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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1.思念沈於火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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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柱的一部分從內側被開了個洞,從中釋出的風暴漩渦直直地撲向菲尼莉雅。黑髮戰姬交錯龍具,承受著這股力量。

在破壞火柱時所爆發的激盪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風暴漩渦的威力並不若想像中恐怖。但即使如此,只要稍有分心,暴風的亂拳依然有可能將黑髮戰姬一舉轟飛,而這也足以封住她的動作了。

接著,菲尼莉雅看見了——在火柱之中,一名少女纏著風,朝著自己急速下降。風之屏障的防禦力似乎終究有極限,只見她的身體周遭纏繞著幾許火星,而有著金紅兩色的髮飾,也在受到烈火的焚燒後炭化碎裂了。

艾蓮喊了些話,菲尼莉雅也瞪視著她吼了回去。也許她們是在喊對方的名字,也可能是聚精會神的一聲大喝。就

連喊叫的兩名當事人,在那之後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喊了什麼。

艾蓮從空中劈出長劍,菲尼莉雅則是將右手的短劍向上刺去。

長劍撕裂了菲尼莉雅的左肩、砍斷鎖骨,一路劈至胸口一帶。短劍的劍尖則是刺中了艾蓮的額頭,使其流下鮮血——但傷口實在太淺了。血液飛濺而出,無聲地砸落在被火與風烘乾的大地上頭。

艾蓮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

而菲尼莉雅則是任由黑色軍裝被染上紅色,就這麼呆立在地。

在左肩受到衝擊的瞬間,菲尼莉雅的腦海里鮮明地浮現出一幅光景。

那是在某間旅館的一間房內。菲尼莉雅與一名男子並肩坐在床邊。男子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有著中等身材,左頰上的白色傷疤相當醒目。

他是韋沙隆。既是『白銀疾風』的團長,也是自己少數願意敞開心房的男子。

菲尼莉雅正和韋沙隆在床邊並肩而坐。兩人都只穿著薄薄的衣服,靠近床鋪的小桌上放了酒瓶和兩隻陶杯。

「那就是你想建造的國度嗎?」

韋沙隆看著菲尼莉雅,笑了出來。

「雖然有些地方教人擔心,但也很有你的風格啊。」

「你沒打算阻止我嗎?」

菲尼莉雅的這句話蘊含的不只是意外,也帶了少許的挑釁。

「我和你想的國度不一樣。」

總是積極地對外征戰,將戰爭的主導權置在手邊。

菲尼莉雅所想出來的國度便是這種風貌。雖然很可能招致鄰近諸國的敵意與反感,但所謂的國家,是不會因為這點理由就出兵的。

「就因為是這樣,所以才好啊。」韋沙隆笑著繼續說道:

「吉斯塔特、布琉努、亞斯瓦爾、墨吉涅——這些國家都有國王,有貴族,也有平民,但呈現的風貌都不一樣吧?能有各不相同的國度是一件好事,雖說其中應該也會過上不少難題,不過解決這些難題就是國王的本分了。」

真想看看你所構思出來的國度啊——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菲尼莉雅以佯裝自然的動作垂下頭,露出了嬌憨的笑容。

毫無前兆地,映在視野里的光景切成了不同的樣貌。

自己正站在一處荒野之中。她聽不見聲音,也嗅不到味道,只站在略遠之處發著呆。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這裡是一座戰場。

腳邊倒著一名男子。他是韋沙隆。

他的左肩到胸口一帶多了一道嚴重的刀傷。那已經是致命傷了。若要問他為什麼身上會有這道傷痕,答案也很簡單——那是她自己下的手。

「為什麼……」

從嘴裡流漏出來的,是連自己都為之訝異的細微之聲。她沒想過狀況會變成如此。

那是一場追擊戰。菲尼莉雅所屬的那方以勝利作收,而韋沙隆則是為了保護逃得慢的同伴,留下來殿後。因為這層理由,兩人展開了對峙。而艾蓮和莉姆則是在韋沙隆的身邊。

不戰的選項——是存在的。菲尼莉雅若是不對其拔劍,而是默不作聲地放過他們,那韋沙隆應該有辦法帶著艾蓮和莉姆脫離戰場吧。

然而,菲尼莉雅並沒有這麼做。

若是在戰場上發現知交位於敵方陣營,就該以不會受苦的方式了結對方。

這是她所學過的戰場鐵則。要是被情分影響而放過對方,也許會留下後患,害得自己或同伴遭受襲擊。此外,這也可以看做是她背叛了自己的陣營才會放過敵方一馬。無論理由為何,這種會放跑敵側熟面孔的傭兵最終都會受到排擠,並失去容身之處。

在某處戰場並肩作戰的戰友,卻在另一處戰場以敵人身分死於她刀下的體驗,菲尼莉雅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所謂的傭兵就是這種生物。

所以,菲尼莉雅拔劍對準了韋沙隆——就像她過去在眾多戰場上所做過的那般。韋沙隆並沒有作勢逃跑,而是架好長劍相對。

自己恐怕會死在這裡吧。雖說雙方身上都明顯帶傷,但就打鬥方面的本領來說,韋沙隆還在菲尼莉雅之上。

這樣倒也不錯——菲尼莉雅是這麼想的。

她的人生幾乎都是以傭兵的身分耗在戰場上頭,也沒想過要選擇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幸運的是,無論是身為戰士還是身為女人,她迄今都沒遭遇過悲慘的經驗。

若是能夠選擇的話,她希望在死亡的時候能走得不留痛苦,但她也很清楚這是相當奢侈的願望。

如今她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實在是抱持了太多的心思踏上戰場。她既想和韋沙隆在技術方面一較高下,也想以戰士的身分死於沙場。

她能肯定,若對手是韋沙隆的話,就算他砍倒了自己,也不會對自己做出過分的事情。而自己就算是敗在這名男子的劍下,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而這名男子肯定會把自己記在心底吧——菲尼莉雅是這麼想的。

簡單來說,她完全被想撒嬌的想法沖昏頭了。

劍與劍相互交擊,視線交錯而過。在逐漸迎向終幕的戰場一隅,兩人以落日作為背景,磨耗著彼此的生命。

然後,結局以菲尼莉雅從未預期的形式降臨了。她鑽過了韋沙隆的劍刃,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在韋沙隆倒下之際,菲尼莉雅才察覺到,他的腰際插了半截折斷的劍刃。就算沒與菲尼莉雅一戰,能否獲救也是個未知數。

菲尼莉雅雖然驚愕不已,卻沒在臉上表現出來。大概是衝擊過大,讓她的情緒暫時凍結住了。

菲尼莉雅單膝跪地,握住了韋沙隆的手。

不過,她的嘴巴並沒有吐出隻字片語。想說的話語實在是太多太多,反倒全都梗在喉嚨深處了。

韋沙隆抬眼望著菲尼莉雅,嘴角稍稍吊了起來。他似乎在笑。隨著這個動作,他的嘴角冒出了小小的血泡。

傳進菲尼莉雅耳里的,就只有一句短短的話語。她認為,韋沙隆那時說的應該是「夢想」兩字。而在她試圖開口詢問之前,男子的目光已經變得渙散了。

夢想。韋沙隆有個建國的夢想。

是為自己壯志未酬感到哀嘆?還是對於奪走他夢想的自己感到怨恨?但若真是如此,他應當不會露出如此沉穩的笑容才是。

她抬起了頭,與艾蓮四目相接。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正因純粹的怒意而熊熊燃燒著。

突然間,艾蓮的臉孔朦朧起來,看起來像是有兩張臉孔交疊在一起。

原本模糊不清的意識在這時清醒過來。

站在菲尼莉雅面前的,是有著『銀閃的風姬』別名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而非隸屬『白銀疾風』的傭兵艾蕾歐諾拉。

