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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3.預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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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都席雷吉亞向南走約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並離開街道向東再走一陣子後,就能抵達矮丘散布的席雷姆平原。這裡不僅有弧度和緩的河川流過,也有幾處小規模的森林。

這一帶是由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狩獵場。

說是狩獵場,卻也沒有特地架設柵欄圍住整個區塊。不過,侍奉王家的管理官會在這一帶巡邏,若是有人擅自打獵,就會對其施以懲處。知情的鄰近村鎮居民並不會靠近此地,會來到這一帶的,就只有不知內情的旅行者和盜獵者而已。

這一天,狩獵場睽違已久地眾集了許多人。

那是以盧斯蘭為首,總數約有四十人左右的陣仗。所有人都是騎馬前來的。

這些人都是應盧斯蘭之邀前來參加的諸侯貴族,以及他們的隨從和充作護衛的騎士們。除了尤金的身影之外,也看得到堤格爾、艾蓮、莉姆和奧爾嘉置身其中。除此之外,葛斯伯、傑拉爾和盧里克也伴隨著眾人參加。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外套。

馬匹的數量超過五十之多。這是因為有些馬匹是用來拖拉貨車,運載葡萄酒、糧食和各項物品所致。

也許是時值淡季的關係,並不是每一位參加者都抱著興致勃勃的心情而來,有些人甚至連弓箭和長槍都沒帶。不過,盧斯蘭曾表示過不攜帶武裝亦無妨。畢竟這場狩獵大會,不完全是以打獵為目的而舉辦的。

由於一大早就從王都出發,因此在抵達狩獵場時,太陽甚至還沒爬到最高處。在平靜晴朗的冬季天空下,略顯發福的中年管理官向盧斯蘭屈膝下跪。

「殿下,歡迎您光臨這座狩獵場。雖然聽聞您貴體康復的喜訊,但看到您的尊容,還是讓在下歡欣至極。」

管理官身穿皮甲,腰間掛著號角,背上背著箭筒,手上提著一把弓。一隻看起來十分靈敏的獵犬正端坐在他的腳邊。

盧斯蘭下了馬,握著管理宮的手要他起身。

「有勞你了。不過,今天這場宴會的主賓可不是我啊。」

金髮王子轉身望向堤格爾,對他招了招手。

「殿下在叫你啦。」

在艾蓮語帶調侃的催促下,堤格爾急忙下了馬,跑到盧斯蘭等人的身邊。盧斯蘭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向管理官介紹起青年。

「這位是我的朋友,馮倫伯爵。他雖是布琉努人,但使弓的技巧相當出神入化。」

「伯爵閣下,感謝您遠道而來。歡迎您的光臨。」

打過招呼後,管理官便將眾人帶往能瞭望整座狩獵場的丘陵。管理官騎馬走在最前方,其身後是策馬並行的盧斯蘭和尤金,堤格爾等人則是跟在後方。

「就這麼一看,兩位相處的氛圍似乎不壞,不過……」

騎在堤格爾右側的艾蓮說著蹙起眉頭。她的視線正投向騎在前方的兩人——盧斯蘭和尤金的背影。兩人展露笑容,似乎正在談論某個話題。

「殿下的氣色好像不太好,這讓我有點在意啊。」

堤格爾在與盧斯蘭相見時,也冒出了同樣的感想。與在蘇菲的宅邸對談時相比,王子臉上的倦色明顯濃厚許多。

「在凡倫蒂娜遭到禁足後,殿下似乎埋首處理政務,甚至犧牲了睡眠時間。蘇菲和我說,那是她從許多人口中聽來的事實。」

騎在堤格爾左側的奧爾嘉,以只有青年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她披著繡有騎馬民族獨特圖紋的外套,腰上吊掛著龍具姆瑪,至於弓與箭筒則是插在鞍上。

「原來是這樣啊……」

堤格爾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在貴族諸侯紛紛將私人軍隊叫至王都後,盧斯蘭似乎立刻下達了要他們遺回軍隊的命令。不過,部分諸侯至今還是以某些理由拖延著命令的實行。和當時相比,盧斯蘭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自己該不會是在對方分身乏術之際,提出了一個相當任性的要求吧?

