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3.女神降臨(2/2)
「……只是一點擦傷啦。」
米拉皺著臉孔回應道。藍發戰姬的左手按住了右側的胸口。仔細一看,她護胸的右胸一帶毀損了,看起來就像是被硬扯下來似地歪曲變形。就連衣服的一部分也有所破損,在胸口一帶滲出了鮮血。
「我被那傢伙咬了一口。」
米拉惡狠狠地拋下一句,站起了身子。艾蓮花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才聽懂了她的話中含意。
一擊放倒莉莎後,蒂爾·納·法轉向了艾蓮等人的位置。
「這是該怎麼辦呀……」
個性剽悍的凍漣的雪姬,這時也吐出了絕望的呢喃。她從未想過會過上龍具應付不來的對手。就算想以龍技開出一條生路,對手也握有強度遠遠凌駕其上的瘴氣之箭。就連艾蓮那對如紅寶石般的眸子,也浮現出超越了焦慮的死心之情。
「懸殊的程度甚至比大人欺負小孩還誇張啊……」
找不到反敗為勝的契機。眾人甚至不禁認為,再繼續打下去,恐怕會落得一一遭到擊斃的下場。
不能放棄——銀髮戰姬咬緊了牙關。她對著握緊長劍的手掌灌注力氣,抵抗著即將侵蝕心靈的絕望。
——我要奪回堤格爾。豈能讓給那個叫女神的傢伙!
艾蓮回瞪起蒂爾·納·法。這時,銀髮戰姬看見了——女神原欲抬起左臂,卻又垂了下來的光景。而蒂爾·納·法甚至重複了這樣的行為兩次。
——該不會……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由於祂展示出來的力量實在是太過強大,因此眾人都險些忽略了這件事——蒂爾·納·法有時確實會出現不合理的行動。明明可以無止盡地射出瘴氣之箭,但弛卻沒有這麼做。除此之外,祂也曾突然失去平衡,或是停下動作過。
——是堤格爾在奮戰的關係。
她以
為堤格爾已經被蒂爾·納·法吞噬殆盡,但狀況顯然不是如此。
堤格爾的意識依然活著。而他正試著壓抑女神的行動。
銀髮戰姬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那是蘊含了強烈戰意的歡欣笑臉。
「艾蓮,你打算做什麼……?」
蘇菲架好錫杖,站到了艾蓮的身邊,而奧爾嘉也在她的身旁。雖然臉色顯得蒼白,但那對黑珍珠般的眸子所綻放的戰意依舊旺盛。她以右手握住巨斧,凝視著蒂爾·納·法。
「我要救堤格爾。」
艾蓮這麼斷言道。對於感到驚訝的其他戰姬,艾蓮簡單說明了自己看到的部分。
「我想,我們之所以還能活到現在,都是拜他之賜。若非如此的話,我們早就全部死在女神的手下了。」
「……你說要救,是怎麼救?」
米拉以槍代杖,將身子靠在上頭這麼問道。艾蓮立刻回答:
「我要用龍技轟向黑弓——也就是那傢伙的左手。」
蘇菲抽了一口氣。就算艾蓮的推論是正確的,這樣的手段也未免太過粗暴。雖然成了被女神支配的怪物,但那東西的肉體仍是歸堤格爾所有。
奧爾嘉以平淡的口吻問道:
「萬一堤格爾的手臂因此沒了,該怎麼辦?」
「——就算要傾注我這一輩子,我也會補償他。」
這麼回答的並不是艾蓮,而是纏繞冷氣的藍發戰姬。米拉看著皺起眉頭的艾蓮,氣勢洶洶地說道:
「艾蕾歐諾拉,我支持你的想法。所以這個角色就由我擔任吧。」
即使明白彼此的立場,她還是忍不住告白了自己的心意。這個願意讓自己放下矜持的男子,絕對不會乖乖任女神擺布。堤格爾就是能讓米拉如此深信不疑。
銀閃的風姬雖然想開口回應,但因為原本呆站在地的蒂爾·納·法開始有了動作,認為不適合繼續交談的她打消了念頭。她握著長劍擺出架勢,瞪視著女神。
「可別搞砸了啊。」
話聲甫落,艾蓮已經握緊銀閃蹬地衝出。她直接迎上了蒂爾·納·法,揮出長劍。女神以右手接下了艾利菲爾。
