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1、涅茫之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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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烏雲層層交迭,遮蔽了王都席雷吉亞的天空。
明明才剛過正午,地面卻是一片昏暗,來往的路人們個個面色凝重,加快了各自的腳步。也有人在帶著寒意的秋風吹拂下,抽著被凍紅的鼻子。在路邊擺攤的小販們則是開始收拾打包,打算趕在下雨之前結束營業。
「感覺隨時都會下起雨來啊。」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仰望天空,露出了憂慮的神色說道。
青年做著旅行打扮,左手握著他的傳家之寶——黑弓,腰上則繫著箭筒。之所以身穿旅裝,是因為堤格爾認為,即使帶著弓箭走在鎮上,這樣的打扮也不會引起他人的疑心。
如果王都是處於和平穩定的時期,青年也不會刻意帶著弓箭上街。
但他很清楚,現在的王都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風平浪靜。為了保護自己和同伴,他不能讓這把弓離手。
「堤格爾,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琉德米拉?露利葉以青年的暱稱喚他,並做出這般提議。她和堤格爾一樣是十八歲,與她關係較親昵者,會以暱稱「米拉」稱呼她。
而站在她身旁、年紀小上三歲的奧爾嘉?塔姆,也以手指卷著自己淡紅色的發梢開口說道:
「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風裡帶著濕氣。」
米拉和奧爾嘉各自套了件配色低調的外套,將兜帽深深地拉了下來。這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變裝。要是被人發現堪稱王國重鎮的戰姬在鎮上徘徊,肯定會引發一陣騷動。
堤格爾看著人們慌慌張張地快步離去的模樣,以遺憾的口吻嘟嚷道:
「今天沒什麼收穫呢。」
「這也在所難免。等回到蘇菲的宅邸後,我幫你泡杯紅茶吧。」
米拉苦笑著安慰青年。青年隨即打起精神,向她聊表謝意。
堤格爾等人從一早開始便穿梭在王都之中,努力地打聽消息。
他們不是前往低階貴族和騎士們常去的酒館留心傾聽,就是向在路旁休憩的吟遊詩人搭話,打聽他們對王都最近各種事件的感想。三人已經有好一陣子重複執行這樣的行程了。
在今年的秋天,王都里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件。
被病魔折磨了八年之久的盧斯蘭王子平安康復,回到王宮生活——這雖然算是一件好消
息,但在那之後,卻接連發生了好幾起悲劇。
舉足輕重的貴族——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在王宮意外喪命,而治理王國多年的維克特國王也與世長辭。
盧斯蘭王子已經對外宣布,他會服喪至冬季結束,並在春天來臨後舉行戴冠典禮。人們聞訊後紛紛放下心來,原本覆蓋著王都的烏雲似乎也將就此散去——不過,在貴族諸侯的圈子之中,卻還是有少數人士對盧斯蘭投以猜忌的目光。
在如此緊張的局勢之中,堤格爾和戰姬等人四下奔走,企圖從各種管道收集情報。畢竟他們的發言和舉止,都有可能成為誘發王宮混亂的新火種,因此在獲得充足的情報之前,他們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就在他們邁出腳步,準備離開主要街道之際,堤格爾察覺到有個冰冷的物體沾到了自己的頭上。青年拉起了外套所附的兜帽,緊緊地罩住頭部。
過沒多久,雨滴開始打在地面上。這時,幾名孩童鬧哄哄地從堤格爾等人的身旁跑了過去。
「我就說該早點回家嘛!都是你說看到妖精,我還傻傻地奉陪,這下不是被淋成落湯雞了嗎!」
「我真的有看到啦!那東西長得和爺爺形容過的妖精一模一樣啊!你之前不是也說看過怪物,現在還好意思說我!」
「才不是怪物呢!是奇奇莫拉啦!」
「那和怪物是差在哪裡啦!」
堤格爾在無意識之中,望向了那群一邊大喊一邊奔跑的孩子們。
——既有妖精,又有怪物啊。
對於這些童雷童語,或許沒必要當真吧。
不過,在這兩三天裡,堤格爾也從大人們的口中打聽到了好幾起類似的話題。有人說,他看到了一群騎在野貓背上的小矮人;有人說,他看到了在建築物陰影處窺探自己的怪物;有人說,他在小徑的前方遠處看到了佇立的幽靈…,
對於這些傳言,米拉以極為務實的態度發表了感想:
「那應該是一時眼花,把被風颳走的垃圾看成了野貓吧。要是小矮人或是怪物真的現身,肯定會引發更大規模的騷動。」
奧爾嘉也遊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會說我不相信幽靈或精靈的存在。不過,我想那些東西,應該會現身在更別具意
義的個人面前——像是對於喪命者有著深思之情的人,或是一出生就具備了靈視能力的人才是。」
簡單來說,她們都認為那只是一時眼花而鬧出的烏龍罷了。
堤格爾並沒有對兩人的看法提出異議,不過,他卻莫名感到有些掛心。
——這是因為我們有和魔物交手過的關係嗎?
渥加諾伊、托爾巴蘭、芭芭,雅加,以及多勒卡伐克。它們都是頂著童話故事裡曾出現過的妖精之名的可怕怪物。
蒂爾,納,法曾說過,它們的目的是要改變這個世界。
堤格爾的心底湧上了一股不安。真的只是那些人看走眼了嗎?
那些人看到的,會不會是逐漸改變面貌的世界一角呢?
