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2.攜手合作(2/2)
「兩位談論的時候我待在旁邊,所以記得一些片段的話語。不過,當時的我還聽不懂你們談話的內容。」
莉姆是到艾蓮當上戰姬之後,才開始思考這方面的議題。
「你難道是打算實現那個夢想嗎?」
「不可能吧。」
菲尼莉雅回答得很快。
「以戰姬的立場來說,是無法完成那個夢想的,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莉姆沒有回應,只是以帶著疑惑、不安和某種決心的眼瞳凝視黑髮戰姬。
兩人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一方面是因為菲尼莉雅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另一方面則是莉姆認為自己已經問出了必要的資訊。
最後再次由堤格爾向菲尼莉雅展開對話。
「在下接下來要談論的話題,也許無法讓您盡信,要當作胡說八道並嗤之以鼻亦無妨。不過,在下仍希望您能記下這些訊息。」
接著,青年開始談起了魔物的存在。雖然凡倫蒂娜有可能已經提過這檔事了,但既然菲尼莉雅也同是戰姬的一員,堤格爾就認為應當共享這方面的資訊。
「魔物……?」
凡倫蒂娜似乎完全沒提過這件事,只見菲尼莉雅蹙起了眉頭。她雖然很快就從訝異的情緒中恢復過來,卻隨即對堤格爾投以質疑的目光。
「我看你應該不是想拿這個話題捉弄我,不過這……」
「諸位戰姬都曾遇到過魔物,並與之交手過。您前一任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亦是如此。」
在昏暗的燈光下,菲尼莉雅像是感到不舒服似地環起了身子。她似乎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接受堤格爾所帶來的這份訊息。青年繼續說道:
「若是讓您感到不安,在下深感抱歉。在下不會要您與我方站在同一陣線,雖然這麼說不免有些嘮叨,但您現在只要能記住這份資訊就很夠了。」
若是沒有親眼目睹,應該很難相信魔物的存在吧。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先喚起菲尼莉雅的警戒心而已。
稍作思考後,菲尼莉雅說了句:「我明白了。」兩人這才放心地吁了口氣。
堤格爾和莉姆離開王宮時,剛好是日正當中的時候。雖然冷風颼颼,但天空十分晴朗,若是站在陽光照耀之處,肌膚就能感受到些許暖意。
堤格爾輕拍了臉色僵硬的莉姆肩膀,笑著開口:
「在回蘇菲的宅邸前,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休息?我肚子也餓了呢。」
受到青年的笑容鼓舞,莉姆這才終於讓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並輕聲回了一句:「好的。」
兩人在小販林立的街上買了些食物和飲料,其中包含了和入蛋汁煎烤而成的馬鈴薯簽餅、羊肉串燒、包裹了雞肉和洋蔥的燒餅,以及裝在陶杯里的果汁等等。
買完後,兩人便前往附近的一座廣場。在這座被打理得十分
平整的廣場外圍,設有好幾座以削切的石頭所製成的長椅。
堤格爾和莉姆在一座空著的長椅上並肩而坐。在廣場的中央,可以看到孩子們正在玩著以布製成的球,以及玩著九柱戲的身影。
青年將只用鹽巴調味的羊肉串送入口中,並以不以為意的口吻問道:
「菲尼莉雅的夢想是什麼呢?」
莉姆表情一沉,低頭望向手上握著的果汁杯。堤格爾咬著串燒,等候著她的回應。只要靜靜等待,她一定會好好說明清楚的。
在吃完第一支串燒的時候,莉姆開口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對韋沙隆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就我所知,他是你和艾蓮所屬的傭兵團團長,並有著打造國度的夢想,只不過,他在完成夢想之前便與世長辭了。」
「……那您知道韋沙隆的夢想為何嗎?」
「艾蓮有和我說過。聽說他想建設的,是一個人民不為飢餓所苦,也不怕強盜和野獸的威脅,就算面對冷冽的寒冬也能平安度過,任誰都能笑口常開的國家。」
堤格爾認為那是相當宏偉的志向。青年過去也曾被父親教導過類似的願景,要他以統治者的身分牢記在心。
「您少了句『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呢。」
莉姆總算望向了堤格爾,臉上露出笑容。回想起往昔的時光,似乎讓她心底的創傷再次作痛,莉姆強忍著這份苦楚,將視線投往遠方。
「在傭兵團的成員之中,真的理解韋沙隆想法的人,也只有艾蕾歐諾拉大人——艾蓮而已。不過,艾蓮其實也對於該如何完成這份夢想全無概念,考慮到她當時的年紀和環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
「菲尼莉雅卻很能理解個中的意義是嗎?」
堤格爾像是不想打擾她的回想似地,以平靜的口吻問道。莉姆點了點頭。
「雖說韋沙隆本來就具備著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但他和菲尼莉雅卻是格外地意氣相投。就我認為,菲尼莉雅似乎也不是只將韋沙隆視為單純的傭兵同行。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每次遇到我們的時候,都特地聆聽韋沙隆發表他的長篇大論吧。」
堤格爾不發一語地對此感到認同。
對於艾蓮和莉姆來說,菲尼莉雅不只是一名仇人而已。之所以會在面對她時表現得如此激動,也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吧。
「然後,就像有了菲尼莉雅這個商量對象後,夢想的藍圖逐漸成形的韋沙隆一樣,她似乎也受了韋沙隆的影響,開始有了自己的夢想。」
莉姆輕咬了一口馬鈴薯簽餅,緩緩地咀嚼後吞了下去。
「若說韋沙隆的夢想是建造一個長於內政的國家,那就某種層面來說,菲尼莉雅的夢想可說是恰恰相反。她所設想的國家,是對鄰近國家不問斷地展開侵略,藉以擴大領土,並用這種方式使國家富強——也就是以對外征伐為重心的國家。」
藉由征服和掠奪搶取物資,擄走人民,並壟斷金錢與資源。若是能對周遭諸國展露出己國的實力,那相較於反擊和抵抗,對方應該都會寧可選擇妥協和讓步吧。
