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4.烈焰噴發(1/2)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正站在一片荒野上。
地面被染成如劇毒般的紫色,一路延伸到視線所及之處。草木像是被燒焦似地呈現黑色,並彎曲成從未見過的模樣。吹來的風帶著詭異的微溫,天空則是被烏雲覆蓋,光是放眼望去,就讓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堤格爾不曉得自己是何時、如何來到這裡的,但他對此並不抱持任何疑問,只是無言地信步前行。
乾涸的大地上只迴蕩著青年的腳步聲。堤格爾發現自己的手上握著黑弓,但他並沒有攜帶箭矢。
他看到在遙遠的另一頭有個疑似人影的輪廓,人影以和堤格爾相同的速度走了過來。青年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行。
過了不久,人影的輪廓逐漸變得鮮明,那是一名被黑袍包覆全身的矮小老婆婆。老婆婆的身高只到堤格爾的腰部,手裡拖著一柄做工粗糙的掃帚。
兩人沒有交換視線和話語,就這麼擦身而過。
不曉得走了多久後,遠處再次看到了人影。那名人影和剛才的老婆婆一樣,踩著腳步朝著自己走來。
人影的真面目,是一頭巨大的怪物。它幾乎有堤格爾的兩倍高,肩膀寬得驚人,身材十分壯碩。它身上並沒有體毛,皮膚的顏色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慘白;它的額上長有三根彎曲的角,其外貌讓人聯想起童話故事裡出現的惡鬼。
這一回,堤格爾依然沒有和惡鬼交換視線和話語,就這麼擦身而過。
忽然間烏雲散去,呈現出一整片的夜空。
宛如被鮮血染色般的紅色月亮高掛天邊。不知為何,明明變成了紅色,堤格爾卻明白那個物體就是月亮。
在那之後,青年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前行,並與各式各樣的人影擦身而過。這些過客包括了背上長了翅膀的可愛妖精,以及扛著鶴嘴鋤的小矮人等等,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而不管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都沒有任何改變。
微溫的風捎來了聲響。那是浪濤翻騰時發出的聲音,看來這裡離海相當接近了。
眼前的視野驟然一變。
堤格爾正站在一處斷崖的上頭。
懸崖的下方似乎是一片大海,底下傳來了浪花打在岩壁上頭的響聲。
他探頭窺看,只見眼下是一整片綠色的海洋。過去所看過的藍色世界已不復存,眼前的海面就像是將渾濁的綠寶石溶於其中一般,顯得泥濘而黏稠。
堤格爾無言地凝視了海面一會兒後,突然察覺到背後有一股氣息而轉過身子。
只見一柄長劍倒插在地。
劍身上頭布滿裂痕,刃上也出現了多處缺口,有著羽翼外型的劍鍔破碎得慘不忍睹。位於核心位置的紅寶石從中裂成了兩半,握柄被染成了紅黑色。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迄今對任何事情都毫無反應的感情,在這時激烈地震盪著青年的心靈。由於衝擊太過劇烈,他甚至發不出聲來,身子也因恐懼而顫抖。
青年知道這把長劍的名字,也知道長劍的主人是誰。堤格爾雖然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喊出口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堤格爾向長劍伸出了手——就在這時,他將視線投往數步之遠的前方地面。
好幾把同樣腐朽殆盡的武器散布在前方,有些像是墓碑般倒插土裡,也有些像是屍骸般散落在地——彷佛在宣告這些主人的最後下場似地。
「——啊!」
堤格爾發出了幾不成聲的吶喊,從床鋪上彈了起來。
視野里是一片黑暗,冰冷的夜風刺著肌膚。
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的堤格爾猛喘著氣,以困惑的神情坐在床鋪的上頭。被汗水溽濕的衣服黏附在身體上頭。逐漸適應黑暗的雙眼,告訴他這裡是使節團借宿的宿舍內部,而他所在的正是自己的房間。
「是作夢、嗎……?」
在自言自語後,堤格爾這才明白那肯定是一場夢境。
紫色的大地、紅色的月亮、綠色的海洋——全都是現實里不會出現的光景。
還有那把傷痕累累、就算分崩離析也不奇怪的長劍——
——那一定就是艾利菲爾。
這時,堤格爾察覺自己的左手正緊握著黑弓。他雖然總是把黑弓置放在自己的手邊,但似乎是在睡著時迷迷糊糊地抓住了。
在黑暗之中,堤格爾靜靜地凝視黑弓。他回想起過去曾從蒂爾·納·法口中聽過的話語。
——它們打算改變整個世界,包括太陽、月亮、大地和海洋。
剛才那段不祥的夢境,難道是黑弓讓他預見的未來之一嗎?
還是說,從凡倫蒂娜那兒聽來的嘉奴隆真相,滲入了潛藏在堤格爾心底的不安,才會催化出那陣惡夢呢?