「堤格爾,怎麼啦?」
也許是因為他停下腳步思考的關係,原本走在他前面幾步的米拉,露出了訝異的神情繞了回來。青年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事。
就在這時—-三人的眼角竄過了一道金色的閃光。
「是閃電嗎……?」
「不對。」
奧爾嘉的喃喃自語,被堤格爾否定了。青年看得很清楚,那道光芒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自地面迸散開來的。
閃光於此時再次竄出——那果然是從地面上爆發出來的。
堤格爾的腦海里閃過了莉莎1l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的臉孔。她的龍具——雷渦沃利茲
夫,是一條能操縱閃電之力的黑鞭。
青年最後一次見到莉莎,是在今天的早晨。他在蘇菲的宅邸(目前是堤格爾等人的行動據點)和莉莎打了照面,而莉莎在和青年打了聲招呼後,沒多說什麼就走出了大門。
莉莎經常走訪王宮,或是造訪交情甚篤的貴族宅邸,以她個人的管道收集情報。當時的堤格爾以為莉莎是有急事在身,不過,他並沒有做更進一步的確認。
「你們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剛才那道光的來歷。」
懷著一股忐忑之情的堤格爾,在雨中發足狂奔。
◎
堤格爾所目擊的電光,是從一處略顯骯髒的空地施放出來的。
而此時的該處,則是有兩名戰姬手持龍具相互對峙著。
身穿深紫色禮服、手握黑鞭的是有「雷渦的閃姬」別名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同時也是擁有異彩虹瞳——左右瞳色迥異的女子。
莉莎金色的右眼和藍色的左眼皆綻放著強烈的鬥志,注視著眼前的對手。
站在她視線前方的,是一名有著黑色長髮的女子。她身穿繡有老鷹圖樣的黑色服裝,雙手各握了一把短劍。兩把短劍分別有著金色和紅色的刀身,並纏繞著火焰。
女子的名字為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有著「煌炎的朧姬」的別名。
自雙方交手至今,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但即使如此,兩人的頭髮已變得凌亂,身上的衣服也沾滿泥濘,肌膚充斥著無數淺淺灼傷。在莉莎多次甩鞭之下,地面各處都看得到遭到破壞的痕跡,就連石造的牆壁也被打塌了一部分。
——看來她不是用「厲害」兩個字就能形容的對手呢。
莉莎握好黑鞭,慎重地測量著她與菲尼莉雅之間的距離。
純論武器的長度來說,是莉莎大占上風,但菲尼莉雅卻能憑藉驚人的體術抵銷這層優勢。她能鑽過黑鞭的空隙,又或是以短劍彈開鞭擊,在轉瞬間欺近莉莎的身旁。對莉莎來說,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是不能胡亂出鞭的。
緊繃的情緒讓呼吸變得紊亂,而無法施力的右手,在這時讓她更為掛心。從不久前開始下起的雨,令被打濕的禮服黏附在身子上,讓她戚到很不舒服。
——不過,這場雨對我來說或許是個優勢。
變得泥濘的地面,應該多少能絆住菲尼莉雅的步伐;而她的龍具所纏繞的火勢,也肯定會因雨而減弱不少。
菲尼莉雅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握著雙劍擺出架勢。即使被雨水淋濕的黑髮蓋住了左半邊的臉孔,也不見她有伸手撥開的意思。
莉莎完全
無法預測菲尼莉雅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即使心知對方可能不會做出回應,紅髮戰姬還是這麼提出了問題。
莉莎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人煙罕至的空地,是有原因的。在稍早之前,她赴了素有「虛影的幻姬」別名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之約。
在幾天前,凡倫梧娜曾對莉莎做出一項提議,內容是希望她能表態支持盧斯蘭王子。
莉莎接受了這似提議。說實話,她對盧斯蘭依然抱有不少疑心,不過,她認為能藉由這個
機會,從凡倫蒂娜口中打探出更多消息。
——說是有事要和我談,結果卻是這麼一回事。
征這處空地等待莉莎的,就只有菲尼莉雅一個人而已。而在見面之後,她就二話不說地殺了上來。
「雷精。」
隨著莉莎的呼喚聲,她手上的黑鞭隨之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她的周遭浮現出無數顆光粒,像是棉花般飄浮在她的身邊。
這一顆顆光粒都能視為一道道極小規模的閃電。光粒一旦被莉莎以外的人觸碰,就會釋放出熱能和衝擊彈開對方,是一層能確實保護她的光之盔甲。
在下一瞬間,菲尼莉雅有了動作。她所握持的雙劍——煌炎巴爾格雷的刀刃,各自纏上了一嘲火焰。
「飛炸焰。」
握著雙劍的黑髮職姬由下而上地一撈,兩柄短劍隨即釋放出了兩顆火球。火球的大小約與成人的頭部相仿,即使在雨中也不減其勢,就這麼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朝著莉莎襲擊而來——
兩顆火球命中的時閒點是分開的呢。
菲尼莉雅左手的動作比右手略遲了一拍,而這可沒逃過紅髮戰姬的雙眼。莉莎掃出黑鞭,
打碎了第一顆火球。火球發出了一陣爆炸聲,並隨著熱風和黑煙化為碎屑。
莉莎反手一抽,打算就此打碎第二顆火球。
豈料,在下個瞬間,她前方數步之遙的地面卻突然炸了開來,轟出了大量的沙塵。莉莎以雷光盔甲擋下飛沙走石,同時悻悻地眯細了雙眼。
「挺有一手的嘛……!」
第一顆火球只是引誘她迎擊的誘餌,而第二顆火球從一開始就是以地面為目標。這是為了遮蔽莉莎的視野,拖慢她的反應。
菲尼莉雅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她跑在混著沙塵的雨勢之中,跳過地上炸開的坑洞,一口氣縮短了與莉莎之間的距離。
「鐧鞭!」
莉莎迅捷無倫地將黑鞭拉回了手邊。鞭身回縮至握把前端,形成了短棒狀的武器。與此同時,菲尼莉雅先是將短劍在身前交錯,接著朝左右兩側揮開。
「突火槍列。」
一道道火柱在兩名戰姬之間竄了出來。這些高高竄起的火柱毫無間隙地排成了一列橫排,
彷佛要阻擋一切來犯的事物似地。
莉莎的異彩虹瞳閃過了一絲迷惘。這道由火槍所形成的牆壁,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施放
出來的?