「——堤格爾。」

在艾蓮的呼喚下,青年將意識拉回了現實。她那對散發著明亮光彩的紅眼,正直直地凝視堤格爾。

「這是我從尤金卿那邊聽來的——據說,殿下似乎相當期待今天的狩獵喔。雖說是公務的一環,但招待朋友的行程也能讓他稍稍喘口氣。身為那名朋友的你要是露出了沉重的臉色,那殿下的面子要往哪裡擺啊?」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要是堤格爾臉上掛的是索然無味的神情,那位心地善良的王子肯定會很頭痛的。

「也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好好享受打獵的樂趣吧——對了,艾蓮,你也要參與打獵嗎?」

堤格爾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艾蓮在鞍上插了把弓的關係。

「不,我會陪在尤金卿的身邊。這把弓只是為了應景而帶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想看看艾蓮用弓的模樣呢。」

堤格爾這麼一說,艾蓮便像是在考慮似地,讓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兒。不過,她最後還是晃了晃一頭銀髮,搖頭說道:

「還是算了。畢竟我只是會用,技巧其實不怎麼高明。我可不怎麼想讓你看到我丟人現眼的一面啊。」

這時,奧爾嘉拉了拉青年外套的衣角。他回頭望去,只見少女抬起了那對如黑珍珠般的大眼仰望青年。

「我有自信。」

她像是在伸懶腰似地挺起胸口說道。

少女的意圖相當明顯——她認為是自己的話語害得堤格爾消沉下來,想藉此為他打氣。

「謝謝你,奧爾嘉。」

堤格爾道謝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有著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像是感到癢似地眯細雙眼,同時放鬆嘴角露出微笑。

堤格爾很清楚她狩獵的本事。在堤格爾、奧爾嘉和水手馬特維在亞斯瓦爾旅行的時候,她不僅擅長打獵,肢解獵物的手法也極為俐落。

「好,那奧爾嘉跟著我行動吧。總之先把狩獵場繞過一圈再說。」

有艾蓮和莉姆在的話,應該是不用擔心尤金和盧斯蘭的安全吧。

過不多時,一行人抵達了丘陵。正如管理官所言,只要站上丘頂,就能將狩獵場的風景盡收眼底。

雖然時值冬季,導致整片草原都籠罩著一層淡黃色,但在看到位於稍遠處的森林和橫亘草原的河流後,堤格爾的雙眼依然綻放了光彩。

「真想把米拉和蘇菲也帶來這裡呢。」

那兩人此時應該正待在王宮的書庫,與成堆的書籍奮戰才是。

蘇菲申請借用書庫的要求,獲得了盧斯蘭的許可。不過,能夠進入書庫的僅有戰姬,因此接下來便輪到米拉、蘇菲和莉莎上場了。

——感覺一切總算是上了軌道。

確認完弓的狀況後,堤格爾策馬前行。這時,他看到一隻野鳥像是要劃破藍天似地呼嘯而過。其他人雖然也察覺此事抬頭觀看,卻沒人搭箭上弦。這是因為他們認為野鳥所在的高度太高,超出了射程範圍所致。

堤格爾緊握黑弓,搭上了箭矢。他在馬匹上仰起身子,拉滿弓弦。看到他的動作,有些人皺起了臉龐,也有些人露出苦笑。

隨著弓弦震盪,箭矢尖銳地撕裂了大氣。離弦之箭像是被天空吸引過去似地,將正打算通過人類頭上遙遙高空的野鳥一箭貫穿。

野鳥受風迴旋而下,朝著遠處逐漸墜落。

「真是精彩!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這場宴會的第一隻獵物呢!」

笑容滿面的盧里克連連拍手高聲叫好。也許是空氣冷冽的關係,他的光頭看起來比平時黯淡幾分,但他的雙眼卻綻放著讚賞青年的神采。艾蓮和莉姆的反應雖然沒有那麼誇張,卻仍是露出了感到自豪的笑容。

傑拉爾像是不甘示弱似地跟著拍手,葛斯伯也接著發出掌聲。接著,盧斯蘭、尤金和幾名吉斯塔特人雖然隨之跟進,但其他人都是頂著一張啞然的神情凝視堤格爾,管理官也是其中一員。