要是這個世界被改造成魔物們盼望的模樣,她們就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我一定會阻止的,絕對不會讓那樣的光景上演。
在黑暗之中,堤格爾握緊了黑弓。
為了守護青年所重視的人們,這會是一場非贏不可的戰役。
◎
昨晚,在結束與凡倫蒂娜的密談之後,堤格爾依照原本的計畫,造訪了蘇菲的宅邸。由於五名戰姬和莉姆剛好齊聚一堂,於是堤格爾便向她們說明起盧斯蘭的狀況,以及和凡倫蒂娜會面的事——但才說到一半,他就被眾人氣急敗壞地訓了一頓。
艾蓮氣呼呼地大吼:「為什麼要跟她走啊!你這傻瓜!」米拉則是露出冰冷的眼神狠狠地說:「你的臉上寫著大大的『不及格』三個字。」
莉姆以嚴格教師的態度說:「你太過相信對方了,就算要聆聽來意,也該由您來挑選場所才對。」莉莎憤慨地說:「你這樣做,不是差點就和我一樣身陷險境了嗎?」奧爾嘉則是輕輕地敲了青年的頭一下。
就某方面來說,蘇菲的反應是最為激烈的——她用力地擰了一下堤格爾的臉頰。
這個反應讓艾蓮、米拉和莉莎目瞪口呆,轉而開始安慰金髮戰姬,場面也因此而冷靜下來。
狀況相當險峻。蘇菲立刻叫來了一名隨從,要對方以使者身分前往王宮。這是為了請尤金查證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是否仍遵守著禁足的規範。派出使者後,蘇菲表情帶著幾絲陰影說道:
「我想,在結束和堤格爾的交談後,她們兩個應該就分別從宅邸和王宮溜出去了。不對,也許是已經做好了逃脫的安排,才會和堤格爾接觸的。」
然而,蘇菲的隨從最後卻沒能在這天晚上見到尤金。
因為盧斯蘭昏倒所帶來的衝擊,讓王宮陷入了一片混亂。
當然,尤金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讓混亂平息下來,但他現在所需處理的包括了盧斯蘭負責的政務,因此處於時間再多也不夠用的狀態。就算另找人選處理政務,恐怕也無法收拾這般事態吧。
待蘇菲的隨從造訪王宮的報告傳到尤金手中的時候,已經是破曉時分了。
由於狀況如此,堤格爾等人先解散。而堤格爾之所以選擇回到宿舍,是因為該處距離王宮較近,再加上他得向葛斯伯等人說明的關係。
迎接早晨後,在王都西側門外,堤格爾、艾蓮、莉姆、莉莎和奧爾嘉五人正聚在這裡。晨風相當寒冷,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沒有一朵白雲。
莉莎和奧爾嘉都騎在馬上,兩人接下來要前往路伯修——對莉莎來說則是返回領地。
她們這麼做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因為統治波爾斯之地的卡薩柯夫,迄今還是忽視著王宮的召集命令。波爾斯和路伯修相鄰,雖說和上一任卡薩柯夫統治的時期相比弱化許多,但仍是不容小覷的對手。
理由之二,則是為了預先為菲尼莉雅已經從王宮逃脫的狀況做準備。況且,莉莎也認為,自己應該親口和部下解釋關於前些日子戰姬內鬥的真相。
雖說已經送了信件回去,但終究無法得知士兵們的反應。正是因為目前時機敏感,所以必須要謹慎應對,避免士兵們情緒失控。
「你的傷勢已經沒問題了吧?」
艾蓮抬頭看著莉莎,以擔心的神情探問。紅髮戰姬笑了笑。
「想不到你居然這麼愛操心,昨天不是才問過嗎?」
莉莎展露笑顏,用力轉了轉左臂,以得意的神情俯視艾蓮。銀髮戰姬雖然露出苦笑,但很快就轉為嚴肅。
「要小心啊——莉莎。」
若沒有自我提醒,現在的艾蓮還是沒辦法自然地喊出她的暱稱。莉莎嘴角含笑,回應道:「你也是。」接著,莉莎伸出右手,依序和艾蓮、莉姆和堤格爾握手。
「就算你人在路伯修,我也會快馬加鞭地趕過去的。」
堤格爾以認真的神情仰望莉莎,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別說這種話啦,我都想把你拉上馬載回去了呢。」
莉莎雖然以說笑的口吻回應,但瞧她久久握著青年的手不放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有一半是真的想把他帶走吧。
接著,堤格爾也和奧爾嘉道別。
她之所以會和莉莎同行,是為了防備菲尼莉雅的動向。讓人驚訝的是,決定要如此行動的,正是奧爾嘉本人。
「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知道不該對她的決定潑冷水,但青年還是忍不住這麼問道。
奧爾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的東部,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則是位於東北部。萬一凡倫蒂娜溜出王都,回到了自己的公國,那布雷斯特就可能成為她侵略的對象。
「相信我,堤格爾。」
奧爾嘉以那對讓人聯想到黑珍珠的眸子凝視堤格爾,短短地這麼說道。
她之前在會議上表游過的考量如下:
在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聯手的狀況下,她們應該會想儘快讓兵力會合才對。換言之,和布雷斯特相比,路伯修遭到攻打的機率明顯高上許多。
此外,凡倫蒂娜若是攻打布雷斯特,就會拉開與菲尼莉雅之間的距離。況且,就算拿下了布雷斯特,她也得為了維持駐軍而分散兵力。
進一步來說,若是抓準時機,奧爾嘉甚至可以藉助莉莎的兵力,反過來攻打宛如空城的奧斯特羅德。考量到這些風險,凡倫蒂娜攻打布雷斯特的機率可說是相當低。
而在最後,她則是以「我方既然有五人,就應該將力量集中起來」作結。
聽完奧爾嘉的說明,無論是堤格爾、莉姆還是戰姬們都安靜了下來。因為他們都沒想到,這位最年幼的戰姬居然會提議如此大膽的計畫。而最教人刮目相看的,莫過於她願意放手讓自身統治的公國陷於危局的膽識。
「從第一次和你相遇起,我就一直相信著你喔。」
堤格爾握住了奧爾嘉小巧的手掌。這時,青年察覺她的手正微微地顫抖著。於是堤格爾用上了空著的左手,包覆住奧爾嘉的手掌,直到她的顫抖平息下來為止。
「——謝謝你。」
那張冷漠的神情這時稍稍舒緩了下來。「奧爾嘉——」堤格爾呼喚道:
「事情一定會進展得很順利的,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奧爾嘉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像是在開玩笑般這麼說道:
「我也希望能順利和堤格爾生小孩。」
對此,青年只能回以苦笑。