在猶豫了一瞬間後,紅髮戰姬決定順從直覺,向後飛退。
剎那間,黑髮戰姬穿出了火焰之槍,現出身形。
對於疾刺而來的金色刀刃,莉莎以自己的龍具將之彈開。提防菲尼莉雅會以另一把短劍展開攻勢的莉莎,朝著身側跳了開來。
而在這個時候,莉莎才終於發現了朝著她頭頂落下的火球的存在。
無從閃避的紅髮戰姬,就這麼遭到火球吞噬。烈焰、熱浪和衝擊波彈開了包覆她的雷之光粒,毫不容情地灼燒全身。
在火舌的炙烤之中,莉莎明白了對手的用意。
突火槍列不過是為了掩護朝著空中發射的火球所設的障眼法罷了。而菲尼莉雅之所以施放火球後現身出招,也是為了讓火球能確實命中所做的誘導。
在雨水的沖刷下,余火和黑煙終於徹底散去。要不是有雷精削弱了火焰的威力,此時的莉莎肯定已經成了一具焦屍。
面對痛苦地喘著氣的紅髮戰姬,菲尼莉雅間不容髮地揮出了手中短劍。
莉莎以雙手握住了依然呈短棒外型的黑鞭,與黑髮戰姬正面相對,接下了短劍的斬擊。高亢的鏗鏘聲響徹四下,而反射了龍具光芒的無數雨滴也隨之閃爍生光。
莉莎的鞋跟深深陷進了地上的泥濘之中。她咬緊牙關,拚了命地抵著壓制而來的金色刀
刃。
三道顏色回異、蘊含戰意的目光於這時針鋒相對。和莉莎那一雙激昂的眼眸相較,菲尼莉雅的眼睛就如同深夜裡的湖泊般平靜無波,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的波動。她維持著右手短劍前推的動作,打算以左手的短劍刺向莉莎的側腹。
「——沃利茲夫!」
在這一瞬間,莉莎放聲喊道。隨即,黑鞭綻出了刺眼的強光,灼燒起菲尼莉雅的視野。對於這意想不到的反擊,菲尼莉雅為之一愣,左手的短劍也僅止於划過莉莎的側腹。
在推開菲尼莉雅並拉開距離後,莉莎立刻讓自己的龍具恢復成長鞭的型態。
隨著一聲大喝,莉莎全力掃出了一鞭。這一擊將菲尼莉雅的身子轟飛出去,使其倒臥在
地。莉莎毫不問斷地揮出了第二擊。
隨著一道鏗鏘聲,黑鞭的前端高高地彈起——那是被雙劍彈開的。儘管如此,菲尼莉雅似乎也無法完全卸去這一系的力道,僅能潑濺著泥水在地上打滾。
——要是可以把你釘在地上,我可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喔。
莉莎高高揮起雷渦,畫出了不規則的軌道,將黑鞭接連抽在菲尼莉雅的身上。要是結實地挨上這猛烈的鞭擊,身體肯定會被撕裂成好幾段。煌炎的朧姬光是以雙劍護身就已耗盡了心力,甚至找不到從地面起身的空隙。
莉莎毫不停手,持續揮舞著黑鞭。她必須儘可能地消耗菲尼莉雅的體力,使其動作變得遲緩。如此一來,她才能以致命的龍技收拾掉對方。
而就在莉莎揮出了第十餘鞭之際——
打在地面的長鞭忽然激起了大量的泥濘,黑鞭也隨之重重地反彈起來。
菲尼莉雅趁機以粗魯的動作站起身子。她從頭頂到腳趾都沾滿了泥水,身上各處都帶著細微的傷口,呼吸也變得紊亂。
不過,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手中的雙劍也依舊燃燒著火焰,將滴到上頭的雨水悉數蒸發。
莉莎的臉龐因緊張而僵硬,並對沃利茲夫下達了命令:
「雷刃。」
黑鞭隨之轉化為巨大的單刀劍。那漆黑的刀身讓人聯想起大型的柴刀,上頭還生有無數尖刺,並受到一層T光的包覆。
這個型態的威力雖然在鐧鞭之上,但不僅握起來沉重,也有攻擊距離不長的缺點。
——得在菲尼莉雅調勻呼吸之前分出勝負。
至於她為何襲擊自己,以及凡倫蒂娜的企圖為何,在那之後慢慢查明也不遲。
紅髮戰姬踢起地面的泥濘,拉近與黑髮戰姬之間的距離。
「陽炎。」
就在閃電之刃僅差數步就能遞到對方身上之際,菲尼莉雅周遭的空氣唐突地搖晃了起來。
她的身影忽然變得朦朧,宛如透過毛玻璃窺探似地。
莉莎雖然稍稍睜圓了雙眼,但並沒有停下腳步,持續拉近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她高高舉起了龍具,以粗暴的動作猛力一砸。
金屬彼此刮擦的噪音傳入了耳中,迸發出藍白色的火花。菲尼莉雅變得朦朧的身影隨之消散,並朝著後方被轟飛出去。她雖然在空中重整姿勢,沒落得在地上打滾的下場,但膝蓋仍是深深地垮了下來。
「——突火槍列。」
菲尼莉雅猛喘著氣,勉強擠出了聲音。在莉莎與她之間的空地,竄出了一道由一支支火槍所造出的牆壁。
莉莎神色一沉,掄起帶著雷擊的刀刃,朝著眼前的火槍祭出一記橫掃。被斬成上下兩截的火槍之牆,在迸出了點點火星的同時垮了下來。
然而,在火牆的後方已經不見菲尼莉雅的蹤影。
莉莎握好龍具,以視線左右掃視,接著,她察覺視野的角落有動靜。
這處空地與兩條細窄的小徑相連,而其中一條小徑里閃入了一道人影。那肯定就是菲尼莉雅了。
「才不會讓你逃掉呢……!」
莉莎翻起被雨水和泥濘弄髒的禮服裙襬,追在菲尼莉雅的後頭。得在菲尼莉雅調整好呼吸之前,一口氣分出勝負才行。
然而,在追到空地與小徑的連結處時,紅髮戰姬卻愣住了。在眼前這條夾在建築物之間的狹小巷弄之中,根本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到哪去了——」莉莎呢喃到一半,背脊驀地竄過了一道惡寒。
她憑藉著戰土的本能,察覺有一股危機正從頭頂上方來襲。
莉莎抬起了頭!-而映入她雙眼的,是一道乘著下墜的勢頭發動攻勢的人影。在整片視野中,似乎只有那道人影無法對焦,甚至就連輪廓都顯得十分模糊。
莉莎將手中的龍具直直地往上刺去——隨即傳來了金屬交擊的聲響。雷光迸散,同時火星飛濺。
她在這時明白,自己揮出的刺擊已經被對方滑開了。
同時,某個尖銳的物體扎進了莉莎的左盾。之所以來不及避開,終究還是因為這一記出招的動作也相當模糊,使她無法看清楚的緣故。
莉莎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身子隨之失去平衡,在沒能採取護身倒法的狀態下摔倒在地。禮服在歷經激戰後已是多處破損,如今盾口處更是被滲出的鮮血逐漸染紅。
莉莎雖然強忍劇痛企圖起身,但菲尼莉雅在這時降落在她的面前。菲尼莉雅的臉上並沒有得逞的神色,而是以冷漠的表情睥睨著莉莎。
莉莎咬緊牙關,瞪向了菲尼莉雅。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眸里,蘊含了憤怒、不甘,以及對自己失手所產生的懊惱之情。
黑髮戰姬是裝作被逼入絕境,將莉莎引誘到這個地點的。