這樣的陣仗讓堤格爾有些害臊,他快嘴說了句「我去回收獵物,順便稍微繞繞」後,便策馬朝著丘陵的斜坡跑去。奧爾嘉則是默默地跟在青年身後。

堤格爾和奧爾嘉一同衝下丘陵之際,艾蓮露出了羨慕的眼神望向淡紅色頭髮戰姬的背影,而這個舉動並沒有逃過莉姆的眼睛。

「艾蕾歐諾拉大人,尤金閣下由我守護即可……」

「謝謝你,莉姆。」

在向摯友表達謝意的同時,艾蓮搖了搖頭。

「盧斯蘭殿下剛剛有說過吧,今天的主賓可是堤格爾呢。我的職責,就是讓他能安心自在地打獵。放心吧,接下來還多得是機會打獵。」

接著,她將盧里克叫了過來。

「我和莉姆不能離開尤金卿的身邊。你就代替我們,向諸侯宣揚萊德梅里茲的威名吧。」

「遵命!」

盧里克似乎等這道命令很久了,他行過一禮後立刻調轉馬頭,朝著山丘的斜坡直衝而下。

這時,諸侯貴族之中,似乎也有幾名成員被堤格爾那一記妙箭燃起了鬥志,只見他們提起弓箭,將箭筒系上腰間,隨即策馬急奔,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還留在現場的,都是些打從一開始就無心狩獵的人們。他們在草地上鋪了墊毯,有些人玩起了西洋棋,有些人則是席地而坐,演奏起自行準備的豎琴等樂器。

盧斯蘭和尤金下了馬,兩人眺望著狩獵場的風景,並開口閒聊起來。

「話說回來,那可真是精彩的一箭啊。」

「是的。在下的朋友也多次盛讚過那名青年使弓的技法,但在下還是初次親眼目睹……即使武藝不精,在下還是看得出那一箭是多麼地出神入化。」

「能送上一份他喜歡的禮物,實在是讓我鬆了口氣。對了,聽說父王年輕時也長於射箭,不曉得他能不能重現馮倫伯爵的那一箭呢?」

盧斯蘭轉換話題的方式也許是有點不自然,但尤金並沒有特別點出這一點。因為兩人都知道,他們如今的交集點,就只剩下已然亡故的維克特王而已了。

「在下任官之際,陛下已經不再涉獵弓箭、養鷹和獵犬了。因此,在下僅能自作想像,但我認為陛下的技術應是不及馮倫伯爵。」

「哦。」盧斯蘭的藍眼神采奕奕地發出了光芒。

「你為何如此認為?」

「那是極為簡單的道理。無論是身為一國之君,或是即位有望的王子,若是具備了超乎常人的使弓技巧,那他的名聲想必早已傳遍鄰近諸國了。」

盧斯蘭先是直直地打量了尤金一會兒後,這才笑著說了句「確實如此」。在這張笑容的牽引下,尤金原本嚴肅的神情也跟著緩和了幾分。接著,金髮王子再次問道:

「帕耳圖伯爵——不,尤金卿,要是我剛才動了怒,質問你『這話難道是在侮辱父王嗎』的話,你打算如何回應?」

「在下僅會向您說明,對於陛下來說,武藝的優劣是多麼不值一提的小事。若還需要補述的話,在下便會主張陛下雖有不少缺點,但同樣也具備了許多優點。」

「——你總算恢復成原本的作風了呢。」

盧斯蘭將身子轉向尤金,正眼看向了他。捎過丘頂的冬季冷風,吹起了兩人的頭髮和外套的衣角。

「八年前,我和你有一樣的想法。當時的我贊同陛下的理念,希望能讓這個國家常保國泰民安,同時,我也決定要一直在陛下身邊支持他。」

金髮王子的話語,讓尤金點了點頭。

當時維克特王正值壯年,而身為王儲的盧斯蘭,則是緩慢而穩健地累積著資歷。至於尤金則是治理著帕耳圖的領地,愛著妻子和女兒的他,一旦維克特王下達指示,便會樂此不疲地盡力完成。

「如今,陛下已經不在世上,而我倆的立場也大為不同了。不過,無論是你還是我,當年的那份情懷應當還是沒變才是。我們該繼承陛下的遺志,守護這個國家的和平與安寧。」

盧斯蘭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綻放精光,話聲則是帶著熱情,這令尤金瞠大了雙眼。

這是因為王子的誠意與熱情,讓灰發伯爵憶起了二十年前的維克特王的身影。正如尤金剛才所說過的,維克特固然有不少缺點,但不容質疑地,他確實也以國王的身分,持續為這個國家謀求繁榮。