只要能與特定的國家結盟,避免己國遭到孤立,規避會遭到包圍的局勢,並積極對他國採取主動的話,這就會是一個強盛無比的決決大國。
當然,持續征戰勢必會減少己國的兵力,但卻同時也有提升將士質量的優點。此外,若仿效墨吉涅王國那樣的奴隸兵制度,將擄來的人們鍛鍊為戰士的話,就能有效補充兵力。
聽完莉姆的說明,堤格爾登時皺起臉龐,像是喝到太過苦澀的酒似地。他覺得空氣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分,身子不住輕輕打顫。
他認為菲尼莉雅的夢想實在是太過瘋狂了。
「這樣……稱得上是一個國家嗎?」
「回顧起諸國的歷史,在擴大、拓展國力的期間,幾乎每個國家都會採行這樣的方針。當然,也有許多國家在發展的過程中遭到覆滅,但若只檢視失敗的例子,就認為這是不良的政策,未免有失武斷。」
莉姆之所以用老師提點學生般的口吻回答,想必不只是因為她的情緒平復下來,同時也是因為從堤格爾臉上的表情察覺了他對此感到抗拒吧。
「為了不讓您誤會,我必須事先提醒,這並不代表我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選擇這樣的方針。因為您已經有了屬於您的夢想以及理想,而唯有協助您走上那條道路,才會讓我由衷地感到開心。」
堤格爾驀然一驚,凝視著莉姆的臉孔。他突然覺得思慮淺薄的自己十分可恥。
如果青年今後打算站上執政者的位子,那就算是絕對不會選擇的道路,也應該知曉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堤格爾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向莉姆道了聲謝。
「莉姆說得很對,我會記住的。之後也有勞你協助了。」
被青年笑著這麼一說,莉姆的雙頰微微泛紅。她輕咳了一聲穩住心緒後,將話題拉了回來。
「關於她不惜讓萊格尼察陷入危局也想弄到手的東西,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了。不過,就如菲尼莉雅自己所提過的,以她目前的立場,是無法實現那個夢想的。畢竟那是從『自己想打造怎麼樣的一個國家』這個話題里誕生的夢想。」
那是得以菲尼莉雅自立為王,親自思考、裁定方針,並完全依照她的想法運用軍隊才能成立的夢想。雖說現在當上了擁有自治權的公國之主,但若只是當一個權力受到國王掣肘的戰姬,是無法走到那一步的。
兩年前,艾蓮在介入布琉努的內亂之前,特地跑了一趟王都,向維克特王徵求許可。身為國王臣子的戰姬,終究還是受到了這類規範的限制。
「不過,若是能解決這個問題……比方說,繼任王位的人士,如果決定讓菲尼莉雅執掌與戰爭相關的所有權限,那狀況就不太一樣了。」
「所以莉姆認為,凡倫蒂娜是說好給她這樣的權限,並要她襲擊莉莎囉?」
「我回想了一下菲尼莉雅說過的話語,發現她確實說過會讓人往這方面想像的內容。」
那是指「自己在七名戰姬之中的實力排行第幾」的這個部分。就莉姆所知,在一般的狀況下,菲尼莉雅對此應該是毫無興趣才對。
「她只有身處戰場的時候,才會和人建立上下關係。一旦戰事結束,她就不會再和那些人有所牽扯。反過來說,她若是主動提及上下關係,就代表她是以預期會面臨戰事作為前提了。」
那句話原本是不需要特意說出口的。對於襲擊莉莎的原因,她依然是拿告密作為藉口,因此就算不提出這個理由,也不會衍生出任何的問題。
聽到莉姆的說明,堤格爾感慨地低吟了一聲,接著訝異地歪起了頭。
「雖說是繞了個圈子,但菲尼莉雅等於是向你透露了自己的計畫對吧?這是為什麼呢?在聽到夢想這個詞彙的時候,她明明可以裝傻帶過那個話題啊。」
「這都是託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福。」
一鼓作氣地將手上剩餘一小口的燒餅吞進嘴裡後,莉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對於菲尼莉雅的質問,您以誠實直率的態度全數回答了。我認為,她是因此而決定做出些許讓步的。」
原來她是這種人嗎——堤格爾在內心修正了對於菲尼莉雅的印象。不過,青年依舊無法認同菲尼莉雅的諸多觀念,因此開口這麼說道:
「總之,我能幫上莉姆的忙真是太好了。」
「這可不只是『幫上我的忙』這麼簡單喔。」
莉姆轉過身子,正眼看向堤格爾,大大地搖了搖頭。
「要是沒有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陪同……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沒辦法從菲尼莉雅口中套出半點資訊吧。真的很感謝您,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的。」
「有你這句話就很夠了,因為我已經被莉姆幫過了好多次了啊。」
堤格爾笑了笑,隨即發現了一件事情,將手指伸向莉姆的臉頰。他以極為自然的動作,捻起了沾在莉姆臉頰上的燒餅屑。
一直到青年將燒餅屑送入了自己的嘴裡,他才發現莉姆正紅著臉凝視著自己。堤格爾睜大了眼睛,慌慌張張地辯解道:
「啊,這是……之前我和艾蓮吃飯的時候,有做過這樣的互動,所以一不小心就……」
「我想也是如此。」
莉姆按著嘴角,撇開了視線——這個動作一來是遮掩自己不知該怎麼對主君和戀人的互動做出回應,二來是掩飾自己的喜悅,三來則是藏住心底的害臊。
堤格爾和莉姆之間飄散著一股尷尬的氣氛,而吹散這股氣息的,是在這時現身的兩名男子。
「才想說兩位看起來有點面熟,原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莉姆亞莉夏卿啊。」
以快活的口吻搭
話的是盧里克。他是萊德梅里茲的騎士,對堤格爾來說是年長的朋友,而對於莉姆來說則是年長的部下。他那顆理得精光的光頭似乎完全不懼冬日的冷風,正蒙蒙地反射著照耀而下的陽光。
「看來我們來的時機可真不巧啊。」
以開玩笑的口吻出言調侃的則是葛斯伯。堤格爾聞言,只是苦笑著聳了聳肩。對於青年來說,葛斯伯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樣,而他之前也曾經拿過青年和莉姆的交情開過玩笑,要是在這時笨拙地解釋,只怕會收到反效果。
