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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2.攜手合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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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爾在王都席雷吉亞的住處,是位於王宮外圍的一座宿舍。

正確來說,這裡其實應該是布琉努使節團的招待所才對,但青年在幾天前就將絕大多數的使節團成員遣回了國內。由於已經辦完公事,堤格爾現在可說是完全出於私人目的留在吉斯塔特的,而他不打算讓使節團的人陪他留在這裡。

現在還住在這座宿舍里的,就只有可以稱作是堤格爾直屬部下的三名男子。他們分別是葛斯伯·羅達特、傑拉爾·奧傑和達馬德。

在發生戰姬內鬥的隔天早上,這三人在宿舍門口碰了面。夜間的大雨此時已然止歇,萬里無雲的晴空遍布著通透的水藍色。

「結果堤格爾沒在昨天晚上回來啊。」

葛斯伯說道。他有著帶點灰色的黑髮和黑色的雙眼,從小就與堤格爾認識。不過,與其說他是堤格爾的朋友,更像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長。而他在說這句話的語調里,也透露出以一名年長者而非部下的立場,為堤格爾感到操心的心情。

「是呀。一名使者在昨天的深夜來訪,告知了他在歐貝達斯閣下的宅邸借宿的消息。」

傑拉爾擦著睏倦的眼角說道。他的衣著雖然打理得十分整潔,但原本就卷翹的那頭褐發,在睡過一覺後更是翹得誇張許多。

至於三人之中唯一的墨吉涅人——達馬德,則是以厚重的外套包覆著身子。他之所以一直沒說話,並不是因為心情不好,而單純只是因為怕冷的關係。雖然身為一個千錘百鍊的戰士,達馬德還不至於耐受不住,但這裡的氣溫已經足以讓他減少開口的力氣了。

「該怎麼辦?要先去宅邸一趟嗎?」

「總之,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吧。雖然我不打算一早就喝葡萄酒,但還是想喝點熱呼呼的東西。」

葛斯伯這番話也是在體恤達馬德的身體狀況。黑髮的墨吉涅人雖然稍稍眯細雙眼,但並沒有開口說出任何話語。

三人走上了大街,昨晚殘留的雨水此時化為薄冰,為街道鋪上了一層雪白。

「今天也是在王都里兜圈子啊?」

在走了大約十步路後,達馬德用有些冷淡的口吻問道。

他們三個——加上萊德梅里茲的盧里克,目前正和堤格爾一樣,正致力在王都里搜集情報。葛斯伯和盧里克一組,而傑拉爾則是與達馬德一組,前往和堤格爾等人不同的街區四下打轉。

「那得視堤格爾的狀況而定。」

葛斯伯心不在焉地眺望著來往的行人說道。

「要是他被卷進了麻煩的事件里,就得幫他一把啦。」

「我倒是認為,他現在的狀況就已經很糟了呢。」

傑拉爾露出了酸溜溜的笑容,接著壓低了音量繼續說:

「雖說是在暗巷裡頭,但沒想到會在市區里發生戰姬互斗的事件。就我個人來說,實在是很想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進言,請他在今天之內整妥行李返回布琉努呢。」

「我雖然也這麼認為,但怎麼樣都沒辦法對他開口啊。如果真的有了什麼萬一,也只能做好奉陪的準備了。」

兩名布琉努人腦海里浮現的,是布琉努的統治者——蕾琪公主的存在。據說,在堤格爾自亞斯瓦爾王國返國途中下落不明之際,蕾琪曾展露出令見者無不腿軟的熾烈怒火。

那其實只是傳聞,畢竟葛斯伯和傑拉爾都沒有親臨現場。而對於看過蕾琪平時為人的人來說,要想像她生氣的光景實在是一大難事。

然而,兩人都很清楚,蕾琪其實是以一介女子的身分對堤格爾懷抱著愛意的。而他們也知道,以宰相玻德瓦為首的某些派系,正盤算著將堤格爾擁戴為下一任的布琉努國王。

要是青年出了什麼意外,兩人肯定是難辭其咎。

「要是這麼怕麻煩,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子捆起來扛回布琉努不就得了?」

達馬德這麼一說,葛斯伯隨即搖了搖頭,傑拉爾也聳聳肩說道:

「雖說根據情況,確實是有可能用這招作為最終手段,但只要搞過這麼一次,他就再也不會把我們的意見聽進去了。」

「再怎麼說,我也不敢得罪未來的國王陛下啊。」

兩人嘴上這麼說,臉上浮現出的卻非無奈或是不滿的神情。他們的表情就像是在說「既然如此,我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似地。

「話說回來,你又有什麼打算?我看你好像不怎麼急著回祖國啊?」

傑拉爾的雙眼帶著幾許好奇,望著達馬德說道。

在從布琉努出發前,堤格爾曾與他做過約定,一旦辦完公事,就會還他自由。

如今,此行的公事告一段落,達馬德應當已成自由之身。他應該已經沒有陪著葛斯伯等人在王都蹓躂的必要。

在過了約數到三的時間之後,達馬德這才皺著臉回答:

「我也有看清吉斯塔特局勢的義務。」

在這幾天,達馬德和傑拉爾四處查訪在王都過日子的墨吉涅商人或工匠,並向他們打聽消息。根據這些人的說法,墨吉涅國內似乎即將爆發大規模的內亂——考慮到資訊傳遞所需的時間,或許已經爆發了也說不定。

在這種情勢下,自然會關注鄰國的狀況。而對局勢掌握得愈清楚之人,想必就愈會被受到重用吧。為此,達馬德必須在王都多滯留一陣子。

達馬德這麼說明後,卻見傑拉爾露出了像是覺得滑稽的笑容——

「我就姑且當作是這個原因吧。」

墨吉涅青年雖然對這樣的回應感到不快,卻也沒有出言反駁。

對於出生在貧窮農家的四男達馬德來說,他的夢想就是在主君——『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底下建立功勳,並藉此出人頭地,過上優渥奢侈的生活。而這份夢想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只不過,他最近漸漸認為,就算在這條夢想之路上頭稍稍繞個遠路,似乎也是個不壞的決定。對現在的他來說,肯定還有這麼一些空檔存在。

蘇菲亞·歐貝達斯的宅邸,此時正被一片喧囂的氣氛所包覆。這是因為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來訪的關係。