尤金斂起神色,向盧斯蘭垂下了頭。

「一直讓您看到在下丟人現眼的一面,真是深感慚愧,殿下。」

「就這方面來說,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盧斯蘭有些過意不去地笑了笑,走到尤金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宮,卻因為只顧著處理政務,而錯失了不少大小事。我接下來可得一一尋回那些事物呢,你願意幫我嗎?」

金髮王子的話語,讓灰發伯爵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下不才,定會全力協助殿下。」

距離開始打獵已過了約一刻鐘的時間。從丘頂眺望草原,便可以看到人們正恣意地策馬四處奔馳。

盧斯蘭和尤金遠眺著這幅光景,談論起各式各樣的話題。

兩人暢談著吉斯塔特的未來,在治理的方針上交換意見,有時也會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開懷大笑。兩人之間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然而,在談到彼此的家人時,盧斯蘭卻是低下了頭,強行結束了這個話題。

「尤金,不好意思,這部分麻煩再給我一點時間處理。我聽說艾莉莎——你的女兒被養育得十分剛強,這讓我相當開心……但觸礁的是我這邊啊。」

盧斯蘭的兒子瓦雷利今年十歲,盧斯蘭是在瓦雷利兩歲的時候患上心病的。而這名三十八歲的王子,並沒有參與自己兒子的童年時光。

「我和瓦雷利見過大約兩次面……但我大概還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走到他的身邊。關於他們兩個的婚事,就暫且當成是陛下決定的事項吧。」

尤金的女兒將會許配給盧斯蘭的兒子——這是維克特王還在世時所做出的決定。

看到王子對自己低頭,尤金也只能以「我明白了」作為回覆。不過,在與盧斯蘭交談過後,尤金的心境也產生了變化。

對於尤金來說,和維克特王擅自決定這樁婚事所帶來的衝擊相比,光是和盧斯蘭之間還有轉圜的餘地,就讓他感到如釋重負。

又過了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後,兩人的對話驀地中斷了。

與此同時,一陣蘊含了惡意的風也吹過了丘頂。

兩道騎著馬的人影,正從丘陵的斜坡直衝而上。兩人皆穿著厚重的外套,也罩著覆蓋臉部的皮帽,似是用來禦寒。

兩道人影在登上山丘前,曾一度勒住了韁繩,而看到了兩人的諸侯貴族,反應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們都以為是有人結束打獵回來了。

然而,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只見兩人舉起了系在鞍上的十字弓,瞄準了盧斯蘭的身影。而十字弓上頭早已裝填了粗箭。

「殿下……!」

尤金張開雙臂,阻擋在盧斯蘭的身前,像是打算用自己的肉身擋下即將襲來的粗箭似地。手持十字弓的襲擊者們對此不以為意,無情地扣下了扳機。

兩支粗箭離弦飛出,其勁勢仿若要貫穿大氣——不對,甚至足以擊碎大氣。不過,粗箭皆未命中尤金,當然也沒擊中盧斯蘭的身子——這是因為兩人的周圍突然爆出一陣狂風,將粗箭的軌道吹偏的緣故。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開襲擊,膽子可真不小啊。」

銀髮在風中飄揚——怒不可抑的艾蓮,策馬向前走了幾步。銀閃艾利菲爾握在她的手裡,此時正在狂風纏繞之中熠熠生輝。將粗箭吹偏的,自然是這把龍具所送出的守護之風了。

莉姆也無言地策馬走到尤金的身前。她那對藍色的眸子,此時也綻放著不亞於艾蓮的熊熊怒火。

襲擊者們當機立斷,立刻拋下了手中的十字弓,迅速地調轉馬頭衝下斜坡。

在一名諸侯喊了聲「快追!」後,在場的人們紛紛拋下手邊的棋子和樂器,慌慌張張地跨上了馬背。就算不是為了打獵而來,他們身上還是佩戴著自衛用的短劍等武器,而更重要的是,看到自國王子險遭狙擊,身為臣子的他們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管理官吹響了號角。這是為了叫回沉浸在打獵之樂的人們。