菲尼莉雅至此才察覺自己中了艾蓮的一劍。之所以沒有感受到痛楚,是因為自己已經沉入了死亡深淵的關係吧。雖然感覺上花了不少時間在回想自己的記憶,但實際上似乎只過了短短的一個瞬間。

菲尼莉雅按著自左肩劈至胸口的傷勢,露出了微笑。這片傷口的位置,居然和自己過去在韋沙隆身上留下的致命傷相同,這令她忍不住感到好笑。

「——艾蓮。」

菲尼莉雅以昔日的口吻輕喚銀髮少女。艾蓮雖然依舊架著銀閃,但似乎也察覺了菲尼莉雅的變化,臉上的表情轉為困惑。

「你不打算砍下我的首級嗎?」

艾蓮搖了搖頭。菲尼莉雅固然是殺死韋沙隆的仇人,但艾蓮很清楚她的傷勢已經過重,也不覺得自己還有必要多做些什麼事。

「這樣啊。」

菲尼莉雅垂下脖子,思索了起來。她在想是不是該把韋沙隆最後說出的話語轉達給他的女兒艾蓮知悉。

沉默偕同風兒徘徊了起來。菲尼莉雅吐了口氣,輕輕吹散了這片沉默。

菲尼莉雅決定不說出口。艾蓮已經說過,她懷抱著自己的夢想,既是如此,那大概就不會是她所需要的東西了。就讓自己帶著上路吧。

從菲尼莉雅身上不斷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她身穿的黑衣,並在腳下匯聚成一灘血塘。即使如此,黑髮戰姬依舊昂然而立,沒有絲毫動搖的模樣。而她也沒有鬆手放掉巴爾格雷。

「既然不打算砍下首級,那就用我的作法落幕吧。原諒我擅作主張,但萊格尼察就拜託你了。」

這是她以戰姬身分說出的話語。看到艾蓮點頭同意後,菲尼莉雅將視線落到了手中的雙劍上頭。

「要讓你幫我最後一個忙了。」

這份交情說起來還不到一年啊——她在內心苦笑著。不過,這對雙劍對於身為戰士的她來說,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摯友,也是無可取代的搭檔。事情會走到這一步,都是自己不爭氣惹的禍。

金紅雙刀發出了黯淡的光芒。那既像是在責怪她,也像是在安慰她——說不定兩種意思都有

吧。菲尼莉雅這麼思忖著。

她在胸前交錯雙劍,兩柄刀刃隨即噴出了火焰。火焰像是活物似地爬上菲尼莉雅的雙臂,在轉瞬間包覆了她的全身,化為一根火柱。艾蓮睜大了雙眼,在遠處觀望的萊格尼察士兵們也發出了驚呼或是哀嘆聲。

在灼熱的火焰之中,化為黑影的菲尼莉雅一動也不動,也沒喊出絲毫聲響。

艾蓮屏住了氣,凝望著這幅光景。傳進她耳里的,就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響而已。

在火柱之中,黑影像是沉入火中似地逐漸變得稀薄。在還沒經過數到十的時間內,那道影子便徹底消失了。

而看似愈發膨脹的火柱,卻在這時搖曳著逐漸縮小—它先是變得和營火大小相仿,又縮得微弱如油燈火光,最後則是連一點火星也不剩,徹底熄滅了。地面上徒留雙劍綻放著金色與紅色的光芒。

艾蓮走了過去,撿起雙劍。明明直到剛才都還裹在火焰之中,艾蓮的雙手卻從雙劍上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冰冷觸感。艾蓮像是在對待貴重物品似地,輕輕將雙劍擁在胸前。

——韋沙隆,菲尼莉雅就麻煩你照顧了。

她沒向神明祈禱,而是向養父祈求菲尼莉雅的靈魂得以安眠。她認為自己應該這麼做。

沉浸在感傷的時間僅有短短一瞬,艾蓮露出了戰姬應有的嚴肅神情,高舉長劍竭力高喊:

「菲尼莉雅·阿爾夏芬已經自絕性命了!萊格尼察的人們啊,放下武器投降吧!我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可以保證,會待你們如榮譽的戰士!」

士兵們紛紛發出了嘈雜聲。

菲尼莉雅的死訊,迅速地在萊格尼察軍里傳了開來。

隨著號角聲響起,雖然少數的士兵戰意尚存,但絕大部分的士兵都聽從了艾蓮的話語,拋下武器投降——或是逃跑了。與其說是他們察覺己軍再無勝算,不如說是他們失去了戰鬥的理由。

擔任萊格尼察軍代理指揮官的史琵德,做出了投降的決定。在向士兵們宣布此事時,他的臉孔因疲勞和打擊而失去血色,看起來宛如石像。隔了些許空檔後,他的嘴裡泄出了感到後悔的嗚咽聲。

至於負責指揮萊德梅里茲軍的盧里克,則是沒怎麼品嘗到勝利的滋味,而是被解放感、疲憊感和失去戰友的痛楚包覆,臉上的表情沉痛依舊。聽到艾蓮和莉姆大致平安後,他才嘆了口安心的氣息作為回應。

「布洛斯洛之役」就此劃下句點。

萊德梅里茲軍的死者接近四百,萊格尼察軍的死者則是超過了八百。而兩軍的負傷人數都是死者數量的好幾倍。

菲尼莉雅最後所站的位置,連一小撮灰燼都沒留下。只有烙印在艾蓮和士兵們眼裡的那幅光景,見證了她的最後一刻。

在意識清醒之際,莉姆亞莉夏發現自己躺在營帳之中。

從蓬頂垂掛而下的油燈火光明明甚是微弱,在她看來卻顯得頗為刺眼。不管是臉部還是全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奇妙的感覺。她試著扭動身體,隨即傳來像是被人掐住般的劇痛,令她忍不住發出呻吟。也許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只見有人從旁探頭過來。

「你醒了啊。」

那人有著白銀的髮絲和紅寶石般的眸子——對莉姆來說既是重要主君,同時也是摯友的那名少女就在眼前。莉姆雖然想開口說句「艾蕾歐諾拉大人」,但發出的卻只有沙啞的聲音。

「給我乖乖躺好。你全身上下都是灼傷啊。」

溫柔的說話聲中,帶著些許像是在責備她的口吻。

艾蓮穿的並非軍裝,而是一件寬鬆的麻衣,並披了一件毛線外套。她的頭上沒戴髮飾,額上包著繃帶,臉頰也貼著布,莉姆猜想,那件麻衣底下大概也裹滿了繃帶吧。她的鼻子嗅到了藥膏的味道。

莉姆仰望著蓬頂,慢慢想起了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

在艾蓮與菲尼莉雅交戰之際,她按住了雙劍的其中之一,為的是不讓這把劍回到菲尼莉雅手邊。當時的她,滿腦子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幫上什麼忙,然後巴爾格雷的火焰就這麼燒灼起全身。

「戰爭……」

「結束了。菲尼莉雅死了。」

艾蓮以平淡的口吻回答道。莉姆輕輕側首,像是在表示不解似地。因為她從銀髮戰姬的說話聲中,並沒有感受到對於菲尼莉雅的強烈情緒。

「莉姆,眼睛看得見嗎?耳朵聽得到嗎?鼻子如何?能喝水嗎?」

艾蓮手持裝滿水的銀杯,湊到了莉姆的臉前。被這麼一說,她才發現自己的喉嚨相當乾渴。莉姆輕輕點了點頭。

艾蓮將左手環過莉姆的背部,溫柔地將她抱了起來。在這個時候,莉姆才發現自己的全身上下都纏滿了繃帶。那股奇妙的觸感原來是來自這個部分。而她也看出這裡是總指揮官專用的營帳。

