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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4.烈焰噴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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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就只是個毫無特徵的草原。

讓哈基姆感到高興的,是這一帶並沒有下雪的這一點。寒冷是墨吉涅人的天敵,哈基姆之所以在攻入吉斯塔特後沒有積極進軍,主要不是因為敵方的抵抗,而是為了防範寒冷的威脅。

墨吉涅軍揚起旗幟——那是紅底上描繪了黃金角盔和長劍的軍旗,展開了進軍。描繪在軍旗上的,乃是戰神烏魯夫拉。

這五千兵力全由步兵構成,他們在厚衣上套上皮甲,再披上一件毛皮外套。士兵們腰上系著有弧度的長劍,並提著弓箭或是長槍,另一隻手則拿著橢圓形的盾牌。

墨吉涅軍花了一個早上行軍,縮短了這十五貝魯斯塔(約十五公里)的距離,在午間時分,奧爾米茲軍已經進入了視野範圍之中。這時天空顯得有些陰暗,太陽被雲朵遮蔽,地上照不到一絲一毫的陽光。

奧爾米茲軍理應也察覺到墨吉涅軍的存在,但他們卻駐守在丘陵上頭沒有動作。一方占據丘陵,另一方則是在草原上布陣,兩軍就這麼隔著約二貝魯斯塔的距離相互瞪視。

琉德米拉·露利葉站在矮丘的丘頂,正露出符合她「凍漣的雪姬」稱號的冰冷神情,睥睨著前方的墨吉涅軍。

總數約四千的奧爾米茲軍正在她的後方紮營。高高升起的兩色軍旗以多雲的天空為背景,正受著冬天的寒風激烈飄揚。

己軍雖然不是全數以步兵編制,但騎兵的數量僅有百騎上下而已。

在武裝方面,奧爾米茲軍也和對方差不了多少。這是基於米拉的指示——所有人都得穿上毛皮外套,因此不得不裝備輕便的防具。雖說戰姬擔任總指揮官令士兵們的士氣高漲,但她也沒有忽略細節,好讓士氣維持下去。

「在這麼冷的天裡走上那麼遠的一段路,結果居然又停了下來啊。」

米拉露出冷冽的眼神低喃道。

關於墨吉涅軍在跨越國境後的所作所為,她已經接收過相關的報告了。凍漣的雪姬不打算饒過敵方的一兵一卒。

一名青年在這時來到了她的身邊。青年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墨吉涅人。他有著高跳的身材、尖細的鼻樑和下顎,黑髮底下有著一對閃耀銳利光芒的眸子。

「那些傢伙全都以步兵編制,武裝尚稱精良,士氣也不低。總指揮官是名為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先王陛下的外甥。就我的記憶所及,這傢伙根本沒什麼上戰場的經驗。」

他——達馬德頂著一張冷漠的表情,以不耐煩的口吻向米拉報告。達馬德隻身一人潛入墨吉涅軍,打探敵方的軍隊狀況。這是只有身為墨吉涅人的他才辦得到的任務。

「辛苦了。」

出言慰勞後,米拉露出了感到詫異的神情望向達馬德。

「話又說回來,你居然會乖乖回來呀。」

「畢竟我承了僱主的情。」

達馬德面不改色地回答。他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出於堤格爾的提議。在米拉和蘇菲離開王都之際,堤格爾將達馬德帶到兩人面前,希望她們能任用達馬德做事。

不僅如此,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還對達馬德這麼說:

「在結束與墨吉涅軍的戰事後,你就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正如葛斯伯等人在王都席雷吉亞對他說過的,達馬德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堤格爾接著又給了他一些盤纏,並出言為他加油打氣。

「我會祈禱你能順利完成夢想的。」

堤格爾很清楚達馬德的夢想為何,即使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近似友情的羈絆,青年還是願意以他的夢想為優先。

這便是達馬德出現在此地的原因。就目前為止,他還沒抱怨過自己的處境。

「每個墨吉涅人都像你這樣重情重義嗎?」

「和吉斯塔特人或布琉努人差不了多少吧。」

這般毫無矯飾的回應倒是很合米拉的胃口。她閃過了一絲好奇的念頭,開口問道:

「你是看上了堤格爾的哪一點?」

達馬德皺起了臉龐。他看起來不像是沒聽懂米拉的意思,而是頭一次想到要去思考這個問題似地。過了些許空檔後,黑髮的墨吉涅人才開口說道:

「我也不是很懂,但就是覺得可以把背後交給他。」

米拉稍稍瞠大了雙眼,接著像是感到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背後啊。

關於這一點,米拉也能用一名戰士的身分感到認同。實際上,她確實是曾和堤格爾聯手抗敵過。對手愈是難纏,就愈難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他人,必須是自己信任的戰友才行。

在達馬德離開後,一名側近前來向米拉搭話。

「您認為今天會開戰嗎?」

「會在對瞪的狀態下結束這一天。」米拉搖搖頭說。

「敵方想打的是一場輕鬆獲勝的仗。他們會一直等待,直到我們轉過身子,慌張撤退的那一刻來臨為止。」

透過挑在這樣的季節進攻,以及他們行軍的動作,米拉已經幾乎看穿了敵方的目的。在收到達馬德的報告,得知總指揮官是個臨敵經驗甚少的王族後,更是讓她的推測轉為確信。

貴為王族之人,為什麼不讓底下的將領執掌兵符,而是親自出征呢?