看到來到大廳接待的蘇菲,來客露出了感到過意不去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來打擾你,蘇菲亞。」

「不,殿下願意光臨在下的宅邸,實乃榮幸之至。」

蘇菲亞恭敬地低頭說道。站在她身前的,正是盧斯蘭。

在昨晚的深夜時分,盧斯蘭派遣了使者造訪宅邸,向她確認堤格爾是否待在此地,以及詢問莉莎的下落。

蘇菲答覆莉莎目前正在宅邸里休憩後,使者遂在告知「王子殿下將於明日造訪」後,離開了蘇菲的宅邸。

——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他會一大早就來呢。

現在應該是平民還在吃早餐的時間才對。盧斯蘭套了一件外套,並深深拉低兜帽作為喬裝;只帶了兩名隨從的他,據說是從王宮一路走過來的。以王子這層身分來說,他這微服出巡的陣仗實在是小得讓人難以置信。

在要侍女們將王子的隨從們帶至客房休息後,蘇菲便偕同盧斯蘭王子一同前往莉莎的房間。

異彩虹瞳的戰姬才剛剛睡醒,她聽蘇菲說過事情的始末後,便在睡袍上罩了件披肩,與王子見面。

踏入房內的盧斯蘭,以沉痛的神色看著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莉莎,並要她別拘泥禮數,躺著休息無妨。

「伊莉莎維塔啊,你能保全性命真是太好了。這是我監督不周所犯下的失態,實在是萬分抱歉。」

「殿下的心意,讓在下萬分感激。然而,殿下萬萬不可為此操心。在下明明身為戰姬,卻仍是犯了輕忽大意的失誤。況且,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掌握他人的想法和行動,並先行做出應對的呀。」

莉莎的話語讓盧斯蘭一臉苦澀地點了點頭。

「我會謹記在心的。我已經對菲尼莉雅下了禁足令,而關於告密者的身分,我目前也在著手調查。一旦查出主犯,我一定會給予對方應得的懲罰。我不求你能為此收起怒意,不過,你若有什麼打算的話,希望能先知會我一聲。」

這段話的弦外之音自然是「不准你輕舉妄動」。也許這正是盧斯蘭特地親臨的目的吧——而莉莎則是接受了這樣的提議。

「在下絕非血氣方剛之輩,若能透過溝通和平收場,那在下自然樂意接受殿下的仲裁與安排。」

說老實話,莉莎的心底依然縈繞著針對菲尼莉雅的怒火。不過,一國王子都只帶著少數的隨從,徒步從王宮登門遙訪了——而且還是在這麼大清早上門,這份誠意確實是值得敬重。況且,莉莎也確實不打算主動挑起戰火。

囑咐莉莎要好好休養後,盧斯蘭隨即離開了莉莎的房間。之所以會這麼簡短地結束對談

,也是因為顧慮到身為傷患的她吧。

盧斯蘭對在走廊上等候的蘇菲道謝,並問她是否能準備一間空房給自己。

「我有話想和馮倫伯爵說。」

如此這般,被蒂塔從床上挖起來的堤格爾,就這麼被安排到其中一間客房與盧斯蘭會面了。栗發侍女以熟練的手法,將青年睡翹的頭髮梳理整齊。

在布置成暖色系色調的客房裡,堤格爾和盧斯蘭各坐在一張皮椅上對視而座。侍女將一瓶葡萄酒、兩隻銀杯和盛了起司和炒豆的碟子擱在椅旁的桌面上後,隨即退出了房間。

「上次與閣下這麼對談,是您以布琉努使節團身分造訪王宮的時候吧?」

王子的表情和口吻略顯僵硬,為了讓現場的氣氛緩和下來,堤格爾露出了沉穩的笑容開口說道:

「殿下,這裡既非公開場合,您大可稱呼我為堤格爾無妨。」

盧斯蘭的唇角露出了微笑。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了堤格爾的身旁,並握住了青年的手。王子以像是要交疊雙手般的力道用力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深深地低下了頭。

「堤格爾啊,我打從內心感謝你守護了我國重要的戰姬。」

青年在為此感到開心之前,首先湧上的是一股困惑之情。盧斯蘭的手掌相當乾硬,而且他的握力相當強,讓人難以和他的外貌聯想在一起。自掌心傳來的暖意,似乎也蘊含了他感激的心意。

花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調整好情緒後,堤格爾一邊留心別因內心的沉痛而皺起臉龐,一邊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殿下的感激固然讓我開心,但我不過是保護了自己重視的戰友罷了。」

「戰友……?」

盧斯蘭抬起臉龐,對堤格爾露出了詫異的眼神。青年點點頭繼續說道: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曾與我並肩作戰過的朋友。」

「我是聽說過你和我國的戰姬們交情匪淺,但還真不知道有這回事……」

盧斯蘭的說話聲里透露了些許好奇,放開了堤格爾的手,並坐回自己的椅子。在堤格爾有所動作前,王子便先拿起了葡萄酒瓶,為兩隻銀杯斟了酒。

由於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出言拒絕,於是堤格爾在說了句「謝謝您」後接過了銀杯。盧斯蘭以吉斯塔特語喊著「乾杯」,將銀杯舉至眼睛的高度,堤格爾也以不怎麼流暢的吉斯塔特語跟進。

「堤格爾啊,方便的話,你能不能說給我聽呢?不只是伊莉莎維塔而已,我還想知道你和其他戰姬之間的往事。」

「好的。那麼,我就儘量長話短說吧。」

堤格爾以笑容回應道。的確,己國的重臣——戰姬們若是與外國人有深交,確實是會讓人感到在意。

以葡萄酒潤過唇後,堤格爾便侃侃而談,自兩年前的迪南特之役談起。他不僅講迤了布琉努的內亂和在亞斯瓦爾的見聞,也提及失去記憶時,在莉莎底下做事的那段時期。至於魔物的存在有可能會讓話題扯遠,他索性隻字不提。

起初,盧斯蘭並沒有出言打岔,只是以認真的神情傾聽著,但從話題中段開始,他便津津有味地聽得出神了。像「關於這部分再說詳細一點」這樣的要求也不時出現,反而讓堤格爾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在青年終於結束話題之後,盧斯蘭感慨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戰友這樣的說法確實是極為貼切。」