讓莉姆喝下少許的水後,艾蓮談起了戰爭的事。

「多虧有莉莎率軍來援,我們可以說是因此獲勝的。」

「伊莉莎維塔大人她……」

莉姆愣愣地呢喃道。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到去年為止都還勢不兩立的她,卻成了這次致勝的關鍵人物。

「得向她好好道謝才行呢。」

「是啊。總之我會先去道謝,你等傷好再說也不遲。」

艾蓮沒提及兵員方面的折損,而是聊著盧里克作為代理指揮官的奮鬥內容等等軼事。但一提到菲尼莉雅,艾蓮的臉色就變得極為複雜。對於艾蓮來說,與她的這場戰鬥有著重大的意義,想不沉浸在感傷之中實在是太難了。

「——艾蓮。」這時,莉姆以暱稱喚了摯友。

「打倒菲尼莉雅的,是我們兩個——是這樣沒錯吧?」

她不打算讓艾蓮獨自扛起一切——也許是這番心情傳了過去吧,只見艾蓮在嘴角綻起微笑,說了句「好好休息吧」。

「對了,莉姆,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不曉得是想起了什麼,艾蓮忽然露出嚴肅的神情說道。莉姆輕輕頷首,要摯友繼續說下去——但她馬上就後悔了。

「我問你,你喜歡堤格爾對吧?」

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莉姆明顯地動搖了。

「為、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跳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當然是因為要談的事情和他有關啊。所以說,怎麼樣?」

莉姆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將視線從艾蓮身上撇開。灼傷的疼痛也在同時傳了過來,令她險些暈了過去。但話又說回來,這其實也不是多令人害臊,或是多殘酷的話題。畢竟她的主君正是那名青年的情人。

「我、我不否認……」

莉姆話聲顫抖,好不容易才吐出了這幾個字。不過,艾蓮並未就此滿足。

「再講得詳細些……不,是我問的方式不對吧。我會問得露骨一些,不好意思啊。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喜歡他到想為他生小孩的地步。」

「小孩……!?」

莉姆睜圓了眼睛,由於太過吃驚而喊出了聲。隨著她扭動身子的動作,全身上下再次發出了悲鳴。在耐著這股疼痛直到消退之後,她才發現凝視著自己的艾蓮神色相當嚴肅,也因此稍稍冷靜下來。

「您要說的,難道是韋沙隆對於我們的期望嗎?」

順帶一提,莉姆也不記得這件事了。當時隨著韋沙隆的死,『白銀疾風』的傭兵們也隨之各奔東西,還沒等到敗戰的後事處理完畢,整座傭兵團就徹底消滅了。當時實在是沒有去想這些事情的心力。

「不只是如此而已。」

艾蓮這麼回應莉姆的質問,並提起關於她和莎夏的約定。

「莎夏在彌留之際,將那份沒能實現的心愿託付給我了。對莎夏來說,這就是如此重要的大事。」

為病魔所苦,最後以像是將生命燃燒殆盡的方式結束這一生的戰姬——一想到莎夏,莉姆也露出了沉痛的神情。艾蓮繼續說道:

「好在,我的身邊有堤格爾了。就算沒和莎夏做過約定,我也想為他生個孩子。但說老實話,我還是有一點不安。你還記得奧可沙娜嗎?」

莉姆點了點頭。奧可沙娜是負責『白銀疾風』雜務的女性之一。她的個性開朗,也很疼艾蓮和莉姆。

奧可沙娜和隸屬於團里的一名傭兵成為情侶,並順利結婚了。包含韋沙隆在內的團員們都給予兩人祝福。

然而,兩人的幸福並不長久——奧可沙娜在分娩之際喪命。而原本成功生下來的孩子,也就這麼夭折了。丈夫在埋葬兩人後,向韋沙隆申請退團,就此不知去向。若是待在處處留有奧可沙娜回憶的傭兵團里,想必只會徒增感傷吧。

孕婦在分娩時喪命,並不算是太稀奇的案例。

「我不強求一定要由我生下他的孩子,所以,只要莉姆

和我一樣成為那傢伙的小妾,並生下他的孩子的話,我就能放下心中的大石了。當然,你就算比我早生下小孩也沒關係喔,畢竟這也是韋沙隆的心愿嘛。」

「若是這樣的話,還有蒂塔這個人選在吧?」

兩人都知道蒂塔受到堤格爾告白,成了他的情人。而艾蓮也願意接納蒂塔的存在。

堤格爾和蒂塔所締結的羈絆,就連艾蓮也無法從中干涉。畢竟兩人從懂事起就一同相處,那是隨著日積月累所交織出來的深厚情感。

「我想拜託的對象是你。」

艾蓮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發出光彩,並這麼說道:

「莎夏的心愿繼承到了我的手上。而我則是想將自己的心愿繼承給你。你覺得如何?」

莉姆露出了苦笑。對於艾蓮的體貼,她半是感到困惑,半是心生感激。

艾蓮說這些話的態度肯定是認真的,但儘管如此,她也是在刻意做球,企圖讓莉姆有機會表白自己的心意。而若是沒有艾蓮推這一把,莉姆想必不會主動去改變自己和堤格爾目前的關係吧。

此外,她也隱約察覺了艾蓮之所以沒頭沒腦地搬出這個話題的原因。

——艾蕾歐諾拉大人是想為我打氣,並給予我生存下去的理由吧。

『白銀疾風』有個規定,對於受到重傷的同伴,團內會詢問是否有想要的東西,或是向他們說好會給予職務或是報酬,藉以加強這些人的生存意志。其中最看重這項規則的就是韋沙隆——只要有人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勢,那他就一定會實行。

起初,莉姆對這樣的機制感到不明所以,但不久便明白了。

因為在當時,有很多人都是看起來活蹦亂跳、和死亡沾不上一點邊的樣子,卻在隔天早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艾蓮也在明白這一點後,開始模仿起韋沙隆的作為。

「這樣吧。我會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商量後,再決定該怎麼做。不過——」

莉姆露出了相當罕見的淘氣笑容,繼續說道:

「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想看看艾雷歐諾拉大人的小寶寶呢。」

這一記反擊的成效超乎了莉姆的預期。明明是自己先開口的,艾蓮的臉龐卻整個紅了起來。她雖然有些害臊,但還是看似開心地笑著點點頭。

「好啊。等到了那個時候,就讓你抱抱看吧——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好的。」莉姆這麼回應後,艾蓮便輕輕站起身子。

「說起來,我也很想抱抱你的小孩啊。」

艾蓮笑著這麼說完後,便步出了營帳。

莉姆讓意識慢慢屈服襲擊而來的睡意,同時思考了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活下來?明明都被  火焰燒灼過那麼長一段時間了。

她忍著疼痛,試著慎重地動起手腳。手指全部都還在,手臂和腿也都還能動,加上視野寬敞依舊,代表雙眼也沒事。

——是巴爾格雷手下留情了嗎?

