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1/2)
就在艾蓮於布洛斯洛看見天空變成紫色的同一時間,堤格爾也在毫無徵兆之下目擊了變得詭譎的天空。
這裡是距離路伯修公國還有數日路程的遼闊草原。原本牽著馬走在道路上的堤格爾,忍不住握緊了左手的黑弓,右手則是伸向掛在馬鞍上的箭筒。
異變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天空再次恢復成藍色。堤格爾在心中慢慢地數到三後,才總算是解除了緊張的心境,但全身上下都噴出了大量的汗水。
「堤格爾先生,你還好嗎?」
向堤格爾這麼搭話的,是一名在麻衣上頭披著毛皮,年約十歲上下的女孩。她有著栗色的頭髮,綁了短短的雙馬尾。
堤格爾回神過來,以慎重的口吻向少女問道:
「你看到了嗎?天空……」
「變成紫色了?那真的很不舒服呢。」
聽到這樣的回答,堤格爾連眨了好幾次眼。從少女——蕾娜的口吻聽來,她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幅光景。
「你之前也看過嗎?」
他這麼一問,蕾娜便用力點了點頭,向走在前方幾步的男子說道:
「吶,爸爸,我記得爸爸也看過很多次了吧?」
男子沒有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望了過來。男子有著結實的身材,和蕾娜一樣,做著在衣服上披了鹿皮的打扮。他的下半張臉布滿黑色的鬍鬚,右手握著弓,左手則是握著綁了獵物的繩子。他手中的獵物是三隻兔子和一隻山鳥。
「蕾娜,旅行者先生很累了,別添人家的麻煩。」
男子的說話聲帶著些許的斥責之意。蕾娜噘起嘴唇,就此安靜下來。就堤格爾個人來說,他很想打聽得詳細一些,但目前決定作罷。他不打算無端起爭執。
男子名為大衛,是蕾娜的父親。兩人表示自己是住在附近村莊的獵戶。堤格爾是在約一刻半鐘前——剛入正午時分的時候遇見這對父女的。他湊巧走過了在森林裡休息的兩人面前。
堤格爾省去姓氏,自稱名為堤格爾維爾穆德的旅行者。要是報上姓氏,就會被對方知曉自己是貴族,並對自己抱持不必要的戒心。為了不讓自己帶著布琉努腔的吉斯塔特語聽來可疑,他也一併說明自己是布琉努人。
堤格爾表示,自己是來路伯修見一位朋友,想問看看附近有沒有願意收留旅行者的村莊。
「只要能讓我住上一晚就可以了。一到天亮,我就會立刻出發。另外,若是有多餘的糧食、水和箭矢願意出售,我也願意掏錢購買。」
大衛雖然對堤格爾抱有疑心,但蕾娜似乎是不敵好奇和好心,用眼神希望父親能伸出援手。
大衛嘆了口氣,說了句:「我家隔壁有座倉庫,不嫌棄的話就用吧。」接著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不打算免費招待。」
堤格爾察覺到,大衛的視線投向了自己手上的黑弓。之後,他要父女倆等他半刻鐘的時間,而他便在這段時間內射下了山鳥。大衛對青年的使弓技巧瞠目結舌,蕾娜則是拍著手連連稱讚。
看到這名天真爛漫的少女,堤格爾想起了被他留在王都的蒂塔。雖然有葛斯伯等人在身旁,應當不會有事,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再走大概一刻鐘,就能抵達人家住的村子了。」
蕾娜向堤格爾談起關於他們父女所居住的村子,那似乎是間相當樸素的村莊。也許是因為想起蒂塔的關係,這番敘述讓他回想起自己轄內領地的村莊風景。但相較於懷念的心情,此時不安占得更多。
在吉斯塔特發生的種種異變,是否也會在亞爾薩斯上演?
——應該也會發生吧。
魔物說過,它們的目的是改變整個世界,那肯定是不會將範圍局限在吉斯塔特裡面的。不管是布琉努,還是位於更遠處的亞斯瓦爾、薩克斯坦和墨吉涅,肯定都有某些異變發生。
蕾娜走到了父親身邊,以掛心的神情問道:
「葛雷布先生他們不知道還好不好?會不會已經痊癒了呢?」
「放心吧。他們現在大概還在睡,但明天就會有起色的。」
大衛摸著女兒的頭頂,但表情顯得僵硬,而這句話聽起來也只是為了讓蕾娜放心。有些在意的堤格爾開口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嗎?」
蕾娜回頭望向堤格爾,看似打算開口,但隨即像是學乖了似地緘口不語,只是輕輕地抬起眼睛望向父親。大衛雖然先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但過不多久就開了口。
「村裡有好幾個人生病了……你有從其他地方聽說過這件事嗎?那是會長在手背或是脖子上的藍色斑痕,一旦長出了這種東西,就會發燒臥病,然後手和臉都會抽筋,變得動彈不得。」
「我沒辦法幫上忙,非常抱歉。」
堤格爾搖了搖頭。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和藍斑有關的病徵。
「聽說在森林或田裡看到妖精的話,就會染上這種疾病喔——」
「蕾娜。」大衛呼喚了女兒的名字,打斷她的話語。
「妖精什麼的肯定只是錯覺,我到現在從來都沒看過。」
堤格爾聽著大衛的話語,拚了命地不讓動搖的情緒表現在臉上。
這種疾病肯定是來自於異變的影響。
——不過,我該怎麼解釋才好?
就算談起蒂爾·納·法的話題,這對父女大概也只會露出愕然的神情吧。況且,堤格爾沒有醫治這種疾病的本事,只能祈禱這些人的病情不要惡化而已。
——要是能阻止嘉奴隆的話,是否就能終結這種狀況?
應該會是如此吧。畢竟都是受到蒂爾·納·法降臨的影響,才會衍生出這些狀況。
途中休息兩次後,在太陽西斜、天色微暗之際,堤格爾一行人便抵達了村莊。村莊用了簡易的柵欄作為外牆,出入口的左右兩側設有四角形的石柱。石柱的高度大約比堤格爾還要矮一個頭,表面上雕刻著某些圖紋。
大概是用來驅魔的圖樣吧——堤格爾仔細打量著石柱。若是這類物事,那實在算不上稀奇,但他很快就察覺自己想錯了。因為這兩根石柱的四個面里,都只有三面雕刻了圖紋。
「聽說那上面雕刻的,是好幾百年前的古老神明呢。」
蕾娜以天真的神情這麼說明。似乎是從這座村莊建立以來就流傳至今的東西,但她並不知道雕刻的是哪一柱神。
——恐怕是蒂爾·納·法吧。
堤格爾這麼猜測著。之所以只在其中三面雕刻其形,是為了表現出蒂爾·納·法身為三柱一體的女神特徵吧。雖說戰神特里格拉夫也有著三張不同的面孔,但刻在這根石柱上的雕塑,在胸口的部位雕出了象徵女性的兩道弧球。
——是因為這裡鄰近路伯修……鄰近札岡的關係嗎?