盧里克和葛斯伯都穿著厚重的外套。他們兩人、傑拉爾與達馬德目前仍在市區徘徊,持續收集著資訊。
「可以分一點給我嗎?」
由於是老交情了,葛斯伯有些不客氣地將手伸向堤格爾手中的馬鈴薯簽餅。青年笑著點頭後,葛斯伯隨即撕了一小片送入口中。簽餅似乎合他的胃口,只見葛斯伯的臉上隨即破顏而笑。
「盧里克要不要也來一點?」
堤格爾將缺了一角的簽餅遞給盧里克。光頭騎士說了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接過了簽餅。也許是因為上司莉姆就在眼前的關係,他的舉止顯得拘謹許多。
「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消息?」
在兩人嚼著簽餅的這段期間,莉姆已經平復了情緒,以冷漠的表情和平淡的口吻發問道。結果她這麼一問,卻讓吉斯塔特的騎士和布琉努的青年貴族面面相覷,這樣的反應讓堤格爾皺起了眉頭。
「就算是再小的事也沒關係,可以說給我們聽嗎?」
這幾天裡,堤格爾等人並沒有上街收集情報。堤格爾和莉姆忙於處理與菲尼莉雅會面的手續,並在準備上花去了不少時間;而艾蓮則是前去造訪尤金,向他傳達舉辦狩獵大會的消息,並希望他能鼎力相助。
蘇菲也申請造訪王宮的書庫,重新統整起在布琉努所收集到的資訊。而米拉、奧爾嘉和莉莎則是一同前去協助蘇菲。
出於這些原因,現在收集情報的工作就全部落在盧里克等人的頭上。
「堤格爾,先讓我確認一件事。」
掃視周遭一圈後,葛斯伯以慎重其事的語氣開了口:
「關於在王宮和暗巷裡發起的戰姬內鬥,應該是已經對相關人士下了封口令對吧?」
堤格爾點了點頭後,盧里克隨即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不管是哪一起內鬥,如今都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雖然還沒有具體指出參與打鬥的是哪幾位戰姬,但也因此,所有的戰姬都成了遭到懷疑的對象。」
這回輪到堤格爾和莉姆面面相覷了。
蘇菲和凡倫蒂娜在王宮裡的打鬥姑且不論,但莉莎和菲尼莉雅交手一事,說是無人知曉也不為過。
那場打鬥不僅發生在暗巷之中,趕赴現場的也只有堤格爾、米拉和奧爾嘉三人而已;況且,堤格爾在那之後就用自己的外套包覆了莉莎,將她抱到了蘇菲的宅邸。由於當時下著雨,因此在路上也沒和任何人打到照面。
「看來,我們應該認為是知情的某個人刻意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呢。」
莉姆的雙眼浮現出了濃濃戒心,而堤格爾則向葛斯伯問道:
「在人們的口中,戰姬們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展開內鬥的呢?」
「各式各樣都有。像是為了討盧斯蘭殿下的歡心、為了爭奪某位貴族的愛而暴力相向、因立場分成盧斯蘭殿下派和帕耳圖伯爵派而失和,又或者是原本彼此就有心結,在維克特王駕崩後浮上檯面等等……」
「其中最多人支持的,就是爭奪某位貴族的愛情這個說法吧。畢竟這世上最有趣的話題,莫過於別人家的戀愛八卦啊。」
盧里克以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補充道。被這位在萊德梅里茲有好幾名情人的騎士這麼一說,還真是有股說不出的說服力。葛斯伯繼續說道:
「況且,這個情報還有後續。據說一些貴族在聽到這個傳聞後為了自衛,紛紛將領地的士兵調了過來。而實際上,在街上走動的時候,也看得到一些看似貴族私人軍隊的士兵混雜其中。依我看,這些士兵的數量只會一天比一天多。」
看到其他貴族的私人軍隊,一定有其他貴族會為了防範未然而跟進。而就算一名貴族只調動了十名士兵過來,只要有十名貴族這麼做,就會有一百名私人軍隊進入王都了。光是這樣的規模,就足以在王都引起混亂。
「沒查到是誰放出的消息嗎?」
「既然都傳得這麼開了,如今也沒辦法鎖定來源。況且,若真是有人刻意為之,肯定會有好幾處來源吧。就算能抓到一兩個人,我想也是沒什麼用的。」
葛斯伯的話語讓堤格爾忍不住發出悶哼聲。到底是誰流出這種消息的?
——是凡倫蒂娜做的嗎?
他不禁聯想到黑髮戰姬的名字。然而,堤格爾很快就否定了這樣的推測——這不是因為她正受到軟禁處分,而是因為在傳出這種消息後,反而是凡倫蒂娜會受到傷害。
一旦戰姬們在王都爆發內鬥的消息傳開,身為現任統治者的盧斯蘭的威望便會降低。對於想待在盧斯蘭身邊,並讓他的立場穩固下來的凡倫蒂娜來說,這應該是相當不利的狀況才是。
堤格爾將自己的想法說給莉姆聽,而她在稍做思考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基本上來說,我也認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看法。然而,我認為並不能完全排除凡倫蒂娜一手安排的可能性。」
這是因為內鬥的理由眾說紛紜的關係——舉例來說,也有可能會冒出「這是尤金設的局,目的是讓戰姬彼此爭鬥」的說法。一旦這樣的說法形成一派風聲,即使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尤金仍有可能會被視為眾矢之的。
「總之,我們先去蘇菲的宅邸,問問大家的意見吧。」
他們剛好在這時用完餐。堤格爾和莉姆站起身子,和葛斯伯等人一同步出廣場。青年向走在身旁的盧里克問道:
「盧里克也要一起來嗎?」
「感謝您的邀約,不過我和葛斯伯卿還要再稍微打轉一下。話說回來,這是我從達馬德的搭檔那邊聽來的消息……」
盧里克壓低了嗓子。刻意不提傑拉爾的名字這點,確實很像是他的作風。
「您聽過『沒有影子的男人』的事嗎?」
「這是哪邊的童話故事嗎……?」
看到堤格爾一臉莫名其妙,盧里克隨即搖了搖頭。
「聽說,那名男子是弄丟了自己的影子。他無論是站在陽光底下,或是從各種角度用光照他,都不會映出任何影子。而就算和他人並立,男子也還是照不出影子。他最後被視為是遭人下咒,並被人押至鄰近的神殿。」
「光就這些敘述,聽起來就像是尋常的鬼故事啊。傑拉爾似乎為了查證其真實性,而四處探聽了情報。他搜集了好幾起證言,不僅查出了男子的姓名,甚至鎖定了他被帶到的神殿,並親自走了一趟。」
葛斯伯以僵硬的神情接口道。堤格爾雖然佩服不在場的傑拉爾如此用心,但同時也露出了詫異的神情望向葛斯伯。這確實是個奇妙的話題,不過後續還會有什麼更出人意表的重點嗎?
