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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第一章 指引的道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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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百度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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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從白天開始舉辦,一直到日落時分都還是人聲鼎沸。

這是在熬過數十天之久的攻防戰,並在確認敵方撤軍後才舉辦的宴會。人們無分貴賤,全都歡天喜地地慶祝著勝利,並沉醉在和平的氣氛中。

城外鎮的各處都配發了塗有蜂蜜的點心和水果酒,群眾奔放地唱歌、跳舞,或是讚揚英雄們的事跡。夏末的徐風帶著涼意,緩緩地吹過了王都。

而矗立於柳貝隆山山腰的王宮廳堂里,則是聚集了身穿華服的人士正在談笑風生。端入廳內的佳肴美酒,將置放各處的餐桌堆得毫無空隙:而樂隊則是待在廳堂的角落,以不至於打擾對話的音量演奏著優美的樂曲。

若是眺望戶外,應該就能看到夜色漸增,但廳堂裡面的人們依舊是興致不減,甚至氣氛更顯熱烈。

「——化妝這玩意兒還真是麻煩啊。」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走在通往廳堂的長廊上,輕聲嘆了口氣。她是吉斯塔特為傲的七戰姬之一,與她來往甚密之人,則是會以暱稱艾蓮來稱呼。今年十八歲。

平時的艾蓮總會讓一頭銀髮披散在身後,但今天則是用心地盤了起來,而她身上穿的。則是在各處施以銀飾與珍珠的純白禮服。她的左手上戴了一個刻有獵人圖樣的銀色手鐲。那英氣十足的美麗臉龐上,如今化了一層淡淡的妝。

「不過,若是讓人瞧見妝容花掉的模樣,反而更是失禮吧?」

跟艾蓮保持著半步距離的金髮女子,以沉穩的口氣規勸道。她是艾蓮的副官,名為莉姆亞莉夏,同時也是艾蓮的摯友。她比主子的年紀要大上三歲,今年二十一歲。艾蓮等與她較為親密的人們則是以暱稱——莉姆稱呼。

她身上穿的並非裙裝,而是武官的正式服裝。她和平常一樣,將一束金髮綁在頭部左側,但她的臉龐和主君一樣,也抹了一層淡妝。

兩人原本和幾名熟人好友相談甚歡,但由於臉上的妝漸漸糊掉,只好暫且退席,迅速補上了妝。

踏入廳堂後,這對主從回到了方才暢聊之處,只見三名女孩正開心地交談著。其中兩人是與艾蓮同為吉斯塔特戰姬的琉德米拉,露利葉和蘇菲亞·歐貝達斯,另一名少女則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侍女蒂塔。三人也同樣打扮得美麗動人。

琉德米拉今年十八歲,和艾蓮同年。暱稱米拉的她將藍色的頭髮盤了起來,身穿袖口有金色緞帶裝飾的水藍色禮服。裝飾在胸口的紅寶石與水藍色的禮服相得益彰,更顯耀眼迷人。

「那些布琉努的貴族們,說是想和他打個招呼。」

「這就是英雄難為之處呢。也許他再也回不來這裡囉。」

蘇菲露出了感到遺憾的微笑。想和堤格爾對話,並藉這個機會加深情誼的,肯定不只這五六個人而已。

今年先是春季有薩克斯坦軍舉兵,又有夏季的墨吉涅軍來犯。這兩個國家都對布琉努的財富和大地虎視眈眈,率領了大軍侵攻。不過,這兩支國家的軍隊都被堤格爾擊退了。此外,在這期間也發生了梅莉桑德意圖謀殺蕾琪公主的叛亂,而阻止她野心的,也是這名年輕人。

「其功勳之高,已無人能出其右。」——這雖是吟遊詩人們唱曲的段子,但同時也是大多數人們所抱持的感想。

想來,這場宴會應該不只是為了慶祝布琉努的勝利,也有歌頌和平治世的意味在吧。而堤格爾會和蕾琪聯袂成為主賓,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艾蓮雖然沒出聲埋怨,但還是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瞇細了眼睛,輕抽著嘴角撥著自己的銀髮。這時蒂塔出書安慰道:

