來自側面的猛攻,不得不停下腳步。
咬住月光騎士軍左側的,是亞珥加修率領的兩萬五千名士兵。原先負責攻打南側城牆的是葉克雷姆的部隊,亞珥加修則是待在後方等待著換手的時段到來。也因為如此,他才能迅速地回應克雷伊修的命令前來支援。
在和亞珥加修的部隊會合後,墨吉涅軍的數量來到了三萬五千,遠遠超過了月光騎士軍的數量。
「砍下他們的人頭帶到我面前!每帶一顆頭來,我就賞那人一枚金幣!就算是小嘍囉的人頭也無所謂!」
亞珥加修這麼吶喊著,鼓舞著士兵的士氣。他們無論如何都得拖住這兩萬名敵軍,不能讓一兵一卒靠近克雷伊修。
亞珥加修軍宛如飢餓的野獸般,兇猛地啃咬著月光騎士軍的側腹部。他們手持長槍刺向馬匹,以長劍揮砍騎兵的腳,或是直接跳起來抓住騎手,儘可能將他們拖下馬匹。堤格爾和艾蓮站在隊伍的最前方,無法後退的他們,就只能專心地射倒或砍倒襲擊而來的墨吉涅兵。
不過,亞珥加修軍橫衝直撞的勁勢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布魯烈克率領的五千名士兵氣勢洶洶地撞上了他們的右側,澆熄了他們的氣焰。
「將馮倫伯爵送向前方!我等的勝利近在咫尺!」
布魯烈克揮舞柴刀般的大劍,劈倒眼前的墨吉涅軍。他巧妙地對亞珥加修的前鋒部隊施以痛擊,成功地讓他們暫時停下了動作。
趁著亞珥加修軍陷入混亂,堤格爾和艾蓮再次向前挺進。然而,克雷伊修一邊將崩潰的部隊再次編隊,一邊退到了更後方的位置。
「達馬德啊,我給你兩千騎兵。」
克雷伊修以悠然的口吻呼喚著在旁待命的黑髮戰士。達馬德簡短地回應後,便帶著受賜的士兵們離開主君的身邊——而他的手掌則緊握著掛在腰際的小小皮袋。
隨著克雷伊修後退,堤格爾等人和他的距離變得比開始突擊時還遠。不過,這點小事當然不足以讓他們放棄前進。
跟在他們身後的士兵們似乎也被這樣的逆境挑起鬥志,顯得戰意高昂。已經有許多人負傷流血,但每個人都奮不顧身地向前疾行。
「就是這股幹勁!」
艾蓮揮舞著銀閃,策馬跑到了他們的前方。每當她揮出一擊,就會產生一道血色的旋風,而墨吉涅兵則像是被這陣風吹倒似地癱倒下來。
堤格爾也在她的身旁,在每次放弦的時候射出二至三支箭矢。雖然他仍以隊長為目標,但演變成這種局勢後,就得儘量減少敵兵的數量了。插在鞍上的箭筒被人拆卸下來,並重新插上了裝滿箭矢的新箭筒。
「謝謝。」
堤格爾在抽箭的同時道謝。他沒有時間回頭。此外,被道謝的士兵也忙著準備新的箭筒,因此沒聽見這聲話語。
白刃舞躍,血花四濺。慘叫聲和怒吼聲相互掩蓋,還摻雜了刀劍相交的聲響。有人頭顱落地,有人掉了手臂,有人被步兵踩死,有人被騎兵踢飛。兩軍的衝突,就像是想在草原上頭造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海洋似地。
亞珥加修叫來三名值得信任的部下,各分給了他們三千士兵,要他們擋在克雷伊修軍和月光騎士軍之間。克雷伊修軍向後撤去,月光騎士軍向前突擊,而兩軍之間所產生的空白,則被三支部隊漂亮地填補起來。
然而,月光騎士軍的氣勢和威力都遠超乎了他們的想像。
艾蓮宛若擁有無窮的精力般揮舞銀閃,將來犯的墨吉涅士兵悉數砍倒;而堤格爾則是以百步穿楊的箭技一一射倒了後方的隊長,企圖混亂和切割敵軍。
墨吉涅士兵們以五人或十人一組,同時向艾蓮殺了上去,但卻被她無情的斬擊彈開了攻擊。當他們回頭張望時,才發現應該跟在自己身邊的同伴早已分散各處。而跟在堤格爾等人後面的月光騎士團便在這時衝殺上來。
最先抵擋在堤格爾等人前方的第一部隊還沒做出像樣的抵抗,就被他們衝散了隊形,像是被強風吹過的沙塔般分崩離析。
堤格爾和艾蓮迅速交換了視線,確認彼此的想法。兩人決定將混亂的墨吉涅士兵趕向第二部隊和第三部隊,並對他們展開攻擊。