在路伯修境內,留有許多祭祀古代神明的建築物遺蹟,其中也有祭祀魔物芭芭·雅加的神殿。就算雕刻著蒂爾·納·法的石柱落到了這一帶,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不過,根據蕾娜的說法,她只知道雕在石柱上的是「神明」而已。堤格爾認為,恐怕全村的村民都是這麼認知的。若是要掩飾蒂爾·納·法的存在,那從一開始就不需要說是神像的雕刻了。
堤格爾將視線從石柱上挪開,打量起攤在眼前的鄉村景致。
「是個悠閒的村莊呢。」
這時,認出了堤格爾一行人身影的一名村民,向男子親切地搭話。
「嗨,大衛,你剛回來啊——這一位是?」
「好像是旅行者。我今晚會讓他睡在我家隔壁的倉庫。」
大衛這麼回應後,蕾娜隨即比手畫腳地笑著補充:
「他是個好人喔。他隨便射一箭,居然就把山鳥射下來了呢!」
堤格爾也向這名村民點頭致意。
「我不會做出造成各位困擾的事,當然,我也願意保證自己不會在村子裡隨意走動。能請您們讓我在這裡住上一晚嗎?」
堤格爾總算有了自己快要抵達路伯修的實際感受。從這裡開始,就該更注重自己的體力和身體狀況再上路。能不能在遮蔽寒風的建築物里度過一晚,是相當重要的關鍵。
「的確,要在這個季節野營未免也太難受了點。」
村民露出友善的笑容看向堤格爾,接著將手指向村裡的一個區域。
「我不是懷疑你會偷偷跑出來亂走,但為防萬一還是提醒一下——可別靠近那一帶喔,畢竟裡面躺著病人。」
看來長出斑痕的人們,就是在那邊接受治療的。堤格爾禮貌地低下頭,向對方致謝。
與村民分開後,堤格爾便跟著父女前行。也許是太陽快下山的關係,一路上幾乎看不到幾個村民。燈光從住家的小小窗戶透了出來,在茅草屋頂
刻意開出的縫隙上頭,也看得見裊裊升起的炊煙。
這讓堤格爾憶起了故鄉亞爾薩斯領內的幾處村莊。當然,那些村莊和此地住家的外觀設計大不相同,但在氛圍方面倒是讓堤格爾感到十分相像。
過不多時,他們抵達了大衛的住家。這裡和其他住家一樣有著茅草屋頂,在以泥土和木頭砌成的牆上塗了灰泥。住家隔壁有著一座看似陳舊的倉庫,以門栓關住了外門。
「這裡就是你今晚的窩了。不過,在入住之前,先幫我做份工吧。」
大衛所謂的做工,指的是處理兔子和山鳥。堤格爾借了工作檯和工具,在大衛處理兔子的期間,以俐落的手法解體獵物。就連以估量價值般的神情打量堤格爾的大衛,對此都忍不住發出了讚嘆。
「你稍微等一下。」
做完處理後,大衛拋下這句話走入屋子的深處,很快又再次回來。他以雙手抱著箭矢和看似麻袋的物體。
「你需要多少?我可以分一點給你。」
堤格爾先道了謝,接過少許箭矢和三天份的糧食,並支付了銅幣和銀幣。
驀地,堤格爾感到有些古怪。他想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問題所在——因為大衛到現在都還在用厚布圍住脖子,雙手也戴著手套。
既然都脫掉了毛皮外套,應該就代表他不覺得冷吧。圍著脖子的布姑且不論,但若是要處理獵物的話,理應要脫下手套才便於動手。
——大概是討厭獵物的血或內臟弄髒手吧?
在這之後,堤格爾和大衛走出了住家,移動到隔壁的倉庫。只見蕾娜正牽著堤格爾的馬,餵它喝水。
待大衛將封住倉庫外門的門栓取下後,堤格爾朝著裡面踏出腳步。冰冷的塵埃味登時鑽進了青年的鼻腔。
他探出點了火的油燈環顧室內,只見隨處堆積著老舊的農具、麻袋、繩子和木桶一類的物品。裡頭沒有窗戶。
——看來這裡可以避風啊。
要度過一個晚上似乎是沒問題。
堤格爾望向眼看就要走出倉庫的大衛背影,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您是不是看過紫色的天空很多次了?」
大衛向正在擦拭馬匹身子的蕾娜瞥了一眼,隨即轉過身子正眼看向堤格爾。也許是為了不讓女兒聽見吧,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關於這方面,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不清楚,不過……」
堤格爾向他說明,自己是來自王都席雷吉亞,而王都現在也發生了各式各樣的異變。
「因此,我才會覺得這兩者之間有關……」
堤格爾的話語,讓大衛深深地嘆了口氣作為回應。
「想搞清楚那個看了就反胃的天空到底是什麼玩意兒的,反而是我們才對啊。我們第一次看到那個,是在將近一個月前的時候……由於當時不是全村的人都有看見,所以還以為是眼花了。」
但在那之後,村莊的周遭陸續發生了奇怪的現象——大衛這麼表示後繼續說道:
「有些人說在森林和田裡看到了妖精,然後就紛紛倒地不起。也有些人說位於村子郊外的墓園被人搗亂過,還看到應當死掉的人在走動。我們雖然請了隔壁村的神官過來祈禱,但一點用也沒有啊。」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這是他迄今從未聽過的狀況,若是和變成紫色的天空放在一起思考,那就代表事態已經惡化得相當嚴重了。
堤格爾猶豫著是否該說出關於蒂爾·納·法的事。不過,他最後還是決定按下不表。畢竟就算說了,也只會讓他們變得更為不安。
口腔里傳來一陣酸癢,堤格爾咬牙忍耐,露出了苦澀的神情。看到青年的表情,大衛也露出了疲憊和難受參半的神色繼續說道:
「你這不是一臉叫我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難的表情嗎?」
「若我知道哪邊安全的話,一定會全數告知您的……」
「不,要是有地方能逃的話——」
大衛轉動視線,望向撫摸著馬鼻的蕾娜。
「我希望你能帶上那丫頭逃啊。」
堤格爾只能以「非常抱歉」作為回覆。若要安置這名少女,就得找個信得過的人所在的地方,而離此地最近的則是路伯修的公宮。然而,堤格爾終究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繞上這段路。
「不,算了。我對一個萍水相逢的旅行者說了些無聊話呢。忘掉吧。」
門被關上了。大衛並沒有從外頭拴上門栓,這代表他信得過堤格爾吧。
堤格爾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背靠著牆壁,嘆出了安心的氣息。
「原本還擔心會不順利,看來是得救了。」
不僅有倉庫可以過夜,甚至還補充了糧食和箭矢。而比這兩者更為重要的,則是蕾娜開朗的個性和大衛為女兒著想的心,讓堤格爾打起了精神。
必須儘快讓世界恢復成本來的樣子,不讓那對溫柔的父女再擔心受怕。
他就著油燈的火光,從行囊里取出了裝水的皮囊和糧食。
這一餐是烤得堅硬的麵包、肉乾、起司和蘋果乾。他交互咬著麵包和肉乾,並配著水喝。吃完主餐後,他慢慢地品嘗著所剩無幾的蘋果乾,享受其中的甜味。
在這段旅途上,他購買的糧食都是以能夠久放為優先。就算偶爾獵到了兔子或野鳥,他也大多是當場吃掉吃得下的部分,剩餘的則是埋到土裡。
——真想吃蒂塔烤的麵包和烹煮的麥粥啊……
堤格爾想起了這些事。從小就侍奉自己的栗發侍女,對青年喜歡的東西可謂瞭若指掌。在這個季節里,她大概會準備塗上奶油後烤透的麵包,或是切碎香氣撲鼻的冬季香草後,加入麥粥里熬煮吧。她煮的魚湯也相當好喝。
——也許是我太累了……還是早點睡吧。
吃過晚餐後,堤格爾蓋上外套躺了下來,很快便發出鼾息。
疑似野獸的咆哮聲傳入耳里,讓堤格爾清醒過來。
他將手伸向手邊的黑弓。由於睡前熄掉了油燈,因此視野里一片黑暗,但堤格爾沒有立刻點燈。當務之急是掌握目前的狀況。
他稍做摸索後抓住了箭筒和黑弓。這時,堤格爾從黑弓上頭感受到了少許『力量』的流動,像是在對自己傳達某種訊息。
——這和外面的騷動有關嗎?