艾蓮和莉姆並沒有離開自身的位置,這是因為也許還有其他的襲擊者存在的關係,必須有人守在盧斯蘭和尤金身邊。

「不過,殿下和尤金平安固然是好事……」

以龍具施放起風之屏障的艾蓮,這時露出了忐忑的表情。她是在為不在現場的情人感到掛心。屏氣凝神地環視周遭的莉姆,也輕輕點頭回應了艾蓮的話語。

「狩獵大會大概要就此落幕了。畢竟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是這種個性。」

雖說是以未遂告終,但王子遭到狙擊可是大事,宴會是沒辦法繼續辦下去了。就算盧斯蘭主張不可就此終止,堤格爾肯定也會搖頭拒絕他的好意。

過不多時,堤格爾和奧爾嘉連袂現身了。青年察覺到丘頂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於是板起了臉孔,騎馬來到了艾蓮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

艾蓮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這段期間裡,前去打獵的盧里克和葛斯伯等人也接連回來了。

最後回來的,則是原本前去追緝襲擊者的人們。他們的臉上都掛著懊悔的神情,在盧斯蘭面前屈膝下跪,為沒能逮到賊人一事謝罪。

襲擊者們不僅騎術精湛,還對狩獵場的地形瞭若指掌。兩名襲擊者在衝進森林後,隨即便沒了蹤影,他們的來歷依舊成謎。

聽完艾蓮的說明後,堤格爾便騎馬走近盧斯蘭身邊。在察覺到堤格爾的到來後,王子露出了過意不去的神情。青年笑著開口說道:

「殿下,我們就此離開吧。」

「才過了一刻鐘左右的時間吧?天色還相當明亮,現在折返不嫌太早了嗎?」

盧斯蘭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強烈的責任感所致。不過,堤格爾仍是搖了搖頭。

「家父曾說過,打獵這個活動,要趁著大家臉上都掛著笑容時打道回府,這樣才能避免出現意外,搞砸了大會的氣氛。」

接著,青年伸手指向自己的馬鞍,只見鞍旁正掛著三隻野鳥。其中一隻是他一開始打下的野鳥,至於剩下兩隻,則是他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獵到的成果。

「這樣啊。」盧斯蘭輕笑了一聲。

「那我這回就聽從令尊的話語吧。」

「謝謝您。若是下次還有機會,不妨讓在下炙烤打到的獵物,用以款待殿下吧。」

「我會儘快準備下一次機會的。我很期待你的手藝喔。」

其他的人們也收到了指示,貴族諸侯們則是開始將行李堆上馬背。由於事關重大,因此就算內心感到失望,也沒有人將這股情緒表現在臉上。

管理官誠惶誠恐地請罪,認為今天的事件是他怠匆職守所致,不過在盧斯蘭回應「就算你真的犯了過失,我也會予以原諒」後,他臉上的沉重神情這才緩和幾分。

當然,王子並不認為管理官有錯,他是為了讓管理官內心能好過一點,才會這麼回應的。

總數約四十人的隊伍,就這麼離開了狩獵場。由於盧斯蘭堅持要走在最前方,因此艾蓮和奧爾嘉便堅守在他的兩側。現在即使是受到了龍的襲擊,王子也肯定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吧。

堤格爾原先跟在他們的後頭,但這時尤金騎馬靠了過來。

「馮倫伯爵,能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厚重的外套包覆了他消瘦的身子,在略長的灰發和同樣顏色的長胡之間,尤金展露出一張沉穩的臉龐。在這次的狩獵大會裡,堤格爾只在出發前和他做過簡單的問候,而在近距離這麼一接觸後,堤格爾發現他果然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幾分。不過,尤金的臉上卻是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兩人退到了隊伍的最後方。接著尤金開口說道:

「我從殿下口中聽說了事情的原委,看來我得向你道謝才行。」

「請別放在心上,我這麼做也包含了為布琉努謀求利益的考量在內。」

堤格爾雖然這麼解釋,但尤金卻搖了搖頭。

原本想模糊帶過的話題,卻被對方一針見血地直指核心,讓堤格爾漲紅了臉龐。

「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這是從艾蕾歐諾拉那邊聽來的,她說你受到了公主殿下的告白。不過,我希望你別對艾蕾歐諾拉生氣。這是因為她堅信我不會隨口外傳,才會告訴我這件事的。」