「等過完今天,就能像往常一樣聊天囉。」

「——也對。」

艾蓮露出笑容,對蒂塔點了點頭。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她都懂得自製了,自己實在是沒有發脾氣的資格。

「不過,我就姑且不論,蒂塔不是更應該把那些人擠開,湊到堤格爾身邊嗎?盡情展露妳迷人的模樣,烙印在那傢伙的眼底吧。」

艾蓮露出淘氣的笑容慫恿道,而蒂塔則是漲紅了一張小臉,雙手輕按著胸口垂下了頭。窺探她臉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並沒有太過抗拒的樣子,只是緊張和害羞讓她發不出聲音來罷了。

艾蓮和蒂塔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她們都受過堤格爾的告白,並開心地收下了他的心意。

而堤格爾現在——雖說是經歷過一連串的苦思和糾結才走到這一步——已經有所自覺,知道自己是個會對複數女性抱持好感的多情種子。

不過,無論是艾蓮還是蒂塔,都將這視為堤格爾的一部分深愛著他。不僅如此,她們也認同了彼此,就目前的狀況來說,兩人之間完全沒有勾心鬥角或是爭風吃醋的徵兆。

此時正如蘇菲所說,即使和這幾名人物的談笑告一段落,堤格爾還是沒有回到艾蓮等人的圈子裡面。替補他身旁空位的人們可謂絡繹不絕,將他團團包圍了起來。有些人彬彬有禮地打招呼,有些人則是以誇張做作的態度向他攀談。

艾蓮等人固然也想自顧自地聊天,並等待堤格爾回來,但現實卻不允許她們這麼做。畢竟她們之中的三人,可是地位僅次于吉斯塔特國王的戰姬。

莉姆也在先前與墨吉涅的戰事之中打響了驍勇善戰的名聲,蒂塔也因為身為堤格爾的侍女和蕾琪所信賴的對象而受到關注。更重要的是——這五名女子都年輕貌美。

賓客們無不將視線集中在她們身上。而在一名騎士鼓起勇氣上前攀談後,一批貴族諸侯隨即也爭先恐後地湧上去。

在過了整整一刻半鐘的時間後,艾蓮等人才擺脫了這群人士。

而在艾蓮察覺之際,廳堂里已經看不見堤格爾的身影了。

由於布琉努的王宮建於柳貝隆山的山腹,所以宮內設有不少庭園。有些庭園可以看得到百花爭艷的美景,有些庭園則是擺放著藝術家們嘔心瀝血打造的石像作品,顯得靜謐怡人。

而堤格爾正待在其中一座庭園之中。他在白色絲質上衣外頭套了一件以黑色為基調的外套。那頭深紅色的頭髮原本用了香油打理,但在來到此處後,堤格爾又習慣性地搔起自己的頭髮,因此又變回平時那副蓬亂的模樣。

這座庭園儘可能地保留了柳貝隆山的自然景觀,只見草木沿著平緩的斜坡生長,甚是綠意盎然,而宴會的喧囂聲也傳不到這裡。

穿著禮服的堤格爾就這麼躺到了斜坡上,遠眺著升上高空的月亮。在月亮的輝映下,可以看出他的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他忍不住想就這麼一覺到天明。由於時值夏末,即使夜晚稍有涼意,也不至於著涼,想必也不用擔心會染上感冒。

堤格爾之所以能在這裡休息,都是託了馬斯哈·羅達特的福。他以有人要求會面的名義,將這名青年從廳堂裡帶了出來。

馬斯哈不僅是王宮裡的重量級人士,同時也是堤格爾委以全副信任的人物,因此沒有人對他的說詞感到懷疑。

「再待一下下,就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廳堂里還有許多沒和堤格爾打過招呼的人物。他雖然嫌麻煩,但也不打算把這份差事全部都推到馬斯哈頭上。

就在這時,他察覺有人正朝著這裡接近——踩著草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對方身上並沒有散發類似敵意的氣息。