「結果傑拉爾打聽到的內容是?」
「根據那座神殿的神官說法,男子似乎發瘋自殺了。」
葛斯伯看著前方,以平淡的口吻說道。圍繞四人的空氣驟然沉重了幾分。
「雖說王都最近冒出了不少奇妙的話題,但我認為這些案件不見得能以『鬼故事』一概而論。總之,我會再去查訪一下。我想傑拉爾應該也有相同的打算,已經在四下打聽了吧。」
「葛斯伯大哥,你是怎麼想的?」
被堤格爾這麼一問,黑髮的青年貴族登時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我雖然不太相信這種話題……但因為親眼見過嘉奴隆這個貨真價實的怪物,因此也無法徹底否定其真實性啊。」
聽到嘉奴隆的名字,不只是堤格爾,就連盧里克都僵住了臉。
今年春天,布琉努王國的王都尼斯爆發了一起叛亂。當時堤格爾、盧里克和葛斯伯三人,在王宮的走廊上遇見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
由於盧里克和葛斯伯很快就被對方打暈,因此只能窺見嘉奴隆那詭異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不過,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極具衝擊性的證據了。
對於堤格爾射出的箭矢,嘉奴隆只用手指就接了下來,並將鐵製的箭簇一把捏碎。而盧里克和葛斯伯揮出的斬擊,他僅僅揮動雙拳就將之彈開,並將兩把長劍震成了碎屑,受到衝擊餘波的兩人隨即暈厥過去。
——不曉得嘉奴隆現在人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
堤格爾這才發現,自從那起事件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嘉奴隆了。根據和嘉奴隆交手的凡倫
蒂娜的說法,在打鬥結束後,他便逃得不見蹤影了。
回想起與嘉奴隆交手時的光景,就讓堤格爾的全身竄過一道戰慄。那名矮小男子所散發的氣息,和迄今交手過的魔物是如出一轍的。就他對堤格爾的黑弓別有意圖這點來看,嘉奴隆恐怕也是魔物之一吧。
——總有一天,我要和他做出一個了斷。
青年靜靜地握緊拳頭,燃起內心的鬥志。
不過,此時不只是堤格爾,就連這世上的所有人,都還不知道嘉奴隆本人就待在王都之中。
◎
在王都席雷吉亞的冬季夜晚裡,乞丐造訪酒館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光景。不過,乞丐們不會從正門進入,繞到後門敲響門屝才是合乎禮節的表現。有人應門後,他們便會央求店員收容他們一晚,藉以熬過冷冽的嚴冬。
而上門的乞丐若是孤身一人,酒館方也應當邀請對方入內。
這並不是法律訂製的規定,而是市民們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來的無聲默契。不過,由于吉斯塔特有著「來路不明的凍死者需由周遭居民一同埋葬」的法律,因此收容乞丐的習慣八成是受到了這條法令的影響。
因此,在這天晚上造訪了一棟兩層樓酒館的一名乞丐,自然也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這名乞丐用一件拖及地面的長襬大衣罩住了全身,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個小孔,但這樣的打扮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這一方面是因為乞丐們往往有羞於見人的傾向,另一方面則是時值寒冬。
但不尋常的是,這名自逃生口獲邀入內、自廚房走進店內的乞丐,竟從衣襬底下掏出了一枚金幣,並遞給了酒館老闆。老闆將金幣放在事前準備好的秤台上,確定金幣是真貨後,便以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的動作,要乞丐前往酒館的二樓。
踩完階梯抵達二樓時,乞丐的紫色雙眸隨即看似開心似地綻放出光彩。
被大衣所包覆的乞丐,其實是名女子,而她的名字則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開始在宅邸受禁足懲罰後,凡倫蒂娜就幾乎不曾離開寢室。她不是在床上睡覺,就是沉浸在書本之中,過得十分悠閒自在。在用餐方面,她會遺人將餐點送到寢室,至於要洗澡的時候,也是叫人備妥裝滿熱水的桶子,除了要洗頭髮的時候之外,她都只會作擦澡而已。
而在過著這般生活的同時,凡倫蒂娜也悄悄地收集起各式各樣的情報。她利用在宅邸工作的隨從和侍女,與外界取得了聯繫。
比方說,她會將年輕的侍女叫至寢室,讓她朗讀其中一段故事。接著,她會表示「我喜歡這一段。」並要侍女重複朗誦某一小段故事三次左右,而這便是她下達指示的方式。
在那之後,侍女會為了採購而離開宅邸,並湊巧遇到剛好有事來到市區的文官。侍女在與對方閒聊之際,會將方才朗誦的橋段夾雜在會話之中。而該名文官回到王宮後,便會執行凡倫蒂娜交託的指令。
而這不過是其中一種聯絡手段罷了。在年老的隨從離開宅邸,外出倒垃圾之際,這些垃圾之中也會夾雜著寫了交代事項的紙條——黑髮戰姬便是透過這些形形色色的手段下達指示。
如此這般,即使凡倫蒂娜成了禁足之身,她仍能揮灑自如地收集情報,並對外下達指令。
在凡倫蒂娜所收集的情報之中,也包含了監察官沛迦門的個人資訊。
沛迦門是個忠於職務的男子。
他會在每天的早上、中午和日落時分各造訪一次凡倫蒂娜的寢室。打過招呼後,他不會多作閒聊,就此離開房間。確認過龍具的存在後,便會在宅邸的某處待機。
他曾有二度在深夜時分擅闖寢室。這雖然是為了確認凡倫蒂娜有無可疑的舉止,但每次闖入時她都待在寢室,並以身穿睡衣的姿態斥責了沛迦門的無禮。
凡倫蒂娜調查的,是沛迦門的交友狀況和工作上的同僚資訊。至於能力的部分,早已被她摸了個透徹。
在獲取必要的資訊後,凡倫蒂娜便開始著手安排。她給了沛迦門的朋友一筆小錢,要那名朋友邀請沛迦門一同用餐。當然,她所準備的這份金錢,是轉手過好幾層才到那位朋友手上的。那位朋友想必連凡倫蒂娜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沛迦門接受了朋友的邀約。
他特地挑了一間離凡倫蒂娜宅邸不遠的餐廳,這雖然反映了沛迦門認真的個性,但他終究還是離開了宅邸。對黑髮戰姬來說,有這樣的事實就足夠了。