尤金的話語讓堤格爾點了點頭。諸侯的隊伍走在兩人前方的十餘步之遙,他們的對話是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照這樣看來,應該可以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你若是當上布琉努的國王,盧斯蘭殿下應該會很開心吧,而我也會很開心。若要說可惜之處,大概就是艾蕾歐諾拉和莉姆亞莉夏會從此失去一個合適的對象吧。」

堤格爾重重地嗆到了。就算尤金真的已經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堤格爾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出言確認。

他望向尤金,只見灰發伯爵露出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那句話應該有一半是在說笑吧;然而,他很快就恢復成嚴肅的神情。

「我所說的話不見得是正確的,不過,你若能將之視為一種看法,並記掛在心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而我的看法若是能在將來幫你一把,那更是會讓我開心。」

「謝謝您。」

青年由衷地向他表示了謝意。

堤格爾由於繼承了血統,而繼承了亞爾薩斯領地和馮倫伯爵家。

而現在,他在不倚賴血統的狀況下,面臨了即將登上王位的處境。對於立場極為尷尬的青年來說,尤金的話語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盞明燈,讓他感到踏實了許多。

一邊是將在不久的未來成為王的男子,另一邊則是沒能成為王的男子——兩名男子騎著馬,在街道上靜靜地並行。就在這一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也將尤金·舍巴林一半的意志繼承了下來。

返抵王都席雷吉亞的堤格爾,正待在蘇菲宅邸的一處房裡。

房裡的窗簾和地毯皆是以綠色或藍色為基調,是一間能讓人放鬆心情的房間。其中的一面牆邊設置了壁爐,此時正熊熊燃燒著爐火。拜爐火之賜,房裡被照得相當明亮。

在約半刻鐘前,堤格爾和奧爾嘉一同造訪了這個房間。這是因為他認為應該將在狩獵大會上發生的事傳達給蘇菲等人的關係。

不料,三人目前還沒有離開王宮。根據侍女的說法,蘇菲等人會在日落前回來,因此兩人便決定在這裡等待。

至於艾蓮和莉姆則沒有跟著兩人回到宅邸,而是決定今晚留宿在尤金的宅邸,因此在回到王都後便分頭行動了。在盧斯蘭受到狙擊,而襲擊者身分依舊未明的狀況下,她們會想待在尤金身邊警戒的心情也是不難想見。

葛斯伯等人先一步回到宿舍,盧里克也前往投宿的旅館了。

堤格爾讓身子陷入沙發之中,放空心情況思起來。

——像這樣冷靜下來後,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惜啊。

他指的是狩獵大會中止一事。這天不僅天氣晴朗,狩獵場也不愧是由王家管理,整頓得十分完善。而約莫四十人的人數也是無可挑剔,就算獵到了鹿或是野豬一類的獵物,在眾人的瓜分下也可以吃得相當乾淨,不會浪費多餘的食材。不過,他在狩獵場的時間實在太短,所以還不清楚有沒有這類動物棲息。

他朝窗外望去,只見太陽正逐漸西沉,蘇菲她們應該快回來了吧。

堤格爾抬頭看著天花板,沉沉地嘆了口氣。若是換作平常,他應該會多想些關於狩獵的事情,但現在占據了青年腦海的,卻是回程路上和尤金說過的那些話語。

——可以選擇繼承遺志,或是支持繼承了遺志之人……是嗎?

此外,不是單純地繼承前人作法,而是還要加上自己的意志這點,也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堤格爾一直把登上王座這件事視為洪水猛獸。他認為,一旦真的當上國王,就很有可能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給吞噬殆盡。

不過,尤金卻點醒了他,讓他明白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

——我只需盡我最大的努力,去支持蕾琪殿下即可。

當然,他不打算只讓蕾琪一人扛下繼承法隆王遺志的擔子。堤格爾必須與蕾琪深談,也得和馬斯哈或宰相玻德瓦交換意見,以屬於他自己的方式將法隆王的遺志繼承下來才行。

那雖然會是一條險峻的道路,但就如自己下定決心支持蕾琪那般,也有許多人會在他身後支持著他。不僅陪同他來到吉斯塔特的葛斯伯和傑拉爾等人是如此,就連納瓦拉騎士團的奧利維也這麼表示過。

——我要,成為國王……

就在他想到這裡的時候,有人敲了敲門。他端正坐姿朝房門一看,只見身穿侍女服的蒂塔正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堤格爾少爺,能打擾您一下嗎?」