——雖說這裡是庭園,有誰前來賞玩都不奇怪,不過……

青年維持著仰臥的姿勢,將視線朝著來者瞥去——結果這一看讓他瞪大了眼睛。從昏暗之中現身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那人有著梳理整齊的金髮、讓人聯想到清澈湖泊的藍眼,以及雪白的肌膚和楚楚可憐的容貌。純白的禮服裹住了她纖細的身子,而禮服上頭的各種飾品則是反射著月光熠熠生輝。她是蕾琪·艾斯帝爾,羅亞爾·巴斯堤安·多·夏立爾——是一名芳齡十七的公主。她繼承了先王法隆的統治者之位,治理著布琉努。在看到青年後,她隨即露出了笑容。

「可以坐在你身邊嗎?」

既然是公主親臨,躺在地上未免有失禮數。堤格爾連忙坐起身子,脫下身上的黑色外套鋪在地上。

蕾琪走到了他的身邊,在說過「謝謝你」致謝後,便在攤開的外套上頭彎腰坐下。她應該是不想讓堤格爾的心意白費吧。

「您沒帶護衛過來嗎?」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就常理而雷,實在是沒道理放任這位一國之君一個人走動才是。蕾琪聽了,隨即露出了淘氣的微笑,宛如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

「我甩掉他們了。」

堤格爾忍不住抖著肩膀笑了出來。蕾琪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公主的架子,她露出純真的神情繼續說道:

「我想小憩一會兒。而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你的背

影……」

堤格爾這才恍然大悟。他雖然也同情負責護衛她的騎士們,但心情上還是站在蕾琪這一邊。在廳堂里的蕾琪,身旁不僅圍繞著比堤格爾更多的貴族諸侯,還得一直面帶微笑並傾聽、回應這些人們的話語,也難怪她會想休息一下。

「那麼,就當作是在下帶您來這裡休息的吧。」

堤格爾這麼進言道。如此一來,就不會只有蕾琪一個人遭到斥責了。蕾琪睜圓了眼睛凝視著青年,露出了滿面笑容。

「也是呢,那我就領受你的好意了。還有,請稍微放鬆一些。你可以像剛才一樣躺著無妨。」

「在殿下面前,在下實在是不敢……」

「你若是這麼放不開的話,我也無法好好休息的。」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堤格爾行了一禮後,隨即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躺了下來。兩人一同仰望明月,夜風輕柔地拂過了草叢。

在兩人沉默地度過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後,堤格爾這下也尷尬起來,覺得自己應該要開個話題才行。他打算避開戰爭和王宮的話題,聊些從士兵們那兒聽來的玩笑話,並輕輕地轉頭窺探蕾琪的側臉。

而就在同一時間,蕾琪也微微動著脖子朝他望了過來。在視線相交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紅起了臉,凝視著對方的面容。

得開口說些話才行——堤格爾的心情比剛才更為焦慮。然而,緊張打亂了他的思緒,讓他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出口。

與此同時,蕾琪則是露出了下定決心的堅毅神情,將身子轉向了這名青年。

「一一堤格爾」

在欲言又止了兩次,並逐漸調整好呼吸後,女孩這麼呼喚著男子。她既非稱呼他「馮倫伯爵」,也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而是「堤格爾」。

在那通透的嗓音之中,蘊含著足以撼動聞者心靈的強烈思念。察覺到這一點的堤格爾立刻坐起身子,端正自己的儀態,與她正面相視。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緊張戚籠罩了男子的全身上下。

「我喜歡你。我愛你。」

女孩將雙手交握在胸前,以流暢無礙的話聲做出了告白。

堤格爾瞠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這句告白實在是來得過於唐突,內容則是簡潔得沒有誤解的餘地,而且那份心意也是貨真價實的。正因為如此,青年才會只做得出這種反應。

事實上,堤格爾可以說是喜歡蕾琪的。

堤格爾現在多少能夠明白,在突如其來的悲劇之中喪父,並成為布琉努統治者的她,究竟費了多少心力在治理國家上頭。雖說這樣的想法有些僭越,但他也很能體會蕾琪的心境。畢竟青年也是父親因病去世,使得他年紀輕輕就得繼承爵位和領地。