目送兩人沿著道路朝西北而去,直到看不見背影后,堤格爾、艾蓮和莉姆便走進了王都的城門。
「不曉得琉德米拉和蘇菲有沒有順利見到尤金閣下啊。」
走在街道上的艾蓮說道。兩人之所以不在場,是因為她們打算與尤金直接會面,好好說明來龍去脈的關係。為此,米拉等人在蘇菲的宅邸前就先和莉莎她們道別了。
「他有和戰姬會面的打算,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
莉姆雖然這麼回答,但話聲里藏不住些許的不安。這時堤格爾問道:
「艾蓮,你們不回萊德梅里茲沒關係嗎?」
「我已經先叫盧里克在今早動身,先一步回去傳達訊息了。不過……」
艾蓮以煩惱的神情回答,並將紅寶石般的眸子投向副官。
「莉姆,你認為我們能動員多少兵力?」
「就算把時間拉長來看,頂多也只能動到四千吧。其中三千為步兵,一千為騎兵。」
莉姆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應該是早就估算好了吧。
今年的春季至夏季,萊德梅里茲軍一直在布琉努四處征戰。目前仍有不少士兵傷勢未愈,也有許多士兵尚未恢復疲勞。此外,就算有正當的理由,強迫他們再次出征,終究還是會讓士兵們萌生不滿,士氣也會隨之下降。
「雖然難受,但也只能用這個數字去思考了……」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嗎?」
堤格爾這麼一問,銀髮戰姬隨即搖了搖頭。
「你的好意讓我很開心,但暫時先不要有所動作吧。畢竟你的發言,會等同於整個布琉努的發言啊。況且——」
艾蓮的雙眼在這時更顯凌厲,紅寶石般的眸子綻放出滿滿的戰意。
「菲尼莉雅要由我做個了斷。」
這句話語蘊含著不容介入的覺悟。堤格爾和莉姆無言地交換了一個視線——體察到青年的心情後,莉姆輕輕點了點頭。
她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要守護艾蓮。
◎
堤格爾等人抵達王宮時,發現米拉和蘇菲正在門口等候。看到米拉凝重的神情和蘇菲緊張的模樣,三人很快就明白狀況非同小可。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艾蓮短促的詢問,蘇菲一邊轉過身子一邊答道:
「你們三個一起來吧,這樣最省事。」
在蘇菲的帶路下,堤格爾等人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明明是外國的王宮,但總覺得在這個冬天已經來過非常多次了啊。
堤格爾驀地閃過了這樣的念頭。王宮的氣氛前所未有地慌亂,就連低階的文官和侍女都踩著急促的腳步忙碌著。甚至還有人不慎跌倒,或是與他人撞在一起。
堤格爾側眼看著這些人們,並被帶到了一處會議室。米拉小聲地告訴他:「這是王宮裡最大的會議室喔。」蘇菲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堤格爾等人隨後跟了進去。
會議室固然寬敞,但也許是沒有窗戶的關係,因此稱不上是明亮的空間。照亮室內的,是吊在天花板上的銀制吊燈,以及置放在中央處大桌上的燭檯燈光。
包含尤金在內的王國重臣似乎已經就位,堤格爾等人登時成了他們注目的焦點。
「讓布琉努的貴客入席真的妥當嗎?」
一名重臣對堤格爾投以猜忌的目光。尤金回答道:
「這位客人不只是盧斯蘭殿下的友人,也深獲先王陛下的信任。當然,我也相當信任他。之所以邀他入席,是為了讓他知悉我國的現況,並視場合向他請求協助。」
灰發伯爵的語氣平穩,卻充滿了威嚴,足以讓出言質疑的重臣安靜下來。堤格爾等人行了一禮,在空著的位子上就坐。會議室的門隨即被關了起來。
尤金環顧了眾人一圈。
「剛才傳來了好幾道消息。其一是墨吉涅軍在南部國境現身了。其數量約有四千至六千之多,數字的浮動相當大。」
室內登時吵雜起來。這項消息對重臣們帶來了新一波的衝擊,令他們面面相覷。
「墨吉涅軍是真的出兵入侵了嗎?」
一名文官像是代表眾人似地皺起眉頭。他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接下來明明就是隆冬時節,素有耐熱畏寒之評的墨吉涅人居然還會揮軍出擊,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目擊報告不只一件,應該不是誤傳吧。雖說他們素來懼寒,但也不能因此小看他們而置之不理。」
尤金轉動視線,望向兩名戰姬。
「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蘇菲亞·歐貝達斯閣下,雖然還不知對方確切的數量,但能麻煩你們應對嗎?」
「遵命。」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著,恭敬地低下了頭。
之所以動用了兩名之多的戰姬,是有理由的。而這也和尤金提及的「正確的數量不明」的這個部分有關。他希望能儘快結束這場戰事,讓不安的氛圍不至於蔓延到國內的各處。
尤金像是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似地,開敔了下一個話題。
「其二則是比多格修公爵——朱利安·克魯提斯舉兵叛亂了。他要求剝奪盧斯蘭王子的王位繼承權,並將之逐出國境:而波爾斯伯爵艾戈爾·卡薩柯夫也送了書信入宮,要求將我逐出國境。」
會議室再次吵雜起來。比多格修公爵是吉斯塔特北部的上流貴族,上一任的領主伊爾達甚至擁有排行第七的王位繼承權。而波爾斯伯爵也同樣不容小覷,上一任領主卡薩柯夫是一名優秀的戰士,甚至有著「染血的卡薩柯夫」的別名。
說完,尤金的臉色變得相當僵硬。伊爾達曾是他的知己,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他就不得不懲罰比多格修公爵家了。就算要從輕發落,也得先出兵制伏公爵,再思考該如何安置。
「比多格修和波爾斯——這兩家皆是我國的名門高第,但也不能因此答應他們的要求。眾卿,還希望你們能多加留意是否還有意圖仿效、抑或是試圖與他們共謀之輩。」
重臣們從尤金的表情和話語看出了他的決心,一同打直了背脊。
——北、西北和南部啊……
堤格爾在腦中描繪起吉斯塔特的地圖,無聲地沉吟著。要是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在這時掀起動亂,那就要加上東北部和西部了。
如此一來,吉斯塔特全境都會陷入戰火之中。倘若真的發展到這一步,那是不是代表墨吉涅軍和貴族們的動作,全都是凡倫蒂娜一手操控的呢?