不過,若要說是巴爾格雷出於自願,那它顯然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恐怕是菲尼莉雅這麼下令的吧。若是為了延長折磨自己的時間,藉以誘使艾蓮失去冷靜、露出破綻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莉姆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菲尼莉雅偶爾會用彆扭的方式展露自己的溫柔。說不定菲尼莉雅表面上是要讓艾蓮失去冷靜,要龍具讓烈焰燒得極為盛大,實則讓火力控制到最小限度,以免立刻奪去莉姆的性命。

——就算想破頭,也得不到結論呢……

她閉上了眼皮。雖然總覺得好像在視線的角落看到了巴爾格雷,但睡魔實在是太過強悍,

壓制了想要確認的心思。接著,莉姆便再次被帶入夢鄉之中。

離開莉姆就寢的營帳之後,艾蓮走入了另一座營帳。她忍著身體的疼痛,套上了新的軍裝。正如摯友的推測,她的衣服底下也纏滿了繃帶。

布洛斯洛之役落幕後,萊德梅里茲軍回收死者和傷員,成功與路伯修軍會合,並在布洛斯洛北端的大平原上紮營。路伯修軍也在這附近紮起了營地。

現在差不多是再過一刻鐘左右,太陽就會下山的時間。天空雖然依舊被灰色的雲層覆蓋,但雪已經停了。艾蓮將管理營地的權限交給盧里克後,只帶了一名身穿輕裝的部下,前往路伯修軍的營帳。

「只帶一員真的不要緊嗎?」

盧里克會露出不安的神情這麼提問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艾蓮和莉莎是直到最近才終於對彼此敞開心房,盡釋前嫌。在那之前,萊德梅里茲和路伯修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若非陌生人就是敵人」的狀況。

盧里克雖然也從艾蓮那兒聽說過「我和路伯修已經和解了」,但並不清楚詳細的內情。

「沒問題的。我雖然沒打算去太久,但就麻煩你看守了。」

艾蓮這麼向盧里克回答。之所以只帶一名部下前去,是為了不去刺激路伯修的士兵。莉莎肯定也向底下的士兵們說明過她和艾蓮的關係有所改善,所以艾蓮也得身體力行,以看得見的方式做出宣示。

過了不久,路伯修的士兵們雖然懷有戒心,但還是迎接了艾蓮入營,並帶到莉莎的營帳。至於艾蓮的部下則是在莉莎的指示下,被招待到訪客用的營帳之中。艾蓮很感激她的用心,畢竟能有地方抵禦寒風確實是相當要緊的事。

然後,艾蓮就這麼在總指揮官用的營帳里和莉莎重逢了。

營帳裡頭鋪設了熊和巨鹿的毛皮,完全阻絕了地面的寒氣。營帳的角落堆疊了塞滿棉絮的枕頭,也看得到並排擱放的葡萄酒、伏特加和布琉努產的蘋果酒。除此之外,地上也擺放了收納地圖、文件和筆等物事的箱子。

「伊莉莎維塔……不對,莉莎,承蒙你的搭救,非常感謝。」

營帳里就只有艾蓮和莉莎兩人。艾蓮改以暱稱稱呼異彩虹瞳的戰姬後,簡潔地表明了謝意。

莉莎所率領的路伯修軍,將在萊格尼察軍後方待命的預備兵力悉數擊破,並使之敗走,可謂大功一件。畢竟單就艾蓮擊敗菲尼莉雅一事,或許還不足以摧毀史琵德的戰意。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我只是從後方稍稍耍弄了一下萊格尼察兵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像樣的功績呢。」

順帶一提,路伯修軍的死者人數為零。雖說終究還是有人受傷,但在毛皮的保護下,頂多就只是受了點輕傷。

「對了,你的副官呢?」

莉莎訝異地詢問道。她也很清楚,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莉姆是不會離開艾蓮的身邊的。

「她在這場戰役受了滿重的傷,所以我讓她去休息了。」

艾蓮雖然保持著冷靜的態度,但卻沒辦法隱藏起話聲里的顫抖。莉莎並沒有多加深究,邀艾蓮在毛皮上頭就座後,便拿出了葡萄酒和銀杯。

兩名戰姬在毛皮上就座,攤開了幾張周遭地區的地圖,說明起自身的行軍概況。至此,兩人才總算掌握了彼此的動向。

「你招募了一大批民兵,刻意讓萊格尼察軍的斥候發現嗎?真有一手啊。」

聽到艾蓮坦率的讚嘆,莉莎毫不掩飾得意之情,笑著說道:

「我是想起堤格爾在兩年前擊退墨吉涅軍的手法,並用我的方式加以活用呢。若是一開始就無意交戰,就能和敵方保持充分的距離;而雖說要張羅防寒用品,但我也省下了為全員準備武器的功夫呢。」

——如果她說的是阿尼亞斯之役,那想到這個戰術的其實是琉德米拉啊。

艾蓮雖然這麼想著,但看到莉莎喜孜孜的模樣,決定還是按下不表。畢竟採納這個戰術,並說服民眾加以實行的確實是堤格爾,因此也不能算是有誤。

「萊格尼察軍好像在布洛斯洛的南端紮營了。」

接受史琵德投降的艾蓮,說好不會將萊格尼察兵視為敗兵處置,也嚴格禁止自軍的士兵搜刮萊格尼察的武器或是軍旗。

「菲尼莉雅有對我說過『萊格尼察就交給你了』,除此之外,前任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也是我的摯友。雖然短期之內還有困難,但待雙方的傷口癒合之後,我希望兩公國之間能以平等的立場往來。」

史琵德感激艾蓮的寬宏大量,並告知了萊格尼察軍今後的所有動向,並承諾會在之後協助萊德梅里茲和艾蓮。由於沒有戰姬,無法出兵相助,但至少還能提供武器和糧食。

艾蓮在答謝過後,原欲交出巴爾格雷,但侍奉過三任戰姬的騎士卻搖了搖頭。

「還請您帶在身邊,作為萊格尼察身為您的盟友的證明。待有朝一日,敝公國誕生新的戰姬大人後,在下便會向您索回此物。」

基於這些原因,有著黃金和紼紅刀身的雙劍,現在正被保管在萊德梅里茲的總指揮官營帳裡頭。

聽完艾蓮的說明,莉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你們應該會暫時留在這裡囉?」

「是啊,我預計待個五、六天。關於這些天裡所需的糧食和燃料,我會讓萊格尼察幫忙張羅。但我沒打算白白受惠就是了。」

艾蓮全身上下也都還纏著繃帶,距離萬全的狀態相去甚遠。要是勉強動身卻加劇傷勢惡化,可就因小失大了。

在聽到菲尼莉雅的死訊後,莉莎露出了複雜的神情。由於在王都險些死於菲尼莉雅的刀下,她確實是將黑髮戰姬視為敵人,但艾蓮還是看出了她對此懷有不同層面的感慨。

察覺莉莎的神情變化後,艾蓮遞出了喝空的銀杯,藉由要求第二杯葡萄酒稍作止歇,並在這之後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開口:

「話說回來,奧爾嘉怎麼了?」

年紀最小的戰姬奧爾嘉·塔姆,目前人在路伯修。艾蓮原本以為她會暫代莉莎保護公宮,但這樣的猜測落空了。雷渦的閃姬讓不同顏色的雙瞳綻放光彩,並這麼回答道:

「我讓她率領了大約兩千士兵,前往卡薩柯夫的領地了。」

「是打算讓卡薩柯夫閉嘴嗎?」

察覺到莉莎的意圖後,艾蓮感佩地笑了起來。

對於目前的當家艾戈爾·卡薩柯夫,艾蓮抱持的全都是負面的觀感。

他藉由告密,促使了戰姬們爆發內鬥,還寫信投書王都,要求將尤金流放國外。雖說他肯定是受人教唆才會這麼做,但艾蓮對他一點都同情不起來。

「要是由我或艾蓮出面,恐怕會讓人認為是打算發起私戰,但換作奧爾嘉就沒有這層問題了呢。卡薩柯夫治理的波魯斯和我的路伯修接壤,我也派了不少熟知地貌的人員跟隨,所以也沒有迷路之虞呢。」