這是因為他想獨吞所有的戰功。

「我們被看扁了呢。」

側近露出了殺氣騰騰的笑容。米拉也對此有同感。

對手居然認為他們是可以輕易取勝的對象——甚至沒像克雷伊修那樣盡施巧計。

——話說回來,照這樣看來,墨吉涅的內亂應該很快就要平息了吧。

克雷伊修恐怕很快就會將政敵掃蕩殆盡,在明年就會登上墨吉涅的王座吧。就吉斯塔特的立場來說,米拉倒是希望能再拖久一些就是了。

從丘頂上頭,可以看到墨吉涅軍正在向後退去。大概是在察覺己方沒有出擊的意願後,便打算拉開距離紮營吧。

這一天,兩軍並沒有展開衝突。

在奧爾米茲軍和墨吉涅軍展開對峙的隔天,治理克爾諾夫之地的布拉特·舒托維子爵舉兵叛亂了。他佯裝成友軍,一直追蹤著奧爾米茲軍的動向,為的就是等待這一刻。

「我等認為帕耳圖伯爵才是下一任國王的適任人選!認同我等想法的同志啊,立刻率兵出擊,為了伯爵閣下直指王都吧!對於患病在身的王子來說,王冠想必太過沉重,王座也太過堅硬了吧!」

舒托維率領兩千士兵,迅速壓制了齊敘巴達北側的道路。這條道路連結著王都席雷吉亞和吉斯塔特的南部一帶,舒托維的進軍,為的是阻斷米拉和王都之間的聯繫。

駐紮在丘陵上的奧爾米茲軍,在當天就得知了舒托維軍的存在。與其說是米拉派至四面八方的偵查部隊的功勞,倒不如說是拜舒托維刻意大張旗鼓地進軍所賜。就舒托維的立場來說,要是奧爾米茲軍沒察覺到他們的存在,那反而會使計劃進展得不順利。

凍漣的雪姬在奧爾米茲軍總指揮官的營帳里收到了這份報告。

「哼。」

琉德米拉·露利葉像是不屑一顧似地露出了冷笑。她已經精確地掌握了舒托維的目的——簡言之,他們是和墨吉涅軍共謀的。

舒托維犯下了兩個錯誤。其一是舉兵的時機。選在奧爾米茲軍和敵軍對峙後沒多久的這個時間,簡直就像是在喊著「快點來懷疑我」一樣。

其二則是舉兵後的行動。就戰略上來說,壓制道路確實是相當正確的做法,但卻和他們的政治主張產生了矛盾——他們應該筆直地前往王都才對。

「戰姬大人,我們不妨將那些傢伙剁成肉醬,扔給野狗吃吧?」

幾名側近為這些卑鄙的叛國者感到憤怒,雙眼燃燒著熊熊烈火。

不過,米拉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蘇菲會幫忙處理掉他們的,我們要專注對付墨吉涅軍了。」

回到波利西亞的蘇菲,應該已經調動了兵力才是。

在舒托維軍壓制道路的隔天早上,奧爾米茲軍有所行動了。他們慌慌張張地拉倒營帳,自丘陵的北側下丘,看起來就像是想盡力和於丘陵南側布陣的墨吉涅軍多拉開一些距離似地。

「看來是上鉤了。說是戰姬,但也不過是個小丫頭啊。」

收到報告後,哈基姆認為奧爾米茲軍是開始撤退了。在他的命令下,墨吉涅軍展開了行動。哈基姆的側近之中,雖然也有人認為奧爾米茲軍的舉止有異,但拿下丘陵確實是當務之急。

在寒冷的天空底下,五千名墨吉涅軍踩著急促的步伐登上山丘。

而在攀上丘頂後,他們所望見的,是毫無秩序地搶著離開丘陵的奧爾米茲軍身影。

「給我上!動作快!別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哈基姆晃著分成三岔的鬍鬚,像個山賊般粗魯地下

令道。只要能在這裡衝散、打倒奧爾米茲軍的話,他就能以勝者之姿凱旋迴到墨吉涅了。在這一瞬間,哈基姆已經開始思考起獲勝後該採取的行動了。

奧爾米茲軍背對著己軍,步伐也相當紊亂;相反地,己軍還能利用丘陵的坡度向下衝刺。

墨吉涅軍發出吶喊,從山坡上沖了下去。他們並不在意己方的隊形,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儘快追上敵軍的背部,並儘可能多砍倒一些敵兵。

而在他們跑下丘陵之後,狀況突然有了變化。

只見奧爾米茲軍井然有序地轉過身子,面對起墨吉涅軍。原本混亂的隊形也在轉瞬間重整完畢,兩種顏色的軍旗迎風飄揚,像是在宣示他們的戰意似地。

看到奧爾米茲軍的動作,墨吉涅軍這才察覺自己上了敵軍的大當。這下得儘快重新整隊應對才行。

然而,馬蹄的轟鳴聲在他們重整隊列之前傳了過來——人數約在一百上下的騎兵隊從側面殺了上來。

在先頭領軍的,是有著藍色頭髮的一名少女。她在以藍色為基調的絹服上罩著護胸,白色的緞帶乘風飄揚。她以雙手握持的,是一把像是以冰塊和冰晶鑄造而成的美麗長槍。長槍之名為拉斐亞斯,乃是凍漣的雪姬的龍具。

米拉沖入墨吉涅軍的側腹後,隨即瀟灑自在地舞動著凍漣。沒戴頭盔的墨吉涅士兵不是頭部遭到擊碎,就是腦袋被一槍刺穿,紛紛倒了下去。

在勇敢的戰姬身後,跟著一群勇敢的士兵。他們的武藝雖然不及主君那般優異洗鍊,卻仍是乘勢砸下長劍、揮出長槍、以蹄踐踏。

在距離中午還有好一段時間的陰天底下,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血霧,將枯黃的冬季草面染上了點點紅斑,冰冷的大地上則是疊上了一具又一具的冰冷屍體。折斷碎裂的長劍和被撕成碎片的毛皮混著人類的肉片,無情地灑落在大地之上。

奧爾米茲軍的步兵們也不甘落於騎兵之後,這支不滿四千的步兵發出了氣勢洶洶的喊聲,從正面朝著墨吉涅軍展開突擊。主君都身先士卒了,他們豈能不更加奮戰。

奧爾米茲軍的步兵部隊,正朝著被米拉率領的騎兵部隊擊潰的墨吉涅軍左翼集結。墨吉涅軍沒能重整隊伍,只能在無法有效給予反擊的狀況下,眼睜睜地看著士兵的人數不斷減少。

若是沒有米拉的存在,墨吉涅軍說不定能撐住奧爾米茲軍的正面突擊,並趁機重整態勢。

然而,凍漣的雪姬不會給予他們這樣的機會。在摧毀墨吉涅軍的左翼後,米拉向跟隨自己的騎兵們下令,迅速地向後退開。

不過,她的目標並非與奧爾米茲軍會合,而是登上了丘陵——看起來就像是要繞到墨吉涅軍的背後似地。

對於墨吉涅軍來說,這是無法坐視不管的行動。

然而,即使想趕跑他們,那也不是尋常的一百名騎兵,而是由戰姬率領的勇猛百騎。若是派出的兵力不夠,想必很快就會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至少也得撥出五百兵力去對付他們。