緊張的思緒驀地竄升,堤格爾走到大門一帶。野獸的咆哮再次傳了過來——並毫不間斷地響起某個物體被破壞的聲音,以及人類的慘叫聲。
「難道是魔物嗎?」
對手若只是盜匪或是動物之流,黑弓也不必特地給予警告。
堤格爾慎重地推開大門,而呈現在他面前的光景,顯得極為異常。
在黑夜之中,有好幾道高度和成人相仿的藍色火焰,它們或緩緩搖曳,或激烈甩動。火焰的數量約有十道左右,接著,從家家戶戶都傳來了女子和小孩的尖叫聲。
——那是什麼東西啊?
雖然對眼前的情景感到愕然,但堤格爾很快就回過神來。定睛觀察後,他發現在藍色的火焰底下,有著類似黑色人影的物體存在——換句話說,是某種形似人類的存在,在身上纏繞了藍色的火焰。這樣的事實,讓堤格爾湧上了一股難以雷喻的噁心感,而這也和渥加諾伊或是托爾巴蘭那種非人之物對峙時的感覺有些相像。
——黑弓想傳達給我的訊息,是那些傢伙的存在嗎?
那是魔物——堤格爾這麼下了定論。這些魔物正在襲擊村莊。
被纏繞藍火的魔物們襲擊的住家中,其中一間冒出了火舌。紅色和藍色的火焰相互混雜,像是要吞噬這間木造小屋。
堤格爾衝出了倉庫,朝著傳來慘叫聲的民房沖了過去。其中兩頭發現了堤格爾,迅速奔了過來。其中一隻像是野獸般,以四肢著地的方式拉近了距離。
「你們是什麼人!」
堤格爾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後大聲吼道。但魔物們沒有回答。
他迅速將兩支箭矢搭上黑弓。敵我的距離已經縮到低於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對方果然看起來像是被藍火纏繞的人類。
他拉緊了弓弦,立刻放箭。第一支箭矢擊中了一隻的右肩,第二支箭矢則是貫穿了另一隻的大腿。若是人類的話,應該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或是因為吃痛而停下腳步吧。
然而,魔物們只是稍稍晃了一下身子,隨即發出詭異的叫聲沖向堤格爾。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對方絕非尋常的怪物。在他從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這段期間,以四肢爬行的怪物猛力一蹬,高高躍起。雖然體格看起來與一般人類無異,但卻有著讓人聯想到野狼般的跳躍力。
堤格爾連忙一個飛撲,躲過了怪物的撞擊。他在地上打了個滾拉開距離,在讓
另一隻魔物保持在視野角落的同時,對著襲擊而來的魔物射出了箭矢。這一箭貫穿了頭部,魔物登時仰天倒下。
另一隻魔物欺近堤格爾,伸手抓了過來。感覺到有危險的堤格爾,朝著對手的腿部一踢,利用反作用力在地上一滾,並搭上箭矢。
雖然來不及拉滿弓弦,但這支在極近距離所放出的箭矢仍是射中了魔物的左眼。同時魔物揮出手臂,帶起呼嘯的風聲。
堤格爾站起身子,和對手拉開距離,並射出下一支箭。這一箭貫穿了魔物的脖子,它發出短促的慘叫聲後,身子重重一傾,這才終於倒下。
堤格爾在黑弓上又搭了一支箭,走到魔物身邊。包覆著魔物身體的藍火雖然逐漸減弱,但恐怕暫時不會熄滅吧。
他倒抽了一口氣。因為被藍火所包覆的人類,正是在堤格爾入村的時候,向大衛打招呼的那名男子。他身穿的衣服也和當時相同。
「這是怎麼回事……?」
黃昏時與這名男子見面時,黑弓並沒有向堤格爾傳達任何訊息。這代表當時的男子還沒有變成魔物嗎?
人類會突然變成魔物——這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事嗎?
——但是,王都已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異變。
他抬起頭掃視整座村莊,感受到一股極為異常的氣氛。就像是這一切都被人重新塗改過了似的。
——所謂改變世界,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忽然間,一道刺耳的笑聲傳入耳中。那是從另一頭魔物的倒地之處傳來的。堤格爾轉動視線看去,只見一隻約有手掌大小的小矮人從魔物屍體的陰影處現身了。他戴著三角形的帽子,耳朵尖而細長,眼裡帶著邪惡的光芒。堤格爾一將黑弓對準該處,小矮人便看似慌慌張張地躲回屍體的陰影底下。
視線的一隅望見了閃爍的藍色火光,讓堤格爾的表情一歪。在他和兩隻魔物交手的期間,其他的魔物正在盡情肆虐。
若是對黑弓灌注夠強的力量,應該可以將遠處的藍火魔物們一掃而空吧。但這麼一來,這座村子的人們和建築物也會受到波及。
堤格爾朝著大衛和蕾娜的家邁山腳步。得迅速說明狀況,叫他們快點逃跑才行。若是可以的話,他希望能讓兩人前去呼籲其他村人避難。光靠堤格爾一人,能做到的事情實在是太有限了。
堤格爾跑了起來——但還跑不到十步,他就停下了腳步。
大衛一家的屋子被人打開了大門,一名身上纏繞著藍火的男子正站在那兒。那人是大衛。他以兩手抱著蕾娜,嘴裡銜著紅黑色的——看似繩索狀的某種物體。那條繩索是從渾身是血的女兒腹部抽出來的。
蕾娜的雙眼失焦而黯淡,嘴角滲有血跡。她已經斷氣了。
愕然的堤格爾緊盯著女孩的父親。在數刻鐘之前,他明明就還是個為女兒著想的善良父親,但現在卻人事已非。
堤格爾舉起了黑弓,弓上沒有搭箭。
他將憤怒和悲嘆灌注在手指上使力,拉開了弓弦。察覺到使用者的意識後,『力量』造出了一支箭矢。這支箭的威力並不強。
射出的箭矢筆直飛去,完全不受風的影響,並貫穿了大衛的眉間。大衛就這麼維持著擁抱蕾娜的姿勢仰天倒下。
堤格爾的臉上掛著哀戚之情,走到了父女身邊,在大衛的身旁單膝跪地。在近距離這麼一
觀察後,果然如他所料,大衛的脖子依舊圍著厚布,雙手也戴著手套。堤格爾一邊警戒周遭,一邊以小心翼翼的動作取下了大衛的手套。
——是這東西搞的鬼嗎?