艾戈爾的父親奧格爾特·卡薩柯夫,過去曾因敵視莉莎發起私戰,最後倒在艾蓮的劍下。

艾戈爾也因此仇視起莉莎和艾蓮。然而,若是由奧爾嘉出面,艾戈爾就不能有效利用這股恨意了。

「我並沒有將奧爾嘉人在路伯修一事對外公開,但這也是因為她的名聲和長相在這一帶的知名度不高,所以也沒費我多少功夫呢。」

「卡薩柯夫大概會嚇一大跳吧。他會乖乖收手嗎?」

「這就要看奧爾嘉的手腕囉。我是有給她一點建議就是了。」

對於艾蓮的疑問,莉莎靈巧地在以杯就口的同時聳了聳肩。

「我打算在明天中午開拔,前去追逐奧爾嘉的腳步。艾蓮,你打算怎麼做?在這裡休息幾天後,接下來的動向呢?」

「關於這方面,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艾蓮像是嘴裡含著苦澀的東西似地,皺起了臉龐。

「你覺得菲尼莉雅的死,會對未來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雖然覺得這樣的問法有些不著邊際,但莉莎隨即掌握了銀髮戰姬的思路。

「若是將範圍設定在我們身上的話,主要的影響有二。」

異彩虹瞳的戰姬豎起食指,繼續說了下去:

「其一,對於明顯有所圖謀的凡倫蒂娜,我們會變得壓倒性地有利。一旦明白我們戰姬對立的局面形成了五比一,會協助她的人應當也會減少吧。今後只需警戒凡倫蒂娜一人的動向即可。」

艾蓮無言地點點頭,贊同了莉莎的說法。

「至於其二……大概是萊格尼察的內外都會爆發混亂吧。」

他們打了敗仗,還失去了戰姬——而他們的前任戰姬還是在去年喪命的。

由於新任戰姬是龍具遴選的,所以不會像貴族諸侯那般爆發繼承問題,但在沒有戰姬的這段期間,已經足以讓派系之間產生鬥爭了。除此之外,萊格尼察的人民也會感到忐忑不安吧。

另外,對於在萊格尼察周遭擁有領地的貴族來說,也許有人會趁虛而入。而王都深陷混亂,更是助長了這樣的可能性。

「雖說不用去擔憂亞斯瓦爾和布琉努的介入固然輕鬆不少,但我和你這下都得幫忙守護萊格尼察了呢。」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若是想在這時展開介入的話,就得先通過冬季冰冷而洶湧的大海。這兩國大概都不會冒這層風險吧。

「寫信寄給萊格尼察周遭的有力貴族,應該能達成嚇阻的作用吧。信上就寫『若是敢對萊格尼察動歪腦筋,就等著與兩名戰姬為敵』吧。」

艾蓮和莉莎馬上就想到了幾個貴族的名字。這是因為在萊格尼察南側擁有領地者也接近萊德梅里茲,而在北側擁有領地之人也與路伯修相當接近的關係。兩人決定以聯名的形式,向這些貴族寄出信件。

在不知不覺間,葡萄酒已經只剩下半瓶的量了。莉莎接著取出了蘋果酒。

「話說回來,關於嘉奴隆公爵的來歷,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艾蓮搖了搖頭。

「在你和奧爾嘉從王都動身的那天,我們也離開王都了。而在回到萊德梅里茲的時候,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啊。」

當時的艾蓮必須緊追菲尼莉雅。光是召集士兵出征就花費了所有的時間,不管是艾蓮還是莉姆,都沒有做其他事情的餘力。

「我這裡也是一籌莫展呢。路伯修各處也傳出了有人憑空消失,或是有怪物出沒一類的詭異案件,甚至還有村子和城鎮受害了……若是能掌握嘉奴隆的所在之處,我就可以動身處理了呢。」

看著一臉不甘地握緊銀杯的莉莎,艾蓮拿起了蘋果酒瓶勸杯。

「等查清楚了,我會陪你去的,所以現在先冷靜以對吧。」

喝空銀杯,並讓艾蓮為自己斟了一杯新的蘋果酒後,莉莎露出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有朋友真是好呢。」

感到害臊的艾蓮搔了搔銀髮,換了個話題。

「和奧爾嘉會合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率兵朝著王都前進囉。」

莉莎的回應相當明快。此舉不僅能牽制凡倫蒂娜的動作,也能威嚇那些在各地匯集士兵的領主。一旦有什麼狀況,還可以動用武力直接鎮壓。

「要是凡倫蒂娜占領了王都怎麼辦?這是有可能的吧?」

如果凡倫蒂娜預謀已久,那很有可能在她逃離王都的當下,就已經出動奧斯特羅德軍了。

「屆時就只能先和蘇菲亞與琉德米拉會合,再想想有什麼好辦法了。」

「我知道了。那在我能夠自由行動的時候,也會率軍前往王都。」

聽到艾蓮這麼說,莉莎隨即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呢喃道:

「不曉得堤格爾是否平安。」

「……憑那傢伙的能耐,就算遇到麻煩事也能迎刃而解的,畢竟每次都是這樣嘛。」

艾蓮這句話一半是為了讓莉莎安心,一半則是說給自己聽的。兩人都還不知道堤格爾正朝著嘉奴隆的所在地前進——畢竟她們也無從得知。

「以堤格爾的個性來說,說不定反而在擔心我們的狀況呢。得儘快露個臉,讓他安心下來啊。」

「是啊。『我們』得儘快露臉呢。」

莉莎燃起了少許的對抗心理。艾蓮雖然有點儍眼,但僅僅說了句「也對」,並聳了聳肩便罷。由於知道莉莎對堤格爾的感情是認真的,艾蓮覺得以自己的立場而言不需多說什麼。

和莉莎握過手後,艾蓮便離開了營帳。

豈料,在隔天接近中午的時候,莉莎卻不得不變更自己的計畫。這是因為一名騎馬的少女造訪了路伯修軍營地的關係。

少女以寬鬆的白衣包覆了嬌小的身子,披著一件以紅色為基調的外套,並圍著以狐裘製成的披肩。她頭戴一頂掛有串珠的紅色帽子,脖子上戴著色彩繽紛的圓珠首飾。少女的衣服和帽子上都繡有獨特的花紋,而綁在腰上的腰巾上頭,則是插了一把有著淡紅色刀刃的小小斧頭。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這身打扮顯然不是這一帶的居民。若是對吉斯塔特東部略有研究的話,應該就能聯想到在那一帶生活的騎馬民族吧。在微弱的冬季陽光下,少女的淡紅色頭髮依然生輝,只是已被汗水溽濕。她的眼睛讓人聯想到黑珍珠。

在路伯修兵的引路下,少女走進了總指揮官用的營帳。而一看到對方,莉莎登時睜圓了眼睛,發出驚呼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那名少女——奧爾嘉·塔姆聞言,則是不解地歪起脖子。

奧爾嘉的年紀是現存戰姬之中最為年少的十五歲,有著『羅轟的月姬』的別名。插在腰間的斧頭是她的龍具姆瑪,亦被稱之為羅轟。

莉莎讓奧爾嘉坐在毛皮上頭後,隨即準備了添加了蜂蜜的蘋果酒。

「要是有馬奶酒或是山羊奶的話,我想喝那個。」

「我還是第一次聽過這種飲料呢。」

對於她厚著臉皮提出的要求,莉莎搖了

搖頭。奧爾嘉接過銀杯後,一口氣喝乾了蘋果酒,接著說了句「謝謝你」。

莉莎一邊為她準備第二杯酒,一邊叫來士兵,下達了兩道命令。分別是要士兵們先待命到中午,以及派遣使者前往萊德梅里茲軍。

奧爾嘉很快喝空了第二杯,像是感到滿足似地嘆了口氣。

「下次我想喝沒加蜂蜜的。」

說完,她便說明起自己抵達此地為止的來龍去脈。

十天前,莉莎率領了三千步兵自路伯修的公宮出發,朝著萊格尼察南下;奧爾嘉則是率領兩千步兵,朝著卡薩柯夫治理的波魯斯前進。

就結論來說,奧爾嘉侵入波魯斯領內,打倒了艾戈爾·卡薩柯夫,並在承諾將軍隊帶往王都後,穿越路伯修來到了這裡。

「你是怎麼做到的……?」

莉莎會皺眉這麼詢問也是無可厚非。因為她不管怎麼想方設法,都認為這是一起不可能的任務。儘管莉莎也同樣不知道布洛斯洛化為戰場,但奧爾嘉應當更對此一無所知才對。若是將這點納入考量,至少也該再花上五六天才能抵達才對。