「關于波爾斯伯爵,我打算請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閣下前去處理。我已經派出了使者。」
尤金的說明讓堤格爾等人交換起視線。不曉得莉莎的行動能不能早一步趕上——堤格爾忍不住想向眾神祈禱,希望她能順利度過眼下的難關。
「至於比多格修公爵……雖然有點危險,但我打算派遣使者造訪鄰近的諸侯,請他們協助處理。」
一名重臣對於尤金的話語表示異議。
「不如撤回凡倫蒂娜閣下的禁足令,請她前去討伐比多格修公爵吧?她所治理的奧斯特羅德鄰近比多格修,同時也可以給她洗刷一污名的機會。」
「不,帕耳圖伯爵的決定是對的。我們不能完全仰仗戰姬閣下。」
「然而,要是那些諸侯們支持比多格修的主張,那可該怎麼辦?自上一任公爵在位起,公爵家就和鄰近諸侯們建立了良好的信任關係啊。」
重臣們相互交換起意見,但尤金並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我不能撤回凡倫蒂娜閣下的禁足令。她也和亡故的伊爾達卿有著深厚的交情,恐怕也曾和朱利安卿有所交流吧。」
尤金的態度讓人聯想起能夠抵禦風雪的岩壁,完全沒有任何的動搖。而重臣們也提不出能夠說服他的意見,只能紛紛採取讓步。
這時,堤格爾首次開了口。
「在下——不,布琉努王國會支持盧斯蘭殿下,同時也會協助輔佐殿下的尤金·舍巴林閣下。與這兩位敵對者,即是與布琉奴王國為敵——希望各位能明白這一點。」
重臣們發出了「喔喔」的喊聲。雖說歷經激戰而處於疲憊期,但布琉努不僅擊退了薩克斯坦軍,還將入侵國內的墨吉涅軍攆出境外。
而現在宣言支持盧斯蘭的青年,則是在這些戰役里擔任總指揮官,並擁有外國贈與的「流星落者」和母國頒發的「月光騎士」稱號的英雄。
「感謝您,馮倫伯爵。」
尤金簡短地表示謝意,接著他抬起臉龐,環視了眾人一圈。
「還請眾卿不要怠慢,做好隨時都能行動的準備。特別是——譴責我的波爾斯伯爵雖然情有可原,但對盧斯蘭殿下表示非議的比多格修公爵絕對不可饒恕。我再說一次,為了杜絕贊同他們的人出現,還請眾卿向周遭的人物宣揚此事。」
尤金的眼神里,蘊含著能讓在王宮——或是戰場上久經風浪的老將們為之折服的光芒。被這股氣勢懾倒的重臣們紛紛低下頭,宣誓會遵守指示。
接著,會議便畫下了句點。
尤金沒有起身離席,指示要堤格爾和戰姬等人留下。在重臣們離去,尤金的隨從也移動到走廊待命後,會議室里就只剩下六人而已。
歷經那場激動的會議後,尤金的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潮,但仔細一看,就能瞧出他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灰發伯爵環視堤格爾等人後,靜靜地說道:
「凡倫蒂娜閣下和菲尼莉雅閣下,都在昨日晚上至天亮的這段期間裡逃跑了。」
尤金用力低下頭,向眾人致歉。由於這是意料中的事,堤格爾等人並沒有太過驚訝,但取而代之的,不安與緊張盈滿了全身。
「逃跑之後,您知道她們目前的下落嗎?」
堤格爾問道,而尤金搖了搖頭。
「我姑且先派了使者前往奧斯特羅德和萊格尼察,但還得過一段日子才會傳來消息。我雖然也派了人私下查訪各處城鎮,但不僅不能把事情鬧大,要在茫茫人海里尋找兩人也絕非易事。」
「我想,她們有極高的可能性是以各自的公國為目的地。畢竟她們倆的目的,應該就是擴大混亂的規模吧。」
蘇菲這麼發言,尤金則是以沉痛的神情點了點頭。
「雖然說這個也是於事無補,但若是在盧斯蘭殿下舉辦加冕典禮後再發生這些事,就好辦多了。」
戰姬無法忤逆國王,只要國王下令,戰姬們就得停止戰事。
然而,現在的吉斯塔特並沒有國王。盧斯蘭的立場仍為王子,而尤金只不過是盧斯蘭的代理人罷了。
盧斯蘭若是大幅調整行程,立刻舉辦加冕典禮的話,也許就能當上國王了。然而,這麼做又會導致貴族諸侯的不滿。像朱利安·克魯提斯這類貴族,肯定不會錯過這個能大聲譴責盧斯蘭的機會。
「盧斯蘭殿下的容態還好嗎?」
莉姆問道,尤金對此搖了搖頭。
「由於做過靜養,殿下現在相當健康,然而,他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狀況。」
尤金表示,盧斯蘭不僅忘掉了會每日相見的侍從長的事,甚至遺忘記了自己的兒子瓦雷利的名字。當然,尤金是判斷在場眾人不會將此事外傳,才會說出這些事的。
堤格爾想起了上次與他見面的那段插曲,忍不住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關於菲尼莉雅閣下的處置——」尤金拉回了話題。
「我會再次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艾蕾歐諾拉閣下,能麻煩您應付萊格尼察嗎?」
「這是當然。」
艾蓮抬頭挺胸地回應。銀髮戰姬緊握雙拳繼續說道:
「在下一定會制伏菲尼莉雅,請尤金閣下儘管放心。」
尤金和在場的成員一一用力握過了手,再次說了一次:「拜託你們了。」
◎
離開會議室後,米拉輕輕地嘆了口氣。她不是為開戰感到厭煩,也不是對尤金的命令有所抗拒,而是為「那件事」感到無奈。
——又得和那些傢伙交手了啊。