他知道蕾琪很信任自己——也察覺蕾琪對他抱有類似好感的心思。無論是作為臣子或是作為男人,都沒有不為此開心的道理。

但即使如此,堤格爾終究還是無法回應蕾琪的心意。

畢竟堤格爾已和艾蓮互訴情衷,也向蒂塔告白了。

身為布琉努人且身分為侍女的蒂塔姑且不論,關於他和身為吉斯塔特戰姬的艾蓮的關係,堤格爾是對誰都不能提的。

萬一他倆的關係曝光,堤格爾和艾蓮恐怕會失去一切,就此雙雙跌入人生的谷底吧。而這肯定也會對兩人治理的領地——亞爾薩斯和萊德梅里茲造成嚴重的打擊。他身為一個統治者,是絕對不能讓這段關係見光的。

這一時,堤格爾刻意忽視蕾琪告白這件事所附帶的意涵,只面對她對自己投來的那份情意。

女孩的藍色眸子直視著青年,等待著他的回覆。

「——抱歉。」

堤格爾接下了她的視線,故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既然她以一名女孩的身分做出了告白,那身為一名男人的他,也只能給予這樣的回應了。

蕾琪睜大了眼睛,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而堤格爾則是無言地看在眼裡。

他已經給出了答案,無論再說些什麼,也只會徒增傷害罷了。

——還是說,我應該就此告退才對?

堤格爾在意識一隅所做出的這番判斷,可說是太過輕率了。畢竟,他還不知道這場對話尚未結束。

蕾琪靜靜地閉上眼睛,她就象是在向上天祈願,希望神明能平息內心那波濤洶湧的情戚洪流。而在過了約莫數到十的時間後,她睜開了雙眼。那對炯炯有神的藍眸,寄宿著不在剛才之下的強烈決心。

「——堤格爾。」

蕾琪再次呼喚了堤格爾。青年先是以冷風一層層地凍結自己的內心,才與她四目相看。他告訴自己,無論聽了什麼話語,都要保持冷靜。

蕾琪毫無迷惘地開了口:

「能請你當上這個國家的王嗎?」

他心底的寒氣就這麼被一句話吹散了。

這太過衝擊的話語讓他僵住了身子,雙眼浮現出混亂和困惑。堤格爾以一副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神情,凝視著蕾琪的面容。布琉努的公主似乎覺得這樣的反應十分有趣,她先是噗嗤一笑,接著稍稍換了個說法:

「請你當上這個國家的王吧,堤格爾。」

「為、什麼……?」

在相隔一段時間後,堤格爾這才以沙啞的嗓子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怎麼也沒想到,剛才刻意被他視而不見的意涵,居然會如此堂而皇之地堵在自己的面前。

蕾琪斂起笑容,以甚至讓人感到嚴肅的正經神情望向青年。

「因為我認為,你是比任何人都適合登上王位的人選。像你一樣驍勇善戰、擊退內外敵軍的人物,在國內已找不到第二人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布琉努之所以能繼續迎接每一天,都要歸功於你的活躍。」

「在下不過是一名窮鄉僻壤的貴族,況且,諸侯們也對於在下僅擅長弓箭一事多有輕視。」

他從未萌生過想登上王位的念頭——堤格爾一邊回想起馬斯哈在好一段時日前向他提及過的話題,一邊急促地出聲回應。

「那又如何?」

蕾琪以淡然——甚至可以說是傲然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

「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皆出自名門,但他們輕蔑王權,覬覦了我和父王的性命。而梅莉桑德與她的追隨者亦然。」

蕾琪握緊了原本輕放在膝上的手掌。

「此外,你雖說自己除了弓箭之外一竅不通,但你的弓箭,不正是為這次的戰事打下了決定性的戰果嗎?」

堤格爾射出的一箭,令墨吉涅軍總指揮官——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負傷一事,如今已是家喻戶曉的英勇事跡。在城外鎮裡,甚至還傳出了這一箭的傷勢,就是讓克雷伊修鳴金收兵的關鍵。

雖說克雷伊修真正撤兵的理由是墨吉涅國王駕崩之故,不過,人民總是喜歡本國英雄趕跑外敵的說法。而就堤格爾個人的感覺來說,他因為擅長弓箭而遭到輕視的氛圍也有逐漸好轉的跡象。