「我用了狗和雪橇。」

奧爾嘉毫不在意地說道。

這名最年少的戰姬向莉莎借來兩千兵力後,隨即分成了兩支一千人的部隊,並讓其中一支部隊留下來收集犬只和雪橇,另一支隊伍先行出發。

關於犬橇的使用方式和張羅方式,她已經事先聽莉莎說明過了。不過,奧爾嘉所準備的犬只和雪橇的數量,多到足以輕鬆地運輸兩千名的步兵。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讓一半的犬只拉空橇,藉以減少體力的消耗,並定期交換拖拉空橇的犬只。藉由這樣的方式,她得以用驚人的速度趕至波魯斯之地。

「這是我們部族在出遠門打獵時常用的手法——讓一個人帶上三至四匹馬,每隔一刻便換乘一匹前行。原理是相同的。」

「真希望你能稍微明白客氣兩個字要怎麼寫呢……」

莉莎色彩迥異的雙眼分別浮現出儍眼和焦慮的神色,並這麼抱怨道。無論是犬只還是雪橇,都是路伯修名下的財產,而不是奧爾嘉治理的布雷斯特。若是將士兵或人民操得太過火,最後他們憤怒的視線終究會集中到莉莎身上。

即使知道這是必要的支出,莉莎還是忍不住抱怨幾句。

「花錢似水的女性,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

「若是堤格爾的話,就會笑著原諒我。」

奧爾嘉一臉滿不在乎地答道。莉莎雖然想嘆氣,但因為話題還沒結束,因此她催促奧爾嘉繼續說下去。

踏入波魯斯的奧爾嘉和一千名步兵,並沒有就此殺進波魯斯的領內。因為他們有糧食和燃料方面的問題。

換作是在路伯修,奧爾嘉固然可以用全部推給莉莎善後的形式恣意取用,但若在波魯斯如法炮製,那就與掠奪無異了。她只剩下花錢添購這個選擇,但光是想買到充足的數量就不是一件易事了,而且莉莎提供的資金也沒有那麼闊綽。

於是,奧爾嘉沿著路伯修和波魯斯的領地邊界前進,一旦找到了波魯斯領內的城鎮或是村落,他們就走上一趟,並散播這段謠言:

「卡薩柯夫家的當家,正對身為下一任國王的帕耳圖伯爵散播空穴來風的謠言,無禮地中傷著他的聲譽。再過不久,王都席雷吉亞想必就會派討伐軍席捲此地吧。若想躲避這場戰火,就最好趕快逃往路伯修。」

在盧斯蘭王子清醒後,尤金就失去了下一任國王的身分。奧爾嘉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為了讓不諳王都情勢的民眾也能明白,她刻意用了這樣的說法。

這個方法並不是奧爾嘉一個人想出來的。莉莎在路伯修的公宮撥給她兩千兵力時,曾這麼提出建言:

「卡薩柯夫曾告過密,主張帕耳圖伯爵有篡奪王位之嫌,並為此拉攏了我、艾蓮和蘇菲亞。在這四人之中,艾蓮、蘇菲亞和帕耳圖伯爵的公國或領地都離波魯斯太過遙遠,就算我們這方打算報復,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處理。不過,對上我的話,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將這點納入考量的話,就能推測卡薩柯夫會對莉莎採取什麼樣的對策了。

首先,他會將大量的斥侯和傳令安排在路伯修和波魯斯的領地邊界一帶,鉅細靡遺地掌握著路伯修軍的動態。另一方面,卡薩柯夫本人則是會持續逃避與路伯修軍開戰,等待菲尼莉雅等幫手出面威脅路伯修。

「雖說比不上前任當家奧格爾特,但艾戈爾·卡薩柯夫似乎也武勇過人。不過,他大概是不會與我們正面開戰吧。所以說,我們要散播對卡薩柯夫不利的謠言,逼他親上火線。」

卡薩柯夫若是專注搜集著己方的動向,那這些謠言想必很快就會傳進他的耳里。

奧爾嘉也散播了其他的謠言。

「聽說卡薩柯夫為了迎戰王都派來的討伐軍,打算徵收臨時稅。他好像要你們交出所有的糧食和燃料。」

「卡薩柯夫似乎知道自己不敵戰姬,所以砍下了與自己長相相仿的男子首級,送到戰姬身邊示好。除此之外,他好像也交出了一部分的領地和財寶。」

「之所以前任當家奧格爾特一死,卡薩柯夫家的支持者便隨之離去,好像就是因為他們看出艾戈爾只是個草包。再這樣下去,波魯斯之地會沒有未來可言的。」

這些流言的可怕之處,都在於其中包含了「因為艾戈爾的恣意妄為,領民都要受到池魚之殃」這樣的主旨。

而正如莉莎的推斷,艾戈爾正拚命地打探著領地周遭的風吹草動。

他被逼入了必須儘早將入侵領地的路伯修軍驅逐出去的局面。不僅如此,他還得親自在城鎮或是村莊裡露臉,讓領民安心,並證明這些謠言不過是無稽之談。就算能趕跑路伯修軍,若看不到領主的身影,就會讓領民們的心中留有疑慮。

而就在奧爾嘉抵達波魯斯領內後的第三天早晨,艾戈爾率領了兩千步兵,在位于波魯斯西端的諾比特之地現身了。他之所以會親自率兵,也是因為掌握了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率兵南下的關係。

這時的艾戈爾,仍舊以為路伯修僅僅派了一千兵馬攻打此地。

諾比特呈現周遭被群山環繞的地形,也有幾道河流從山上流向低洼地帶。不過,由於這段期間有著從山頂吹下的寒風,所有的河川皆因而受凍,使得此地看起來與平原無異。

奧爾嘉所率領的一千路伯修兵,並沒有在低洼地帶等著敵軍上門。他們背靠著名為葛林那的一座山,在山腳下嚴陣以待。

偵察之後,從士兵口中獲取報告的艾戈爾,找來了幾名得力部屬問道:

「你們覺得那些傢伙在想什麼?」

艾戈爾今年十七歲。他有著遺傳自父親的褐色短髮和魁梧體格,他有把握只要長劍在手,同世代的劍士就通通不會是他的對手。

他的父親基於對伊爾達,克魯提斯的自卑感,選擇了槌矛作為愛用的武器;但他的兒子在這方面就不受限了。

艾戈爾一旦穿上盔甲,戴上頭盔,握起長劍,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名威風凜凜的戰士楷模。他的這身英姿,同時也扮演著凝聚人心的角色。

「要是我方發動攻勢的話,他們應該就會走上山道退入山中吧。」

其中一名部下闡述了意見。另一名部下也開口:

「他們若是一邊後撤一邊入山,就能從高處攻擊我軍。況且,我方在人數上的優勢也會因此蕩然無存。」

「那麼,你們覺得這樣的戰術如何?」

艾戈爾以收在鞘中的長劍在地上描出圖形,向部下提出自己的考量。

「首先,讓我軍從正面攻向那些傢伙,待那些傢伙退到山裡,我們就在各個交通要道布置兵力,孤立他們不讓其下山。等到他們的糧食和水耗盡後,就會向我方投降了吧。」

「在下認為此乃上策。除了三條山路和一條河川之外,那座山的各處都充斥著陡峭的岩壁,就連野獸都難以攀爬。因此,只要能拿下這四處所在,應當就勝券在握了。」

對這一帶山勢瞭若指掌的部下喜孜孜地連聲叫好,戰術就這麼定下來了。

波魯斯軍在諾比特之地前進,與在葛林那山腳的路伯修軍展開了對峙。

天空染上了在這個季節不算罕見的灰色色調。

太陽雖然懸掛在剛過中天的位置,但看起來就像一枚陳舊的銀幣般,閃耀的光芒顯得黯淡。這天幾乎沒有起風,不管是黑龍旗,還是在紫底上畫著彎曲金帶的路伯修軍旗,都顯得軟弱無力地垂了下來。

路伯修兵的裝備,是在羊毛衣服上頭套上皮甲,並披上厚重的毛皮組成的。一千名士兵之中,約有接近半數是手持劍盾,其他士兵大都是使用長槍或是以手斧搭配盾牌,又或是裝備弓箭。他們排列成方形的隊形,擺出了要迎戰對手的態勢。

波魯斯軍則是穿上盔甲,在上頭披上毛皮的裝備。至於武器方面則是和路伯修軍大同小異。他們讓兩千名士兵在維持厚度的同時,排開呈一列長陣,看得出試圖用武器和盔甲所構成的牆壁壓垮對手。

艾戈爾站在士兵前方,對路伯修軍高聲呼籲:

「侍奉有著不祥雙瞳的戰姬的人們啊!為何要用這等兒戲的心態入侵我領!」

「不祥雙瞳的戰姬」這個稱呼,乃是對莉莎最嚴重的侮辱。雖說她的異彩虹瞳在某些地方是帶來好運的象徵,但也有些地方認為那會招來厄運。氣急敗壞的路伯修士兵們,以吼聲和咒罵聲回應起艾戈爾。

「我在此認定你們乃是賊匪!」

艾戈爾放聲高喊,並揮動手勢向士兵們下令。波魯斯的士兵們舉起了劍與槍,以不輸敵軍的氣勢朝著虛空發出咆哮。由於人數是對方的兩倍之多,這吶喊的聲響比起路伯修軍更顯震撼。在陽光的反射下,長劍和盔甲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

號角聲響起,軍旗隨之揮舞,兩軍的士兵們開始前進。艾戈爾退至後方,開始向士兵發號施令。

合計三千人的兩軍拔腿奔出,在搖撼大地的同時接近敵兵。

路伯修士兵們帶著怒氣的斬擊和刺擊,紛紛襲向了波魯斯兵。站在最前線的士兵們皮膚遭到刨穿,鮮血噴濺,接連倒了下來。

當然,波魯斯的士兵們也不落人後。帶著侮辱和殺意的刀刃對著路伯修的士兵們或砍或刺,打碎了他們的肩頭,貫穿了他們的腹部,令其倒地不起。在讓人頭暈的金屬交擊聲之中,每經過一個瞬間,倒在地上的屍體就會增加。他們的頭上飛過了雙方弓兵所射出的箭矢,化為危險的大雨傾注而下。

過不多時,路伯修兵便開始後退了。他們對上人數更多、氣勢高昂的波魯斯兵,似乎被打得節節敗退。

路伯修兵拚命地舉著盾牌抵擋槍劍,並防禦著箭矢,以潰散的隊形逃往山路。由於沒穿戴盔甲,他們逃跑的速度也格外迅捷。

「果然和預測的一樣,真是一群膽小鬼。」

艾戈爾嘲笑著,禁止士兵們展開追擊,並重新整頓隊伍。路伯修兵紛紛消失在山路的深處,只看得到少數幾人在遠處觀察著這方的動態。

艾戈爾下令,將兩千兵力分成四隊,包圍起葛林那山。他準備了大量的傳令兵,要他們在四支部隊來回巡邏,保持聯繫。就算有一個地方遭到敵兵襲擊,只要能撐住攻勢一會兒,己方就會立刻現身救援。

這天夜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波魯斯兵為了躲避寒氣,也為了便於發現敵兵,於是便升起了大量的火堆。

在收到「就連山腹一帶都看得到無數火堆燃燒起舞的光景」的報告後,艾戈爾笑著對士兵們說了句:「只要再忍耐兩、三天就沒事了。」

襲擊是在天色剛亮的時候發生的。被路伯修兵當成目標的,是在唯一一條河川上駐守的部隊。

在冬季寒風的吹拂下,有著近十阿爾昔(約十公尺)寬的河川完全凍住了。波魯斯軍在這條河川的周遭架起了許多柵欄,防止敵軍進行突擊。這些柵欄並不是排成一列,而是採用層層交疊的排法,讓對手難以進攻,可謂設想周到。

然而,第一波展開攻擊的並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而是大量的雪橇。

雪橇載滿了在山裡撿舍的大小石頭,沿著凍結的河川以驚人之勢滑了下來,對波魯斯軍展開攻擊。撞上了柵欄的雪橇雖然變得支離破碎,但柵欄也因此受損變得歪斜。接著,其他的雪橇也接連撞了上來。

在柵欄旁站崗的波魯斯兵們,全都愕然地呆立在地。隨著似乎要將大地震裂的轟隆聲響起,撞上柵欄的雪橇紛紛彈飛,堆在上頭的石頭也朝著士兵們傾注而下,波魯斯兵們以盾牌或手臂護著頭部,忍不住面面相覷。

這種東西,到底該怎麼讓它停下來?要是想憑肉身去阻擋雪橇,肯定只會落得遭到撞飛或是被壓成肉醬的下場。

就在他們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當下,終於有一座柵欄遭到破壞了。

聽到驚人的破壞聲響,原本還在睡覺的士兵們雖然趕了過來,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在這段期間,第二、第三座柵欄也遭到破壞,波魯斯兵們只能哇哇大叫,狼狽不堪地逃離現場。

這時,原本潛伏在山中的路伯修士兵們沖了下來。領在他們最前方的,是一名看起來和戰場格格不入的嬌小少女,而她的手上握著斧頭。

下一瞬間,波魯斯兵們全都瞠目結舌——他們先是看到少女手上的斧頭被淡淡的磷光包覆,隨即變化成比持有者更為巨大的模樣。斧頭的握柄伸長了將近一倍,半月狀的刀刃則是巨大得超過原本的兩倍。少女即為奧爾嘉,手中的斧頭則是羅轟姆瑪。

隨著骨頭和肉塊被敲碎的悶響響起,血沫噴向了地面。奧爾嘉隨性地揮舞巨斧,將鄰近的波魯斯兵的腦袋結結實實地轟飛出去。變得破破爛爛的頭盔掉落在地,而原本位於頭顱的部分則是向內凹陷了一大半。

在那之後,就形成單方面的進攻了。每當奧爾嘉向前踏步,朝左右掃出羅轟,波魯斯兵就會化為肉塊,以屍體堆疊成山,在大地留下血塘。

跟著她衝下山的路伯修士兵們當然也揮舞著長劍或長槍,但羅轟的月姬的活躍模樣,在敵我眼中都顯得格外亮眼,就連路伯修兵的奮戰模樣都顯得黯然失色。

沒發現奧爾嘉其實是戰姬的波魯斯士兵們,誤以為眼前發生的是恐怖的神秘現象,紛紛陷入了恐慌狀態。這名少女理應比己方的年紀更小,但每當她揮舞著與那嬌小身軀極不相稱的巨斧,己軍的人數就會隨之減少,這簡直是只能用惡夢來形容的光景。

就在守備河川的部隊崩潰竄逃的時候,前來救援的艾戈爾本隊現身了。

他們先是為之一愣,接著陷入了驚愕的狀態。理應守在此地的己軍不見蹤影,地面則是被鮮血和屍體所淹沒。在他們沒能理解實際狀況的這段期間,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已經揮起豪斧,殺向了他們的部隊。