大衛的手背浮現帶著藍色的醜陋水泡。大概就是這個水泡讓村民們化為被藍火包覆的怪物吧。
堤格爾輕嘆了一口氣,為蕾娜闔上雙眼。接著他握緊黑弓,站起身子。
轉頭一看,只見在黑暗之中舞動的藍火數量比起剛才更多了。也許是像大衛那樣掩飾水泡的人們接連變成怪物了吧。傳入耳中的慘叫聲明顯比先前多。
——得儘可能多救一些人……
真的辦得到嗎?現在可是充斥著黑暗和混亂啊。更糟的是,知曉堤格爾來歷的大衛和蕾娜都已經死了。村民們很可能會認定,他這個來路不明的旅行者是前來殺害村民的惡徒。
然而,還是得去做才行。堤格爾下定了決心。就算遭到懷疑、被人憎恨,青年依舊無法對眼前的慘況置之不理。
「還活著的傢伙快往村外逃!快跑啊!」
堤格爾深吸一口氣,帶著想多救一點人的心思放聲大吼。之所以要他們逃往村外,是為了避免誤射的狀況。當然,藉此將魔物們的注意力轉向自己,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如他所料,幾道藍火開始朝著自己靠了過來。
堤格爾瞄準其中一道,隨即響起了放弦聲。
天亮了。堤格爾靠在包圍村莊的柵欄上頭,靜靜地看著被微弱陽光照耀的村莊。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映在青年視野里的光景,只能用悽慘兩字來形容。到處都有倒臥的屍體,幾處房屋被粗暴地摧毀——這是化為怪物的村民所下的手。也有幾間房子失火,存活下來的村民們正拚命地傾倒土沙,或是以農具破壞牆壁來滅火。
三名中年男子站在堤格爾的身旁。他們每個人都扛著鋤頭或是十字鎬一類的農具,以警戒的神色望向堤格爾。
整整一個晚上,堤格爾都不斷喊著要村民逃命,並持續與魔物交戰。雖然戰鬥在天亮之前就結束了,但一直到天色變亮為止,堤格爾都無法解除緊張的心理。前去避難的村民們也沒有回來。
到了現在,堤格爾才和回來的村民們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我記得大衛那傢伙確實有說過,他讓一名年輕的旅行者上門借宿。」
一名村民沉吟著說道,讓堤格爾的表情稍稍放鬆下來。幸好大衛似乎有好好向其他的村民說過堤格爾的來歷,若非如此,狀況應該會變得更為棘手吧。
「好幾個人都說,這個男的從變得失常的那些傢伙手中保護了村民,還叫他們逃跑。」
另一個村民以忿忿的口氣啐聲說道。他不是對著堤格爾,而是對眼前的狀況發怒。到昨天為止都還是朋友或熟面孔的人們,突然化身怪物襲擊村民——就算證據就擺在眼前,依舊難以立刻接受。
「你的意思是,在王都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嗎?」
第三名村民以狐疑的口吻確認道。堤格爾沉默地點了點頭。
雖然覺得他們的態度有些過分,但堤格爾也不是不能明白他們的心情。畢竟就他們來看,這裡的村民等於是被一名素不相識的外人殺害的——即使那些村民都變成了怪物也一樣。沒辦法在一時半刻之間接受現實,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堤格爾隨口探問起村裡的狀況,得知變成怪物的村民約在二十人上下,而喪命的人數似乎超過了五十人。這原本就只是個人口不滿一百五十人的村莊,僅僅過了一夜,就有半數的村民死於非命了。
——他們有辦法熬過這個冬天嗎?
他知道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只會惹得三人的反感,因此並沒有開口,但堤格爾還是擔心了起來。他們所受到的精神打擊,應該遠超乎自己的想像吧。但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他們。
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一名村民出現在堤格爾的面前。那是一名頂上無毛,下顎被白鬍子覆蓋的老人。從其他村民的態度來判斷,老人似乎是村裡的有力人士。
老人只稍微點頭致意後,沒說任何客套話,直接切入正題:
「能請你立刻離開村子嗎?」
「我知道了。」
由於在預料之中,堤格爾點了點頭。不過,他還加上了幾點要求:
「能請您找人把我的馬匹和行李送到村外嗎?還有,若村裡有多餘的箭矢,我希望能索取一些;若真的沒有的話,給我些箭頭也好……」
在這一晚的戰鬥中,他用光了所有箭矢。就這點來看,他的狀況變得比進村之前還要糟糕了。無論如何,他都得想個辦法補充箭矢。
老人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看向堤格爾。
「我還以為你會罵個一兩句呢。」
一般來說,拯救了村民的堤格爾應當受到村民們的感謝,並被隆重地送出村外。但村民們投來的並不是感激,而是猜忌和監視,最後還要他立刻離開這個村子。在老人看來,堤格爾就算感到憤怒,也是在情理之中。
然而,堤格爾搖了搖頭。
他只是將心比心,把狀況代換到亞爾薩斯境內的——自己成長的故鄉榭雷斯塔鎮,或是領內的其中一處村莊。若是發生了同樣的狀況,而一名來歷不明的旅行者在無可奈何的狀況下殺死了自己的領民,那就算堤格爾能沉住氣向他表達謝意,也肯定沒辦法在
臉上展露笑容吧。
「我知道了。我會儘可能幫你張羅箭矢。」
老人這麼向堤格爾承諾。
過了約半刻鐘的時間後,堤格爾來到了村莊的外頭。馬匹平安無事,馬鞍的后座堆滿了行囊,而掛在馬鞍旁邊的箭筒里放了將近二十支的箭矢。這是老人說服村民之後搜集而來的箭矢。
「謝謝您。」
堤格爾對著陪同自己走出村外的老人低頭致謝。老人並不是前來送行,而是要親眼確認堤格爾完全離開了這座村莊,因此回應也相當冷淡。
「快走吧。我們也是很忙的。」