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逃跑的友軍妨礙下,兩支部隊的士兵們無法擺出反擊的陣勢。沒過多久時間,他們就撐不住月光騎士軍的猛攻,陣勢也徹底瓦解了。
看到合計九千之多的士兵被輕而易舉地攻破,不只是派出援軍的亞珥加修,就連克雷伊修都發出了悶哼聲。
至此,月光騎士軍總算開始和克雷伊修拉近了距離。
這時,一名騎士挾著像是要撞飛其他墨吉涅士兵的氣勢朝著艾蓮沖了過來。那人舉起手中長劍,朝著銀髮戰姬重重下劈。
艾蓮手腕一翻,接下了這記凌厲的斬擊,隨即被不尋常的衝擊撼動了全身,在馬上失去了平衡。她用力踏住馬蹬並緊握韁繩,好不容易才免於落馬。而第二擊也在這時襲擊過來。
刺耳的「鏗鏘」聲帶出了銀色的火花,為虛空添上光彩。艾蓮被這一擊逼得不得不勒馬後退。若手中的武器不是艾利菲爾這把龍具的話,肯定會落得劍身被砍成兩截的狀況。右手傳來了輕微的麻痹感。
——不只是速度快而已,連臂力都在那個羅蘭之上……?
艾蓮將視線投向與自己刀刃相向的男子。那是一名有著墨吉涅人獨有的褐色皮膚的高佻青年,年紀應該還不到二十歲。他有著尖細的鼻子和下顎,眼睛布滿血絲,帶著一股狂熱的光采。青年身穿皮甲,緊握著墨吉涅制的長劍。
察覺到艾蓮陷入苦戰的堤格爾,轉頭向她望去。而在看到與銀閃的風姬對峙的那名墨吉涅戰士後,堤格爾睜大了眼睛。驚愕化為了言語,從他的口中迸了出來:
「達馬德……」
在堤格爾喪失記憶的那段期間,他曾與這名青年短暫地一起行動過。然而,堤格爾固然感到吃驚和猶豫,但那終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現在最要緊的,應該是協助艾蓮脫困才對。
黑弓搭上了新的箭矢——但堤格爾卻無法放箭。
艾蓮和達馬德的打鬥十分激烈,每當兩人交手過一回合,便會移動位置再次交劍。兩把劍舞出了無數劍光,就連堤格爾都沒辦法準確地瞄準。
兩人揮舞的長劍激起了一陣劍刃風暴,而為了避免被捲入其中,堤格爾反而是不得不和他們拉開距離。
達馬德勇猛奮戰的英姿,也鼓舞了跟隨他的兩千名墨吉涅騎兵。他們以仿佛要策馬衝撞上來般的氣勢,向月光騎士軍展開了攻勢。他們扔出標槍、砸下手斧,試圖打散月光騎士軍的隊形。而交戰的馬匹們也亢奮起來,它們互咬彼此的脖頸,或是踹踢對方。
失去艾蓮這名護衛的堤格爾,遭到墨吉涅士兵們群起攻之。箭矢也飛了過來。這是因為銀閃產生的風之守護暫時消失的關係。
堤格爾閃避著襲向自己的長劍和長槍,並在無奈之餘以弓箭射倒眼前的敵兵。好幾把刀刃和槍尖擦過了他的臉頰、手臂和腿,留下了像是燒傷般的疼痛傷口。一支箭矢射中了
他的皮甲,幸好傷口不深,他立刻拔除了箭矢扔棄。
「總指揮官閣下!」
察覺堤格爾身陷險境的布琉努士兵們,握緊長劍或戰斧沖入了墨吉涅士兵們的隊伍之中砍殺。他們粗暴的一擊將墨吉涅兵連人帶皮甲一同劈開,或是將敵兵轟飛出去。然而,後方的墨吉涅兵很快就補上位置,向他們展開反擊。
四、五名墨吉涅士兵同時刺出長槍,兩名布琉努兵的盔甲縫隙被槍尖刺穿,他們按著自己噴出鮮血的傷口,就這麼從馬匹上摔了下去,永遠也起不來。而在他們死亡後所產生的空白空間,轉瞬間就被後續跟上的布琉努士兵們填補起來。
堤格爾和艾蓮所在的這個位置,就是月光騎士軍的最前線。他們必須不斷往前行進,而一旦去路受阻,不管要犧牲多少士兵都得守護他們。
猛喘著氣的堤格爾,瞪視著被墨吉涅大軍掩蓋的大地彼方——坐在轎子上指揮部隊的克雷伊修。
——我雖然之前就領教過了,但他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不管他們向前推進了多少距離,那位赤胡王弟還是能巧妙地用兵,繼續拉開彼此的距離。