「關於這起事件,我並不是出於布琉努使節團的正使身分協助伊莉莎維塔閣下的。若您能看作這是戰友之間的相互協助,那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堤格爾這番話也包含了「不想將此事公開」的意思。在看出這一點後,盧斯蘭露出了微笑。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那麼,對於你與我國重要的戰姬所締結的這份友誼,我想以個人的身分向你贈禮。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感謝您的厚意。不過,我一時還想不到有何需求,是否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呢?」

堤格爾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察覺王子這份個人的禮物,也包含了封口的意思在內。這是一份需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能接下的禮物。

堤格爾斂起了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殿下,關於凡倫蒂娜閣下……」

在提到她的名字的瞬間,盧斯蘭的眉間登時皺出了幾條橫紋,堤格爾不禁內心一顫,但他仍是鼓起了勇氣,把話繼續說下去。

「這原本不是我該開口之事,還請您見諒。就我所知,殿下重用她一事,似乎引起了部分人士的不安。」

堤格爾感覺得到嘴裡正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滋味。他固然對凡倫蒂娜懷有怒意,卻也多次在戰場上受她協助。那名黑髮戰姬,肯定也是堤格爾的戰友之一。

更重要的是,堤格爾並不是吉斯塔特的人。如果凡倫蒂娜在上次事件里傷害的是布琉努人也就算了,但對於目前的堤格爾來說,他並沒有立場對此事置喙。

盧斯蘭靜靜地閉上了雙眼。以他的立場,就算在一怒之下將堤格爾暴打一頓也沒問題。因為犯錯在先的,是以外人身分多管閒事的青年。就算被王子曲解為「這是假忠告之名行干涉內政之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然而,盧斯蘭並沒有發難。他一口喝乾了銀杯里的葡萄酒後,以沉穩的表情和口吻說道:

「也有人和我說過一樣的話呢。像是和這起事件有關的帕耳圖伯爵就多次這麼提出建言了。你認識伯爵嗎?」

堤格爾內心略感訝異,但還是點點頭說道:

「過去維克特陛下曾為我引見過伯爵。」

「這樣啊,這是因為父親……因為陛下他相當信任帕耳圖伯爵的關係吧。」

盧斯蘭雖然像是在緬懷過去般眯細了雙眼,但很快又斂起了表情。

「不曉得你有沒有聽說過,有個童話故事是這樣的:迷路跑到了妖精世界的小孩子,在和妖精們玩耍了半天時間後回家,卻發現人界已經過了五十年的光陰,而小孩子的雙親和朋友們,此時早已離開了人世。」

這太過突然的問題,讓堤格爾連眨了好幾下眼睛。他在搞不懂對方意圖的狀況下回了句:「我聽過。」這時,盧斯蘭的雙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其實,我有長達八年的時間都被心病所苦……不過,我並不記得自己在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不對,應該說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吧。」

王子的話聲里蘊藏著深沉的焦慮、苦惱和不安。他的眼裡透露著劇烈的情感糾葛,令堤格爾說不出半句話,而盧斯蘭繼續說道:

「在八年前的那一天,我從一大早就待在王宮處理公務,直到中午為止……哦,這是因為陛下將部分政務交託給我處理的關係。在與文官們一同用過午餐後,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睡意,於是就稍微躺了一下。依照原本的安排,我在下午得和來自各國的使者們會面……」

盧斯蘭的藍色眼睛望向堤格爾——但他的眼裡並沒有青年的身影。

「誰知道,在我一覺醒來之際,卻發現是躺在神殿的一處房裡。我感覺身體十分沉重,幾乎不聽使喚,腦袋也無法好好運作,甚至以為是置身在夢境之中。而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蒂娜……凡倫蒂娜。」

根據王子的說法,是凡倫蒂娜照料了他,並告訴他現在的狀況。起初,盧斯蘭並不相信她說的話,但在看過自己在鏡子裡的模樣,並走出神殿,自遠處眺望熟面孔的身影后,他便相信了黑髮戰姬的話語。正確來說,是他不得不相信。

「凡倫蒂娜說,她找到了一個和我患了相同疾病、最後藥到病除的人士,並調製了相同的藥物讓我服下。她說,我持續服藥的時間長達了一個月左右。」

盧斯蘭將目光投向陽光灑落的窗口,維持這樣的姿勢繼續說道: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陷入和剛才那個童話一樣的情境。和我有交情的朋友們都變得蒼老許多,甚至有人已不在人世……」

每從凡倫蒂娜的口中得知一項訊息,就重創了一次盧斯蘭的心靈。黑髮戰姬並沒有操之過急,而是靜靜等王子平復心情後,再繼續把話說下去。而在她的協助與調適下,盧斯蘭總算恢復到能夠進宮,並謁見維克特王的狀態。

「謁見陛下之際,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歡喜,而是震驚。我所認識的陛下,是光是坐在王位上,就能散發出強烈威嚴和活力的人物。但如今的陛下卻消瘦許多,看起來像是縮小了一圈似地。」

原本,盧斯蘭打算在結束這場謁見後,就此離開王宮遠離俗世。在罹患心病的八年間,他已經失去了太多東西,令他痛徹心屝。

雖然對王子來說,那隻像是十多天前的事,但對於他人而言卻是隔了整整八年的時間。他認為,自己實在是無力去填補那深不見底的鴻溝。

然而,被維克特王問了幾個問題,並一一據實回答後,盧斯蘭的心境也開始有了變化。他於此時堅定決心,不僅要以王子的身分協助國王,同時也要以兒子的立場支持父親。

「可想而知,要是現在的我重回王宮,勢必會掀起一波混亂。然而。我向凡倫蒂娜和其他人打探消息後,得知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正在相互爭鬥,而布琉努也因為連年的戰爭而疲憊不堪,就連墨吉涅也敗在了布琉努的手上。我會做出這般決定,也是因為認為此舉會得到帕耳圖伯爵的協助,當然,最為重要的理由,終究是因為有凡倫蒂娜在我身邊。」

盧斯蘭的神情,正透露出對凡倫蒂娜的全副信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堤格爾以感同身受的表情凝視著王子。

在這個孤身一人的世界裡,是凡倫蒂娜在旁提攜、指引著王子讓他向前邁步的。在這種狀況下,盧斯蘭當然會對她寄予百般信任。堤格爾暗忖,若是代換成王子的立場,自己肯定也會選擇相信凡倫蒂娜。

「在歷史上,也不乏戰姬在王子身邊輔佐的例子。若她是為了中飽私囊,或是為了讓親戚進入王宮擔任要職,那不管是她還是我,都確實是該受到責難。然而,目前並沒有這類案例發生。她的人事任用也是為了讓我能更為順利地處理政務,並不是什麼可疑的舉止。」

「是我失言了,殿下。雖說我未能得知有這層緣由,但對於令殿下感到不快一事,我還是深深地感到抱歉。」

堤格爾以真摯的神情低頭說道。

當然,其中還是有可疑之處——凡倫蒂娜是怎麼得知盧斯蘭的病徵的?雖說是在神殿裡遭到軟禁,但她是透過何種手段,才能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天天餵王子服藥?