這句無情的話語之中,說不定也含著些許心虛之情吧。不過,他們確實相當忙碌,不僅要埋葬死者,也得治療傷員,還有——這雖然是最讓人厭惡的一環,但他們還得仔細確認存活下來的村民們的身體,若有人長出了藍色水泡,就不得不將他們徹底隔離開來。
最後,在向眾神祈求大衛和蕾娜的靈魂得以安息後,堤格爾便離開了村莊。
幸好馬匹可以不理會自己的心情逕自前進。若是現在要他以自己的雙腿邁開腳步,那肯定會是極為沉重、與瘸子沒什麼兩樣的步伐吧。
——不管你讓蒂爾·納·法降臨是有什麼理由。
堤格爾心想,自己肯定是沒辦法原諒嘉奴隆了。他和大衛與蕾娜雖然只認識了一天,但他和兩人的相處之中,確實感受到了溫情。
身體因為疲憊而相當沉重。等離村莊夠遠之後,應該要好好休息吧。然而,堤格爾的精神卻因憤怒而亢奮了起來,遲遲沒有冷卻下來的跡象。若不將這股情緒發泄在嘉奴隆身上,就難解他心頭之恨。
◎
現在的王都席雷吉亞,可以說是沉浸在混沌的泥淖之中。不僅如此,目前非但沒有爬出泥淖的跡象,反而繼續向下沉淪。
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離開王都後,迄今才只過了十天。然而,王都在這段期間的情勢,卻有著一波三折的變化。
盧斯蘭王子因為忙於政務而倒下了,而接替他作為代理統治者處理政務的,則是尤金·舍巴林。他統籌了在王宮任職的人們,以誠摯的心態儘自己的本分。
豈料,尤金卻被侍從長米隆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鈹鐺入獄,並由米隆當上了新的代理統治者。這是發生在堤格爾離開王都後隔天的事。
米隆雖然沒有一絲惡意或是野心,但就客觀來看,這起交棒的戲碼根本就是權力鬥爭。而在王宮任職的文武百官,都無可避免地產生了這樣的疑念——侍從長真的扛得起統治者的職務嗎?
盧斯蘭和尤金都有輔佐過先王維克特的經驗。原為下一任國王的盧斯蘭從小就受過各式各樣的教育,也完成了許多交託的任務。
尤金也有長年出使外國的經歷,還將先王贈與的帕耳圖領地治理得有聲有色。但侍從長就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了。
然後,他們所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米隆發布了命令,調動幾名支持尤金的官僚。
就他個人來看,尤金是個覬覦王座的奸臣,會和這種人建立起信賴關係的傢伙當然要疏遠。然而,在尤金以盧斯蘭的代理人身分接手處理政務時,他從未更動王子訂下的人事安排。即使會惹得仰慕盧斯蘭的官僚們不快,他仍是以將混亂壓抑在最小限度做為優先。
因此,尤金雖然會被人暗中咒罵「以一副占地為王的態度在王宮裡昂首闊步」一類的流言蜚語,但也拜此之賜,政務並沒有造成癱瘓。
但這起人事調動,已經足以讓官僚們對未來感到悲觀了。
即使如此,米隆不愧是長年以侍從長身分在王宮任職之人,在接手處理政務後,他確實展露了穩健的處理能力,甚至讓官僚們都按著胸口放下心來。
只是,米隆的知識和經驗大多都局限在王宮之中,因此也有著對王都外頭發生的事情缺乏想像力的缺點。
米隆成為代理統治者的第四天,在比多格修舉兵的朱利安·克魯堤斯派遣的使者造訪王宮。使者在進入謁見大廳後,隨即念誦起朱利安的書信,而信中所展露的態度高壓得教人吃驚。
「比多格修的四千兵力,目前已經到了距離王都僅有三天路程之地。在愚蠢的盧斯蘭沒有放棄王位繼承權,並永遠離開吉斯塔特之前,家父伊爾達之仇就無法得報。我等絕不會停下腳步,過不多時,我等便會跨過維塔大河,對王都發起攻勢吧。請別以為你們的對手就只有比多格修的士兵,因為凡是在王都以北擁有領地之人,全都為家父的死亡感到悲嘆。他們全都支持著我,做好了隨時出兵的準備。」
站在謁見大廳的文武百官全都啞口無言。難道朱利安·克魯堤斯打算在他這一代搞垮克魯堤斯家嗎?
「比多格修公爵是瘋了嗎?」
米隆雖然火冒三丈,但這封書信的後半部分還是需要警戒。克魯堤斯家確實是吉斯塔特里屈指可數的名門,而對盧斯蘭抱持懷疑和不安的人士確實也不在少數。
朱利安的父親伊爾達乃是維克特王的外甥,他不僅武勇過人,也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朱利安若是善加利用這股血脈和人脈,恐怕會在吉斯塔特北部凝聚成一股反盧斯蘭的大勢力。若狀況真的走到這一步,吉斯塔特就要一分為二了。
「幫我轉達比多格修公爵,要他立刻退兵,並回到自己的領地。因為我等已經向鄰近的諸侯發布命令,要他們制止比多格修公爵了。」
這時在文官之中,有幾個人對米隆投以非難的目光。因為在收到比多格修公爵舉兵的報告時,決定要請鄰近諸侯出面協助的並不是米隆,而是尤金。
就政治層面來說,米隆的作法是對的。若讓對方認為發布命令的是身為現任代理人的自己,就能給予對方震懾的效果。然而,文官們能不能接受這種作法,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多格修的使者安靜了下來,不過,他寄宿於雙眼的光芒正露骨地嘲弄著米隆。被這麼一挑釁,老侍從長登時將心中的不滿全說了出口。
「說起來,克魯堤斯家原本就是王家的一員,但此時居然將槍頭指向王都,這究竟成何體統?盧斯蘭殿下不僅將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也拚了命地付出心血,為的都是保持王國的安寧。相較之下,倘若放任一時的情感而引發混亂,那朱利安卿的舉止,豈不是侮辱了亡故的伊爾達卿嗎?」
「那麼,請讓在下拜謁盧斯蘭殿下。」
使者宛如含了毒針般的尖銳話語,響徹了謁見大廳。
「盧斯蘭殿下身在何處?帕耳圖伯爵呢?要是在下過去的主君伊爾達大人看到了王宮的現況,他會作何感想呢?」