堤格爾已經再無多餘的兵力可以運用。要是待在這裡的士兵們無法前進,就等於全軍覆沒了。而這場戰役也不比當年的阿尼亞斯之役,這次不會有援軍出現了。
——然而……
堤格爾朝著王都的城牆望去,只見紅馬旗正迎風飄揚。即使被無數的長梯包圍,我方還是撐住了他們的攻勢。
他的頭腦還能運轉,眼睛還看得見,耳朵也還聽得見。他的手臂、手指都還能動,也還能拉動弓弦。現在還不是死心的時候。
堤格爾一次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後的布琉努士兵看到他的動作忍不住發出讚嘆,並為了補充新的箭矢而奔走起來。
艾蓮和達馬德依然戰得如火如荼。對於達馬德迅雷不及掩耳的猛烈連擊,艾蓮選擇了專心防守的打法。她或是閃躲,或是以銀閃卸勁,並伺機反擊。
若是正面接下達馬德的攻勢,就算銀閃支撐得住,她的手腕和手臂也會先失去知覺的。當然,現在的艾蓮並非毫髮無傷,軍服和盔甲已經布滿傷痕,臉頰和手臂也滲出了血。
這時,在接戰的同時持續觀察對方的艾蓮,終於察覺了達馬德這超乎常軌的力量是從何而來。
——是用了藥嗎?
艾蓮還在當傭兵的時候,曾聽說某些藥物可以讓情緒變得高漲,激發出遠超乎平時所能施展的力量。況且,達馬德的體格和肌肉都不算魁梧,他能祭出這麼猛烈的攻勢,肯定是因為吃了藥的緣故。
此外,達馬德的劍技固然高明,但出招動作卻單純得驚人。劍法如此高明之人,肯定會在交手的過程中混入虛招,不過,艾蓮和他交手至今,從來沒看他施展過這一類的招式。達馬德像是要消耗艾蓮的體力,以蠻力將她制服一般,採取了極其野蠻的打法。
火花迸散,劍刃破空。兩人的劍削去了彼此的幾縷髮絲,並隨之飄散在虛空之中。在前一擊的聲音散去之前,下一記的交擊聲便響徹了四周。
達馬德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嘶吼,高舉長劍朝著艾蓮的頭頂劈下。艾蓮這時一個扭身,揮舞銀閃與之相擊。
一道不尋常的「鏗鏘」聲傳入了兩人的耳中——達馬德的長劍斷成兩截,半截劍刃飛上了空中。
「真了不起,虧你能和這把銀閃戰到這種地步。」
這是艾蓮對於黑髮戰士的讚美之詞。雙方若是使用同樣的武器,艾蓮也許就會敗下陣來了。達馬德這名強敵讓她產生了這種念頭。
達馬德舉起斷劍,似乎仍要拼個你死我活。艾蓮則是配合著他的動作掃出了銀閃。
斷劍自達馬德的手中脫手飛出,失去重心的他就這麼摔下馬背。黑髮戰士的身影被捲入兩軍交戰的漩渦之中,一下就沒了蹤影。
艾蓮輕輕嘆了口氣。她的臉上流下好幾道汗水,幾縷銀色髮絲黏附在額頭上,沉重的疲憊感也隨之壓上了她的雙肩。不過,她終究是排除了敵人。銀髮戰姬握好銀閃,策馬回到了堤格爾的身邊。
光是交換視線,並向彼此輕輕點頭,他們就明白對方的心思。
兩人再次並肩作戰。堤格爾為黑弓上箭,艾蓮則是揮舞長劍,在敵陣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亞珥加修沒能成功甩開布魯烈克的部隊,頂多只能派遣分隊過來支援。擋在堤格爾等人面前的士兵已經剩下不到一萬了。
然而,不管他們打倒了多少士兵,終究還是無法接近克雷伊修。亞珥加修的分隊和達馬德為他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而赤胡在這段期間已經再次將部隊編制完畢。
不管堤格爾等人前進了多少步,在墨吉涅軍的中央開出了再深的缺口,受到克雷伊修指揮的士兵們總是會立刻靈活地變化隊形後退,補上原有的厚度。
——過不去……!