「然而,殿下,在下並不諳宮廷禮節,也未曾處理過政務。」

「我並沒有要你立刻展開統治呀。就連我也是有玻德瓦等人的幫助,才有辦法順利治世的。你只要慢慢學習即可。」

玻德瓦是先王法隆在位時便擔任宰相職務的男子。蕾琪似乎經過了深思熟慮,對於堤格爾那微弱的反擊,她都有條不紊地二化解了。

「你若是登上王位,或許會有些人對此高聲表達不滿吧。然而,我認為並不存在萬民擁戴的國王——至少就現在的布琉努來說是如此。在我決定繼承父王的位子成為統治者的時候,也也有許多人對此表達反對。」

說到這裡,蕾琪的臉頰微微放鬆,露出交雜了各種情感的微笑。

「對不起,劈頭就對你說了這些。不過,我剛才所說的話語,絕對都是真心誠意的。」

「您就這麼希望我,不,希望在下當上國王嗎?不過……」

若是要讓堤格爾當上國王,就意味著要迎娶蕾琪為妻。畢竟布琉努是不承認由女王統治國家的。

然而,堤格爾無法回應她的心意——而他剛才也明確地回應過了。蕾琪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所謂王族的婚姻,比起個人的心情,更應該以國家的福祉為優先。身為貴族的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才是。」

說到這裡,蕾琪頓了一會兒,將視線從男子身上別開,仰望起明月。

「既然無法情投意合,那就蠻橫地占為已有……你應該覺得我是這種卑鄙無恥的女人吧。不過,無論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還是想先傾訴內心的話語。

蕾琪對著虛空輕聲說著,話聲之細微,彷彿要溶入夜色之中似的。

在過了短短的一陣沉默後,

她再次望向堤格爾。

金髮公主象是在說「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緊緊抿上了雙唇。那對藍色的眸子就如靜謐的湖面般平靜無波,靜待著青年的回應。而堤格爾能做的,就只有回視那對眸子而已。

堤格爾自認了解蕾琪,認為她是個表面柔弱,但內心卻極為堅強的女孩子。畢竟在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之際,這位公主仍能無所畏懼地高舉長劍,鼓舞士兵們的士氣。在梅莉桑德引發叛亂之際,她也沒有露出怯懦的反應。

即使如此,若是要以一名女孩的立場做出告白,肯定還是得鼓起極大的勇氣。

而即便自己的心意無法成全,她也間不容髮地轉換口吻,以一名公主的身分開啟了這個話題。究竟要具備多麼強韌的精神力,才能讓她如此堅強呢?

堤格爾使勁握緊了雙拳。一想到亞爾薩斯和整個布琉努,就讓他無法開口回絕。因為一旦拒絕這個提議,就等於是否定了自己珍惜不已並守護至今的那些事物。

然而,若是執起她的手,就代表著自己也必須放開最重要的事物。

—我真是個差勁無比的爛男人…

無論是身為一名女子,還是身為一名公主,蕾琪都是如此心系堤格爾,但他卻說不出能讓對方開心的話語,這讓堤格爾對自己的窩囊感到無地自容。更過分的是,他接下來還打算恬不知恥地繼續糟蹋對方。

堤格爾深深地吸氣,靜靜地吐氣,並保持著真摯的態度開了口:

「能請您給在下一些時間嗎?」

在相隔一次呼吸的沉默之後,蕾琪傾著脖子,凝視著青年。

「你是需要思考的時間嗎?」

「不僅如此。」

堤格爾接下了蕾琪的視線,以沉穩的口吻回答。青年所必須面對的,不只是艾蓮、蒂塔和他的領地亞爾薩斯的問題而已。

「雖然難以說明,但在下有必須處理的難題,也有必須擊敗的敵人。或許您會認為這樣的理由有些不可侰……」

那是關於馮倫家的傳家之寶黑弓、魔物的存在,以及帶有和魔物相同的氣息,並具備了超常力量的嘉奴隆公爵相關的問題。

無論堤格爾打算在今後走上什麼樣的人生道路,他都得解決這些問題才行。現在的他是絕對不能在這樣的狀況下成為國王的。

聽了堤格爾的話語,蕾琪先是從青年身上移開視線,稍事思考,隨即象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再次望向堤格爾。