然而,若是在此繼續深究,肯定就會惹得盧斯蘭勃然大怒了。

若是稍有不慎,他的一席話有可能會被解讀為誣陷忠臣的讒言。如此一來,這就不僅止於堤格爾個人的問題,而是會被視為布琉努對吉斯塔特展露了敵意。

「我想,凡倫蒂娜應該也是有她個人的盤算吧。」

在間隔了一段沉默後,盧斯蘭開口說道:

「我若是就此登上王位,那她的地位也會跟著扶搖直上。我雖然也想以公平的態度接待其他戰姬,但卻不打算輕視願意支持我的人士。」

堤格爾以極為自然的動作點了點頭。

兩年前,在堤格爾為了守護自己的領地——亞爾薩斯而戰之際,艾蓮就是在抱著個人盤算和對青年的信任之下,決定出兵協助他的。若是有人針對這點表示「這太可疑了,她一定是別有圖謀」的話,堤格爾肯定是會生氣的吧。

——我所該做的,並不是讓這位大人疏遠凡倫蒂娜。

這時,堤格爾忽然閃過了一個想法。

他拿起銀杯,啜了一口葡萄酒,在間隔了些許空檔後開了口:

「對了,殿下,關於您剛才所提及的贈禮……」

「你想到了想要的東西了嗎?」

也許是對能換個話題感到安心吧,嘴裡還嚼著起司的盧斯蘭探出了身子;而堤格爾也露出了看似開心的笑容說道:

「是否能請您召開一場狩獵大會呢?」

「在這隆冬時節狩獵嗎……?」

盧斯蘭像是在推敲堤格爾的目的似地,以訝異的眼神望向了青年。

「我想,就算前往獵場,應該也找不到多少獵物吧。況且,諸侯們正忙於過冬,想必不會有太多人響應。換個提案會不會比較好呢?」

盧斯蘭沒說出口的另一個理由,則是他礙於身處喪期,不適合舉辦太過張揚的活動。若是舉辦一場門可羅雀的冷清狩獵,那就沒辦法盡地主之誼了。

不過,堤格爾卻搖了搖頭。

「關於獵物方面,我會自行想辦法獵個幾隻的。雖說是正使身分,但我也對打獵小有自信。」

艾蓮等人要是在場,肯定會被堤格爾這番話惹得露出苦笑吧。盧斯蘭因為不知道青年的狩獵身手,因此只是點了點頭。堤格爾繼續說道:

「至於參與者的部分也不需太多,若您方便的話,不妨就以我喜好打獵為由,申請借用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獵場,並藉此開設一場小規模的狩獵大會。」

「你有什麼目的?」

「我希望能安排一個讓殿下和帕耳圖伯爵加深情誼的場合。」

被盧斯蘭單刀直入地這麼一問,堤格爾也坦然回應。

「殿下應該也很清楚我國的現況。在戰事終於告一段落的現在,我國必須在戰後復興上挹注全力。吉斯塔特身為我國的友邦,自然是希望能維持安定的政局。為此,我個人認為殿下目前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周遭人們明白兩位交情甚篤的公開場合。」

堤格爾這麼說完後,房裡隨即陷入了一陣沉默。

在過了約莫數到十的時間後,盧斯蘭才有了動作。他將身子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

「勞你費心了。」

在堤格爾還在為該如何回應而猶豫之際,盧斯蘭露出了苦笑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也正為與帕耳圖伯爵之間的關係感到苦惱。雖說現況算是迫於局勢,但他一直對我太過客氣了。真希望伯爵能恢復成昔日的脾氣啊。」

「昔日的脾氣是指?」

被勾起興致的堤格爾這麼一問,盧斯蘭的雙眼隨即綻放出緬懷過往的光輝。

「即使明知會惹得陛下不快,他仍會正言直諫,伯爵就是如此剛正不阿的男子。舉個過去曾發生過的例子——有一名隨從因為一時怠匆,將陛下的衣物弄得污穢不堪。當時的陛下大為震怒,打算當場處斬那名隨從,但伯爵卻挺身擋在陛下的面前。」

「伯爵是怎麼向陛下提出諫雷的?」

「伯爵一一舉出了那名隨從過去的功績。陛下雖然怒火未消地表示:『你這是要我饒恕他嗎?』但伯爵仍是毫無懼色地回應:『還請陛下三思。』而他當時面對的,可是已經拔劍在手的陛下呀。」

兩人雖然僵持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以維克特王的讓步作收。

國王板起臉孔下令:「提出你的方案看看。」而尤金則是答覆:「陛下是否能賞賜一件衣服,作為他勞苦功高的獎賞呢?」

「伯爵的意思不外乎是『既然那麼討厭髒衣服,不如就送出去算了』。陛下雖然笑著採納了他的提議,但帕耳圖伯爵若不是挺身站在陛下身前,而是在旁進諫的話,想必陛下也不會認真考慮吧。」

堤格爾讚嘆地吁了口氣。他這時再次明白,尤金是真的身懷足以被維克特王指名為後繼者的本領。盧斯蘭雖然以喜孜孜的神色看著堤格爾的反應,但隨即恢復成嚴肅的表情。

「我目前的立場離『穩定』兩字相去甚遠,因此,帕耳圖伯爵才會在進言上有所收斂。我雖然一直想和他促膝長談,但彼此都忙於政務,這樣的機會遲遲沒有到來……你的好意,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殿下,應該是我要道謝才是。感謝您願意聆聽不才之言。」