問題在於,在撥出這麼多的兵力之後,墨吉涅軍還有沒有辦法撐著奧爾米茲軍的正面攻勢。到了這時,墨吉涅軍總算將隊伍重整完畢,但他們已經失去了超過一成的兵力。在開戰之初,相較於四千兵力的奧爾米茲軍,有五千兵力的墨吉涅軍仍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但現在雙方的兵力已經來到不相上下的程度了。

然而,哈基姆還是下令迎戰米拉率領的騎兵隊。只要能打倒戰姬,位於正面的奧爾米茲軍的士氣肯定也會隨之崩潰。

不過,聽到了這項命令,幾名側近隨即臉色大變,請總指揮官收回成命。

「您這是萬萬不可呀,哈基姆大人……!」

「步兵是追不上騎兵的!」

只不過,哈基姆漲紅著一張圓臉,斥退了他們的苦言相勸。

「只要能牽制住那狡猾的敵軍,並把他們自背後攆開,不就夠了嗎!你們應該也很清楚,讓敵軍繞到背後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事實上,哈基姆其實是出於恐懼才會如此下令。他正位在軍隊的後方,搭著轎子指揮部隊。對他來說,被敵軍繞到背後是他最為害怕的狀況。

然而,狀況並沒有他所想像得那麼順利。

在看到有五百名士兵逐步逼近後,米拉隨即向底下的騎兵們下達後退的命令,而她在這道命令上又再加上了「要與敵兵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和「看起來要顯得慌張一點」這兩個要求。

藉由巧妙的後退動作,米拉成功吸引了五百名墨吉涅兵的注意,將他們拉離了本隊。察覺到此事的墨吉涅兵們連忙掉頭——而藍發戰姬則是相准了這一刻,向騎兵們命令道:

「突擊!」

百名騎兵的馬蹄聲轟動了戰場的一隅,蹂躪墨吉涅軍。米拉率先勇猛地沖入敵兵之中,每當她揮舞的拉斐亞斯擊倒一名敵兵,自槍尖釋出的冷氣就會凍結些許地面。

在短短的時間裡,五百名步兵就被打得潰不成軍——看到這幅光景的墨吉涅軍,明顯地動搖了起來。米拉率領的騎兵部隊依舊強盛,並再次試圖從墨吉涅軍的側面繞至背後。哈基姆這回真的被嚇傻了,他沒辦法下達適當的指示,只能眼看己軍不斷減少。

一名側近終於忍不住這麼建言道:

「閣下,請您快逃吧。」

哈基姆的臉色一變。

「逃?逃跑又能成什麼事?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嗎!」

哈基姆是為了對付克雷伊修,才會攻打吉斯塔特的。他想藉由這場勝利提升士兵的士氣,並獲得更多的盟友。

至於落荒而逃的下場可想而知——就連現在的盟友也會離他而去,轉投克雷伊修或是其他王族的麾下吧。孤立無援的哈基姆,肯定會落得橫死的下場。身為王族的他,怎麼樣也不願接受這樣的死法。

「若不逃的話,這異國之地就會成為您的葬身處了!」

哈基姆哀嚎了一聲。在猶豫了大約數到五的時間後,他便乘上了側近的馬匹,帶著少數的隨從離開本隊。

然而,他的舉動並沒有逃過某些人的目光。

「總指揮官逃了!他拋下陷入劣勢的己方部隊逃了!」

哈基姆一離開本隊,就有人以墨吉涅語這麼大喊道。喊聲響徹四下,並成為壓垮持續抵抗的墨吉涅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墨吉涅軍開始陷入混亂,接著潰散,最後則是徹底瓦解。在戰場上,投降之人、持續抵抗而遭到斬殺之人和轉身逃跑之人逐漸增加,他們已經完全失去軍紀,再也無法成軍了。

這場齊敘巴達之役,就這樣以奧爾米茲軍的勝利作收。

達馬德站在丘頂,無言地看著墨吉涅軍敗退的身影。

做完戰前偵查後,他就沒有參加這次的戰事了。這是米拉的命令。「混雜在一起的話會很麻煩吧?」凍漣的雪姬只以短短的一句話就說明了理由。

——好了,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若是混入落荒而逃的墨吉涅兵之中,回到墨吉涅王國,並加快腳步奔向克雷伊修的身邊報告這些消息,那位『赤胡』將軍想必會很開心吧。因為這確實是達成了打擊政敵的效果。

但再想了一會兒後,達馬德搖了搖頭。他沒向南方前進,而是朝著北方邁開腳步。為了不被誤認為是兵敗的敵軍,儘快回到米拉的身邊才是當務之急。

達馬德之所以會做出這個決定,主要還是堤格爾的關係。

對於黑髮的墨吉涅人來說,他很在意堤格爾究竟打算在這個國家做什麼事。就算在這一切結束後再返回母國,應該也還不算太遲才是。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為艾蓮等人送行後,就一直待在王都裡頭。

就他本人來說,他其實很想跟著艾蓮、米拉或是蘇菲的其中一人,在接下來的戰事上出力,但銀髮戰姬卻這麼勸告他:

「堤格爾,你已經宣布會支持殿下,並協助尤金卿了對吧?既是如此,你就不該離開王都,不然會被認為是怕被捲入混亂而夾著尾巴逃跑的。」

這話確實有理。堤格爾雖然一臉苦澀,但還是聽從了情人的話語。艾蓮像是要安慰青年似地,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留下了一吻。

不過,在過了幾天後,堤格爾就為自己在會議上做過的宣言感到後悔了。

因為他幾乎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由於身為外國人,因此他不能參加重要的會議;而就算想和尤金會面,在盧斯蘭昏倒之後,尤金便天天忙碌於任誰都會睜大雙眼的工作量之中,因此幾乎是無暇抽空與青年見面。