「我隨時都歡迎蒂塔進來喔。」

聽到青年這麼說,蒂塔的臉龐登時亮了起來。她晃著栗色的馬尾走進房間,手上還端著一個圓形托盤。

接著,奧爾嘉也跟在她的身後進來了。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穿的仍是狩獵大會時的那套服裝,她的手裡也和蒂塔一樣端著托盤。

「我也可以打擾嗎?」

奧爾嘉之所以會進房才問這個問題,大概是她特有的撒嬌表現吧。在堤格爾點頭回應後,奧爾嘉隨即露出了與年紀相仿的嬌憨笑容。

兩人將托盤放到了桌子上。蒂塔的托盤飄散出一股甜甜的香氣,而奧爾嘉的托盤則是冒出了裊裊蒸氣。

蒂塔的托盤載著一個平底的盤子,上頭盛了各式各樣的點心——包括抹上了果醬的薔麥薄餅、烤過的蘋果夾心餅,以及在麵團里加入蜂蜜和核桃所烤成的奶油餅乾等等,這些點心都切成了容易入口的小塊,裝滿了整個盤面。

奧爾嘉的托盤上則是放了三個白瓷杯、一個把手和注水口都相當袖珍的小小鐵壺,以及裝了切得短短的乾草的碟子。

堤格爾這才想起,在抵達宅邸後,奧爾嘉就難得地沒黏在他身邊,而是朝著廚房直奔而去,想來就是在準備這些東西吧。

「堤格爾少爺,您今天辛苦了。」

「我帶了對你應該會有好處

的東西。」

蒂塔帶著笑容慰勞著堤格爾,奧爾嘉也在嘴角輕輕展露笑意。

「謝謝你們兩位。」

堤格爾笑著道謝。雖然他不覺得有多疲憊,但畢竟確實是出了一趟遠門,更重要的是,兩人體貼的舉動讓他感到十分窩心。

「人家覺得甜的東西應該能消除疲勞,所以就借了廚房的材料,試著做了這些。」

蒂塔說完後,在她身旁的奧爾嘉隨即以手指捏起碟子裡的甘草,在三個杯子裡各自加了少許。堤格爾雖然聯想到米拉泡給他暍的紅茶,但不管是顏色還是氣味,都和紅茶茶葉相去甚遠。

「這是我們民族代代相傳的煎藥,並不是琉德米拉泡的那種紅茶。」

也許是察覺了堤格爾好奇打量的模樣,奧爾嘉開口說明起來。

「煎藥?」在青年這麼回問後,奧爾嘉一邊以鐵壺注入熱水,一邊回答道:

「這是先將各種藥草浸泡許多天,再曝曬一段日子,然後再切成細末。之後,我們會曬乾羊的內臟和骨頭,然後搗成粉末,混入藥草之中。根據我學過的說法,藥草的香氣可以讓心靈平靜下來,而羊的內臟和骨頭則是可以沖刷體內的疲憊感。其實,我原本是想在狩獵場喝的。」

「哦,居然是羊的內臟和骨頭啊。」

堤格爾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聆聽奧爾嘉的說明。他雖然知道有熬煮藥草後服用藥湯的醫療手法,但卻沒細想過熬煮的藥草成分究竟為何。煎藥的氣味並不難聞,加上這是奧爾嘉推薦的,應該會是對身體有益的東西吧。

堤格爾雖然邀她在對面的沙發入座,但奧爾嘉卻是置若罔聞似地,在堤格爾的右側坐了下來。由於這張沙發相當寬敞,因此兩人並坐也不成問題。

堤格爾像是拿她沒轍似地露出了苦笑。沒能在狩獵場待上太久的時間,想必對奧爾嘉來說也是一大遺憾。因此,她若是打算做些無傷大雅的任性要求,堤格爾也願意予以配合。

蒂塔露出了看似欽羨的神情凝視著奧爾嘉,接著她紅著臉龐,以欲言又止的視線投向堤格爾。

就算再怎麼遲鈍,堤格爾還是看出了蒂塔想說的話語,以及她為何沒說出口的原因。她雖然已經是青年的情人了,但在遇到這種狀況時,卻總是會顯得格外客氣。不過,堤格爾也認為她這樣的個性相當惹人憐愛。