而到了日暮時分,在確認沛迦門離開宅邸後,凡倫蒂娜便用大衣罩住全身,扮成乞丐溜出了宅邸。她沒用上艾薩帝斯的能力,而是利用繩索從窗戶跑出去的。
凡倫蒂娜的宅邸,位於貴族宅邸林立的其中一區。只要溜出了宅邸,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物色好心人宅邸的乞丐,而在宅邸前看守的士兵也不會為了盤查乞丐,特地離開自己的崗位。
黑髮戰姬反而以扮裝成乞丐為樂,並朝著預定前往的酒館前進,最後順利抵達了目的地。
酒館的二樓設有數間會議室。通常都是不想被喧鬧所擾,只想和好友一同享樂的客人會租用此地,但偶爾也有人拿來作為密會或密談之用。
凡倫蒂娜走向位於最底側的會議室,她敲了敲門,獲得回應後開門入室。
在昏暗的房間裡,有兩名男子正隔桌而坐。兩人都做旅行裝扮,一人雖是吉斯塔特人,但另一人卻是有著顯眼褐色肌膚的墨吉涅人。桌子上放了一瓶葡萄酒,以及三隻銀杯。
「讓兩位久等了。」
她用的不是吉斯塔特語,也不是墨吉涅語,而是布琉努語。打過招呼後,凡倫蒂娜保持著乞丐的裝扮,在空出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吉斯塔特人和墨吉涅人以冷漠的神情看向凡倫蒂娜,像是在打招呼似地點了點頭,但沒有出聲搭話。凡倫蒂娜沒把兩人的冷漠態度放在心上,向他們投以善意的視線。
「能在今晚與兩位相見,個人深感榮幸。」
凡倫蒂娜再次以布琉努語這麼說著,並將葡萄酒倒入三隻銀杯之中。
三人雖然碰了杯,卻沒有任何人啜飲杯中物。
「時間寶貴,快點切入正題吧。」
吉斯塔特人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說道。墨吉涅人點了點頭,從放在腳邊的包包里掏出了捲起來的羊皮紙,在桌面上攤開。
那是描繪了吉斯塔特南部和墨吉涅北部一帶的地圖。
「我們將會入侵吉斯塔特的國境,而鎮守南部的戰姬則是會率領軍隊現身。」
墨吉涅人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畫出軌跡。
「而我們則趁著這個機會,在國內舉兵。」
吉斯塔特人指著地圖中的某一點。那是大約位於王都吉斯塔特和南方國境正中間的位置,是名為克爾諾夫的地區。吉斯塔特人繼續說道:
「一旦和王都之間的聯繫中斷,戰姬就不得不讓己軍背向墨吉涅軍吧。」
「而我軍會在這時發動突擊,將戰姬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墨吉涅人用力地點了點頭。順帶一提,他們皆是使用布琉努語溝通。這是因為不管使用吉斯塔特語或是墨吉涅語,都會讓另一方感到不滿的關係。
接著,兩人開始談論起時程和彼此能動用的兵力等話題。不過,他們早已安排好大部分的環節,今天的會議比較像是在做詳細的確認。
凡倫蒂娜沒對兩人的對話內容表示意見,靜靜地扮演著旁觀的角色。
墨吉涅的王族之中,有一名叫做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在夏季駕崩的先王的侄子,和其他王族相比,哈基姆擁有相當廣闊的領地。哈基姆和許多諸侯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其影響力相當強大。除此之外,他還是第二公主的監護人。
哈基姆的弱點,在於他缺乏戰場上的功績。士兵們的聲望,幾乎都集中在先王的弟弟——『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一人身上。
而克雷伊修也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宣稱自己將要繼承兄長的位子登上王座。先王雖然有四名子嗣,但其中最年長的第一王子也才十二歲而已,根本還不具備處理國政的能力。
然而,對於克雷伊修的宣言,卻有為數不少的王族和貴族表示反對。這些侍奉王子和公主的人們,原本是抱持著雞犬升天的打算,但如今,克雷伊修卻打算從旁掠奪這份成果,這令他們無法忍受。而哈基姆也是其中的一員。
為了能在這場王位爭奪戰脫穎而出,他必須儘快立下戰功,好獲得士兵們的聲望。為此,哈基姆打算進軍吉斯塔特。而他的領地位於墨吉涅北部,也是促成他做出這項決定的重要因素。
凡倫蒂娜是在秋分時節,得知了哈基姆所抱持的煩惱。
當時,她原本打算利用哈基姆擴大墨吉涅的內亂,若運氣不錯的話,還可以趁隙給予克雷伊修打
擊;但在吉斯塔特的局勢驟變後,黑髮戰姬的想法就有了改變。
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凡倫蒂娜決定將哈基姆當成棄子。
她刻意將盧斯蘭和尤金說成不成器的無能之輩,並進一步煽動哈基姆侵攻吉斯塔特的決心。把這些話當真的哈基姆,為擬定計畫的細項而派遣了使者前來。之所以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敲定細節,是因為哈基姆的心態比凡倫蒂娜更急的關係。
密談很快就結束了,首先離去的是墨吉涅人——也就是哈基姆的使者。他們在事前就說好,彼此會錯開時間,一個一個地離開此地。
過了不久,吉斯塔特人站了起來。這名男子是治理克爾諾夫之地的舒托維子爵派來的使者。舒托維子爵所支持的並非盧斯蘭,而是尤金,他打算為了讓尤金登上王位而舉兵起義。
就在要打開門屝之際,使者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回頭望向凡倫蒂娜。他雖然依舊頂著一張撲克臉,在這時卻是向黑髮戰姬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在此代替主君,向您費盡心思湊合了墨吉涅人,並促使計畫成立的用心道謝。感謝您。」
「我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介紹了你們兩位認識罷了。我認為費盡心思的,應該是您和子爵閣下才是。」
凡倫蒂娜在衣服底下斂起笑意,這麼回答道。使者再次低頭致意。
「這一切都是為了吉斯塔特。這個國家,是不能交給盧斯蘭王子那般庸才治理的。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說完,使者這次真的邁開腳步走出了房間。
——為了吉斯塔特……是嗎?