堤格爾換了個想法,打算與盧斯蘭見面,但這回則是被侍從長米隆擋下了。根據侍從長的說法,在王子的心靈徹底康復之前,他會儘可能不讓任何人與之會面。

想到對方有病在身,堤格爾終究做不出厚臉皮的要

求。於是,自從上次探病的日子至今,堤格爾就沒再見過盧斯蘭一面。

天天前往王宮報到,以沉穩的態度出現在眾人面前。若狀況許可,就和尤金打個招呼——這幾乎就是堤格爾能做的事了。

即使明白這樣的動作也相當重要,但堤格爾一想到重要的人們正在遙遠的戰場上奮戰,就忍不住感到一陣憂鬱。

同樣滯留在王都的葛斯伯、傑拉爾和蒂塔不時會出言為青年加油打氣,但對堤格爾來說,他每天在做的,就是躲到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嘆著飽含疲憊、不安和失望的氣息罷了。

這一天,堤格爾又來到了王宮。他露出光明磊落的態度隨處行走,和幾名貴族和諸侯閒話家常,並在途中確認過尤金忙碌的狀況後,隨即離開了王宮。這時才剛過正午不久,天色略顯昏暗,是個細雪微降的日子。

堤格爾懷抱著「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有些變化」的念頭回到宿舍,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怎麼回事……?」

堤格爾露出了訝異的神色,盯著房裡的桌子看。只見桌面上被人放了看似信封的物事。他記得早上離開這間房時,應該沒有這樣的東西留在桌上才對。

——是葛斯伯大哥或傑拉爾留給我的訊息嗎?

兩人今天一大早就結伴去市區蹓躂了。也許他們是想起了什麼事而折回宿舍,寫下了要傳達的事項也說不定——堤格爾這麼想著,拿起了信封拆開。

在看到內文的瞬間,堤格爾知道自己的臉色為之驟變。因為寫這封信的既不是葛斯伯,也不是傑拉爾。

在短短內文的最後,簽上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的名字。擁有吞噬魔物能力的男子透過某種手段,將信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信件的內容極為簡潔。

——若是不想讓尤金·舍巴林被我殺掉,就只身前來路伯修東南方的札岡之地。

堤格爾帶著緊張的神情凝望著信紙一陣子,接著將視線轉向倚在牆邊的黑弓上頭。嘉奴隆肯定是為此而來的,就和那些魔物一樣。

棘手的是,對於信上的威脅,他不得不照單全收。若嘉奴隆要殺害的對象是蒂塔、葛斯伯或是傑拉爾的話,倒是還能每天守在身旁,靠著黑弓的力量守護他們。

然而,對象一旦換成了尤金,事情就沒有這麼簡單了。畢竟內容如此誇張的威脅信,是不會有任何人相信的。此外,堤格爾也不認為嘉奴隆那超越人類的能力能被尤金理解。

嘉奴隆曾有潛入布琉努王宮的紀錄。考量到他所擁有的魔物力量,要殺害尤金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札岡啊。

堤格爾知道這個地方。在過去以「烏魯斯」之名侍奉莉莎時,他曾大略學習過路伯修的地理環境。他記得札岡這個地區有許多古時候的神殿,在路伯修的境內算不上是有多特別的地區。

他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就讓心境從糾結轉為下定決心。

堤格爾像是把信紙當成仇敵一般撕了個粉碎,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至少還是得向尤金做個交代,而他也有事情必須委託葛斯伯、傑拉爾和蒂塔去做。

堤格爾走出宿舍,抬頭望向好似隨時都會降雪的多雲天空,忽然伸手輕觸自己的額頭。他想起了銀髮的情人。

——抱歉了,艾蓮。

對於自己必須違反她要自己待在王都的交代,堤格爾感到相當難受。不過,青年立刻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朝著王宮邁出步伐。

隔天,在太陽升起之後,待環繞王都的城門開啟,堤格爾隨即離開了王都。

尤金·舍巴林一天的大半時光都在辦公室里度過。他不僅在辦公室里用餐,在休息時也僅是走到離辦公室最近的庭園看看冬季花草,隨即又再度轉回辦公室之中。

他勤勉的態度和處理政務的巧妙手腕,讓王宮的人們嘖嘖稱奇。

迄今為止,尤金在王宮總是以低調的態度處事。在維克特王在位期間,他總是在老國王的身後待命;而在盧斯蘭回歸王宮之後,他也是堅持著輔佐的位置。對於尤金來說,這樣的態度才算是合適妥當。

然而,現在的狀況不一樣了。尤金認為,在盧斯蘭康復之前,他必須憑一己之力撐起整座王宮。他不打算將這份責任假手他人,而沉穩的決心和強韌的意志,讓他的精神和肉體都變得年輕起來。

其中最讓尤金勞心費力的,就屬和領主貴族之間的對應。而在現在的局勢之中,那些擁有一定武力的權貴更是燙手山芋。

尤金會親自提筆撰寫信件,或是派遣使者前去造訪領主貴族,希望他們至少能在這場冬季里保持安分,並補上一句「若有事情需要商量,隨時候教」。

對於部分領主表示缺乏過冬所需燃料的陳情,他會發配柴薪,但並非無償提供,而是會收取相應的費用。此外,他還會減輕該地區明年的稅賦。

至於部分領主表示缺乏糧食的陳情,他還是會發配糧食。由於這些領主已經是一窮二白的狀態,因此尤金會向他們索討勞役。

「真是讓人驚訝,想不到帕耳圖伯爵在政務方面也這麼有一套。」

「仔細一想,他可是曾被先王陛下選為接班人的人物呢。」

在王宮值勤的文武百官都談論著相似的話題。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樂見其成,其中也有人對尤金抱持著惡意。

「那個人擺什麼架子啊?在殿下昏倒之後,居然就一副占地為王的樣子。」

不過,大多數的官員都明白,若沒有尤金的努力,王宮的機能將會癱瘓大半。

如此這般,王宮看起來逐漸進入了穩定期——但這樣的情勢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是發生在堤格爾離開王宮後的隔一天。

這天,尤金依舊是一大早就成為辦公室的居民,與堆積如山的卷宗展開奮鬥。由於南部、西部和北部都有該注意之處,他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大概在離正午時分還有半刻鐘的時候,他聽到走廊上傳來了盔甲走動的摩擦聲。尤金皺起眉頭,從卷宗上抬起了頭。