艾蓮不以為意,從各種角度發動了攻勢。在這段期間,奧爾嘉以右手拖著斧頭,繞向了女神的右側。她的動作相當迅速,實在看不出身上有傷。而蘇菲也慢了一步開始動作,繞向女神的左側。
蒂爾·納·法的臉孔重重扭曲,擠出了疑似笑容的表情。與女神正面相對的艾蓮,對這邪惡的臉孔感到汗毛直豎,甚至令她暗自感激堤格爾的臉孔已經徹底變形了。
女神的周遭噴出大量瘴氣,形成了用來防禦的薄膜。艾蓮雖然斬出銀閃,卻發出了高亢的聲音彈了回來。由於長劍險些脫手,她急忙重新握好。
與其說是堅硬,在艾蓮看來,回傳的手感更像是受到了激烈的拉扯。若是踏入其中的話,就會像是投身於激流之中那般——不是被一舉彈飛,就是徹底遭到吞沒。
艾蓮這才明白訑發笑的理由。
——可別小看我們啊。
艾蓮高舉的銀閃纏上了疾風,奧爾嘉架好的羅轟閃耀起月亮般的光芒,蘇菲的錫杖溢出了點點光粒,包覆了她的身子。
匯聚在龍具上頭的力量迸出了光芒、產生了熱度,這些力量纏繞成渦,形成了必殺的一擊。
自長劍施放的無數風刃、由豪斧掀起足以打碎大地的衝擊波、從錫杖所釋放的耀眼光球,同時與瘴氣護膜爆發了衝突。
連肌膚都要為之麻痹的巨響支配了空間。守護女神的瘴氣護膜,在強光和疾風的亂舞之中被撕成無數碎片,失去了原有的力量消散殆盡。
接著,以雙手握持凍漣的米拉發出了一聲大喝,瞄準女神的黑弓展開突擊。她的全身已經被寒氣包覆,龍具的槍尖綻放出銳利的光芒。
「拉斐亞斯!把你的一切交付給我吧!」
就算要用儘自己的力量甚或生命,她都在所不惜——米拉這麼向搭檔傾訴著。她名副其實地在這一擊賭上了一切。若是認我為主人的話,就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要以我的雙手、我的力量,搶回重要的存在!
在短短的距離之間,冷氣造出無數的寒流,層層包覆了拉斐亞斯的槍尖。至於纏繞著米拉的冷氣,則是反映著她的鬥志和覺悟,發出了白亮的光芒。
女神瞥了突擊而來的米拉一眼,隨即遙出瘴氣之箭,準備以右手拉起黑弓的弓弦。就在這時,一條黑鞭破空而至,纏住了蒂爾·納·法的右手——這是異彩虹瞳的戰姬使出的一擊。在艾蓮等人施放龍技之際,她已經站起了身子,並將龍具變回鞭形伺機而動。
而就在女神造出瘴氣之箭的前一刻,米拉率先施展了龍技。
「——凍結蒼穹!」
自拉斐亞斯所釋出的大量寒氣,在一瞬間凍住了女神腳邊的地面。接著,從地面穿出無數冰槍,制住了蒂爾·納·法的動作,並給予傷害。最後,米拉像是要撞上蒂爾·納·法的身子似地,一鼓作氣地對著黑弓刺出了手中龍具。
衝擊——女神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聲,祂甩起左手,擊飛了米拉。
凍漣的雪姬雖然摔到了地面,但她旋即起身,瞪視著女神。蒂爾·納·法的左手——與黑弓融合的部位被刨出了一個大洞,黑色的瘴氣從傷處不斷流下。而黑弓也被蓋上了一層白色凍霜,就連弓弦都被寒氣所覆。
「堤格爾!聽得見我的聲音嗎!堤格爾!」
看到這一幕的艾蓮,拚了命地呼喚起青年。米拉也像是沒把拖扯著全身的疲憊感當一回事似地,大聲地吶喊道:
「你打算繼續窩囊到什麼時候呀,堤格爾!」
蘇菲、艾蓮和奧爾嘉也將感情融入了聲音與字句,拚命地吶喊著。從蒂爾·納·法左手傷口流出的瘴氣變得更濃,女神的嘴裡冒出了呻吟聲。
只差一點了——就在戰姬們都這麼認為的時候。
「——幹得挺好的嘛。」
帶著嘲笑之意的陰冷話聲,在這時傳入了她們的耳際。
在離艾蓮等人約十餘步的位置,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就站在那裡。他將『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倒插在地,漆黑的袍子雖然變得襤褸,但與堤格爾交戰時所受的傷已經復原了。