「難道和兩年前在聖窟宮發生的事情有關?」

堤格爾不禁以驚嘆的眼神望向蕾琪。他沒想到這位公主居然能猜得如此精準。堤格爾說了一句「正是」之後,向她點頭回應。

那是布琉努深陷內亂時所發生的事情。為了證明蕾琪擁有王家血脈,堤格爾等人前往了名為聖窟宮的古代遺蹟。

不過,猜到堤格爾等人會前來此地的泰納帝公爵,卻早已帶領少數精兵等待他們自投羅網,雙方人馬隨之爆發了衝突。

在戰鬥到一半的時候,聖窟宮的天花板坍了下來,將堤格爾活埋起來。而青年也在這一戰中失去了自己的老隨從巴多蘭。為了避免堤格爾遭到敵方砍殺,巴多蘭奮不顧身地挺身擋劍,就此喪命。之後,堤格爾施展了黑弓的力量,將掩埋聖窟宮的瓦礫轟散,扛著巴多蘭的遺體爬回地面。而在他爬出地面後不久,艾蓮和蕾琪也隨之趕至。

「我在那時所看到的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就象是沉眠於地底的黑龍忽然甦醒,一飛沖天。」

蕾琪的話聲輕顫,遊說著當時的戚想。思及巴多蘭,堤格爾有一小部分的意識也隨之哀傷起來,但其他的部分則是在思索著——究竟要向蕾琪坦白到何種地步。

——不,我應該全盤托出才對。

蕾琪曾見識過超乎常理的光景。即使她無法盡信一切,但肯定也不會全盤否定。只要能讓多一個人了解內情,事情就會有轉機。況且,他若是還想回應蕾琪心意的話,就該這麼做才是。

「殿下,雖然說來話長,但還希望您聽在下一席話。」

於是,堤格爾向蕾琪說明起黑弓的秘密、黑弓會與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反應一事,以及魔物們與嘉奴隆的存在。

在一開始,公主還是手抵唇角,有些半信半疑的反應;但在堤格爾說明結束之際,她的一雙藍眼已經充斥了理解的光彩。在聖窟宮的那場體驗似乎協助了她進入狀況。

「我曾向玻德瓦打聽過關於嘉奴隆公爵的事。根據玻德瓦的說法,他似乎是從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閣下那兒聽來的。」

蕾琪象是在挖掘腦中的記憶般瞇細了眼睛。

想必在堤格爾說明之前,她從未將嘉奴隆和堤格爾兩人聯想在一起吧。畢竟蕾琪並未見過嘉奴隆那超乎常人的力量。

不僅如此,當時的眾人忙著對抗險些將『月光騎士軍』逼入絕境的葛雷亞斯特軍,而在成功剿滅之後,又得應對隨之而來的墨吉涅軍。因此,任誰也無暇去關注早已銷聲匿跡的嘉奴隆。

「在解決這些問題……或在至少找到頭緒解決問題之前,請恕在下無法答允殿下的提議。因此,在下希望您能稍作等待。」

堤格爾認真地說道。蕾琪雖然垂著頭思忖了一會兒,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抬眼望向青年。

「要等多久時間呢?」

「能請您……給我一年嗎?」

心想著「這應該是極限了吧」的堤格爾這麼回答完,蕾琪隨即搖著金髮嘆了口氣。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呢。既然此事和嘉奴隆公爵有關,布琉努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身為統治者的蕾琪,為了安定人心,有必要儘早與丈夫成婚。她是不被允許花上漫長光陰苦候一個男人的。

然而,若是只有一年的話,應該就還可以用「以重新復興屢經戰亂的王國為優先考量」當成理由拖延下去。而實際上,現在已經是百廢待舉的狀態了。

「恕在下僭越,還請殿下莫向他人提及此事。」

「我知道,畢竟這不是對誰都能說的話題。」

蕾琪的回答讓堤格爾安心地嘆了口氣,同時,他也覺得內心的重擔稍微輕了一些。這時蕾琪露出了象是在鬧彆扭的神情,望向一臉放心的青年。

「不過,關於這些訊息,你在很久以前就和各位戰姬互通有無了,對吧?」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堤格爾畏縮起來。