只見房門被猛力地推開,五名手持短槍、全副武裝的士兵沖入了辦公室,將槍尖對準了尤金。

尤金雖然訝異,但並沒有露出慌張害怕的神色。他保持著辦公的姿勢,臉色轉為嚴肅,瞪視著這些不遠之客。

「有什麼事?」

士兵們沒有答覆。就在尤金打算再問一次的時候,一名身穿寬鬆官服的老人踏入了辦公室之中。是侍從長米隆。

米隆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著,原本那和藹可親的樣貌已不見蹤影。在尤金開口發問之前,米隆便動起了那張滿是皺摺的臉孔,向尤金宣告道:

「帕耳圖伯爵,你涉嫌牽扯一起重大的陰謀。」

侍從長筆直地走了過來,將捏在手中的信紙砸到了尤金的辦公桌上。

「這是記載了你和墨吉涅王國的哈基姆往來的密函!」

米隆的話聲相當激動,而且還帶著顫音。那睥睨著尤金的雙眼或許是充斥了激情的關係,此時正綻放著異樣的光芒。

尤金並沒有氣急敗壞地為自己辯解,他拾起扔在桌上的密函,默默地看了起來。

上頭記載的內容如下——哈基姆將會攻打吉斯塔特的南部,而吉斯塔特則是會為了應付他而派出戰姬。在這之後,帕耳圖鄰近的領主貴族將會舉兵響應,自戰姬的背後予以夾擊。

擊敗戰姬的哈基姆將會光榮歸國,而戰敗的戰姬將暫時無法動彈,領主貴族則會趁機北上占領王都,宣誓效忠尤金。

尤金將挾著這般武力,將盧斯蘭軟禁在王宮的房裡,並自立為王。

待時機成熟後,吉斯塔特王尤金將會向提供協助的墨吉涅王哈基姆締結友好的條約,並割讓阿尼亞斯之地作為協助的回禮。該處土地和吉斯塔特的聯繫不深,估計不會造成太大的反彈……

「你還有話要說嗎,帕耳圖伯爵?」

待尤金看完密函後,米隆以怒不可抑的口吻說道:

「我雖然不願相信,但我一看再看,就發現現實確實照著信上的安排進行著。在殿下昏倒之後,你之所以如此熱衷於工作,原來都是為了私利私慾嗎?」

在這個時間點上,墨吉涅軍已經遭到米拉率領的奧爾米茲軍擊破,而配合哈基姆舉兵的舒托維子爵軍,也被來自波利西亞的蘇菲軍打得落花流水。然而,這些消息目前還沒傳到王都裡頭。

就算看完了密函,尤金依然不改沉穩的態度。他抬頭仰望米隆,靜靜地詢問道:

「米隆閣下,我若否定信上的內容,並主張這是一起陰謀,您會相信嗎?」

「你可有證據?」

尤金無言地搖了搖頭。米隆瞪著灰發伯爵開了口:

「那麼,我便無法採信你的說詞。」

「那麼,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尤金的質問出乎了米隆的預料。尤金望著因訝異而蹙起眉間的侍從長,靜靜地說明道:

「雖不知您是打算處決我,或是將我軟禁起來,但在那之後要由誰處理政務?您應該不會讓殿下接掌才是,而得在今天之內完成的案件仍有不少。」

「那用不著你去擔心!」

激動之餘,米隆對著尤金怒吼道。呼吸紊亂的侍從長繼續說道:

「我會為你安排禁足用的房間,待殿下恢復之後,我會再請他發落。」

這段話似乎證明了米隆還保留著少許理智。因為他隨時都能向士兵下令,將辦公室染成一片血海。

——看來是迴避不了混亂的事態了。

尤金知道,米隆雖然個性敦厚,卻沒有處理政務的能力。其他的重臣們雖然各有專精的領域,卻缺乏綜觀大局的能力,也缺乏領導眾人的器量。

無論讓誰掌政,王宮終究還是會缺乏安定的力量——但即使預見這樣的狀況,尤金依舊一籌莫展。

——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

尤金這麼告訴自己,並從座位上起身。

他在士兵們的包圍下離開了辦公室。

無論是尤金還是米隆,都完全想像不到這份密函,其實是出自凡倫蒂娜之手。

她並不期待哈基姆和舒托維子爵能打下什麼戰果,打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只有尤金·舍巴林一人。

而順利返抵奧斯特羅德公國的黑髮戰姬,正準備率領人數上看數千之多的軍隊出征。

這次出兵的目的,是為了奪下失去統治者的王都。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所率領的約四千名萊德梅里茲軍,在毫無抵抗的狀況下入侵了萊格尼察境內。

由於艾蓮和莉姆事前認為多少會遭受零星的抵抗,這樣的結果可說是出乎意料之外,但艾蓮卻不悅地皺起臉龐——這代表菲尼莉雅早已看穿她的意圖,知道不抵抗就不會受到任何的損害。

即使如此,艾蓮終究不能意氣用事地掠奪糧食或柴薪。他們一邊支付著合理的價格添購必要物資,一邊在萊格尼察境內朝北前進。

「感覺隨時都會下呢。」

騎馬與艾蓮並行的莉姆,仰望著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語。她指的不是雨,而是雪。自踏入萊格尼察境內後,他們每天都承受著讓人覺得隨時會下起雪的冷冽寒風。

「應該沒有人凍僵了吧?」

艾蓮以擔心的神色向莉姆問道。她雖然準備了所有人份的厚重外套分發下去,但還是為此感到掛心。莉姆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我每天早上都有做過確認,況且也還有備品,請您儘管放心。」

「——謝謝你。」

艾蓮安心地嘆了口氣。她望向遠方,換了個話題。

「菲尼莉雅好像人在布洛斯洛是吧?」

布洛斯洛位於萊格尼察的東北方,是一片起伏平緩的遼闊草原。過去艾蓮曾在布洛斯洛與莉莎率領的路伯修軍交手過。

「她應該是想把我軍誘入萊格尼察的深處吧?」

莉姆的表情和語氣變得僵硬起來。最讓她感到頭痛的,是布洛斯洛的地形。由於地勢平坦,雖然讓兩軍布置數千名士兵也不成問題,但在這樣的地形上是難以施展戰術的。在大多數的狀況下,會單純演變成人多者勝的局面。