使者的這番說詞,讓武官們迅速地交錯著緊張的視線。既然派遣了如此火爆的使者,就代表朱利安已經不打算進行交涉了。
一名壯年武官邁出腳步,走到米隆和使者之間。
「侍從長閣下,是否該讓這位使者閣下暫時在王宮滯留一陣?而我等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立刻關起王都的城門。」
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然而,老侍從長卻皺著眉搖了搖頭。
「……不,我們不需做到這種地步。只要鄰近諸侯有所動作,比多格修公爵肯定也會察覺自己的過錯。當然,我們必須嚴加懲罰這種行為,但更應該給他贖罪的機會。若是在此時關上城門,也許就等於斷絕了公爵的後路。」
武官為之啞然。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焦急,拉開了嗓門反駁:
「假設公爵真的察覺了自己的過錯,也得在公爵用盡各種手段證明自己真心悔過之後,才該由我方給予機會。」
「侍從長閣下,在下也抱持相同意見。」
另一名武官開了口。他向鄰近的同僚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把朱利安的使者帶下去。他看著使者被兩名武官包夾,就此退出謁見大廳之後,便再次望向米隆。
「至少就現在的狀況來看,比多格修公爵的戰意十分高漲;而目前的王都並沒有大量兵力,僅有警備王宮、在城牆守望,以及維持市鎮治安的人員而已。為了避免最糟糕的狀況發生,還請您下達關閉城門的命令。」
「不過,若是關上城門,表現出與之一戰的態度,就會煽動比多格修公爵的戰意。不僅如此,最近市鎮接連傳出詭異的案件,人民正陷入不安之中啊。若是在這個時間點關閉城門,只會讓他們更為害怕。」
米隆苦著一張臉提出反駁。這名老侍從長從未上過戰場,對於要將王都化為戰場的命令,他終究會感到抗拒。
「若是到了數千士兵兵臨城下的時候,王都卻還是呈現毫無防備的模樣,那才會讓民眾深陷恐慌吧?」
以不屑的口吻拋出這句話的,是看米隆不順眼的一名文官。米隆雖然苦著一張臉望向那名文官,卻也不得不承認整個謁見大廳的風向都倒向了他的意見。
「我知道了,就把所有的城門關上吧……」
在無言的沉重壓力之中,米隆終於屈服了。
「不過,還是要做好隨時都能派出使者去見比多格修公爵的準備。若是諸侯出手令他知難而退的話,那就可以圓滿收場了。」
侍從長的話語,讓重臣們交錯起陰森的視線。然而,他們已經沒有閒暇出聲抱怨了。若書信的內容正確的話,朱利安已經來到了距離王都只有三天路程的位置。在關閉城門之後,還得想方設法安撫民心才行。
而就在王都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在距離王都北方大約兩天半路程的一處平原上,有一場戰役才剛剛落幕。
帶著血腥味的風揚起沙塵,就這麼吹向遠方。地面倒著將近一千名穿著盔甲的屍體,折斷的槍與劍則是像墓碑般插在地上。而克魯堤斯家的軍旗也混雜在其中,只見旗幟被血和泥濘所污,被隨意棄置在地。
他們是效忠朱利安,克魯堤斯的比多格修兵,總數有四千之譜的兵力之中,有一千化為屍骸,有一千抱頭鼠竄,剩下的兩千則是拋下武器投降了。
將他們擊潰的,是身穿盔甲和毛皮,以長劍和長槍做為武器的士兵們,其總數約莫五千。
這一方的死者人數不滿五十,就算加上傷員,其總數也還不到兩百。
在冬季的空氣之中,他們將投降的敵兵聚集在一處,並警戒著逃跑的敵兵是否會折回戰場。他們高舉的軍旗為黑龍旗,以及在中央畫上了以黑白兩色構成的圓形的藍底旗——這是奧斯特羅德公國的軍旗。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名美麗的女了,她有著黑中帶藍的長髮,以及綻放著妖艷光輝的紫色雙瞳。她不僅戴上了白玫瑰的髮飾作為裝飾,包裹她纖細身子的純白禮服,也在各處施以玫瑰作為裝飾。
雖然看起來嬌柔脆弱,但她卻扛著一柄和這般形象格格不入的長柄巨鐮。巨鐮的長度與成人的身高相仿,還有著讓人聯想到龍爪的可怖造型,而深紅與漆黑兩色的組合,更是加強了不祥的印象。女子則是在戰場上宛若無物似地揮舞著這柄巨鐮。
她的名字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乃是擁有『虛影的幻姬』別名的戰姬。而她手持的巨鐮則是龍具——虛影艾薩帝斯,亦被稱為『封妖之裂空』。
在逃離王都之後,凡倫蒂娜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國。接著她暗中動兵,並采查朱利安的動向,等待機會到來。
凡倫蒂娜騎著馬匹,待在軍隊的後方。這時,有三名士兵現身了,他們慎重其事地抱著一具遺骸。
「我們帶來了疑似是朱利安·克魯堤斯的遺體。」
其中一人在凡倫蒂娜面前屈膝報告,另外兩人則是將亡骸橫放在地。
那是一名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他的頭髮紊亂,臉龐雖然端正,但左半張臉卻蓋上了一層乾掉的血跡。原本施有華麗刺繡的絹服也變得千瘡百孔,沾滿了鮮血。套著鐵製護手的左臂則是彎向奇怪的方向。
凡倫蒂娜下了馬,在遺體面前屈膝跪下。她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任何表情。
「嗯,不會錯的。他就是朱利安卿。」
黑髮戰姬伸出手,為遺體輕輕闔上雙眼。
凡倫蒂娜曾和朱利安見過面。他們最後一次會面,是在秋分之際——上一任當家伊爾達命喪王宮,朱利安為了繼承克魯堤斯家而遙訪王都的時候。