奧爾嘉劈開道路,而路伯修兵則是將之拓展開來,在轉眼間,艾戈爾的本隊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面對奧爾嘉的驍勇,波魯斯兵們甚至沒能爭取到讓其他同伴前來救援的時間。曾幾何時,扛著斧頭的少女已經站到了艾戈爾的面前。

和魁梧的艾戈爾相比,奧爾嘉根本就只是個小不點。但即使如此,在卡薩柯夫家的年輕當家看來,眼前這個全身布滿血與汗的少女,簡直是個難以形容的怪物。

在這個波魯斯之地,也充斥著怪物或妖精出沒的流言。

他認真地懷疑眼前的少女和那些存在是同類。

隨著一聲大喝,艾戈爾揮劍劈出,而奧爾嘉則是隨性地舉起了姆瑪。

尖銳的鏗鏘聲響起,艾戈爾的長劍劍身斷折碎裂,而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彎折。

奧爾嘉看著失去平衡坐倒在地的艾戈爾,將斧頭直指他的面孔。汗水在艾戈爾的臉上如瀑布般不斷湧出。

在逐漸變得白亮的天空底下,奧爾嘉以毫不在乎的口吻問了一句:「要投降還是要死?」

「投降!我投降!」

艾戈爾放聲慘叫。過不多時,這場戰爭便落幕了。

「——在那之後,我只幫自己準備了大量的馬匹,在一路上不斷換乘,回到了路伯修。至於你的士兵,我全權交給部隊長處理了。」

奧爾嘉一邊要莉莎為空掉的銀杯注入新的蘋果酒,一邊結束了話題。奧爾嘉向負責張羅犬只和雪橇的一千士兵下達指示,要他們追蹤著莉莎率領的路伯修軍的下落。從他們口中打聽過情報後,她再次靠著換乘馬匹的手段趕赴到此地。

「換乘馬匹……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能辦得到的絕活呢。」

看到莉莎露出傻眼的神情嘆了口氣,奧爾嘉露出了很符合她當下年紀的得意笑容。

「騎馬之民從小就在生活中累積這方面的訓練。因為馬就是我們的生命。」

話說回來——奧爾嘉喝著蘋果酒,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戰爭呢?和萊格尼察的戰姬打得怎樣?」

「已經在昨天結束囉。艾蓮擊斃了她。」

「這樣啊。」奧爾嘉點點頭後,將視線落在銀杯上頭,接著便一口氣喝乾了剩餘的酒。她身子一斜,在地毯上躺了下來。

「我睡一下。」

閉上眼睛後,只過了數到二的時間,她便發出了鼾息。

奧爾嘉這種無拘無束的行動方式,讓莉莎愣愣地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但她隨即改變想法,露出了微笑。

「她是拚命趕過來幫忙的呢。」

為了成為艾蓮或莉莎的助力——

在抵達此地後,她甚至連帽子都沒脫,就這麼耗盡氣力呼呼大睡了。

這時,營帳的外頭傳來了艾蓮的

聲音。她似乎剛好來了。莉莎出聲要她進來後,銀髮戰姬便撥開了營帳的一角現身了。艾蓮先是看了莉莎一眼,接著將視線投向躺在地毯上入睡的奧爾嘉。

「這傢伙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才到呢。」

莉莎準備了艾蓮的銀杯,像昨天那樣邀她在地毯上就座。接著,她說明起從奧爾嘉那兒聽來的前因後果。

「這可真是……」

艾蓮露出了介於感佩和傻眼之間的神情俯視奧爾嘉。

「還真是個可怕的丫頭。我可沒把握能辦到一樣的事。」

「我也沒有呢。話說回來——」

莉莎的神情轉為嚴肅。隨著艾戈爾投降,凡倫蒂娜的陰謀肯定又多了一道破綻。在這樣的情況下,是不是該從明天起慢慢朝著王都前進?至於要寄給貴族諸侯的信件,只需在行軍的空檔執筆即可。

「也是啊。我們離開王都已經有二十天……有點在意那邊目前的情勢啊。」

艾蓮點了點頭。不只是凡倫蒂娜而已,她也很在意起兵滋事的朱利安.克魯堤斯的動態,也掛懷著米拉和蘇菲等人是否成功打退了墨吉涅軍。

「這樣一來,我們就變成得放慢腳步行軍了,你可以接受嗎?」

「我會配合你的步調。要是散得太開而遭到各個擊破,我可是敬謝不敏呀。」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了。」

在討論過細節後,艾蓮便與莉莎道別,走出了營帳。

抬頭一看,太陽才剛通過中天不久,大概算是午後時分吧。

微風輕輕吹起了她的銀髮——就在這時,掛在腰間的銀閃對艾蓮吹起風,向她送出警告。

艾蓮也在同一時間產生了類似寒意的緊張感,伸手握住了長劍。

她在擺出架勢的同時,察覺天空好像突然變暗了。將視線往上看去後,艾蓮不禁為之屏息。

映在視野裡頭的天空,居然被染成了劇毒般的紫色。在一瞬間前,天空明明還是藍色的。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艾蓮拚命壓抑著想發出驚呼聲的衝動抬頭望天,接著將視線掃向左右。這若是魔物干下的好事,那它們說不定已經來到附近了。

在過了大約數到一的時間後,艾蓮再次被驚愕之情所衝擊。

只見天空變回了原本的模樣。與此同時,艾利菲爾的警告也停了。原本覆蓋全身上下的詭異緊張感,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徹底消散了。

「是怎麼搞的?」

原本以為是自己看到了幻覺,但路伯修士兵們的嘈雜聲隨之傳來,讓她明白並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士兵們也看到了紫色的天空。

她擦了一下額頭,發現滲出了汗水。這時,莉莎從營帳裡頭現身了。她看到艾蓮的身影后,便筆直地走了過來。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莉莎的手握著掛在腰間的沃利茲夫。她和龍具似乎也察覺了狀況有異。艾蓮將自己看到的光景簡潔地做了描述。

「紫色的天空……」

「這大概是和蒂爾·納·法有關的異變吧。但這規模還真大。」

「我看到奧爾嘉的龍具也有反應,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難道說,蒂爾·納·法一旦降臨,天空就一直會是那個顏色嗎?」

莉莎以不悅的神情抬頭望天。這時,兩人的對話被像是嚅囁聲般的雜音打斷了。為了不讓士兵們對此抱持不安,這個話題可不能被士兵們聽見。

「莉莎,你挑兩、三個有能力統御軍隊的人出來吧。」

艾蓮板著臉這麼說道。她認為在前往王都之前,說不定就得和嘉奴隆交手。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而若真的遇上這種狀況,最好還是不要帶著軍隊交戰。如果恐懼和混亂在團體之中擴散開來,那就算是艾蓮和莉莎出面,也會沒辦法控制住士兵。

——希望堤格爾不會有事……

艾蓮在心中祈禱情人平安。

隔天,路伯修軍出現近一百名身體狀況不佳的士兵。

雖然讓軍醫為這些士兵看了病,但卻查不出病因。莉莎將出發的時間延後半天,觀察著他們的狀況。然而,就算過了半天,他們的身體狀況還是沒有好轉。無可奈何的莉莎,只好放棄在這天開拔行軍的計畫。

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地里也發生了相同的狀況。這裡也有超過一百名的士兵表示,他們都難過得無法動彈,甚至還有人出現了嘔吐的症狀,於是艾蓮隔離了他們的營帳。直到過了整整三天,這些士兵才能夠靠著自己的力量行走,但對於為何會突然衰弱至此,就連這些當事人也都是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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