「我聽說菲尼莉雅率領的軍隊,數量也是四千左右……」

這類資訊是從道路一帶的村鎮打聽而來的。菲尼莉雅在布洛斯洛擺好陣勢,等待艾蓮自投羅網。而就艾蓮的立場來說,她只能硬著頭皮赴約了。

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多次派出使者,斥責菲尼莉雅擅自離開王都的不是,但這些責難卻通通無疾而終。就現狀來說,她只剩下與之一戰這條路了。

忽然間,艾蓮以左手手掌拍了一下握著韁繩的右手,隨即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接著,銀髮戰姬對著一頭霧水的莉姆說道:

「我們可得比琉德米拉早一步處理完這檔事,然後快點趕回王都啊。」

莉姆回以微笑,點了點頭。

數天後,萊德梅里茲軍抵達了布洛斯洛地區。

雖然灰色的雲朵遮蔽了大半的冬季天空,但太陽還是勉強從隙縫之間探出臉來,為大地灑下了微弱的光芒。地表之所以閃耀著白色的光芒,是因為散布大地的冰霜反射了陽光的關係。

在布洛斯洛平原的中央一帶,艾蓮所率領的四千萊德梅里茲軍,和菲尼莉雅指揮的四千萊格尼察軍展開了對峙。森林和河川落在遠處,附近沒有山丘,地面也相當堅硬。這是相當適合讓大軍布陣的戰場。

萊德梅里茲軍在中央配置了兩千步兵,左右兩翼則配置了八百士兵——這兩翼的編制為五百步兵和三百騎兵。剩下的四百騎兵則是置於後方,作為預備兵力。

總指揮官艾蓮站在中央部隊的最前方。她在馬背上直直地凝視著敵軍——這是因為菲尼莉雅也同樣身先士卒地站在萊格尼察軍最前方的關係。

萊格尼察軍的編制為三干五百名步兵和五百騎兵。他們的步兵數量優於萊德梅里茲軍,騎兵的數量則略遜一籌。也許是這樣的關係,萊格尼察軍的布陣方式顯得有些極端。

中央部隊配置兩千步兵這點和萊德梅里茲軍相同,不過,其右翼配置的是五百騎兵,左翼則是安排了一千步兵。

在風兒的吹拂下,黑龍旗正迎風飄揚著,而兩軍的公國軍旗亦是如此。

兩軍慎重地前進,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萊德梅里茲軍後方指揮士兵的莉姆,這時正忐忑不安地握拳顫抖著。結果到了最後,她還是只能觀望著艾蓮和菲尼莉雅的對決嗎?

——我明明已經在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墓前發過誓了……

莉姆的理性也很清楚,唯有戰姬能與戰姬相抗。況且,若菲尼莉雅的身手自脫離傭兵時代後仍未生疏,那莉姆恐怕只有扯後腿的份吧。

艾蓮也在踏入布洛斯洛之前把莉姆叫來,對她這麼說過。

「莉姆,這場戰局的走向是掌控在你的手裡。」

莉姆也聽得出艾蓮的弦外之音。就算菲尼莉雅再厲害,也不可能在與艾蓮對戰的狀態下指揮軍隊吧。她肯定得把軍隊的指揮權交在他人手裡。

只要莉姆指揮的萊德梅里茲軍能在對抗萊格尼察軍時占上風,菲尼莉雅就有可能會露出破綻。而這就是莉姆能對艾蓮做出的最大協助。

「我明白了。不過,還請您千萬小心——切莫做出會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難過的行為。」

她雖然知道在這時抬出堤格爾的名字相當卑鄙,但為了艾蓮,莉姆早已決定不擇手段。艾蓮露出了苦笑,微風在這時揚起了她的銀髮。

「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你難過啊。」

莉姆搖了搖頭,抹去艾蓮在她腦海里浮現的笑容。若是為了艾蓮著想,她就該專注於眼前的戰場。

——不過,為防萬一……

莉姆將擔任副官的盧里克叫了過來,做出了吩咐。

就在兩軍的距離縮短到約莫四百阿爾昔(約四百公尺)不到的時候——

號角聲響徹戰場,兩軍的士兵們絞緊弓弦,伸出長槍,開始有了動作。

艾蓮和菲尼莉雅同時拔出龍具,策馬疾奔。

在士兵們爆發衝突之前,兩名戰姬便在戰場的中央交上了手。兩人的斬擊撕裂疾風,畫出焦痕。

艾利菲爾畫出了銀色的軌跡掃過半空,巴爾格雷則是拖著兩道火線猛襲而至。龍具的衝突爆出了尖銳的鏗鏘聲和無數的火花,並轟出了熾熱的業火和肆虐的狂風。強風捲起了兩人的頭髮,火焰照亮了兩人的臉龐,高溫則是灼燒著她們的肌膚。

雙方都一言不發——這是因為兩人眼中所浮現出的感情,就足以傳達一切思緒。就算這只是錯覺,對兩人來說也已經足夠。

艾蓮雖然只有一把長劍,但攻擊距離比菲尼莉雅要長上一截,也能以左手操控韁繩。

另一方面,以雙劍為武器的菲尼莉雅,雖然在攻擊的次數上勝過艾蓮,但她得貼身肉搏,左手又得在握著龍具的同時操控韁繩,終究不如右手自由。

艾蓮的斬擊宛如吹散萬物的風暴一般,而菲尼莉雅則是面不改色地一一接下,或是卸了開來。而在艾蓮將長劍撤回手邊的那一瞬間,她便猛烈地刺出手中的雙劍。

就算刀刃遞不到身上,自巴爾格雷刀刃噴出的火焰還是襲向了艾蓮。但這些火焰也被艾利菲爾揚起的強風吹散開來。

雖然強風和烈焰都招呼不到對手身上,但兩者的臉上依然都掛著緊張的神情。因為只要稍有恍神,在視線遭到遮蔽的那一瞬間,她們就有可能倒在對方的劍下。

揮砍、橫掃、刺擊、重劈、揮劍格擋、正面直刺——每每出招,旋風便會刨開大地,烈焰則是飄上半空,化為無數火星灑落大地。

在開戰之初,無論是萊德梅里茲或是萊格尼察的士兵都想協助自己的主君,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能抵達她們的身旁。魯莽逼近之人不是遭到強風甩開,就是落得被火焰灼燒的下場。就算射出箭矢或是投擲石塊,也對兩人的交手毫無影響。