她今年春天在國境上的要塞與之對瞪,夏天則是在布琉努與之交戰,如今到了冬天還得與之對壘,這終究讓她感到心煩。
「——米拉。」
被人以暱稱呼喚,凍漣的雪姬隨即回頭一望,只見堤格爾正以擔心的神情凝視著自己。青年以沉穩的口氣探詢道:
「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嗎?」
「也沒什麼大不了——」
說到一半,米拉將身子轉了過來,直直地仰望堤格爾。
「我露出了那種憂心忡忡的表情嗎?」
「是啊。雖然說起來有些詞不達意,但總覺得米拉看起來不像平常的樣子呢。」
「你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呀。」
堤格爾笑了笑,搔了搔他深紅色的頭髮。
「畢竟這種舉國上下為之大亂的場面,我在布琉努就體驗過好幾次了。」
米拉也露出了微笑,回想起來,她也有好幾次是陪伴青年在場的。
「就算真的感到不安也沒關係。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後,你再泡紅茶給我喝吧。」
米拉沒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盯著堤格爾好一會兒——忽然間,她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借我一下。」
這句話算是對艾蓮說的。米拉沒理會呆愣在場的三人,拉著堤格爾走在寬敞的走廊上。擦身而過的文官和女官們似乎都忙於手邊的工作,沒對米拉和堤格爾特別留意。
找到一處無人的庭園後,凍漣的雪姬便踏入其中。
這座庭園並不大,地面上擺放了許多白色的盆栽,種植了白色的雪花蓮、黃色的側金盞花和紫色的紫花地丁等等,布置出萬紫千紅的花道,由於這處庭園的天花板是打通的,因此午後的陽光正和煦地散落在這些花朵的上頭。
米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堤格爾。青年似乎對藍發戰姬唐突的行動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露出了相信她這麼做是有理由的神情凝視米拉。
——雖然露出一副傻樣,但在要保護想守護的事物時,你總是拚盡了全力呢。
他之所以會如此拚命,並非出於自視甚高,或是自己擁有很多東西的念頭。
而是因為真的認為那些事物很重要,他才會豁出一切,貫徹自己的意志。
米拉迷上了他這樣的身影,內心因他的意志而熾熱,並愛上了他這樣的眼神。
愈是讓他知曉自己的事,內心就愈是雀躍,內心也被一股股的暖意填滿。
直到這時,米拉才察覺自己依然緊握著青年的右手,但她並沒有將手放開。
她知道彼此之間的立場有多麼不同,因此,她一直認為保持這樣的距離也無妨。然而——
米拉將視線從青年身上抽開,側眼望向朵朵鮮花——但沒看多久,她又轉而望向地面。雖然她緩緩抬起了頭,但在堤格爾的臉孔進入視野之前,她又再次低下了頭,臉頰也變得紅潤。
堤格爾也莫名緊張了起來,靜靜地等待著她的話語。
米拉盯著自己正
緊握的堤格爾右手。透過一次次打獵和戰場鍛鍊出來的右手手指上,烙下了無數的白色傷痕,就像是在宣示他射出的箭矢數量有多麼驚人似地。
米拉以雙手輕輕握住了心愛男子的右手。那隻手比自己的手更大,有著粗糙而乾硬的感觸,卻神奇地十分溫暖。米拉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琉德米拉,露利葉凝望著青年,開口說道:
「——堤格爾。」
呼喚他的名字後,內心的感情隨之潰堤,思念紡織成句,自嘴裡流泄出來。
「我喜歡你,我愛你。」
講完之後,少女的臉頰隨即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漲紅起來,眼眶也微微泛著水光。
她嬌小的雙手更為用力地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掌。「終於說出口」的解放感和「不小心說溜嘴」的緊張感交互盤旋在她的心頭,並用上更大的力氣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掌。
另一方面,堤格爾則是陷入了無暇感到痛楚的巨大困惑之中,就此呆站著不動。對青年來說,少女的告白實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一直知道米拉對自己抱持著好感,也對此感到開心。
然而,他終究只是將之視為戰姬——或說是戰友的好感,說得更精確一些,他是硬要自己這麼認定的。
只要好好思考過雙方的立場差異,就會得出「這樣的想法最為合適」的結論。米拉雖然偶爾會做出大膽的舉止,卻還是會避免自己說出確切的話語。
然而,她卻克服了內心的糾葛和障礙,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既然米拉都坦白說出口了,我也得回應才行。
無論這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堤格爾還是下定了決心,準備將回答說出口——但就在這時,米拉卻尖銳地開了口。