接著,她施展「陽炎」,讓搖曳的大氣纏繞己身,並從上空展開襲擊。她以左手的短劍滑開了黑鞭,並以右手的短劍刺傷莉莎的左肩。
菲尼莉雅舉起雙劍——莉莎則是一鼓作氣地挺起身子,像是在牽制般掃出了手中的單刃劍。菲尼莉雅則是早了一步向後跳開,躲過了斬擊。
莉莎以宛如在喘氣股的粗暴動作呼吸著,並站起了身子。雖然身體在這場大雨之中逐漸冷卻下來,但她很清楚只有左肩一帶漫著熱意。
——這可不太妙呢。
藉由揮動龍具,她明白自己的左手已經變得不太靈活了。在右手無法使力的狀況下,這無疑是雪上加霜;而身體也因為出血的關係變得愈來愈沉重。
她解除了「雷刃」,將龍具恢復成長鞭的型態。莉莎絞盡剩餘的氣力,將雷渦高高舉起。漆黑的長鞭也呼應了主人展露的霸氣,鞭身纏繞起白色的電光,釋放出不尋常的炫目光芒。滿溢而出的雷光飛屑燒焦了周遭的大氣。
自沃利茲夫的柄部伸出的鞭身分裂成九條,而那每一條鞭子都是足以撕裂天空、敲碎大地的恐怖雷槌。
莉莎的魄力似乎也讓菲尼莉雅察覺狀況有異。她抬高雙臂,以守護臉部的架勢握好了雙
劍。金色的刀刃被輝煌的黃金色火焰包覆,而紅色的刀刃則噴出了熾烈的紅蓮之火。從雙臂縫隙間能窺見的那隻右眼,正靜靜地凝視著紅髮戰姬。
兩人都向前踏出了半步。她們的眼裡只有敵人的存在,而雨聲也似乎被抹消了似地,彼此的聽覺都變得極為專注,彷佛連對方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莉莎再次向前踏出了半步——而菲尼莉雅則是一個蹬地向前竄出。包覆了雙劍刀刃的兩道火焰,也在這時化為金色與紅色的巨大火輪。
「——毀天滅地灼碎爪!」
「——雙焰旋。」
九道雷光化為光之浪濤奔流而出,而兩道火輪則是拉出了弧光,幻化為業火的濁流。雷電與烈焰發出了與巨龍相仿的咆哮聲相互激盪,為了吞噬、消滅對手而瘋狂暴動著。隨著無數強光奔騰交錯,滿溢而出的力量也化為暴風肆虐四下,在承受不住這等壓力的建築物牆壁上留下了裂痕。
論龍技的破壞力,雙方不分伯仲。若要說兩者的差距,應該就是使用者的體力多寡吧。
要被壓下去了——就在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莉莎的雙腳隨即自地面抽離開來。
動彈不得的她被淼飛了出去,被熾熱的猛火燒灼全身,背部重重地摔至地面——即使如此,她依舊收不住這股力道,又在地面上連滾了好幾圈。在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已渾身是泥,呈仰躺的姿勢倒地不起了。她的視野在搖晃,無法好好呼吸,嗓子也擠不出聲來。
由於意識也變得模糊,她一時之間還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莉莎的眸子只看得見黑灰色的天空和下個不停的雨,身體則像是被麻痹般無法動彈。不過,她依稀感覺得到像是灼傷般的痛楚,以及泥水所帶來的寒意。
五感逐漸恢復正常。莉莎試著扭動身體,但左肩卻傳來一陣劇痛,令她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以右手緊握龍具,左手抓扒著泥地,拚了命地撐起身子。
她的左右各有一堵牆壁。這不是她被菲尼莉雅引入的那條小徑——莉莎是一口氣被轟飛到了另一條小徑裡頭了。
在約二十步遠的前方,黑髮戰姬正傲然而立,而她的背後則是呈現出一片被兩道龍技摧殘過的光景。地面變得坑坑洞洞,像是被暴風肆虐過似地;而兩側的建築物都被開出了一個個大洞,在她身周的空地則是被熏得焦黑。
莉莎企圖站起身子,但還是雙膝一軟摔倒在地。她一頭栽進了泥水之中,而黏附在臉上的泥濘被雨水衝去了一半,在臉上勾勒出滑稽的圖樣。
菲尼莉雅站在原地不動,揮了一下金色短劍,一顆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火球自刀刃飛射而出。
莉莎屈膝而蹲,以右手撐著左手,硬是掃出了一記黑鞭。火球在空中遭到轟散,化為無數的點點火星。
莉莎緊皺著臉,重重地吁了口氣。身體相當沉重,光是揮動龍具,對現在的她來說就是一大負擔。即使如此,紅髮戰姬還是維持著短促的呼吸,讓身子站了起來。
——我會死在這裡嗎?
她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就算右手靈活如常,應該也無法改變這場戰鬥的結果吧。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忽然間,莉莎的嘴角閃過了一絲笑意。她在腳上使力,讓雙腿穩穩地踩在大地之上。同時雙手交迭,緊緊握住龍具。
她之所以發笑,是因為察覺到自己的軟弱所致。換做是小時候曾教導自己如何戰鬥的艾蕾歐諾拉——又或者是無論面對的是龍還是魔物,都願意勇敢迎戰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話呢?他們即使察覺到死期將至,也肯定不會就此放棄。
——沒錯,我是不會認輸的。
無論是變得揮不動龍具,或是被砍得千瘡百孔、流盡體內的血液,她也不會就此認輸——
菲尼莉雅向前踏出了一步,而莉莎並沒有挪動自己的腳步。她已經做好了挨上對方一擊的覺悟,打算在中招的同時還以顏色。對現在的她而言,就連移動一步的體力都不容浪費。
然而,她所預期的衝突並沒有上演。
莉莎隱約在雨聲之中聽見了某物貫穿大氣的聲響,隨即,一支箭矢從天而降,就這麼精準地落在兩名戰姬之間的地面。
菲尼莉雅停下了腳步,將視線投向莉莎的身後。而莉莎雖然沒有疏忽到將視線從黑髮戰姬身上挪開,但還是因為安心和歡喜而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沉穩厚實的腳步聲自後方傳來,接著,一名青年站到莉莎身前——就像是要保護她似地。
青年有著深紅色的頭髮,身穿黑色外套,左手握著一把漆黑的弓。
他正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雖說是人煙罕至的巷弄,但在打得如此激烈後,菲尼莉雅也自知有可能會引來其他人前來攪局。
來者是堤格爾一事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黑髮戰姬很快就從驚訝之中恢復過來,以冷靜的神情直視堤格爾。
—我聽過他能把箭矢射得很遠的傳聞……好像是三百阿爾昔是吧?