「女神啊,我現在就要把你變成我的東西了!」
才看到嘉奴隆高高舉起雙手,他便隨即跪了下來,將左右手掌心按向地面。他矮小的身子被瘴氣覆蓋,從兩手發出了不祥的紫色光芒。
紫光宛如閃電一般,在扭動的同時以驚人的速度竄過地面,剌中了動彈不得的蒂爾·納·法。
女神發出了連大氣都為之激盪的慘叫。祂翻著白眼,下顎也張至極限,不斷抽搐著身子。其樣貌之悽厲,就連戰姬們都啞然無語。
「你……你在做什麼!」
在眾戰姬之中,首先回神過來的蘇菲憤怒地瞪向了嘉奴隆。嘉奴隆沒有回答——因為沒有回答的必要。
每過一瞬,連結嘉奴隆和女神之間的紫光就變得更為閃亮而粗大——這正是嘉奴隆『吞噬』女神之力的現象。而嘉奴隆也透過每一吋肌膚,察覺了覆蓋自己身體的瘴氣變得愈來愈強烈。
蘇菲終於無法忍耐,對著嘉奴隆揮出了錫杖。看著纏繞嘉奴隆的強烈瘴氣,金髮戰姬認為不能魯莽接近——只能從這個距離發動攻勢了。而莉莎也跟著響應她的行動。
「——閃亮的飛沫啊,速至吾前!」
「——撕裂暗夜的瞬牙!」
從錫杖的前端釋出了白亮的光球,迸著雷光的黑鞭則是送出了一道令人目眩的強烈閃光,一舉襲向了嘉奴隆。然而,兩道龍技都被包覆嘉奴隆的瘴氣阻隔,甚至沒能碰到他的身體。
嘉奴隆品嘗著流入身體的『力量』,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他迄今雖然已經吞噬過三隻魔物,但全都遠遠不及目前正在咀嚼的蒂爾·納·法——女神是遠超乎他想像的存在。
嘉奴隆的雙眼劇烈地張至極限,眼裡綻放出駭人的紅光。嘉奴隆周遭的大氣紛紛轉變成帶著黑色光芒的瘴氣,纏繞起他的全身。瘴氣在轉瞬間完全包覆他的身子,並繼續向外膨脹。
「還真是值得我做完那些複雜的手續。」
竊笑的嘉奴隆忍不住如此低喃。
能成為女神附身對象的容器,就只能是被黑弓選上之人——亦即有資質成為魔彈之王的人選。嘉奴隆是完全沒有這個資格的。
不過,只要女神現身,嘉奴隆就能加以吞噬。話雖如此,對方可是女神,不可能乖乖成為他的盤中飧。女神若是施展全力,就算強如嘉奴隆,恐怕也不會是弛的對手吧。
用來降臨女神的容器,必須是一名強大之人。這指的不僅是肉體上的強韌,也得具備足
以反抗女神的精神力。
嘉奴隆認為,只要備齊這些條件,再削弱女神的力量,想吞噬女神之力就化作可能了。
在這個階段,他有了和多勒卡伐克交涉的餘地。倘若嘉奴隆沒能成功吞噬女神——或是在吞噬女神之後無法壓抑其力,反過來被吞噬的時候,一切就能照著多勒卡伐克的計畫進行下去了。若是如此,這個世界就會遭到改變,成為魔物們渴望的模樣吧。
但另一方面,嘉奴隆也有著能憑一己之力壓制女神的自信。
就原本的計畫來說,他打算親自削弱女神的力量。之所以自布琉努的王宮竊走杜蘭達爾,其中一個理由也是為了這個。為了封住龍具之力而打造出來的這把劍,肯定也能對女神造成傷害。
也許該算他走運吧——戰姬們為他代勞了這一部分。
而現在嘉奴隆正吞噬著女神。
他要從堤格爾的身上,一滴不剩地將女神吸人體內。
然後,嘉奴隆的身體開始產生了變化。
◎
在女神與其說是遭到吞噬,更像是吸收的過程中,堤格爾的身體也慢慢變回了原本的樣貌。被染黑的頭髮轉為了深紅色,雙眼的瘴氣褪去,眼裡開始浮現出些許的光芒。他的鼻子和嘴巴也逐漸恢復原樣。而最重要的是,原本合為一體的黑弓與左臂也緩緩分離了開來。
由於女神所帶來的可怕壓力褪去,堤格爾的意識這才死灰復燃。他雖然懷著「豈能任你擺布」的念頭奮力抵抗,但終究還是有其極限。要是再稍晚一步,堤格爾的靈魂就會喪失自我化為碎片,並徹底被女神支配吧。