在只餘下一人的房裡,凡倫蒂娜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這句話居然是出自與外國裡應外合、企圖流放擁有正統王室血脈的盧斯蘭的男子之口,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在舒托維子爵的使者離去後,又過了約數到五百的時間,凡倫蒂娜才站起身子。黑髮戰姬拖著長長的衣襬,走出了這間房。
留在房裡的,就只有沒被任何人喝過的三隻銀杯和葡萄酒瓶而已。
凡倫蒂娜離開宅邸的時間,大約有一刻半鐘之久。
在明亮月光和燦爛星空的烘托下,宅邸化為一團巨大的影子矗立在地。看來,目前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她溜出了宅邸。
——雖說是預料之中,但還真是有些無趣呢。離開宅邸時所用的繩子居然還垂在原位呢。
凡倫蒂娜一邊暗自咕噥了幾句,一邊攀著繩子返回了寢室。她在黑暗之中脫去了乞丐的衣服,迅速換上了睡衣。
就在這個瞬間,她察覺一股強烈的氣息伴隨冷風而至。
凡倫蒂娜沉腰蹬地,迅速退到了窗戶旁邊,長長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披散開來。她收起了臉上的情緒,紫色的眸子散發著沉靜的戰意,凝視著占據了房間一隅的那團黑暗。如果形勢對自己不利,她就打算跳窗而出,將龍具召喚到手邊。
「居然在這樣的夜裡擅闖寢室,可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呢。」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沒辦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門造訪嘛。」
在一陣低沉笑聲的牽引下,漆黑的另一端傳來了說話聲。
說話聲的來源處冒出了一團亮光。那是蠟燭的燭光。凡倫蒂娜之所以皺起眉頭,是因為她討厭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燭台。而擅自拿了燭台的那人,則是完全沒把凡倫蒂娜的心情放在心上。
在火光的照映下,一名在華麗絹服上罩了件外套的矮小男子現出了身形。
若是要用一個詞彙來形容男子,那便是「詭異」二字。
男子戴著小帽的頭頂是光禿禿的一片,他有著大得異常的一對眼皮,細長的雙眼則看不出是睜是閉;他的肌膚是死氣沉沉的土色,臉頰和下顎上透出了一片片綠色的斑點。而自絹服底下伸出的手臂,則是纖細得驚人。
至於男子全身上下所釋放出來的氛圍,則是比外表還要詭異得多。就算是讓一無所知的孩童與之相對,肯定也不會把男子當作人類,而是看成怪物一類的存在吧。纏繞在男子身上的氣息,就是如此超乎常軌。
「一陣子不見,您看起來變得憔悴不少呀,嘉奴隆公爵。」
調整好呼吸後,凡倫蒂娜對男子笑著說道。男子——嘉奴隆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他將插好蠟燭的短柄燭台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我並不是變得憔悴,而是又吞噬了魔物,其特徵稍微顯露在臉上罷了。」
嘉奴隆的話語,讓凡倫蒂娜暗自感到不解。
她知道眼前的矮小男子具備著掠奪魔物生命力和能力,並使之消滅的特殊能力,男子將這樣的行為稱之為『吞噬』,他在過去曾吞噬過名為柯契意的魔物,最近則是吃了芭芭·雅加。
然而,在這之前,他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現在卻是大為不同——他不僅肌膚黯淡得不像活人,還多出了綠色的斑點。這難道是可以用「顯現出特徵」就能帶過的現象嗎?
不過,凡倫蒂娜並未將這般疑問說出口,而是露出笑容問道:
「對了,您來這裡有何貴幹?我目前是禁足之身,若是要促膝長談,還請恕我難以奉陪。」
「你這偷溜出宅邸玩耍的小丫頭,還敢說自己是禁足之身啊?」
看似傻眼地笑了幾聲後,嘉奴隆輕按了一下喉嚨一帶。
「我口有點渴,在談話之前,能先給我點酒嗎?」
「廚房裡有伏特加,但只怕要由您親自去取了。」
凡倫蒂娜的回答參雜了極為少量的惡意——因為她知道嘉奴隆討厭喝吉斯塔特的伏特加。
豈料,嘉奴隆的臉上卻沒有露出厭惡的神色。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下一瞬間,嘉奴隆的身體周圍冒出了黑霧般的物體。在凡倫蒂娜為此略感訝異的短暫期間裡,他的身體就像是溶於黑暗之中般消失無蹤了。
寂靜隨著冰冷的夜風捎入了寢室。
——他說又吞噬了別的魔物,看來是真的呢。
在調適好心情後,凡倫蒂娜將扔在地上的乞丐衣物塞進了床底,並找了一條披肩披著。她雖然閃過拿起龍具的念頭,但這麼做無異於和對方宣戰,等聽完嘉奴隆的來意再做準備倒也不遲。
凡倫蒂娜在床邊坐下,等待嘉奴隆回房。
大概過了還不到數到二十的時間,房間一角的陰影忽然像是被風吹過般膨脹起來。下一瞬間,嘉奴隆便像是撕開了陰影般從中現身。他的雙手抱著兩瓶伏特加的酒瓶,以及兩隻水晶杯。
——他的喜好改變了嗎?
除了伏特加之外,只要在廚房稍作搜索,應該還能找到葡萄酒和蜂蜜酒才是。而考量到嘉奴隆的能力,負責看守的士兵想必根本不會察覺他的存在。以他甚至連這點功夫都不肯花的反應來看,凡倫蒂娜只能認為嘉奴隆是真的想喝伏特加了。
「謝謝您。」
凡倫蒂娜並未多加追究,道過謝後自床邊站起身子,將伏特加倒入了水晶杯中。
「那麼,為我們的重逢乾杯。」
凡倫蒂娜舉起水晶杯後,嘉奴隆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仿效她的動作。他在椅子上坐下,將伏特加一飲而盡。
「可以幫我再倒一杯嗎?我的口渴得很哪。」
黑髮戰姬雖然掛著笑容為他倒了第二杯,但到了這一刻,她終究還是起了疑心。
「您似乎變得很喜歡伏特加呢。」
「葡萄酒和蜂蜜酒都太不夠味了。」
回答完凡倫蒂娜後,嘉奴隆隨即又喝乾了第二杯酒。接著他握住伏特加酒瓶,說了句「失禮了」後,親手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在第三杯酒也被喝空後,嘉奴隆似乎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他吁了口混了酒味的熱氣,抬起眼睛望向凡倫蒂娜笑了笑。
「不僅在王宮裡鬧事,還落得被禁足的下場,和你當初的計畫差得有點多啊。」
「噢,那個計畫已經被我作廢了。」
凡倫蒂娜沒多做辯解,聳了聳肩說道。
讓盧斯蘭登上下一任的王位,並在政務和軍務兩方面提供支持,藉以獲取他的信任,等待時機成熟後,凡倫蒂娜便會要他讓出王位,讓自己成為吉斯塔特的女王。
這是凡倫蒂娜原先規劃的未來藍圖,不過,她開始實行不久後,就決定放棄這個計畫。