兩名戰姬的周遭形成了一處無人的空間。

在激烈交擊了無數次,疾風和火焰奔騰肆虐,將周遭的大氣化為仲夏般的熱意之際,菲尼莉雅忽然採取了行動。

黑髮戰姬放開韁繩,將握著紅色刀刃的左手自上而下地用力揮落。自刀刃噴出的紅蓮之火宛如浪濤般,在地面上擴散開來。馬兒因此受驚,在嘶鳴的同時人立起來。

艾蓮反射性地握住韁繩,留意起馬匹的狀況。雖然那只不過是數到一的短短時間,但菲尼莉雅已在這段期間裡將雙腳抽出馬蹬。她所騎乘的馬匹當然也受到火焰驚擾而胡亂行動,但黑髮戰姬一點也不在乎。

菲尼莉雅在鞍上蹲下,接著便朝著艾蓮跳了起來。

艾蓮也同樣抽出馬蹬,將艾利菲爾扛上肩膀,踩著馬蹬用力一跳——這三個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艾蓮藉助龍具的力量,跳到了比菲尼莉雅更高的高度,隨即便纏繞著旋風,自上空砍向黑髮戰姬。

「——突火槍列。」

菲尼莉雅沒有挪動身子,而是揮動了雙劍。接著,黑髮戰姬的周遭冒出了好幾道火柱,像是在守護她似地猛烈噴竄。雖然此時的艾蓮等於是直撲火柱,但她並沒有感到畏縮。艾利菲爾也回應著主人的戰意,加強了守護艾蓮的風勢。

火柱激烈地搖晃著——艾蓮穿過了火焰,朝著菲尼莉雅揮出長劍,一道尖銳的鏗鏘聲隨之響起。下一瞬間,艾蓮的身子便翻上了空中。

「——風影。」

艾蓮並非是被菲尼莉雅的攻擊彈飛——她在空中巧妙地調整姿勢後,從不同的角度展開了刺擊。兩道人影交錯而過,一道比剛才更為沉重的鏗鏘聲,重重地擊打著觀望戰姬互斗的士兵們耳朵。

艾蓮捲起了地上的沙塵,並在菲尼莉雅的身後落地。被雙劍削去的一縷白髮無聲地飄散半空;而轉身面向艾蓮的菲尼莉雅,臉上則是多了一道滲血的傷痕。

「你不干傭兵後,跑去學雜耍啦?」

菲尼莉雅沒抹去鮮血,再次握好雙劍睥睨起艾蓮。艾蓮也重新擺好架式,瞪視著菲尼莉雅。

兩名戰姬面對面地展開廝殺——戰場則是從馬背上轉為地面。

強風捲起沙塵,烈焰舔舐大地。艾蓮在揮舞銀閃的同時,也不忘對菲尼莉雅祭出低踢;菲尼莉雅則是踢起腳邊的土塊,企圖奪去艾蓮的視野。兩人極為理所當然地,對彼此施展著粗鄙的傭兵打法。

菲尼莉雅以左手的刀刃接下艾蓮的斬擊,並讓右手的刀刃釋出火焰。艾利菲爾放出的強風雖然吹散了猛火,但菲尼莉雅瞄準的是視野遭到遮蔽的這一瞬間——她迅速縮短距離,使出了踢擊。

交手十回合、二十回合後,艾蓮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計算出了錯。

艾蓮以雙手握持艾利菲爾揮出的斬擊,菲尼莉雅只用一隻手就接了下來。艾蓮雖然認為拉長纏鬥的時間,也許能消耗她的體力露出破綻,但菲尼莉雅卻是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疲憊的模樣。

長劍的距離優勢會被火焰抵銷這點,也令艾蓮感到相當頭痛。就算能以風吹散,黑髮戰姬也會反過來利用這點採取行動。艾蓮必須思考能反將一軍的招式才行。

長劍和雙劍激烈相交,龍具雖然爆出了藍色的火花,但瞬間就被風與火吹得一乾二淨。兩人像是說好了似地,同時向後飛退了幾步。彼此的臉上都滲出了汗水,並激烈地喘著氣。

「——完全沒變啊。」

忽然間,菲尼莉雅輕聲呢喃道。艾蓮皺起了臉孔。

「你在說什麼?」

「在說你的打法啊。」

菲尼莉雅淡淡地指摘道。

「頂多就是稍微進步了一截,但整體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就只是在模仿韋沙隆罷了。因此我既不驚訝,也不感到害怕。無論是異彩虹瞳的戰姬,還是那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都比你可怕多了。」

聽到她提及韋沙隆之名時,艾蓮雖然冒出一股怒火,但超越這股怒火的衝擊隨即襲來,令銀髮戰姬露出了愣怔的反應。菲尼莉雅繼續說道:

「我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但我改變了自己的打法——因為我知道,和韋沙隆對陣那時的打法是行不通的。若還有再一次和他交手的機會,我就得改變打法,以確實地拿下勝利。」

艾蓮無法回話。菲尼莉雅的指摘可說是切中核心——艾蓮並沒有改變自傭兵時期以來的打鬥方式。毋寧說,她是刻意不去改變的,因為只要這麼做,就能朝韋沙隆更接近一些。

然而,眼前的戰士為了超越韋沙隆的劍技,不僅花費了心思鑽研武技,還透過實戰精益求精。

——我要打贏她,絕對不能輸給她!