對於為父親驟逝感到悲傷的青年,凡倫蒂娜表示哀悼,並出書勸慰。
而在數天之後,凡倫一娜單獨和朱利安一人見了面。
繼承完克魯堤斯家和比多格修之地,並讓尤金擔任監護人後,朱利安似乎多少冷靜了些。而凡倫蒂娜向這樣的他告知了一件事。
也就是「伊爾達之死可能是遭人設計」。
盧斯蘭王子大病初癒,在王宮露臉的時間點,剛好是伊爾達死前約一個月。對此抱有疑念的伊爾達,開始打探王子的狀況——凡倫蒂娜這麼說道。
若是站在知曉一切的角度來看,肯定會對黑髮戰姬的這番作為感到驚愕吧。因為用偽裝成意外的方式謀殺伊爾達的,正是凡倫蒂娜本人。
「不過,殿下相當信任伊爾達卿,我不認為他會做這種事。」
當時她以這種方式結束話題,就此與朱利安告別。
然而,在朱利安回到比多格修之後,凡倫蒂娜卻又放出風聲,直指盧斯蘭涉嫌重大。當然,她沒有親自動手,而是透過好幾個人傳遞消息,她也不忘做些手腳,讓消息的來源絕對查不到她這邊。
朱利安的親戚或是朋友、造訪比多格修的貴族、與克魯堤斯家交好的商人——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們都這麼說道。其中甚至還有人斬釘截鐵地說「殺死伊爾達卿的正是盧斯蘭殿下」。
「在盧斯蘭殿下眼裡,伊爾達卿是個覬覦王座的不忠份子。畢竟殿下和公子若是出了什麼意外,就會換成伊爾達卿坐上王位了。」
若是盧斯蘭和其子瓦雷利喪命——在這種狀況下,王位繼承權排行第七的伊爾達便會登上王位。
過去,維克特王曾指名過王位繼承權排行第八的尤金作為下一任國王。然而,撤回這道命令的不是別人,正是維克特王本人。
此外,在盧斯蘭大病初癒之際,尤金雖然默默地配合,但伊爾達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慮和不滿。甚至還有傳聞指出,他曾親自找上維克特王,表示無法接受讓盧斯蘭接下政務。
所以,盧斯蘭才會暗殺伊爾達。這就是先下手為強……
朱利安相信了這個說法。他雖然是個聰穎的少年,但經驗尚淺,無法察覺那些企圖捆綁住自己的謀略蛛絲。
也因為父親之死確實留有疑慮,加上侍奉過父親的部下們也同意這個說法,因此他便視盧斯蘭為敵,起兵反叛。
然後,他們受到凡倫蒂娜率領的奧斯特羅德軍的奇襲,敗下陣來。
對於企圖將王位收於手中的凡倫蒂娜來說,克魯堤斯家是該趁著這個機會一舉摧毀的存在。
在北部擁有領地的諸侯之中,克魯堤斯家最為富庶,也擁有最多兵力。只要他們有心,就能在一天內動員數以千計的士兵。若哪天與如此強大的克魯堤斯家為敵,凡倫蒂娜的奧斯特羅德就等於芒刺在背,必須為了防範而分撥兵力。
所以,凡倫蒂娜才會教唆朱利安去做傻事。
朱利安並沒有孩子,接下來,比多格修之地會因繼承者的問題而陷入混亂吧。雖然最後應該會有人擺平這一切,但至少在這個冬天可以置之不理。
「請把朱利安卿的亡骸移交給比多格修軍。若是由士兵們下葬的話,他的靈魂應該也得以安息吧。」
對部下這麼說完後,凡倫蒂娜站了起來。
——做這種事果然讓人開心不起來呢……
凡倫蒂娜沒出聲地這麼呢喃。由於她是認為有其必要才會下手,所以並不感到後悔。然而,她之所以會為遺體闔上雙眼,並不只是為了遵從禮儀——其中也參雜了些許感傷之情。
——這可不行呢。是因為從娜塔夏阿姨那兒聽了些往事的關係嗎?
她搖了搖頭,甩去心底殘存的些許疙瘩。她甩起禮服的裙襬再次上馬,並環視著部下們說道:
「那麼,接下來就朝著王都出發吧。再過兩天,應當就能瞧見維塔大河才是,只要渡過河川,目的地就近在眼前了。還有,也得向王都派遣使者才行呢。」
目送比多格修的士兵們抱著己方的遺體撤退後,奧斯特羅德軍再度展開行軍。他們將比多格修軍的武具和軍旗堆上拖車,作為勝利的證明。
三天後,凡倫蒂娜抵達了王都席雷吉亞,而這也是堤格爾離開王都後的第七天。
奧斯特羅德的士兵們從王都席雷吉亞的北側城門魚貫而入。
對於稍稍聽說過王宮內情的人來說,這肯定是相當奇妙的光景吧。因為奧斯特羅德的指揮官凡倫蒂娜是一名罪犯,一般來說,她應當不會獲准以這種形式穿過王都之門才是。
不過,她現在的身分乃是擊退了比多格修軍的王都守護者,並站在士兵們的最前方,悠然地策馬行進。居民們紛紛眾集到主街道的兩側,凝視著奧斯特羅德軍。他們的眼裡帶著儘是好奇與期許,並沒有不安或是敵意。
黑髮戰姬從奧斯特羅德帶來的兵力約莫五千,幾乎是這段期間裡能動員的最大人數了。凡倫蒂娜從中挑出了五百士兵進入王都,並下令其餘的士兵在都外待命。
若是一口氣將所有的士兵帶進王都,肯定會引發混亂,並助長居民們的不安。既然打算長期以王都作為據點,就得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戰姬大人,那些鐵煉該如何處理?」
待在凡倫蒂娜身旁、負責向士兵們下達指示的騎士問道。黑髮戰姬對輜重部隊下過命令,要他們將粗長的鐵煉裝載在用兩
頭牛拖曳的貨車上。其數量還不只一台,共計有數台之多。至於這些鐵煉的來歷為何,沒有任何人提問過。
「請搬到我的宅邸。雖然有些部分必須保密,但那是相當重要的物品。」
「遵命。我也會要士兵們小心搬運。」
騎士敬了一禮後,便為了向輜重部隊下令而離開了。
凡倫蒂娜強忍著苦笑的衝動。她不能說出鐵煉的來歷——因為那具備著封住龍具之力的功效。
這些鐵煉,是凡倫蒂娜在布琉努王國弄到手的,若要說得詳細一點的話,就是凱倫·安蒂格爾·葛雷亞斯特私下讓給她的。葛雷亞斯特已經透過實際俘虜過艾蓮的成果,證明了鐵煉的力量是貨真價實的。
凡倫蒂娜並沒有樂觀到以為光靠這些鐵煉,就足以戰勝其他戰姬,但這確實是對付她們的有效手段。在實際用於戰場之前,她必須隱藏鐵煉的存在。
對著居民報以微笑的凡倫蒂娜,就這麼沿著主街道抵達了王宮。
——應該沒有人料想得到,我會以這樣的形式重返王宮吧?