菲尼莉雅對堤格爾並不甚了解,就她認為,即使三百阿爾昔這個數字有加油添醋之嫌,他使弓的手腕應該也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
雙方相隔的距離還不到二十步,而且左右被建築物包夾起來,無法自在地展開動作。光就這點來看,似乎是菲尼莉雅較為不利。
——不對,居於劣勢的應該是他才對。
現在不僅正下著雨,加上雙方距離過短,根本沒辦法讓箭矢順和地拉出應有的力道。加上堤格爾的身後還有莉莎在,他若要躲避自己的攻擊,肯定還得提防這一層憂慮。
——他應該會瞄準我的頭或腿……若是對自己的準頭有信心,那大概是腿吧。
菲尼莉雅猜測,他會先射穿自己的腿部好癱瘓行動能力,再趁機瞄準頭部。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了黑弓。
菲尼莉雅沉下腰,擺出了前傾的架勢。她打算一鼓作氣地刺穿對方。若想讓雙劍的刀刃以最快的速度招呼到對手身上,這樣的姿勢是最適合的。
雖說對方是外國的英雄,但菲尼莉雅並不在意,反正凡倫蒂娜一定會想辦法善後的。
她蹬地沖了出去。黑髮戰姬彈開了無數雨滴,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青年。僅僅過了短短一瞬間,雙方的距離就縮短到不滿十步。
贏了——菲尼莉雅這麼想著。她甚至已經預見以雙劍的火焰熔去箭矢,並以斬擊了結對方的光景。因為有堤格爾擋在前面的關係,他身後的莉莎也無法好好迎擊。
不過,事態的進展並不如她的預期——堤格爾稍稍垂下了握持黑弓的左手,他瞄準的並非黑髮戰姬,而是朝著地面射出箭矢。
箭矢看似飛向了菲尼莉雅前方數步之遠的地面——隨即發出了「嗒」的一聲彈了起來,朝著黑髮戰姬的臉部疾飛而去。銳利的箭簇正確地指向了她的臉孔。
菲尼莉雅立刻煞住腳步,將上身向後一傾。箭矢自她的臉孔旁側險險地掠過,在空中劃了個小小的弧線後,插到了地面上。
菲尼莉雅睜大雙眼,緊緊盯著堤格爾看,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她無法相信剛才眼前所發生的事。
黑髮戰姬一面留意青年的動作,一邊慎重地觀察起箭矢方才回彈的位置一帶,結果看到了那兒有顆約有指尖大小的石粒。
——他一開始瞄準的就是那個嗎?
若射中的不是石粒而是地面,箭矢就不會回彈,而是會直接插到地上了。就算順利射中了石子,若不能確實讓其彈向菲尼莉雅的臉部,就只會是一支射偏的箭矢罷了。
——他居然在這場雨中成功使出了如此高明的技巧?
菲尼莉雅不禁為之戰慄。她雖然認識不少擅長使弓的傭兵,但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施展如此神技——而且這還是在不容失敗的危急狀態下使出來的。
堤格爾將新的箭矢搭上黑弓。菲尼莉雅手持雙劍擺好架式,急忙向後退了開來。她必須承認,自己太過小看眼前的青年了。
這可不是那種只要成功拉近距離,就能簡單分出勝負的對手。
「為什麼要對莉莎出手?」
也許是因為她主動拉開距離的關係,堤格爾以沉穩的語氣開口問道。
菲尼莉雅思索起合適的應對方針。
她當然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詞——因為這套說詞是凡倫蒂娜提供給她的。
只不過,堤格爾是來自布琉努王國的貴族。他說不定是在引誘自己做出未經思考的反應,若是魯莽地對話下去,難保不會有失言之虞。即使是因為才剛當上戰姬不久的關係,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仍是菲尼莉雅的弱點。
——而且,這傢伙現身在這裡,恐怕就代表……
其他的戰姬們很可能會趕赴來援。在晚了好幾拍後,黑髮戰姬才察覺到這一點。這也證明
了她在目睹堤格爾的神技之後,迄今仍未從那股衝擊之中完全恢復過來。
「不打算回答是嗎?」
堤格爾的話語裡帶了怒意。而菲尼莉雅則是聳了聳肩回應道:
「不好意思啊,你使弓的技巧讓我看得出神了。」
這句話里要是帶有諷刺、挖苦或是其他意圖的話,堤格爾或莉莎應該馬上就能聽出來吧。
然而,在兩人聽來,那是不帶一絲雜質的真誠讚美。青年臉上的怒意登時淡了幾分,並露出困惑的神色。
菲尼莉雅又往後退了幾步,隨即黑衣一翻,背對起堤格爾等人。接著她一鼓作氣地朝向方才引誘莉莎的小徑跑去,而且沒有發動任何龍技。
另一方面,堤格爾則是茫然地注視著以駭人速度逐漸離去的菲尼莉雅的背影。一直到過了數到三的時間後,他才發現對方採取的是逃跑的行動。
青年雖然重新架起黑弓,但卻猶豫著該不該射出箭矢。
即使大雨形成了無數道白色的屏幕,他也有能一箭命中對方的把握。然而,對方可是戰姬,應當將對方視為有防衛手段的能耐。
況且,萬一菲尼莉雅改變想法折了回來,堤格爾就得在守護莉莎的狀態下與之交戰。對方若是願意就此收手,他也應該跟著打住才對。
菲尼莉雅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了。堤格爾在這之後又在內心數到十,確認她沒有折返的意思後,這才鬆開弓弦,將箭矢收回腰間的箭筒,並轉身望向莉莎。
「莉莎……」
你沒事吧——原本要把話說完的堤格爾,就這麼哽住了話語。這是因為重新打量後,他才發現莉莎的身影讓人看得心痛不已。
紅髮戰姬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濘,而且渾身是傷。禮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貌,甚至到處都被熏成了看不出原色的黑色,淪為一片裹住她身子的骯髒破布。裸露出來的肩膀和大腿處處可見擦傷和燒傷,其中左肩的傷口尤其嚴重。
「你……來救我了呢。」
光是站著,想必就已經耗盡她的氣力,但莉莎仍是對堤格爾露出了微笑。這時,掛在她胸口的項鍊輕輕盪了一下——那是青年過去曾送給她的禮物。
莉莎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堤格爾連忙伸出手臂抱住了她。他的臉色充滿了不安和緊張,嚴肅地窺探莉莎的狀況。在確認她僅是昏過去後,青年隨即安心地嘆了口氣。他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蓋在莉莎的身上。
是不是不該放過菲尼莉雅?