「——等一下。」
被搶先一步的堤格爾登時說不出話來。這時米拉終於鬆開了手。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也沒關係。」
不解其意的堤格爾愣愣地凝視著藍發戰姬。米拉露出了有如完成惡作劇的孩童般的純真笑容,向青年問道:
「不過,你先回答我一件事就好——聽到我喜歡你之後,你有覺得很開心嗎?」
雖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是正解,但堤格爾還是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他最真實的想法。雖然想到艾蓮、蒂塔和蕾琪的身影,會讓他產生搖頭的衝動,但既然米拉麵對他坦承了內心的情感,他就不該在回答上有所掩飾。
「謝謝你。」
米拉投注了全身的情意,向青年道了聲謝。
——好可怕……不過,坦白自己的心情,居然是這種感覺……
在告白的當下,一股即使是再嚴酷的戰場上也不曾感受過的緊張感竄上了米拉的背脊。而在把話說到最後的瞬間,她則是萌生出一股想高聲叫好的興奮感。
表白心意就是如此重要的一步。
至於堤格爾的立場和自己的立場,她都暫且拋諸腦後了。關於這些問題,她只要稍後再找蘇菲等人一同思考就好。
「那我去去就回——我很期待你的回應喔。」
米拉頂著一張嚴肅的神情,和蘇菲一起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結束告白的藍發戰姬在離開庭園時,發現艾蓮、莉姆和蘇菲正在等她。艾蓮一臉不悅,莉姆面無表情,蘇菲則是露出微笑。
莉姆姑且不論,看到堤格爾在眼前被人帶走的艾蓮和蘇菲,是絕對不會乖乖地目送他離開的。不過,對於米拉打算做的事,就連艾蓮都沒有從中作梗,而是發揮了包容力避免衝突發生。
米拉和蘇菲與堤格爾等人道別,朝著王宮外頭走去。她們必須儘快趕回自己的公國,做好迎戰墨吉涅軍的準備才行。
「你覺得敵方的將領會是克雷伊修嗎?」
「那是不可能的。」
對於米拉輕描淡寫的提問,蘇菲表示了否定的意見。
「那個『赤胡』在歷經與布琉努之戰的敗北後,是不會在傷勢未愈的狀態下選擇在冬天侵略我國的。應該是哪個想要立下戰功的內鬥政敵吧。」
「我想也是。」
米拉像是表示同意似地點了點頭。自成為戰姬以來,兩人已經和墨吉涅軍交手過無數次,因此這種程度的推估對她們來說有如手到擒來。
她們簡單地討論起軍隊的數量和編制、該從哪個道路進軍等等話題,在離開王宮之際,兩人在公務方面的討論也告一段落了
就在要抵達蘇菲的宅邸之際,一直猶豫不已的米拉,還是道出了自己向堤格爾告白的舉動。這是因為雖然米拉並沒有特意要求,但蘇菲卻將向青年告白的順序讓給了自己。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有必要回報這件事。
蘇菲睜大了眼睛,先是驚訝地「哎呀」了一聲,接著便露出笑容稱讚朋友的勇氣。
「恭喜你,米拉。」
「又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我可還沒收到答覆呢。」
米拉將視線避開蘇菲,低聲地這麼說道。看到她的反應,金髮戰姬露出了慈藹的眼神,並搖了搖頭。
「並不是如此喔。有把話好好傳達出來,是非常重要的事。況且——」
忽然間,蘇菲的微笑帶了點調侃的氣息。這樣的變化,令米拉訝異地抬頭仰望蘇菲。
「你說『況且』……是什麼意思?」
「我想做的事情,似乎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性了。我打算找來米拉、艾蓮、莉莎和奧爾嘉,讓我們五人一同贈與堤格爾地位或是稱號喔。就算只能給一個徒具其名的象徵,我也希望可以作為讓他往來吉斯塔特的理由。」
「這樣肯定是不會受到認可的吧?說起來,你打算用什麼理由上報……」
米拉露出了傻眼的神情,但蘇菲只是輕輕一笑。
「這和用什麼理由沒有關係。只要我們五個人都有此意的瞬間,那就能形成政治上的影響力了。」
米拉忍不住伸手掩口。地位僅在國王之下的戰姬,若是其中五人都願意向異國的重要人物贈禮,那確實是會形成一股政治上的影響力。
「若只是一、二人這麼做,也許會被認為是出於兒女私情,但五個人就不同了。」
「不過,這有必要等到我做完告白再做嗎?」
米拉側首不解。她認為,蘇菲若是在告白之前和她提出這計畫,自己應該也會欣然贊同才是,而其他三人想必也是如此。只見蘇菲聳了聳肩。
「我想,若是這麼做的話,你大概會拿政治手段作為藉口,掩蓋住自己的心意吧——畢竟這樣做是很輕鬆的。所以說,我才會希望你能親口表白一次。」
米拉紅著一張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
自溜出王宮後過了六天,菲尼莉雅·阿爾夏芬順利地返抵萊格尼察的公宮。菲尼莉雅事先備了數頭馬匹,她幾乎是在不眠不休的狀態下不斷更換馬匹,沿著道路一路騎回來的。
距離萊格尼察愈近,風就顯得愈是冷冽,也開始看得見頂上積雪的遠處群山。再過不久,就得迎接三不五時都是下雪天的真正嚴冬了。