在疲憊和焦慮的驅使下,堤格爾緊咬著臼齒。明明克雷伊修就位在舉目所及的位置,但他們卻遲遲無法縮短距離。
赤胡總是與他們保持著約四百阿爾昔的距離。堤格爾雖然抱持著近在眼前的想法射箭並策馬前進,但克雷伊修也在這段時間和他拉開了距離。這就像是在朝著虛無飄渺的海市蜃樓前進一樣。
在他身旁揮舞長劍的艾蓮,也從一段時間前就開始氣喘吁吁了。以藍色為基調的軍服上頭,沾滿了敵人噴出的鮮血。
——只要再一百阿爾昔……!不!再五十……再三十阿爾昔也行……!
若有能讓他出聲的餘力,他恐怕就會聲嘶力竭地這麼吶喊吧。這短短的距離,被多到讓人感到絕望的墨吉涅兵填得水泄不通。他甚至產生了錯覺,仿佛不將這些士兵全數殲滅,他們就無法再往前一步似地。
「等我一下啊,堤格爾。」
艾蓮揮著手中的長劍說道。現在的她甚至沒有空檔轉頭望向年輕人。
「我馬上、幫你、開路。放心、就只差、一點了。」
「艾蓮……」
堤格爾像是喘不過氣來般,發出了沉痛的說話聲。艾蓮肯定不是在虛張聲勢。堤格爾以開始麻痹的手指從箭筒中抽箭,搭上了黑弓的弓弦。忽然間,他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克雷伊修。為什麼自己的箭矢飛不到那個地方?明明敵人是那麼地清晰可辨——
這時,堤格爾的腦袋一隅冒出了疑問。
為什麼射不到那個地方?是真的嗎?我真的射不到那裡嗎?
以盧里克來說,他現在的技術已經比初次見面時進步許多。而堤格爾也認識幾名狀況類似的人物。
那他自己的技術呢?
他是在大約三、四年前,練就了能射中三百阿爾昔遠目標的本事。
由於當時再怎麼努力,他都無法延長射程距離,因此在不知不覺間,他便認為那是自己的極限了。畢竟就堤格爾所知,他並沒有聽說過有哪號人物能射得和他一樣遠。
他雖然沒有放下弓箭過,但曾幾何時,他的心中逐漸沒了「想把箭矢射得更遠」的野心。
自己的能耐真的就只有如此嗎?真的沒辦法讓箭矢飛到更遠的十阿爾昔——甚至是五阿爾昔之遠的地方嗎?
他經歷過無數戰役。射出的箭矢和被他射倒的敵人已經不計其數。然而,這些歷練肯定也提升了堤格爾的射箭技術。
「——艾蓮。」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黑弓,向銀髮戰姬搭話道:
「幫我爭取一點時間。」
他拉開了弓弦。目標並非三百阿爾昔以內的敵軍隊長。
一雙黑眼所凝視的,是位於四百阿爾昔遠、坐在以黃金和寶石裝飾的轎子上的赤胡男子。當然,和平時被他鎖定的目標相比,赤胡的身影顯得小上許多。堤格爾不禁聯想起瞄準遠處豆粒磨練技巧的獵人傳說。
握著黑弓的手臂拾得比平時高上些許。他的手指放開箭矢,弓弦隨之震動。
箭矢在虛空中畫出了拋物線,隨即沒入了敵陣之中。這支箭矢也許射中了某個人,也可能就這麼掉落在地。
「……堤格爾?」
這時,艾蓮總算察覺堤格爾的態度和平時有些不同。她一邊橫掃銀閃牽制敵兵,一邊側眼窺探著年輕人的表情。堤格爾沒有出聲回覆,而是抽出了下一支箭矢。他鎖定的目標並沒有改變。
第二支射出的箭矢別說是射中克雷伊修,甚至是掉在離他相當遙遠的一段距離的墨吉涅士兵群裡頭。
「你……該不會……」
艾蓮說到這裡,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因為她很明白,現在的堤格爾已經聽不見別人的說話聲了。
在怒吼與慘叫交雜、刀刃四下交錯的場上,堤格爾發揮了超乎尋常的集中力。就算深紅色的頭髮和衣服袖口被帶著血腥味的微風吹拂,堤格爾也不曾眨眼,沒
讓黑眼從目標身上移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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