堤格爾雙手置膝低頭說完後,盧斯蘭直直向他伸出了手掌。

「堤格爾,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青年以訝異的目光投向金髮王子。盧斯蘭以絕非說笑的神情繼續說道: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希望能再次和你暢聊一番。下一次,我想和你聊聊關於打獵方面的事。我雖然很少打獵,但陛下和我說了不少那方面的事。我和你的年紀差距雖然有如父子,但若不厭惡的話,還希望你能接受。」

堤格爾只猶豫了大約呼吸兩次的時間。他粗魯地以衣服下襬擦拭手心後,隨即握住了王子的手。

「對了,陛下曾對我說過,他在我這個年紀時馴過老鷹,也養過獵犬呢。」

「這樣啊。」盧斯蘭破顏而笑,堤格爾也同樣露出笑容,並點頭致意。

「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了,殿下。」

吉斯塔特王子回握的手掌,就和剛才一樣十分有力。

在凡倫蒂娜被下令禁足後,以監察官身分派遣到她宅邸的,乃是沛迦門男爵。他今年二十七歲。

雖有男爵的頭銜,但他既無領地,亦無官銜。這幾年來,他輾轉在各地的村落或城鎮擔任代理領主,穩健地累積了不少功績。

他之所以會被提拔為這次的人選,並不是因為能力出眾,而是因為他有著耿直的個性,以及不屬於盧斯蘭派和尤金派的中立立場所致。而男爵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在戰姬們爆發內鬥的隔天,他帶著十名士兵造訪了凡倫蒂娜的宅邸。

凡倫蒂娜以身體不適為由,在寢室接待男爵。沛迦門讓士兵們在宅邸門前待命後,一個人前去會面

凡倫蒂娜讓年老的隨從扛著龍具隨侍在側,自己則是躺在附有蓬頂的床上。她坐起上半身,向踏入寢室的沛迦門行了一禮。

「這回因為我犯下了失態,而給男爵添麻煩了呢。」

沛迦門則是刻意擺出了嚴肅的面孔點頭回禮。

「還請您千萬保重。不過,請不要以為我們會因為戰姬閣下的身體欠安,而在辦公上有所鬆懈。」

會把話講得如此直白,正是這名男人的特色所在。而凡倫蒂娜則是露出了乖巧的神情回了一句:「我會謹記在心。」

「那麼,恕我免去緊文縛節,能請您將龍具交出來嗎?」

男爵的視線自凡倫蒂娜身上移開,轉向隨從——以及他扛在肩膀上的龍具。若沒有龍具在手,戰姬就無法施展龍技。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自戰姬手中取走龍具也是舉足輕重的大事。

隨從以挺起肩膀的動作抬起長柄巨鐮,向前走了幾步。沛迦門男爵伸出雙手,接過了以漆黑與深紅色構成的駭人外型龍具。他打量著手中的巨鐮,像是感到意外地說出了感想:

「嗯,實際拿起來並沒有外觀那麼沉重啊。」

「男爵,我有一點要先提醒你。」

凡倫蒂娜的紫色雙眸閃過了冷冽的光芒。

「那把龍具——『封妖之裂空』艾薩帝斯雖是我的所有物,但同時也是奧斯特羅德公國的至寶。我是從上一任戰姬手中,一併接過了艾薩帝斯與奧斯特羅德之地,而我也打算傳給下一任的戰姬。」

「確實是如此沒錯,請問有何不妥?」

凡倫蒂娜抬起眼眸,望著皺起眉頭的沛迦門,稍稍眯細了雙眼。

「借放在男爵手邊的期間,若艾薩帝斯出了什麼意外,那全奧斯特羅德公國便會與你為敵。」

「這是在威脅我嗎?」

沛迦門僵著臉龐,直瞪著凡倫蒂娜。他雖然沒有領地和官銜,但也因為如此,沛迦門對於這類話語更是敏感許多。

凡倫蒂娜晃著黑髮,左右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艾薩帝斯。此外,我所說的話語絕非虛言,畢竟萬一你事後發難,責怪我沒有早點提醒,我也會很困擾的。」

「我會謹記在心。」

在短暫地回應後,沛迦門便離開了寢室。

他走到了客廳,將龍具收到了事先準備好的大型木箱裡頭。

吉斯塔特官方知道戰姬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將龍具呼喚到手邊,但還是以這種方式作為監控的手段。沛迦門每天會檢查箱子的內容物三次,若是龍具從箱子裡消失了,就會認定是被凡倫蒂娜喚至手邊,並施予更嚴重的懲罰。

「只需要對國王陛下屈膝的戰姬,居然被下了禁足令啊。不過,能在自己的宅邸里受罰,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沛迦門這麼喃喃自語道。若是被下了更為嚴厲的禁足令,就得在被安排好的住處棲身,過著更不自在的生活。之所以沒受到這種安排,大概是盧斯蘭考量到太過嚴厲的懲罰,會招致奧斯特羅德居民的不滿吧。

其後,沛迦門將十名士兵叫來,向他們確認各種資訊。包括凡倫蒂娜目前的隨從和侍女的數量、宅邸本身的構造,以及通往室外的門有幾扇等等。雖然沛迦門在事前就已經取得了相關資訊,但若不親眼確認的話,他就無法安心。

——隨從只有一名老人,而侍女則分別是一名老婦和一名年輕女子啊。

三人都住在這座宅邸裡面,一般來說,老人和老婦都足不出戶,若有外出購物的需求,都會由年輕侍女包辦。

至於通往室外的門共有三扇,分別是正門、後門以及廚房後方的出入口。

親自看過所有房間之後,沛迦門向士兵們下達了指示。他底下雖有十名士兵,但考慮到白天和晚上需要換班,還是以五人作為編制較為理想。

他讓三名士兵各自在通往室外的出入口站崗,剩下兩名則在屋內待命。一旦發生了任何狀況,這兩人就會率先行動。

沛迦門自己則是在宅邸的客廳待機。他會在早晨、中午和日落這三個時段造訪寢室,確認凡倫蒂娜是否有乖乖待著,也會在這時檢查收放龍具的箱子。

如此這般,凡倫蒂娜的禁足生活開始了。

沛迦門帶著龍具退出房間後,凡倫蒂娜便傭懶地躺到了床上,翻閱起放在床邊的書本。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快活,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身體不適的病人。