即使抵達了以砂色石頭堆砌、偶爾摻了些黑色大理石的公宮,她還是沒有顯露出疲憊的模樣。在驚訝之色溢於言表的僕從們出來迎接時,她先是下令召集公宮裡重要的武官和文官,接著又短短地補上一句:
「我要開戰。」
由於召集重臣需要耗費約莫半刻鐘的時間,菲尼莉雅就在這段期間沖了個澡,並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她將金紅兩色的短劍插入自己的腰間,試著敲了巴爾格雷的劍鞘後,雙劍的刀刃就像是在給予回應似地,發出了些微的熱度。
在逃出王都之際,她試著在腦中想著「來到我的手邊」,結果龍具真的隨之出現了。對於菲尼莉雅來說,這兩把短劍如今已是她重要的搭檔了。
由於她很清楚身體還殘留著疲憊感,因此她只喝了碗湯,隨即前往會議室。踏入室內後,只見萊格尼察的重臣們已經齊聚一堂了。
不安、緊張、懷疑、猜忌、信任——黑髮戰姬承受著各式各樣的視線,但她老神在在地不當一回事,並環顧起眾人的臉龐。
「我應該已經吩咐過了,我要開戰,而對象是萊德梅里茲。」
重臣們登時一陣譁然。其中一名官員像是下定決心似地,來到了菲尼莉雅的面前。
「戰姬大人,能請教您的理由為何嗎?自上一任的戰姬大人在位迄今,萊格尼察就一直和萊德梅里茲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這我知道。」
菲尼莉雅尖銳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語,繼續開口說道:
「你們應該聽說過,我對路伯修的戰姬動了手,並受到王宮的禁足處分吧?」
重臣們全數安靜下來,他們的表情明顯透露
出知情之意。
「帕耳圖伯爵企圖篡奪王位,而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和波利西亞的蘇菲亞則是暗中相助。我是在透過告密知悉此事後,才會與伊莉莎維塔一戰的。」
菲尼莉雅將卡薩柯夫的告密說得煞有其事,這麼交代了前因後果。重臣們的臉上充滿了驚愕之色,額上滲出了汗水,卻只能豎耳傾聽。這是因為他們也很清楚尤金和艾蓮的往來相當密切的關係。
「然而,臣聽說,路伯修的戰姬大人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交惡的程度非比尋常……」
「不過在去年冬天,她們不也並肩對抗了奧格爾特·卡薩柯夫嗎?」
菲尼莉雅迅速回答道。這是凡倫蒂娜事先告訴她的說法。
「那麼,要由我方主動攻向萊德梅里茲嗎?」
中午武官的問題,讓菲尼莉雅搖了搖頭。
「我們要裝作攻打路伯修,將敵方引入萊格尼察的深處。」
菲尼莉雅指示一名文官拿來地圖,攤平在桌上。
「我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知之甚詳,考慮到她和前任戰姬的往來,應該是不會在我國內部恣意妄為才是。然而,那人背叛了王子殿下,我們有討伐她的義務。不過——」
重臣發現,以菲尼莉雅的個性來說,這句話說得罕見地長。他們回想起來,這位現任的主君一直以來,都是秉持著非必要的話語絕不多說的行事風格。
菲尼莉雅再次將視線掃過了重臣們的臉孔。
「不願出戰者,我也不會強加逼迫。我會安排守護公宮的職責,因此儘管報上名來吧。」
間隔了短短几拍後,重臣們一同屈膝跪下,並垂下了頭。
在當上戰姬後這近一年的時光里,菲尼莉雅充分地證明她不僅是個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個有能的領主。此外,在重臣之中,也有人想起了在今年秋季的尾聲,造訪萊格尼察公宮的艾蓮和菲尼莉雅曾有過言語上的衝突。
如此這般,萊格尼察決定向萊德梅里茲開戰。而眾人的主君——黑髮戰姬的野心,依舊還是沒為任何人所知。
◎
約莫在萊格尼察開始為戰爭做準備的同時,艾蓮和莉姆也抵達了萊德梅里茲的公宮。面帶驚愕神情出來迎接風塵僕僕的主君和副官的,乃是早兩人數刻鐘先行出發的盧里克。
「連兩位都回來了嗎……?」
這便是因訝異而皺起臉龐的光頭騎士所說的第一句話。在吩咐其他趕忙奔來的騎士和士兵照料馬匹後,艾蓮帶著氣宇軒昂的神色向盧里克點了點頭。
「我晚點會交代詳情,但總之要開戰了。幫我把大家叫來。」
接著,在盧里克和部下們在公宮裡四下奔走的這段期間,艾蓮和莉姆也前去盥洗打理了一番。
收到身處要職的騎士和將軍聚集到會議室的消息後,莉姆造訪了艾蓮的房間。
艾蓮這時剛好將衣服換完,左手正握著收在鞘中的長劍。艾利菲爾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霸氣,在室內捲起了微風,揚起了艾蓮的銀髮。
「——艾蕾歐諾拉大人。」稍事思索後,莉姆呼喚了自己的主君。
「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您認為我的衣服如何?」
被問了這個奇妙問題的艾蓮,露出了詫異的神色望向比自己年長的副官。
「你穿的是平時的軍服吧?有哪邊變得不一樣了嗎?」
「不,正如艾蕾歐諾拉大人所說,這是和平常一樣的軍服。自從當上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迄今,我已經和這套衣服相處了大約四年的時光了呢。」