放棄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在盧斯蘭回到王宮後,維克特王便立刻指名他為下一任的國王;其二則是掌政的維克特王驟然駕崩的關係。
在這兩件事的影響下,凡倫蒂娜錯失了讓盧斯蘭和自己在王宮確立地位,以及拉攏貴族諸侯所需的時間。這會讓她的計畫無法成立——因為自立場不穩固的國王手中接過的王位,帶來的依然是不穩固的政局。
凡倫蒂娜並沒有堅持原本的構想,而是斬釘截鐵地將之作廢。在那之後,她便為了實現新的計畫展開行動,而就目前為止,她推動的狀況可說是十分順利。
「我也想聽聽您的近況呢。在布琉努與您道別後,您做了些什麼呢?記得剛才有提到您吞噬了新的魔物……」
「嗯,我把渥加諾伊那小子吃了。」
嘉奴隆沒有賣關子,老實地坦承道。他說著為自己添了第四杯伏特加。
「在那之後,多勒卡伐克被消滅了。他敗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手下。」
凡倫蒂娜稍稍睜大了眼睛,以手輕掩嘴角。雖然她對於絕大多數的狀況皆能泰然處之,但這仍是個令她為之驚訝的大消息。
「那麼,這代表所有的魔物都滅亡了呢。」
她並沒有多嘴地補上一句「除了您之外」。
「是啊,它們就算要復活,也是幾百年後的事了吧。」
嘉奴隆這回像是在細細品味似地啜著伏特加說道。凡倫蒂娜雖然拿起水晶杯就口,但幾乎沒喝掉多少伏特加。接著,她以小心翼翼的態度說道:
「市區最近似乎發生了不少讓人稱奇的事件。據說有人看到妖精,有人撞見了幽靈,甚至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這和堤格爾等人徘徊王都所獲得的資訊是一樣的。察覺黑髮戰姬話中有話後,嘉奴隆發出了忍俊不禁的笑聲。
「那不只是在這座王都里發生的事,大陸各地應該都出現了類似的現象吧。」
凡倫蒂娜將水晶杯置於桌上,發出了更進一步的質問:
「就我看來,這應該是魔物們企圖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所帶來的影響,您認為呢?」
蒂爾,納·法為十柱神之一,乃是司掌死亡和夜晚的女神。
凡倫蒂娜很早就知道,以多勒卡伐克為首的魔物們為了重塑這個世界,打算讓女神降臨人世。不過,倘若嘉奴隆所言為真,魔物們已全數遭到消滅,那這些不尋常的現象應該也會隨之平息才對。
「你說得沒錯。」
明明沒有起風,蠟燭的火焰卻突然搖曳起來,就像是在害怕著什麼似地。在火光的照耀下,嘉奴隆露出了只能以「邪惡」兩字來形容的醜惡奸笑。
「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的不會是魔物,而是由我親手完成。」
「您要使其降臨在吉斯塔特嗎……?」
凡倫蒂娜眯細雙眸,壓低了音調。嘉奴隆用力地點了點頭後,以看似樂在其中的口吻問道:
「怎麼?要在這裡與我一戰嗎?」
不過,凡倫蒂娜並沒有受到這句挑釁的影響。
「您雖然打算讓女神降臨,但卻不打算讓這片大地成為魔物的所有物對吧?」
嘉奴隆沒有回答,但這陣沉默就相當於肯定的意思。
「既是如此,那我並不介意。」
凡倫蒂娜露出了微笑。對於嘉奴隆的目的,她已經掌握了大半,而他的目標並不見得會與自己的利益產生衝突。
「我對於一事略感不解——您是為了何種原因而想要吞噬女神?不曉得您是否願意回答……」
「想吞噬女神的欲望,真的有那麼難以理解嗎?」
嘉奴隆望向凡倫蒂娜的神情,就像是抱持著純真疑問的孩童一般。他原本散發著一股宛如怪物般的強大威懾感,但在這一瞬間卻消褪無蹤。
「那就和你渴望王座是一樣的道理啊。」
——真希望您別拿我相提並論呢。
凡倫蒂娜雖然內心這麼想著,但表面上只是輕輕蹙眉作為回應。因為她聽得出嘉奴隆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此外,若是將這種概念視為「想將強大的力量收為己用」的話,那也許真的可以說是有雷同之處吧。
「所以說,你要不要和我聯手?」
嘉奴隆說道。凡倫蒂娜先是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瞭然於心的神情。這樣的要求聽來唐突,但對於嘉奴隆來說並非如此。
「您之所以造訪此地,為的就是這個提案對吧?」
「若想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我就需要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然而,那傢伙正被戰姬們守護著,而這應該和你的利益一致才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挺中意他的喔?」
說出這句話後,凡倫蒂娜隨即為自己的言論笑出聲來。她這番話雖是出於真心,但若是能奪得王座,她也會冷血無情地出賣那名青年。
況且,就她所見,艾蓮等五名戰姬正以堤格爾為核心團結了起來。一旦失去了堤格爾,她們彼此的關係肯定會跟著分崩離析。此外,英雄殯落的事實,想必也能對布琉努造成不小的打擊。
「這個嘛……我有一個條件。」
嘉奴隆點了點頭,催促凡倫蒂娜把話說下去。
「我想知道我們戰姬和魔物之間的淵源——您應該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吧?」
凡倫蒂娜知道,堤格爾等人正在調查魔物的來歷。若是能從嘉奴隆口中探出相關的資訊,便能作為和他們交涉時的籌碼。
「原來是這件事啊。」嘉奴隆笑著說道:
「雖然有點偏題,不過你知道蒂爾·納·法其實有三個人格嗎?」
「您是指『蒂爾,納·法乃是三名女神的集合體』的學說嗎?」
凡倫蒂娜像是在確認般這麼一問,半人半魔的男子隨即點了點頭。
「我們將這三個人格分別稱為『人之蒂爾·納·法』、『魔之蒂爾·納·法』以及『力之蒂爾·納·法』。其中一個袒護人類,另一個袒護魔物,最後一個則是將力量提供給其中一個蒂爾·納·法的存在。這位女神的內心總是有兩個人格爭執不休,而那分別是『人』和『魔』。」
說到這裡,嘉奴隆先是喝了伏特加潤喉,接著繼續說道:
「夏立爾——我的一位老友曾這麼說過:『魔物來自於不同於此世的另一個世界,而「魔之蒂爾·納·法」則是它們的女神。』至於『人之蒂爾·納·法』,則是這片大地的女神。」
「既然常常吵架,又怎麼會寄宿在同一個身體裡呢?」
凡倫蒂娜輕輕側首說道。只見嘉奴隆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神明才會知曉吧——就我認為,那應該是為了方便讓力量遍及於世。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你想知道的事了。在好幾百年前,『魔』曾經戰勝過『人』,那正是魔物即將支配這片大地的時刻。若是不想想辦法的話,這個世界的構造想必會和現在大為不同吧。」