對黑髮戰姬的怒意,讓堤格爾湧上了這般想法,但他隨即搖了搖頭。他一點也不想讓虛弱至此的莉莎被捲入雙方的戰鬥之中。他剛才的選擇確實是上上之策。
堤格爾背起黑弓,將莉莎橫抱了起來。
這時,他朝自己來時的巷弄望去,看到了米拉和奧爾嘉的身影。她們應該是追著青年過來的吧——堤格爾邁出步伐,朝著兩人走去。◎
就在莉莎與菲尼莉雅於巷弄中酣戰之際,於王宮的一隅也爆發了另一場戰鬥。
在落雨不絕的小小庭園裡,兩名年輕女子手持武器相互對峙著。她們的年紀看起來都還不滿二十五歲。
其中一名女子有著一頭長及腰部的金色捲髮,身穿以綠色為基調的禮服,她的手裡握著一柄金色的鍚杖。
另一名女子則有著黑中帶藍的長長黑髮,身著各處都有玫瑰裝飾的純白禮服。她手裡所握著的,是一把與成人同高的巨大鐮刀。
兩名女子都有著過人的美貌,金髮女子名為蘇菲亞,歐貝達斯,黑髮女子則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凡倫蒂娜有著「虛影的幻姬」的別名,而蘇菲也同樣有著「光華的耀姬」的別名。
這場打鬥,是在雨開始下之前爆發的。原本在庭園休息的蘇菲,忽然遭受到凡倫蒂娜的襲擊。
在察覺無法逃脫後,蘇菲隨即揮舞起錫杖——光華薩德應戰。
錫杖和巨鐮畫出了無數軌跡,激盪出超過二十次的交擊。雙方打得難分難捨,而天空也在這段期間裡降下了雨,並形成現在的局面。原本綻放著繽紛色彩的秋季花草,也因為被捲入了兩人的打鬥之中,而一一沉入了泥土之中。
水珠自蘇菲的發梢滴落,禮服黏附著逐漸變冷的身子。雖然凡倫蒂娜也淋著同樣的一場雨,但和金髮戰姬因緊張而抽搐起來的臉孔相比,黑髮戰姬甚至還有露出笑容的餘裕。
「你說我礙事,是什麼意思呢?」
蘇菲在調整呼吸的同時,向對方投去提問。凡倫蒂娜揮動巨鐮展開襲擊之初,曾對她說過
「你太礙事了,蘇菲亞」。
蘇菲過去一直有在留心凡倫蒂娜的動作。因為她懷疑虛影的幻姬表面上佯裝體弱多病,實則暗中有所圖謀。即使沒能抓到凡倫蒂娜的狐狸尾巴,但蘇菲肯定已經成了她的眼中釘。
此外,最近蘇菲時常出入王宮,並與許多貴族和官僚會面。這顯然是她為了對抗凡倫蒂娜所做的安排,而她也想過,這有可能會惹來對方的回擊。
不過,以凡倫蒂娜精明的個性,肯定不會單以「礙事」為由,就決定對蘇菲痛下殺手。她肯定懷抱著更為複雜周全的理由。
「你聽不出來嗎?」
二點頭緒都沒有呢。我看應該是你有所誤會吧?」
「事到臨頭還選擇裝蒜,讓人家好傷心呀。」
凡倫蒂娜扛著由漆黑和深紅兩色所構成的巨鐮——虛影艾薩帝斯,朝地面猛力一蹬。明明身穿被水淋濕的禮服,但她卻以迅捷無倫的動作,一口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蘇菲並沒有挪動腳步,擺出了以光華迎戰的架勢。
巨鐮橫掃而來的一擊,被蘇菲以錫杖彈開了。在龍具交擊的餘聲自耳邊褪去之前,金髮戰姬早已手腕一翻,旋轉錫杖祭出了一記反擊。凡倫蒂娜扭過身子,閃過了這一擊。
「平常總是說自己體弱多病,但你現在的動作不是挺靈活的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身體正大喊吃不消呢。」
對於蘇葬的挖苦,凡倫蒂娜也只是一笑置之。她踏著隨意的步伐拉近距離,並迅速向前一個踏步,揮下了手中的巨鐮。蘇菲以錫杖擋下了鐮刀的刀刃——第一道刀物交擊聲在轉瞬間被第二聲蓋過,而隨之增生的一道道交擊聲更是撕裂
了大氣。
蘇菲的裙子被刀刃撕裂,大腿上也透出了幾道血痕。同時凡倫蒂娜的左臂也被鍚杖的前端擦過,留下了紅腫般的傷勢。
凡倫蒂娜耍弄著龍具,從各種角度向蘇菲發起攻勢。受制於巨鐮凌厲而猛烈的攻勢,以及難以判讀的攻擊軌道,讓蘇菲只能一味防禦。
蘇菲時而卸力、時而招架,或是側身躲避,或輕揮錫杖牽制對手。每當龍具與龍具交擊,
總會迸散出金色的光花,並隨之消散於虛空。
巨鐮這回瞄準了她的腳底,在判斷無法躲避後,蘇菲勉強揮出錫杖將之彈開。彈落的雨粒反射著龍具的光芒,在兩人之間造出了一座極小的彩虹。
上具厲害呢。
蘇菲直率地承認,凡倫蒂娜確實是個極為優秀的戰士。她的強度已能與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或米拉並駕齊驅。若是繼續交手下去,輸掉的恐怕會是自己吧。
「——虛空迴廊。」
在呢喃聲傅來的同時,凡倫蒂娜的身影驀地消失了。蘇菲雖然瞠大了雙眼,但並未顯露出
更進一步的訝異,而是冷靜地舉起了錫杖。
「——炫目的細沙啊,聚於吾側。」
系有相扣金環的錫杖落下了金黃色的光粒,包覆了她的身體。而就在這個瞬間,凡倫蒂娜也在蘇菲的頭頂上方現出了身影。
被金色光粒包覆的蘇菲無聲無息地消失,凡倫蒂娜揮出的巨鐮則是划過了半空。
若是有人在旁觀戰,恐怕會無法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而那其實是凡倫蒂娜利用龍技穿透空間,展開了奇襲:而蘇菲則是立刻施展龍技隱去身形,躲過了這驚險萬分的一擊。
黑髮戰姬著地後,便露出了笑容朝著看似無人的方向望去。
「蘇菲亞,你果然很有一手呢。」
像是在響應這聲話語似地,原本無人的空間逐漸浮現出一道人形輪廓,輪廓逐漸顯現成形,並添上了各色色彩,化為了蘇菲的樣貌。
蘇菲並沒有反唇相譏,因為她並沒有那樣的餘力。
她曾聽說過凡倫蒂娜的龍具有著穿透空間的能力,因此才能對此有所提防。若是事前對此一無所知,恐怕就會挨上這一擊了。此外,若是她沒有隱身的龍技,也不見得能夠順利躲過。
「比多格修公爵也是被這招殺害的嗎?」
雖知屈居劣勢,蘇菲卻是故意出言挑釁。黑髮戰姬輕輕地側起了頭。
「那位大人是自階梯摔落,失足身亡的呀。」
「但公爵的家人們好像都說,他是不可能犯下這等失誤的喔。」
蘇菲駁斥道。她雖然不認為凡倫蒂娜會說溜嘴,但既然正面對決的勝算不高,就只能靠其他的方法找出破綻了。