凡倫蒂娜讓大部分的士兵在王宮門前待命,只帶了五名士兵走入王宮。而面露複雜的表情出面迎接的,則是侍從長米隆。他的後方站著不只一名文官待命。
「凡倫蒂娜閣下,感謝您協助清剿了比多格修軍。」
就米隆的立場來說,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凡倫蒂娜則是笑吟吟地回應:
「身為守護王國的戰姬,我只是做了份內事罷了。我本來還以為,您會就我身為禁足之身卻逃出王都一事予以譴責呢。」
被對方先發制人,讓米隆和文官們全都苦著一張臉。對驟變的事態來不及反應的他們,目前對於這個問題還沒理出一個共識。
虛影的幻姬以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繼續說道:
「雖然各地似乎都傳出了許多狀況,但我會竭力守護盧斯蘭殿下和這座王都的,能否請您網開一面?畢竟我不認為比多格修軍會因為一次的敗北而就此撤兵……」
比多格修軍暫時是動不了了——凡倫蒂娜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米隆等人尚不知情。一回想起朱利安的那封書信,對比多格修軍的不安登時淹沒了其他情緒。米隆遵循禮儀低下了頭。
「拜託您了,凡倫蒂娜閣下。請您一定要守護盧斯蘭殿下和王都。」
「即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凡倫蒂娜也優雅地行了一禮。在這一瞬間,黑髮戰姬已經在王都獲得了極為穩固的立場。
「那麼,關於戰姬閣下違反懲處一事,就先暫時延後處理——」
其中一名文官開口說到一半,旋即被米隆舉手制止。
「不……回想起來,凡倫蒂娜閣下之所以會受到禁足處分,都是為了從狡猾的帕耳圖伯爵手中守護盧斯蘭殿下啊。」
凡倫蒂娜之所以會在王宮的庭園與蘇菲開戰,是因為收到了尤金企圖篡奪王位的告密。這同時也是凡倫蒂娜親自向盧斯蘭說明的理由。
「既然帕耳圖伯爵的野心已經攤到了陽光底下,那我們就不該向凡倫蒂娜閣下和菲尼莉雅閣下的行動問罪。這是應當受到讚賞的行為。」
「……發生了什麼事嗎?」
凡倫蒂娜讓臉上顯露出些許緊張的神情問道。這當然只是演技,黑髮戰姬早就知道王宮裡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這也是她親手設下的謀略之一。
米隆說明起尤金串通墨吉涅王國的始末。「那位帕耳圖伯爵竟然會……」凡倫蒂娜刻意裝出吃驚的模樣這麼說道。
「那麼,伯爵目前人在何處?」
「我將他關入地牢了。要是公布事實,肯定會招致王都的混亂。我想等局勢平復些後,再想想該怎麼處置。」
「我也贊成侍從長閣下的想法。」
凡倫蒂娜露出笑臉表示同意。和尤金相比,要操控米隆容易多了。
「對了,我想探看盧斯蘭殿下的狀況……」
在話題告一段落後,黑髮戰姬作出了這個她無論如何都想加以確認的要求。米隆的額上滲出汗水,轉頭望向身後的文官們。其中一名文官開口說道:
「殿下的身體微恙,目前正在養精蓄銳。」
「這我知道。」
凡倫蒂娜立刻回道。她的話聲之中摻入了微量的冷冽。
「我是以一名臣子的身分,擔心著殿下的貴體。我不會厚顏無恥要求喚醒他並與之交談,只要能在遠處探望即可。若連這點要求都無法同意,難道是有什麼內情嗎?」
「不,當然沒這回事了。」
米隆慌慌張張地搖搖頭。老侍從長認為,凡倫蒂娜對盧斯蘭的忠誠已是堅若磐石,若是懷疑忠心耿耿的她會對盧斯蘭不利,因而拒絕讓她與盧斯蘭會面,那豈不是讓旁人笑掉大牙?
「我明白了。那我就僅帶凡倫蒂娜閣下一人前去,諸位隨從則是請在客房稍作休息——這樣的安排是否一女當?」
凡倫蒂娜接受了這個安排。她將部下們交給文官,與米隆並肩在走廊上邁步。他們很快就抵達了盧斯蘭的寢室,並將龍具交給看門的士兵保管。
米隆推開了門扉。在偌大的房間中央設有一張豪華的床鋪,而盧斯蘭便躺在上頭。御醫就站在床鋪旁邊。
在看到盧斯蘭的瞬間,凡倫蒂娜閃過了一絲緊張感。她的雙眼睜得微開,在無意識之中抿緊了唇。米隆沒察覺到她的這番變化,逕自向御醫說明狀況。
在米隆的敦促下,凡倫蒂娜走到了床邊。盧斯蘭似乎醒著,雖然看似無神,但他的雙眼確實是睜開的。淡金色的頭髮在後頸一帶整齊地綁成辮子,鬍子則是有人剃掉了。他的臉色略帶鐵青,臉頰也凹陷了下來。
——看來還能再活上一段時間呢。
凡倫蒂娜屏除了一切感情,冷靜地這麼思考著。目前狀況依舊混亂,他若是在這一、兩天突然暴斃的話,也會教人很傷腦筋的。凡倫蒂娜希望他至少能活過這個冬季。
「盧斯蘭殿下,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參見。」
凡倫蒂娜恪守臣子應有的禮數,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盧斯蘭的狀況。盧斯蘭的眼球一動,抬眼看向黑髮戰姬。沙啞的嗓聲自王子的嘴邊抖落而出。
「是蒂娜嗎……」
「是的,殿下,蒂娜在此。」
聽到他呼喚自己的暱稱,凡倫蒂娜浮現出微笑。然而,王子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笑容驟然凍結。
「蒂娜,你讀完萊德梅里茲的『艾芙蘭與伊凡』了嗎……?」
雖然是無關緊要的問題,凡倫蒂娜卻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艾芙蘭與伊凡』是在吉斯塔特流傳已久的童話故事。雖然是講述聰明的王子艾芙蘭擊敗邪惡侍從長伊凡的故事,但在許多人的加油添醋下,據說現在流傳的『艾芙蘭與伊凡』的版本已經超過了五十種以上。盧斯蘭之所以會刻意加上「萊德梅里茲的」,為的就是釐清版本。
「……是的,我讀得非常開心。」
隔了兩次呼吸的空檔後,凡倫蒂娜掛著僵硬的笑容回答,而她並沒有說謊。在所謂的萊德梅里茲版里,艾芙蘭是一名側室所生的王子,他克服重重考驗後,最後打敗了企圖竊國的侍從長,登上了王座。雖然在眾多的『艾芙蘭與伊凡』之中屬於比較單純的情節,卻相當合凡倫蒂娜的胃口。
盧斯蘭的嘴角綻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因為你雖然是個妙齡少女,但卻對英勇的故事格外有興趣。你下次可以看看『北海男爵』,就拜託一下娜塔夏姑姑——」
後半段的音量實在是太過微弱,只有凡倫蒂娜聽見了內容。盧斯蘭沒再繼續說下去,猛烈地咳了起來。「殿下——」米隆雖然喊出聲來,但王子輕輕轉動脖頸制止了他。盧斯蘭就這麼閉上眼睛,很快便發出了鼾息。看到這一幕的侍從長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米隆對凡倫蒂娜使了個眼色。兩人向御醫點頭致意後,隨即退出了寢室。
侍從長望著從看門士兵手中接過龍具的凡倫蒂娜,以困惑的神情開口問道:
「凡倫蒂娜閣下,您過去曾與殿下見過面嗎?」
「不。」凡倫蒂娜晃著黑色長髮搖了搖頭。這時的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我只是順著殿下的話說罷了。雖然這話題來得突然,讓我有些吃驚,但我也剛好看過『艾芙蘭與伊凡』,因此還接得上話。」
「可是,殿下稱呼您為『蒂娜』……」
黑髮戰姬對著仍舊無法接受的米隆繼續說道:
「殿下剛才說過『你雖然是個妙齡少女』對吧?我雖然自詡年輕,但終究是過了可以被稱作少女的年紀。我想,殿下是因為身子虛弱,所以把我誤認為他人了吧。」
「……也對,您說的確實有理。」
事實上,米隆也不是基於肯定的心態出言質疑的,凡倫蒂娜的說法——也就是盧斯蘭認錯人的狀況確實是比較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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