「蒂塔也坐在這裡吧。」

「好、好的,請恕我失禮了。」

堤格爾拍了拍左手邊的空位後,蒂塔便因開心而拉高了嗓音,隨即縮著肩膀在青年的左側坐了下來。雖然變得相當擁擠,但因為蒂塔和奧爾嘉都相當嬌小,因此還不到動彈不得的程度。

堤格爾立刻就拿起一個點心送入口中。首先傳來的是餅乾和核桃酥脆的口感,蜂蜜的甜味也隨之在嘴裡擴散開來。「真好吃。」坦率地說出感想後,蒂塔便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接著,堤格爾拿起了其中一個白瓷杯。在燭台的照明下,煎藥雖然呈現出紅色的色澤,但又不如紅茶那般明亮,而藥草則是悉數沉到了杯底。

輕啜了一口後,堤格爾頓時連眨了好幾下眼。由於聽說是煎藥,他原本還以為會帶著苦味或是澀味,但實際上卻一點都不苦澀,而且還相當順口。而藥湯的香氣也讓他的身心都放鬆了下來。

「這真不錯。」在他輕聲地發出讚嘆後,奧爾嘉隨之得意地抬頭挺胸,然後,她將視線投向了桌上的點心。

「堤格爾,幫我拿。」

雖然撒嬌的口吻像個孩子,但這木訥的說話方式也如實傳達出她的個性。堤格爾輕輕拿起了一片餅乾,朝著奧爾嘉遞了過去。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默默地張開嘴巴,似乎是要青年餵自己吃的樣子。青年露出苦笑,將餅乾送入了她小巧的嘴裡。奧爾嘉先是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即便動著雙頰咀嚼起來,細細品味。

「那個,堤格爾少爺。」

在蒂塔的呼喚下,堤格爾將臉轉了過去。

只見蒂塔左手拿著點心,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她先是說了一個「請」字,接著漲紅了臉龐猶豫了一下,然後硬是擠出僵硬的笑容說了句:「請張口。」

吃了一驚的堤格爾啞口無言地望向她,只見蒂塔又說了一次「請張口。」那張可愛的臉蛋也在這時變得愈來愈紅。

露出不曉得第幾次的苦笑後,堤格爾張開了嘴巴,蒂塔隨即將點心送進了他的口中。雖然和剛才吃的餅乾不同,但也是個美味的甜點。

「這也很好吃呢,謝謝你。」

經他這麼一說,蒂塔開心地笑了起來,栗色的馬尾也隨之輕晃。堤格爾拎起一塊點心,拿到了蒂塔的嘴邊。

蒂塔輪流看了點心和堤格爾一會兒後,決定閉起眼睛張開小嘴。而在堤格爾將點心送入她的嘴裡後,她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咀嚼著點心。

「堤格爾,我也要回禮,幫我拿點心。」

奧爾嘉伸出左手掐住堤格爾的衣角催促道。

「雖然點心和煎藥都不錯,不過光是有你們在,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堤格爾一邊將點心遞給奧爾嘉,一邊這麼說道。三人就這樣彼此餵了一陣子,直到點心全被吃光為止。接著他們喝乾了煎藥,在沙發上放鬆身子。

「……打獵中止真可惜。」

仰望著天花板的奧爾嘉輕聲說道。懷抱著相同心情的堤格爾,將自己的手疊在她小巧的手掌上。

「等塵埃落定之後,我會再向殿下提議。畢竟殿下也覺得很可惜啊,他一定會開心地允諾的。」

接著,青年將視線投向心愛的侍女。

「到時候我會帶蒂塔一起去的,你可以好好期待喔。」

「好、好的!和堤格爾少爺一同出門打獵,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蒂塔那對蜂蜜色的眸子因感激而泛著水光,並露出了滿面笑容。她將自己的臉龐貼上堤格爾的肩膀——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膽的示愛表現了。

堤格爾的腦海浮現出盧斯蘭的笑容。他回想起要親手燒烤獵到的獵物送給王子的約定,隨後便設想起獵到大型獵物的光景,沉浸在這愉快的氛圍之中。

然而,在那之後,盧斯蘭卻再也沒有召開狩獵大會了。

雖然狩獵大會本身不能算是完美收場,但盧斯蘭和尤金確實化解了彼此的芥蒂,並締結了強烈的信任關係。就這方面來說,堤格爾的目的可以說是圓滿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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