「不,那應該說是順其自然才是。在我、不、直到在下與她們相遇之前,在下一直都不明白黑弓的存在……」

對於青年左支右絀的反應,蕾琪露出氣呼呼的神情瞪著他,並氣勢洶洶地湊了過來——就在下一秒,她突然一躍撲向了堤格爾的懷抱。而堤格爾則是連忙接住蕾琪纖細的身子。

蕾琪以壓著青年的姿勢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不過,我現在也是其中一員了,對吧?」

堤格爾這才明白蕾琪剛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但卻沒辦法立刻平靜下來——這是因為蕾琪看起來並沒有抽開身子的打算,還將臉埋在他胸膛里的關係。

由於堤格爾脫掉了外套,因此女孩的體溫就這麼透過薄薄的上衣傳了過來。薄薄的脂粉香氣和她自身的淡淡體香傳了過來,搔弄著堤格爾的鼻腔。

蕾琪微微動起脖子,抬眼仰望起青年。

「我知道了。我就等你一年。而關於這方面,我接下來也會儘可能地給予協助。」

「謝謝您。」

堤格爾控制著自己險些變大的音量,誠心誠意地表達謝意。由於太過開心,堤格爾甚至冒出了緊緊抱住蕾琪的衝動,但還是勉強壓抑了下來。就算她期望自己這麼做,現在的堤格爾也沒有抱住她的資格。

蕾琪再次將臉蛋埋入青年的胸膛,並伸手環過他的背部,象是在自言自語般說道:

「——堤格爾,為了讓你愛上我,我可是會使盡渾身解數的喔。」

青年不禁屏住了呼吸,凝望著眼前的公主。從堤格爾的角度,看不到蕾琪現在的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她的那對藍色眸子,現在肯定充斥著無可動搖的決心。

堤格爾覺得自己的心靈發出崩裂的聲響,但仍是忍耐著閉上眼睛。

雖然是出於無奈,但他拿了黑弓和魔物當成藉口遮掩自己和艾蓮的關係,這才勉強爭取到一年的拖延時間。

如此逃避的他,真的有資格回應她的心意嗎?

在未來的某一天,堤格爾肯定還是得將事實全盤托出吧。而在那天到來之前,他非得為自己和艾蓮之間的關係「想方設法」不可。

飄浮在夜空之中的明月,就這麼靜靜地照映著青年與女孩。

在連續三天的慶功宴結束後,王都尼斯的各處都展開了復興的作

業。工匠們也在城牆周遭搭起了一座座鷹架,致力於修復的工作。

返回王都生活的人們,以及自王都離開的人們將每一座城門擠得水泄不通,門衛們都忙得分身乏術。雖說每座城門的門衛數量都增加為平時的兩倍,但他們依然忙不過來,各處都能看到排了長長的人龍。

將目光朝牆內看去,則可望見採買結束的主婦們三五成群,正在開心談笑;而孩子們也追逐在巷弄之間,比賽誰跑得最快;既有繞著小路巡邏的士兵,也看得見站在街角吟唱的吟遊詩人。

和平的日子終於又回來了——絕大多數的人們都是這麼認為的。

離開王都的人們之中,也有率領士兵們準備回到自己領地的領主貴族,以及回去守備要塞的騎士團騎士們。雖說在召開慶功宴前,就有不少人先行離開王都,但如今還是有許多人留在此地。