嘉奴隆的神情變得極為真摯,這是凡倫蒂娜不曾見過的模樣。她一邊側耳傾聽,一邊為嘉奴隆的態度感到意外,同時,她也回想起第一任嘉奴隆公爵曾是神官的事實。嘉奴隆繼續說道:
「那時,一名巫女向『人』祈求協助。『人』雖然無力干涉大地,但她找上了擁有弒神之力的三頭龍——吉魯尼特拉,要它出手幫忙。」
凡倫蒂娜瞠大了雙眼。
吉魯尼特拉——那既是傳說中的黑龍,同時也是吉斯塔特國旗的象徵。
「關於這方面的傳說分成了兩派,一是它將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七把武器贈送給人類,一是它將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人類派到了人世。無論實情為何,既然都說到這裡了,你應該也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吧?」
凡倫蒂娜想起了吉斯塔特的神話——在人類彼此相爭之際,一名自稱黑龍化身的男子出現了。他給予了俯首稱臣的女子們七把武器。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戰姬』了。
「簡單來說……你們就是向神許願後所誕生的產物。」
嘉奴隆的話語在這時透露出濃濃的惡意。凡倫蒂娜雖然對他的態度感到訝異,但還是老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這雖然是我的提問,但您知道得可真是詳盡呢。我迄今看過了各式各樣的書籍,但還是頭一次聽到您的說法呢。」
「我那時可是拚了命地調查過一番啊。」
雙眼綻發出白光的嘉奴隆這麼說道。凡倫蒂娜嗅到他吐息中的濃烈酒味,懷疑嘉奴隆說不定是喝醉了。
她悄悄地瞥向桌面,發現兩瓶伏特加之中有一瓶早已見底,另一瓶也剩下不到一半,而黑髮戰姬甚至連第一杯酒都還沒喝完。
「只要沒有戰姬的力量,人類就無法與魔物為敵吧。然而,人類自身也並非毫無建樹,他們不斷尋找著能夠對抗魔物的手段……」
「您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嗎?」
凡倫蒂娜的這個問題,似乎銳利地戳進了嘉奴隆的意識之中,令他的醉意驟然褪去。男子的臉上忽然沒了表情,肌膚的顏色也隨之褪去,看起來就像是個以土塊雕塑而成的人像。面無表情的男子,就只有雙眼正綻放著詭異
的光芒。
「——看來因為喝了好酒,讓我不小心多說了幾句啊。」
嘉奴隆自椅子上起身,他的身體隨即被黑色的霧氣包覆。
「那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拜託你處理了。」
話聲甫落,嘉奴隆的身影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了。
凡倫蒂娜凝視著黑暗,輕輕吁了口氣。紫色的眸子雖然還殘留著些許驚愕的餘韻,但自窗戶捎入的冬季夜風隨即將之吹散開來。
回過神來的她,顫抖著受寒的身子站了起來。凡倫蒂娜將窗戶緊緊關上,並把伏特加的酒瓶與杯子藏到了架子裡頭,接著便鑽入了被窩。
「對了,不曉得馮倫伯爵的黑弓,是被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呢?」
忽然間,凡倫蒂娜想到了這個問題。她能夠肯定的,就只有那把黑弓是蒂爾·納·法授與的武器。
「光靠我的知識是不夠的呢……收集足夠的情報後再好好思考吧。」
一闔上眼皮,睡魔就隨之降臨。她很久沒有這麼累了。
過不多時,入睡的她便發出了規律的呼吸聲。
離開了凡倫蒂娜宅邸的嘉奴隆,這時正踩著蹣跚的腳步,走在被夜色包圍的馬路上頭。路上沒有行人一事,對於任何人來說肯定都是萬幸。因為一旦出現目擊者,他便會在轉瞬間予以殺害,而且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嘉奴隆按著額頭,強忍著疼痛。這不是喝醉所帶來的痛苦,而是他正忍著一股像是要鑿穿頭殼般的劇烈頭痛,而且這股痛楚還完全沒有消退的跡象。他很清楚頭痛的原因為何。
嘉奴隆拐進小巷,頹靠在牆壁上,重重吁了口氣。
「該死的渥加諾伊和多勒卡伐克,竟敢耍這種小手段……」
正在折磨著他的,是理應早已被他吞噬的魔物。
那是在布琉努王國的亞爾堤西姆發生的事。當時,他在亞爾堤西姆底下的聖窟宮打敗了渥加諾伊。然而,渥加諾伊的靈魂並沒有徹底消滅,至今依然留在嘉奴隆的體內;不僅如此,他還自嘉奴隆的身體內部激發出種種痛楚。
不只是頭痛而已,有時候全身上下會燙得像是被火燒灼一般,也曾發生過強烈的耳鳴,讓他有好幾天沒辦法聽到任何聲音。除此之外,他也曾嘗過如鐵棍貫體般的強烈疼痛。
渥加諾伊和之前被吞噬的柯契意或芭芭·雅加不同,到底是出於何種原因,才會讓他的靈魂變得如此強韌而難纏的?
嘉奴隆推測,那是多勒卡伐克的力量在從中作梗。
——恐怕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交手前,多勒卡伐克就先將自己的部分力量分給了渥加諾伊。雖說加起來還不到兩頭魔物的力量,但光是有一頭半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我吞噬之後維持一段時間,他大概是想趁機反過來支配我的身體吧。
嘉奴隆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將力量灌注到全身上下。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
畢竟雖說僅有原本的數成之多,但原本沒能吞噬到的多勒卡伐克之力,這下又有了納為己用的機會。
閉嘴——他向渥加諾伊的靈魂吼道,試著以壓力逼他屈服。
如黑霧般的瘴氣自嘉奴隆的全身上下噴散而出,將他包覆了起來。大氣變得渾濁而沉重,他所靠著的牆壁表面也開始剝落崩毀,腳踩的地面化為灰燼四下飛散。每過了數到一的時間,這片範圍就隨之擴大。
驟然間,他身上不再噴出瘴氣。嘉奴隆原本鎖定住的渥加諾伊之魂,在這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原本極為劇烈的疼痛也慢慢緩和下來。
——又被他逃了嗎?
雖然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不過渥加諾伊的靈魂即使待在嘉奴隆的體內,依舊有辦法巧妙地隱蔽住自己的氣息。就算嘉奴隆打算將之徹底磨碎,他也會以空殼為餌趁隙逃跑。
回想起來,渥加諾伊還是魔物時就有著不只一條的性命。若只是揮劍砍倒他一、兩次,終究是沒辦法徹底制伏他的。
「也罷。你這是在自掘墳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消失的。」
悻悻然地罵了一句後,嘉奴隆走出了小巷。
接著,他踩著有力的步伐,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