莉姆雖然微笑著回應,但旋即轉變成嚴肅的神情。
「艾蕾歐諾拉大人,我們已經穿慣了現在的服裝。在下並不是要您遺忘過去,或是切割過往。不過,艾蕾歐諾拉大人如今身為戰姬,在下則是您的副官,而菲尼莉雅同樣也當上了戰姬,還請您千萬不要忘記這樣的事實。」
莉姆的話語讓艾蓮皺了一下眉頭,但隨即露出了不當一回事的神情說道:
「也有些事情是從過去到現在都不曾變過的——比方說你對熊的喜愛之類的。」
「艾蕾歐諾拉大人!」
被這麼一調侃,莉姆忍不住稍稍紅起了臉龐。銀髮戰姬以一副開懷的神情笑了笑。
「抱歉,不過,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了。我必須以一名戰姬的身分,前去討伐同為戰姬的菲尼莉雅,是這樣沒錯吧?」
恢復冷靜的莉姆答了句:「是的。」不過,她藍眼裡的不安卻遲遲沒有消退。艾蓮走到莉姆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形成雙方戰姬帶兵衝撞的場面,那就得在我拖住她的這段期間裡,交給你衝散萊格尼察軍了。雖說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請莉莎或奧爾嘉率軍夾擊是最好的狀況,但應該很困難吧。」
「是的,菲尼莉雅想必會盡力妨礙這樣的計畫。此外,伊莉莎維塔大人和奧爾嘉大人,目前還得持續警戒卡薩柯夫和凡倫蒂娜的動向才行。」
「也只能用『起碼沒人前來打擾』來安慰自己了吧——我們走吧。」
兩人走出房間,靜靜地走在通往會議室的走廊上頭。
在會議室里的將兵們聽聞要與萊格尼察開戰的消息後,與會者無不震驚。
然而,關於戰姬們在王都展開內鬥一事,他們已經從艾蓮、莉姆和盧里克口中聽說過了。而他們也看過了身為代理統治者的尤金髮布的命令書。
「雖說要攻打萊格尼察,但我並不打算襲擊村鎮,或是對領民發起掠奪。我的目的,就只是討伐菲尼莉雅這個亂源罷了。希望你們能明白這點,隨我出擊。」
正如莉姆所說,艾蓮已經在戰姬這個位置上做了四年,將兵們都很知悉她的個性和作風,對於主君寄予了相當深厚的尊敬和信任。此外,當上指揮官等級的將軍們也知曉尤金的存在,對於這項來自王宮的命令相當重視。
士兵們歡欣地宣誓會跟隨銀髮戰姬,並懷著自豪的情緒揚起了黑龍旗和黑底銀劍的萊德梅里茲軍旗。
翌日,艾蓮率領著四千兵力,離開了萊德梅里茲。
◎
吹過荒野的風,正帶著冬意漸濃的冷冽寒氣。
率領了約五千左右兵力的墨吉涅王族哈基姆,自越過吉斯塔特的國境後,已在境內待了十天左右。
在侵入吉斯塔特領土之後的頭幾天,墨吉涅軍的行動簡直可以用「獸性大發」來形容。他們燒毀了好幾處村落和城鎮,並毫無節制地進行掠奪或是施暴,被抓到的吉斯塔特人,則是被他們帶回本國做為奴隸。雖然在鄰近領主的士兵和來不及逃跑的人們的抵抗下,墨吉涅軍暫緩了進軍的腳步,但目前完全沒有撤退的跡象。
「這可算不上什麼功勞啊。」
在軍隊的最後方,有個以十名士兵扛起的轎子,而坐於其上的哈基姆嘆了口氣。
他目前三十五歲,有著一張圓臉,身材也相當圓潤。他的肌膚和其他的墨吉涅人一樣顯得黝黑,最大的特徵,則是他將黑色的鬍鬚綁成了三支分岔的模樣。為了抵禦吉斯塔特的寒風,他穿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外衣,讓他的身子看起來更像顆巨大的球體了。
他之所以率領五千士兵闖越國境,為的就是立下戰功。說得更正確一些,是他需要立下戰功,才有辦法贏過王位爭奪戰的最強對手克雷伊修。
身為先王外甥的哈基姆,在血緣關係上比不過身為先王弟弟的克雷伊修。然而,哈基姆是二公主的監護人,擁有廣大的土地,也結交了許多諸侯。他深信,只要自己能再拿下一些戰功,就能和克雷伊修互別苗頭——甚或是略勝他一籌。
「是琉德米拉·露利葉,還是蘇菲亞,歐貝達斯呢?不管是哪個都好,就不能快快現身嗎?」
若是能擊敗戰姬的軍隊,那就是相當輝煌的戰功了。畢竟強如克雷伊修,也總是避免著與戰姬交戰。
哈基姆就這麼一邊排除零星的抵抗,一邊為了維持士兵的士氣而擴大掠奪範圍。到了第十天,他總算從斥侯口中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在距離約十五貝魯斯塔遠的北方山丘上,出現了吉斯塔特的軍隊。數量約在四千上下。」
「軍旗呢?看得出是哪邊的部隊嗎?」
「對方帶著黑龍旗,以及在白底上描繪藍槍的軍旗。」
在哈基姆的詢問下,士兵這麼回答道。白底藍槍——那是奧爾米茲的軍旗。
「很好,接下來就把軍隊開拔到那一帶吧。不過,就算遭到對方挑釁,也不要貿然出擊。我們要等待那些傢伙背對我們的那一刻。」
墨吉涅軍的所在地,是距離聯繫吉斯塔特和墨吉涅的街道不遠處,被稱為齊敘巴達的地區。這裡散布著幾處丘陵,有一道自北方流向西方的河川流過,除此之
外,就只是個毫無特徵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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