艾蓮這麼告訴自己,拚命地激發自己的戰意。這時,菲尼莉雅有了動作——她踏出腳步到拉近距離的速度快得驚人。艾蓮由右至左地掃出長劍,菲尼莉雅則是交錯雙劍擋了下來。

「——陽炎。」

菲尼莉雅的身子一晃,在艾蓮的眼裡變成了兩個人。銀髮戰姬陷入了迷惘,究竟是該利用風的力量拉開距離,還是——

化為兩道人影的菲尼莉雅,刺出了右手的短劍。艾蓮在千鈞一髮之際險險避了開來。肩膀雖然傳來一陣疼痛,但還不至於會造成影響。

「——風影。」

艾蓮纏起強風,以像是要衝撞上去的勁勢撲向菲尼莉雅——然後無聲地穿過了她的身子。下一瞬間,艾蓮蹬了一下地面,並像是龍捲風般旋轉著身子出劍。這一擊就連菲尼莉雅也為之吃驚,並以雙劍採取守勢。

鏗鏘聲響起,有著金色刀刃的短劍飛上了半空。

總算是出現了破綻——這麼想著的艾蓮趁勢揮下了長劍。菲尼莉雅舉起紅色短劍,擋下了這一擊。

下一瞬間,菲尼莉雅的右手閃過一道銀光,接著艾蓮的側腹傳來一陣劇痛,握著長劍的手掌也放鬆了些許。

這時,菲尼莉雅揮動左手的短劍。紅色刀刃纏繞著紅蓮之火,朝著艾蓮襲擊而來。艾蓮雖然勉強彈開了刀刃,卻來不及防禦火焰,身子登時失去重心,在地上滾了一圈。菲尼莉雅迅速欺近,補上了凌厲的一踢。

艾蓮的口中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銀髮戰姬掃出了手中長劍——這不是為了攻擊菲尼莉雅,而是為了牽制對手,好藉助風之力後退。菲尼莉雅之所以沒有展開追擊,是為了撿拾掉落在地的金色短劍。

總算拉開距離後,艾蓮瞪視著菲尼莉雅。她的左側腹被鮮血染紅,血液沿著衣服滲出,甚至擴散到腰部一帶。

「不仰賴龍具以外的武器,是你們這些戰姬的壞習慣。」

菲尼莉雅一邊將右手握持的短劍收回吊在腰間的刀鞘,一邊毒辣地這麼說道。當時,菲尼莉雅以左手的短劍接下攻擊後,就迅速地抽出隱藏在身上的另一把短劍。艾蓮完全著了她的道。

菲尼莉雅拾起金色短劍,擺出了架勢。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無不露出愕然的神情,凝視著打鬥的進展。他們尊敬的銀髮戰姬已被逼入絕境,這讓他們無法保持冷靜。

菲尼莉雅一步步拉近距離——而就在這時,另一道馬蹄聲傳進了她的耳里。

騎著馬的莉姆像是要撥開士兵般現身了。她像是要拉起主君戰姬似地,策馬奔了過來。

「艾蕾歐諾拉大人……!」

菲尼莉雅蹬地一衝。莉姆將腳抽出馬蹬,在馬上側起身子,好不容易趕在最後一刻沖入了兩人之間。

馬兒的的悲鳴聲和鮮血一同迸發出來。挨了菲尼莉雅斬擊的馬腹被染成了紅黑色,內臟也隨著大量的鮮血滾落出來。馬兒就這麼四腳一軟,當場斃命。至於莉姆則是在受到斬擊的同時翻下馬背,撲到艾蓮身上後,直接在地上滾了一圈。

「該說你運氣好,還是直覺准呢?」

菲尼莉雅凝視莉姆,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要是莉姆沒把腳抽出馬蹬,菲尼莉雅的那一劍應該會連同她的左腳一併斬下才對。

不過,莉姆的左腳腳腔還是被砍出了一道傷口,並流出了鮮血——她終究無法完全躲過菲尼莉雅的攻擊。幸好傷勢不重,雖然感覺得到疼痛,但依然可以活動。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沒事吧?」

「莉姆……?」

看到手握長劍,協助自己起身的莉姆,艾蓮甚至連側腹的疼痛都忘了,只是以訝異的眼神凝視著

她。

「指揮怎麼辦?」

「我交給盧里克了。」

莉姆沒看向艾蓮,而是瞪著菲尼莉雅回答道。在開戰前,她將盧里克叫來吩咐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能在軍隊的交戰中獲得勝利,若是失去艾蓮的話,萊德梅里茲終究還是敗北的一方。對莉姆來說,她就算用上所有手段,也不願讓銀髮戰姬就此送命。

「我會爭取時間,請您快逃吧。」

莉姆沒等待艾蓮的回應,她直接站起身子,劍指菲尼莉雅。黑髮戰姬興味索然地將視線投向莉姆。

「你沒想過要打贏我嗎?」

「那並不是我的任務。」

看到菲尼莉雅毫無破綻的模樣,莉姆在感到焦慮和讚嘆的同時這麼回應道。

「我的任務是支持重要的人,並讓她獲得勝利。」

「——這你就錯了,莉姆。」

這聲話語,是自莉姆身後的人物傳來的。艾蓮神色痛苦地站起身子,她昂然地打直背脊,站到莉姆的身旁。

「我們應該是要並肩而行,共享勝利的果實才對吧?」

莉姆以訝異的眼神望向艾蓮後,以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回了句「的確如此呢」。戰姬和她的摯友,在這時一同凝視著菲尼莉雅。

「多了個不是戰姬的幫手,又能改變什麼?」

菲尼莉雅皺起眉頭。艾蓮雖然因吃痛而皺起臉孔,但還是豪邁地笑了笑。

「我會讓你明白的——來吧。」

紅寶石般的眸子綻放精光,挑釁著黑髮戰姬。她所握持的長劍也像是在為主人打氣般,捲起了一陣旋風。

菲尼莉雅將視線投至半空,像是在稍作思忖,但很快就搖了搖頭拋去思考,握好雙劍擺出架勢。只要送她們兩個一起上路就好,不需要為此思考——她打算一一解決掉眼前的對手。

菲尼莉雅蹬地一衝,艾蓮則站在原地迎戰。

龍具的互擊再次在虛空中迸散出七彩的火花。

莉姆緊握長劍,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稍縱即逝的時機似地。

這時,有東西無聲地在三人的周遭落了下來。

那是宛如白色花瓣一般,只要輕輕觸碰就會立刻融化的小小雪花。雪花開始出現在三人的視野之中。

這陣雪目前還沒有下到她們身上,這是因為受到揚卷的疾風和噴發的烈焰阻擾的關係。

然而,戰爭終有落幕的一刻。目前還沒人得知,在那個時候,白雪包覆的會是哪一名戰姬。

又或許,就連這個王國本身,也會在這場季節的雪中消滅——還是說,等著埋葬它的,其實是夜晚、黑暗與死亡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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