看到主君的模樣,上了年級的隨從放心地嘆了口氣,行了一禮後離開了寢室。

在確認房門關上後,凡倫蒂娜停下了翻書的動作,探頭窺探床底。

被一層昏暗所包覆的床下空間,躺了一柄以漆黑和深紅色構成的長柄巨鐮。那正是她的龍具艾薩帝斯。

「還是應該用布一類的東西包住比較安全吧?」

黑髮戰姬以指抵唇,露出了微笑。在她視線前方的巨鐮正是真貨,而交給沛迦門的,則是只有外觀完全一樣的贗品。她在適應了身為戰姬的生活後,便偷偷找人打造了這把贗品。

除了凡倫蒂娜之外,世上再無其他人知曉贗品的存在,就連被她留在這座宅邸的隨從和侍女們也不得而知。她認為,這件事情只要有自己知道就夠了。

凡倫蒂娜坐起身子,再次躺到了床鋪上。

「總之,這兩、三天就安分地過日子吧。」

她已經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因此她昨天才會向蘇菲下手。無論是會被下禁足令,或是挑上像沛迦門這種個性的男子擔任監察官,都沒有超出她的預期。她已經做了萬全的布置,即使得維持足不出戶的狀態,她也有辦法獲取外界的資訊,也能向外下達指示。

此外,只要摸透了那些負責看守的士兵能力,就算不仰賴艾薩帝斯的能力,應該也有辦法溜出宅邸。

在腦海里將流程確認一遞後,她再次坐起身子繼續看書。

在翻動書頁,沉浸在故事裡的這段期間,凡倫蒂娜感到十分幸福。

要和目前被軟禁在王宮一室的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會面,需要獲得盧斯蘭的許可。不過,現在的王都里似乎沒有特地前來探視她的人,因此堤格爾申請會面需求後,隔天就獲得了許可。

這天早上,堤格爾和莉姆身穿禮服造訪了王宮。

堤格爾穿著一襲以黑色為基調的絹服,頭髮也仔細打理過,腰間則系著一把做工精緻的短劍。這是蒂塔費盡巧思後打造出來的模樣,看起來的確像個稱頭的青年貴族。

莉姆則是穿著以藍色為主的武官正裝。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長褲,腰間系著一把細劍。頭上的銀制髮飾和鑲在外衣上的紅寶石,緩和了幾分剛硬的氣質。

接待兩人的是侍從長米隆,看到堤格爾等人露出惶恐的反應,這位身穿寬鬆官服,看起來有些發福的老侍從長,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說道:

「還請無須介意。既然是殿下的朋友,就不該隨意派人出來接待。」

交出武器後,在米隆的引路下,兩人在寬敞的長廊下前進。

「對了,伯爵,您與殿下談了什麼樣的內容呢?聽殿下說與您締結友誼的時候,就連我也嚇了一跳呢。」

米隆會有這般疑問也是理所當然。堤格爾露出笑容回應:

「我向殿下解釋,上次那起事件,我是為了保護戰友挺身而出,也談論了曾與她們並肩作戰的往事。也許殿下是對這方面感到中意吧。」

既然位居侍從長的高位,就肯定知道戰姬們內鬥的事件。堤格爾認為,從這種角度切入的話,米隆會比較容易接受。

「原來如此。礙於立場,殿下並不容易結交朋友。我這麼說似乎是有些多餘,但還希望您能與殿下好好相處。」

過了一會兒後,米隆在一間房前停下了腳步。房門的兩側各有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看守。侍從長向其中一名士兵說明來意後,便讓士兵打開了房門的鎖。

「戰姬閣下就在房內。」

堤格爾和莉姆道過謝後,便穿過了房門。走進房內後,呈現在眼前的是被石牆左右包夾的狹長走道。

天花板上垂吊著油燈,就著燈光,可以看到走道的正中央擺放了兩張椅子,也看得到椅子附近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小洞。

「是要我們隔著牆壁交談嗎?」

「畢竟我們有可能會被挾為人質。」

當然,菲尼莉雅的武器應該早已被收回,但戰姬具備著將龍具召喚到手邊的能力。而以她那靈敏的身手來看,就算是隔了牆壁也是不能大意。

兩人在椅子上就坐,牆上的孔洞恰好與人臉同高,其大小約莫與兩個拳頭並排相同。

探頭望去,可以看見孔洞後方的空間,是一處相當寬敞的房間。

房間的中央擺了一張小桌,置放在上頭的油燈照亮了室內。地板上鋪了地毯,牆壁的一隅設有暖爐。從打理得如客房般十分整潔這點來看,應該是用來軟禁貴人用的房間吧。

不過,房裡除了油燈之外再無光源,似乎也沒有窗戶的樣子。桌子附近擺設了兩張椅子,以及一張大型沙發。

菲尼莉雅在沙發上就坐,定睛凝視著兩人。

「艾蓮沒來啊?」

這是黑髮戰姬所說的第一句話。莉姆以壓抑著情感的聲音回答道:

「我認為,現在的狀況應當不宜讓戰姬們彼此會面。」

她並沒有說謊,但實際上的理由也不僅如此。主要還是因為莉姆認為,一旦讓艾蓮和菲尼莉雅見上面,就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菲尼莉雅曾手刀了艾蓮的養父、同時也是艾蓮和莉姆隸屬的傭兵團「白銀疾風」團長——韋沙隆。雖說是在戰場上一對一單挑的結果,但心理上當然不可能看得開。

聽到莉姆的回答,菲尼莉雅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不過,她隨即收起笑容,以那對細長的眸子望向堤格爾。那是一對會讓軟弱之人為之畏縮的凌厲目光,但堤格爾卻泰然自若地接了下來。

「我有事情要問你。你如果願意回答的話,我就聽聽你們的來意。」

「菲尼莉雅,是我有事情要問你。」

莉姆以嚴厲的口吻說道。不過,黑髮戰姬卻是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

「那又如何?」

莉姆險些就要直接從椅子上站起身子,不過堤格爾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臂。驀然驚覺的莉姆望向青年的臉孔,露出了感到愧疚的神情,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淡金色的長髮無力地垂了下來。莉姆雖然儘可能冷靜以對,但對於這個與自己有過節的對象,似乎還是難以平復情緒。