「能在你的麾下與薩克斯坦和墨吉涅軍交戰,實在是我的一大榮幸。」

盧特司騎士團的夏耶在那張嚴肅的面容上露出笑容,與堤格爾握手致意。

「我才要感謝你們守住王都呢。畢竟有很多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們都待在這裡。」

「你能平安歸來就是再好不過了。哪天有需要動員大量騎士的時候,就派個信使到盧特司要塞來吧,我會率領手下們趕來支援的。」

前來向堤格爾告別的不只有熟面孔而已。在布琉努西方擁有領地的貴族們,也希望能和堤格爾握手致意。

「老實說,我一開始有些瞧不起你呢。你明明還這麼年輕,卻立下了包含平定前年內亂在內的汗馬功勞,真是前途無量呀。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你身先士卒,沖入墨吉涅千軍萬馬的勇敢身影,實在是讓我折服不已啊。雖然暫時是不想上戰場了,但若還有機會,請務必讓我與你一同作戰呀。」

在目送這些滿口稱讚的貴族們離去後,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隨即露出了傻眼的神色。

「哎,還真是一群厚臉皮的人士。」

堤格爾聽了只覺得一頭霧水,而奧利維則開始苦笑著說明起來——這幾名貴族,其實是在與墨吉涅軍開戰前曾向他出雷抱怨過不滿及不安的人們。

「會感到不滿和不安實非丟臉之事,但我還是希望他們的態度能再表現得謙恭一些啊。」

「謝謝你協助統率他們,奧利維卿。」

堤格爾這麼道謝著,向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伸出了手。在與墨吉涅軍的戰爭之中,奧利維一肩扛下了統領西方諸侯的職務。而奧利維十分稱職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並成功守住了王都的城牆。

奧利維輕輕一笑,握住了堤格爾的手。

「我雖然只在城牆上看到你的活躍表現,但那真是相當精采啊,馮倫伯爵。」

「感謝你的誇讚。」

在放開堤格爾的手後,奧利維換了個話題。

「話說回來,馮倫伯爵接下來有何打算?」

「你說……接下來是嗎?」

堤格爾歪起脖子,有些不明白他這話的用意。奧利維先是做出了稍事思考的動作,隨即以不做作的口吻娓娓道來:

「我聽說過你打算在王宮任職的事了。而我想問的,則是你究竟想在王宮裡做到什麼職位。不,若是再說得直接一點的話……你有當上國王的打算嗎?」

堤格爾睜圓了眼睛。奧利維的神色相當嚴肅,看起來不象是在說笑。而蕾琪應該也不可能將那天夜裡的事情泄漏出去。

堤格爾吞了口唾沫,以慎重的口吻問道:

「我看起來有那樣的打算嗎?」

「不,完全看不出來。」奧利維搖了搖頭。

「所以我才會感到好奇。雖說這是個不能大聲張揚的話題,但就我個人來說,還滿希望你能當上國王的。」

這是…基於和亞斯瓦爾之間的關系所做的考量嗎?」

在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之中,由於堤格爾拉攏了亞斯瓦爾軍,這才順利讓薩克斯坦退兵。

在那之後,亞斯瓦爾軍殺入了薩克斯坦王國,據說正以破竹之勢向內地進攻中。

對於守護西方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來說,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都是得嚴加戒備的對象。而布琉努應對這兩個國家的態度,對他們來說確實是至關緊要的問題。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奧利維說到這裡,瞇細了眼睛繼續開口:

「對我等來說,最為重要的問題,就是下一任國王是不是一位足以讓我等獻上忠誠的人

物。蕾琪殿下確實是一位出色的統治者,但你應該也知道,我國和亞斯瓦爾等國家不同,是不允許女王登基的吧?」

堤格爾點點頭。正因如此,蕾琪的父親法隆才會將女兒以王子的身分培育成人。

「全國國民都認為,蕾琪殿下僅是暫時的統治者,今後成為殿下夫婿的那位人物,才會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若是將迄今的勝利列入政績的話,或許殿下就能顛覆這樣的觀念,以女王之姿當上領導者。不過,這樣的作法想必會招來不少非議,而那也絕非殿下的本意。」

堤格爾不發一語,僅是再次點了點頭。堤格爾很清楚蕾琪真正的心情為何,但那是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

「馮倫伯爵,我等所期望的.便是待在愛著這個國家、願意守護百姓的國王麾下高舉軍旗,策馬揮劍。站在城牆上的蕾琪殿下雖然給予了我們勇氣和榮耀,但就如我方才所雷,這樣的狀況不會長久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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