「我雖然能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但在這世上,總是會發生一些難以想像的事情。蘇菲亞,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凡倫蒂娜依然掛著微笑,以耐人尋味的口吻這麼說完後,向前踏出了一步。蘇菲則是握好錫杖,做好迎戰的準備。
——最讓人心煩的,就是她不見得會從正面衝殺上來呢。
凡倫蒂娜雖然正拉近著距離,但她也有可能會忽然穿透空間,從蘇菲的側面或背面現身。對蘇菲來說,她只能屈於被動接招的立場。
而就在兩人即將再次以手中龍具互擊的瞬間——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自旁側傳來的一聲大喝,讓兩名戰姬停下了動作。
先將視線從對手身上挪開的是凡倫蒂娜。她轉過身子面向發話者,並將龍具平放在地,單膝跪下。
蘇菲也在察覺來者的身分後,隨即向對方行了臣下之禮。
「盧斯蘭殿下……」
一名男子在雨中昂然而立。即使身上的白色絹服被雨水淋濕,他也毫不在意。
男子的年紀約在三十五歲上下,他有著淡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眸,身材十分勻稱。不過,那張端正的臉上,此時正透露出一股怒意。
有著盧斯蘭之名的男子俯視起兩名戰姬,以焦躁的神色開了口:
「你們兩個,先移動到走廊上吧。汝等戰姬乃我國至寶,豈能讓你們繼續待在雨中。」
看到盧斯蘭背對她們往走廊走去,兩名戰姬都乖乖地跟了上去。此人正是這個國家的王子,也是被指名為下一任國王的男子。
——這是怎麼回事?
蘇菲那對祖母綠色的眸子裡蘊含著困惑,凝視著走在自己前方的凡倫蒂娜背部。她認為,凡倫蒂娜會選在這種地方展開襲擊,肯定已經事先做了安排,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才是。
在回到走廊上後,盧斯蘭便以嚴厲的話聲對蘇菲等人問話:
「你們也不是這幾天才當上戰姬的,應該不會不明白自己的立場為何吧?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會讓你們膽敢在王宮裡滋事?——蘇菲亞?歐貝達斯,就先聽聽你的主張吧。」
盧斯蘭的態度不像是在袒護凡倫蒂娜,而是保持著中立公正的立場。蘇菲向王子再次行了一禮後,便說明起她在庭園休憩之際,忽然遭到凡倫蒂娜襲擊的經過。盧斯蘭點了點頭後,將視線轉向凡倫蒂娜。
「那麼,凡偷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輪到你提出自己的主張了。」
「在下確實出手砍向了蘇菲亞閣下。」
虛影的幻姬以優雅的動作垂下頭,這麼回答道。
「原因為何?」
「因為有人向在下告密。」
凡倫蒂娜的話語令盧斯蘭蹙起了眉頭。黑髮戰姬繼續說道:
「據說蘇菲亞閣下已和同為戰姬的艾蕾歐諾拉閣下,以及伊莉莎維塔閣下達成協議,企圖
擁立帕耳圖伯爵,並推翻盧斯蘭殿下。」
一股戰慄令蘇菲為之屏息。萬一凡倫蒂娜和盧斯蘭早已串通好這齣戲碼,那她就要在此處蒙受不白之冤了。而且受害的不只蘇菲,就連艾蓮、莉莎和帕耳圖伯爵尤金都會受到波及。
幸好,事態並沒有真的走向最糟的發展。
「你可有證據?」
盧斯蘭的表情依舊嚴肅,再次向凡倫蒂娜投以質問。在停了一拍後,黑髮戰姬說了一句:
「沒有。」並搖了搖頭。
「然而,在下已做過確認,蘇菲亞閣下和伊莉莎維塔閣下近日多次出入王宮,艾蕾歐諾拉閣下也多次訪問過帕耳圖伯爵。」
「夠了。」
盧斯蘭怒不可抑地說:
「戰姬出入王宮,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事,而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更是如此。我過去也曾從伯爵口中聽聞,艾蕾歐諾拉與帕耳圖伯爵是長年的交情。光是憑藉這樣的理由,是無法構成動手的藉口的,我想你應該也有所自覺才是。」
盧斯蘭似乎相當生氣,只見他繼續說了重話:
「凡倫蒂娜,我雖然很倚重你的幫忙,但貿然相信告密的內容,不覺得未免太過輕率了嗎?要是事態走向最糟糕的結果,我可能就會一舉失去兩名既優秀又忠心的戰姬啊。」
「真是非常抱歉,殿下所雷甚是。」
凡倫蒂娜將頭垂得更低了——對於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蘇菲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觀望著凡倫蒂娜的態度。
「你該低頭致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蘇菲亞吧。雖然你們看起來都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
盧斯蘭嘆了口氣,而凡倫蒂娜則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轉身對著蘇菲。
「蘇菲亞,我太過輕率的行動,造成你莫大的困擾了。我感到非常抱歉。」
黑髮戰姬以由衷戚到懊悔的話聲與表情,向金髮戰姬謝罪。
蘇菲裝作憤恨難平的模樣,並沒有對此做出回應。由於對方擺明是在演戲,因此她完全沒有跟著一搭一唱的意思。除此之外,她也相當在意凡倫蒂娜的企圖。
「——凡倫蒂娜。」這時,盧斯蘭板著臉孔呼喚了黑髮戰姬。
「你犯下了在土宮滋事,以及企圖加害身為同袍的蘇菲亞的罪,因此,我不得不對你提出懲罰」」
「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懲罰,在下部願意承擔。」