堤格爾向在孔洞另一側的黑髮戰姬說:「但問無妨。」一想到艾蓮以及莉莎和她所爆發的糾葛,堤格爾就無法對她產生好感,但若是真的爆發衝突,那來這裡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你是從何時開始使弓的?第一次碰觸弓是幾歲的事?」

菲尼莉雅的提問極為直率而簡潔。

「根據家父的說法,在下懂事起,就會拿著弓箭當玩具耍弄。在下雖然記不得詳細的時間點,但初次打獵是我九歲時的事。當時有父親保護在下,同行者也相當眾多。」

「那你是幾時開始獨自外出打獵?獵到了什麼東西?」

「是在下十二歲時的事。在下一大早就離開宅邸,並騎著馬在山上到處跑,直到太陽下山為止。雖然大多數的野獸都沒逮著,但最後仍是打到了一隻鴿子和一隻鼬。」

「雖然是貴族出身,但你似乎是個天生的獵人呢。迄今獵過最大的獵物是?」

對於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堤格爾稍微煩惱了一下。

「若是指以弓箭射倒的獵物,應該是孚日山脈的雪豹和大熊吧。」

四年前,堤格爾曾在打獵途中遇到地龍。雖然靠著地形放倒了它,但這怎麼樣都沒辦法被堤格爾視為「獵物」。

菲尼莉雅沒在這方面繼續深究,又換了一個問題。

「我聽說你能讓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外,這是你在何時辦到的?」

「——菲尼莉雅。」

看不下去的莉姆從旁插了嘴。她的眼裡透露出強烈的提防氣息。

菲尼莉雅會問這些問題的原因可想而知——她肯定是將堤格爾視為假想敵,想藉此套出青年的弱點。

「再讓我問一下吧。」

黑髮戰姬沒讓視線轉到莉姆身上,冷淡地頂了她一句。

莉姆不知該如何是好,將視線投向了堤格爾。而青年像是要她放心似地,笑著說了一句:「不要緊的。」接著再次看向菲尼莉雅。

「就在下記憶所及,那是十五歲時的事。不過——」

堤格爾靜靜地遊說著事實。

「如今,在下已經能讓箭矢飛到四百阿爾昔遠之處了。」

這一瞬間,莉姆看到了一幅極為罕見的光景。

——只見菲尼莉雅睜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光是能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遠,就已經是相當可疑的傳聞了,若是再加上一百阿爾昔之多的數字,就算不是菲尼莉雅,也肯定會感到目瞪口呆吧。

「吹噓的功力挺不錯,你能當個優秀的傭兵啊。」

過了一小段沉默後,菲尼莉雅才開了個玩笑作為回應。不過,她隨即沉下臉來——這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反應未免太過幼稚。

「若能夠安排場地的話,我也可以實際演練作為證明。」

「不用。」菲尼莉雅說著搖了搖頭。

「你既然這麼說,那一定是真的了。看來是我的資訊太過落伍了。」

這回則是換堤格爾搖頭說道:

「在下雖然講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樣子,但其實是到了不久前,在下才有辦法提升那一百阿爾昔的極限。您會不知道這件事,也是無可厚非。」

聽到這樣的回應,菲尼莉雅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凝視著堤格爾的臉孔。

「雖然是我提出的問題,但你倒是回答得十分老實,可以告訴我箇中原因嗎?難道說,就算我為此安排了克制你的計策,你也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嗎?」

「因為這是交易。」

堤格爾面不改色地回答。

「您說過,只要在下回答了問題,就願意傾聽我方的來意。」

「要是我沒有信守承諾呢?就算我沒有說謊好了,但我也有可能給個隨便至極的回應啊。」

「那也無妨,因為在下能藉此窺知您的為人。」

菲尼莉雅稍稍瞠大了雙眼,嘴角綻出笑意。

「也是啊,你說得沒錯。」

以像是感到佩服的口氣說完後,菲尼莉雅閉上了眼睛,似是稍事思考。堤格爾和莉姆不發一語,靜待黑髮戰姬的下一句話。

過了數到十以內的空檔後,菲尼莉雅睜開了眼睛。她望向堤格爾的眼神有別於先前,透露著一股真摯的光芒。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在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目標時,你會把這樣的結果視為自己的勝利嗎?」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除了對她的提問感到奇妙之外,青年也察覺到,菲尼莉雅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一套自己的見解。

堤格爾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抿起嘴巴思索了一會兒。菲尼莉雅並沒有催促青年,而是靜靜地等待。

——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目標,是嗎?

對他來說,這類體驗已經可以用多不勝數來形容了。無論是熟於使弓,還是尚未掌握訣竅之際,他都有過這類經驗。

在與泰納帝公爵交手之際,他就讓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了公爵——因為突如其來的一陣輕風,稍稍吹偏了箭矢的軌跡。這令公爵的長劍划過虛空,青年的箭矢則是刺入了公爵的額頭。

「那樣的勝利……不對,就算不是以勝利作收,我也會將得到的收穫視為己物。」

思考並煩惱了一陣子之後,堤格爾這麼說道。他一改方才恭敬的態度,以平時的口吻回答。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我的箭矢承載了我的意志。」

菲尼莉雅露出了笑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解讀堤格爾的回答,但至少看得出她為此感到滿意。

「你讓我聽到了很有意思的話題。」

說著,黑髮戰姬將視線轉而投向莉姆。

「去謝謝伯爵吧。要是聽到的內容讓我想打呵欠,現在就會請你們打道回府了。」

「你這部分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呢。」

莉姆頂著一張撲克臉,以不帶任何溫度的語氣回應。不過,她那雙藍色的眸子裡卻燃燒著寧靜的鬥志。黑髮戰姬收起笑容,兩人之間橫亘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可以告訴我,你是出於何種理由襲擊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的嗎?」

「因為有人告密。你沒打聽到這項消息嗎?」

「我雖然有聽說,但還是對兩個部分抱有疑心。其一,是你並沒有當場對伊莉莎維塔大人——以及其後現身的馮倫伯爵進行說明。我從兩位口中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對當時的你來說,理當是有充足的空檔進行說明才是。」

對於莉姆窮追不捨的質疑,菲尼莉雅以毫無動搖的神情回答:

「路伯修的戰姬若真有謀反的意圖,那就算我開口質問,她也會選擇否認到底吧。至於伯爵是異邦的來客,我認為並沒有向他說明的必要。」

「據說你曾試圖對馮倫伯爵展開攻擊?」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安排好的幫手,不過

在稍作觀察後,我做出了並非如此的判斷。」

在一旁聽著的堤格爾雖然對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感到傻眼,但莉姆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維持著沉著的神情進行觀察,像是不讓任何一絲變化逃過雙眼似地,凝望著黑髮戰姬。

「你透過這樣的判斷所得到的,是路伯修居民的敵意、伊莉莎維塔大人和與之親近的貴族們的冷笑、萊格尼察居民的不信任、遭受禁足的負面名聲,以及無法離開這座房間的軟禁待遇。」

「還有呢?」

菲尼莉雅簡短的回覆雖然沒讓莉姆變了臉色,但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能繼續開口:

「還有像是——獲得了凡倫蒂娜的信任吧?」

在昏暗的燈光下,傳來了菲尼莉雅強忍笑意的氣息。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如此呢。是啊,她肯定很信任我吧。」

她的口氣像是對此一點都不在乎似地。說完後,菲尼莉雅先是瞥了堤格爾一眼,接著又將視線帶回莉姆身上,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說道:

「戰姬一共有七人,而我很在意自己的實力排行第幾。只要能明白這件事,就有很多事情會順利許多。在當傭兵的時候,不也是常常發生藉由鬥毆來決定強弱關係的狀況嗎?」

不明所以的莉姆先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在下一瞬間就聽出了這段話的弦外之音,並倒抽了一口氣。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握掌成拳,像是在確認般問道:

「你是為了確認伊莉莎維塔大人的實力,才會發起這次的爭鬥嗎?」

「不,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一樣,我是因為有人告密才出手的。只不過,我覺得要是打上一場的話,就可以判讀出對手的強度在哪了。這也是活用過去的經驗啊。」

要是能摸透莉莎的強度,就能以她為標準,推估出其他戰姬的實力。由於戰姬有著龍具,也會施展龍技,因此要純粹以力量高低分出強弱的話,難免有失精準。不過,那應該還是可以做出一定的參考,讓菲尼莉雅明白自己該向哪名戰姬聯手或是開戰。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莉姆以嚴厲的神情說道。

「至於這起事件的第二個疑點則是……你難道不知道向伊莉莎維塔大人動手之後,自己會淪落到什麼樣的處境嗎?我剛才所提到的那些狀況,你應該早已在事前做過預測才對。就算能藉機得知其他戰姬的強度,你所冒的風險也未免太大了。」

就如艾蓮說過的——「菲尼莉雅的個性是依據計畫行事」,這名黑衣戰姬的頭腦極為清楚。話說回來,對於不依附在任何傭兵團底下,孑然一身地到處闖蕩的傭兵來說,若是連這點想像力都不具備的話,早就橫死路邊了。

「你的行動將會令萊格尼察陷入危局之中。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萊格尼察甚至有和路伯修開戰的可能性。你不惜冒這層風險,究竟是為了得到什麼東西?還是凡倫蒂娜說好了要給你某種報酬?」

莉姆愈說愈激動,甚至探出了身子,以嚴厲的口氣逼問黑髮戰姬。萊格尼察的人們都一致表示,菲尼莉雅施行的乃是善政。既然如此,那她為何又要選擇這條可能會將人民捲入戰火的道路呢?

「——你太瞧得起我了。」

隔了一段短暫的沉默後,菲尼莉雅以冷漠的口吻說道:

「一直到去年為止,我不過就是一名傭兵罷了。我之所以採取行動,就只是認為『若是能順利打倒意圖謀反的人士,或許會得到封地作為獎賞』罷了。」

莉姆認為她在說謊,但就算指出這點,菲尼莉雅也不會承認吧。

「菲尼莉雅,我願意擔任仲裁萊格尼察和路伯修的使者,避免雙方滋生戰火。如果你願意的話——」

「想想你的立場再開口說話。」

菲尼莉雅發出了像是感到傻眼的話語。接著,莉姆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過失,低頭說道:

「是我失禮了。」

這兩人目前的關係絕對不算友好。莉姆若真的當上仲裁雙方的使者,那就算她發揮了這個身分的影響力,刻意陷菲尼莉雅於不義,仍在禁足期間的菲尼莉雅也不得而知,而且當然沒有阻止莉姆的手段。在考慮到有這種可能性的狀況下,菲尼莉雅是信不過莉姆的。

一臉苦澀的莉姆,凝視著人在昏暗燈光的另一頭的黑髮戰姬。若不能拋出讓她大為意外的話題,恐怕很難令菲尼莉雅吐露心聲吧。

——難道她沒有避戰的打算嗎?

驀地,過去的一段回憶湧上了莉姆的心頭。

那是在某間寬敞的酒館理頭。艾蓮的養父,同時也是「白銀疾風」傭兵團團長的韋沙隆正與菲尼莉雅隔桌而坐,似乎在討論著某個話題。

其他的傭兵都沒有過去參與。傭兵們既聽不懂兩人討論的內容,也絲毫不感興趣,只知道那是「有些複雜的話題」而已。

艾蓮和莉姆則是待在韋沙隆的身邊。要是和傭兵們混在一起,難保不會被他們灌飲蜂蜜酒或是葡萄酒,因此兩人被團長命令要待在視線所及之處。

莉姆想起了菲尼莉雅在那時所說過的話語。

「——夢想。」

聽到莉姆突如其來地拋出的詞彙,讓菲尼莉雅驟然皺起臉龐。

「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她這句話里所蘊含的情感波動,並沒有逃過莉姆的耳朵。雖然如此,莉姆在向菲尼莉雅套話前,決定先慎重地做個驗證。菲尼莉雅所採取的行動,真的是為了成就她口中的夢想嗎?還是說,那只是她的心血來潮而已?

——我並沒有確實的證據,但能動搖她內心的,就只有這個手段而已。

莉姆揚起臉龐,緊盯著菲尼莉雅。

「你過去曾和韋沙隆談論過——關於你的夢想的話題對吧?」

在提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兩人之間迸出了一道讓人戰慄的冰冷氣息。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和你說過啊。」

「兩位談論的時候我待在旁邊,所以記得一些片段的話語。不過,當時的我還聽不懂你們談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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