凡倫蒂娜依然保持著嚴肅的態度,等候盧斯蘭的發落。
走廊被沉默籠罩著,就只有洗刷著庭園的雨聲傳進了三人的耳朵。
「我記得你在王都設有宅邸對吧?我要你交出龍具,並禁足三十天。在這段禁足期里,你將不得走出宅邸一步。至於訪客,也只有經過我允許之人才能踏足,而書信一類的交流亦如是。我會在這之後派出監察官,至於對蘇菲亞的道歉,也會晚些傳達過去。」
在這種狀況下所派出的監察官,其實就是負責監視的人員。此人將會嚴格提防對象是否有偷偷外出,或
是私下招待客人之舉。
「蘇菲亞,你認為這樣的懲罰如何?」
盧斯蘭向蘇菲問道。這也是在詢問她「你願不願意讓這起事件就此落幕」的意思。
就蘇菲的立場而雷,由於她是被凡倫蒂娜挾著空穴來風的謠言受到襲擊,因此若是要求更進一步的處分,應該也會被盧斯蘭接受吧。比方說,她可以要求割去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公園的一部分,使之成為王家的直轄領地。
「在下並無異議。」
然而,她卻接受了王子的裁定。蘇非要是在這時提出意見,而盧斯蘭也採納的話,難保不
會給外人「戰姬們正在鬥爭權力」的觀感。這是蘇菲所不樂見的發展。
「對了,殿下,關於凡倫蒂娜閣下所提及的告密一事,不知您有何定奪?」
聽到蘇菲這麼問,盧斯蘭隨即皺起了臉龐。
「我當然會揪出告密者,並給予嚴厲的懲罰。你身為受害者,其中的憤怒自然是不難想像,但可以將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嗎?我絕對不會讓你的權益受損的。」
蘇菲也察覺了盧斯蘭的顧慮。如果告密者是位居高位,或是握有權勢的貴族,肯定會鬧得天翻地覆。盧斯蘭似乎打算私下進行調查,直到查明對方的來歷為止。
「遵命,此事還請殿下明察。那麼,在下就將此事傳達給艾蕾歐諾拉和伊莉莎維塔吧。」
「也是,有勞你了。我會向帕耳圖伯爵說明此事。那麼,我會為你們各安排一間房,你們就將身子好好擦乾,並換件衣服吧。這個季節容易染上感冒,千萬不可大意。」
王子的口吻比起剛才軟化了幾分。想來,這種沉穩的風範恐怕才是盧斯蘭原本的個性吧。
一隊士兵在這時從走廊的另一頭跑了過來。盧斯蘭有些笨拙地以「戰姬閣下們在雨中吵了一架」為兩人開脫後,隨即下令士兵們將蘇菲等人帶往空房。而他則是在僅僅兩名士兵的伴隨下,慢慢地沿著走廊離去。
在士兵們的護衛下,蘇菲在走廊上邁出了步伐。到了這時候,她才感受到黏貼在身上的禮服所帶來的不適,也感到了幾分寒意。
她若無其事地望向走在身旁的凡倫蒂娜。在看到黑髮戰姬的側臉時,蘇菲心中的猜疑登時轉變為確信。
凡倫蒂娜表現得雲淡風輕,臉上沒有顯露出一丁點兒的哀怨或失望之情。對黑髮戰姬來說,這一切的發展似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我得快點離開,向大家告知這件事……
蘇菲拚了命壓抑下來,才沒讓自己魯莽地加快行走的腳步。
◎
回神過來之際,莉莎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
「這裡是……」
她正待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身上蓋了一條厚實的毯子。她試著挪動身子,但全身上下隨即傳來了一股股疼痛,左肩的部分更是痛得劇烈。
莉莎轉動頸子,環顧起室內的構造。
這裡似乎是某間宅邸的一間客房,設置在牆邊的暖爐柴火朦朧地照亮了室內,為這裡的空氣加溫。她從嵌了玻璃的窗戶往外看去,只見戶外是一片黑暗,而降雨迄今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莉莎回顧自己的記憶,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
她和菲尼莉雅交手,最後打輸了。而在那之後,堤格爾現身救了她。
「這裡是蘇菲的宅邸嗎?」
想必是這樣沒錯。若是將渾身是傷且滿布泥濘的戰姬隨便找個地方安置,肯定會引發不小的騷動。目前最安全的場所,肯定就是蘇菲的宅邸了。
她嘆了一口氣。在試著抬起右手後,莉莎發現自己手肘以上的部位都被纏了繃帶。不只是右手而已,她從身上各處都感受到了繃帶的觸戚。
「能只受這點傷就了事,也算我命大了。」
菲尼莉雅是真的打算痛下殺手。若沒有堤格爾趕來救援的話——光是想像那幅光景,就讓莉莎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
「得和堤格爾道謝才行呢。」
在她隨口嘟嚷這句話的同時,從外頭傳來了敲門聲。一想到可能是堤格爾前來探望,莉莎就因為開心和慌亂而紅起了臉頰。她將毯子往上拉到下顎一帶,並迅速將亂掉的頭髮整理好。
這時,去年冬天堤格爾曾對自己承諾「若是出了什麼萬一,我會立刻趕到你身邊的」的話語和當時的光景,在莉莎的腦中浮現出來。而回憶中的堤格爾,和青年在雨中的背影重迭在一起了。
沉浸在幸福氛囤里的莉莎,朝向房門應了一聲。
「我進來了。」隨著這聲低喃現身的人影——是艾蓮。
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樣,莉莎登時感到一陣丟臉,將毯子拉到了鼻子的高度。她不想讓艾蓮看到自己現在的神情。
艾蓮端著一個小小的圓盆,上面載著裝了水的銀杯,以及一個盛了幾粒黑色豆狀物體的小碟子。艾蓮將圓盆放到床旁的桌子上後,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傷勢還會痛嗎?」
「原來你也會擔心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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