與此同時,堤格爾產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覺——有一道道光景陸續浮現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那似乎是某人的視角。場景包括了昏暗的森林、看似無比喧鬧的酒館、屍橫遍野的血腥戰場和微風輕拂的草原等等。這名人物的視野之中,總是有著一名男子。之所以看起來像是在抬頭仰望,是因為視角的主人身軀矮小的關係吧。
他聽不見說話聲或是聲響,但望向自己的男子眼裡充斥著信賴的光芒。想必視角的主人也是用同樣的眼睛看著這名男子吧——堤格爾自然而然地萌生了這樣的想法。而他隱約發現,視角的主人似乎稱呼眼前的男子為「夏立爾」。
忽然間,身體的浮游感驟然消逝,在重力的壓制下,堤格爾根本無法做出反應,就這麼摔到了地上。
「堤格爾!」
泫然欲泣的吶喊聲,讓青年的意識清醒過來。他雖想開口回應,但卻難以出聲。別說手臂或是腿了,就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堤格爾先是聽到疾奔而至的腳步聲,接著便被人用力地抱起上身。視野之中浮現出有著銀髮和紅寶石般眸子的少女臉孔。那是對青年極為重要、極為心愛的存在。少女的雙眼正撲簌簌地流下淚水。
「艾……」好不容易,他才擠出了一個單字,接著拚了命地用嘴形喊著無聲的「蓮」字。艾蓮一次又一次地點頭,用力抱住了青年。堤格爾沒發出慘叫,而是泄出了嘶啞的嘆息聲。雖然他的手指正在發抖,但卻剛好位於艾蓮視線的死角。
「你這樣抱會讓他很難受啦。」
米拉粗暴地將艾蓮從堤格爾的身上扯開。
堤格爾雖然再次倒向地面,但卻被人從後方撐住了身體。他轉動頭部,看到蒂塔的臉孔就映在視野的一角。在自己受到女神支配的那段期間,她應當是和莉姆等人一同退到了後方,但似乎在這時跑了過來。
堤格爾張開了嘴,作勢喊著蒂塔的名字,並動起了手指。栗發的情人並沒有看漏他的動作,溫柔地握住了青年的手指,像是要他安心似地輕輕點頭。
「把堤格爾搬過來。快點。」
蘇菲的聲音傳了過來。只看到好幾條手臂伸了過來,與蒂塔一起撐起了堤格爾的身體。那是莉姆、葛斯伯和達馬德的手。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莉姆雖然秉持一貫的作風,只說了短短的一句話,但其中也蘊含著深深的情感。由於被人抱了起來,堤格爾的視野也比原本高了些許。他轉動脖子,環顧起周圍的狀況。
在稍遠之處,艾蓮等戰姬們正站在一起,背對著自己和莉姆等人。在察覺她們與之對峙的存在為何之際,堤格爾登時瞠大了雙眼。
那是一名巨人。
他的身高超過三十切特(約三公尺),現出了漆黑而巨大的上半身。自腰部以下的部位則是化為類似黑色泥沼的物體,與瘴氣融為一體,並沒有具現其形。
巨人的右手握著杜蘭達爾。到了巨人的手裡,就連不敗之劍(杜蘭達爾)看起來也和匕首差不了多少。而在巨人的額頭處,則露出了嘉奴隆純白色的臉孔。
「這個……這難道就是女神嗎……?」
蘇菲的話語裡帶著濃濃的厭惡感。那僅是噁心而駭人的瘴氣集合體罷了,根本和莊嚴肅穆沾不上一點關係。
『沒錯。』這時,巨人額上的嘉奴隆答覆道:
『所謂眾神的相貌,不過是人類擅自想像出來的幻想。正因為不具其形,因此擁有千面萬貌。這才是所謂的神明。』
嘉奴隆抬起右手,將杜蘭達爾遙指向天。在遠遠的上空,飄浮著一顆黑色的球體。那就像是一團會將一切吞噬殆盡的詭異黑暗。
『這是黑色的太陽。世界的變化又多了一項。』
「豈會讓你趁心如意。」
艾蓮扛起銀閃,朝著巨人踏出了一步。米拉、蘇菲、莉莎和奧爾嘉也站到了她的身邊。嘉奴隆睥睨著戰姬們,看似開心地開口問道:
『你們打算怎麼做?』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五招龍技。暴風之刀、冰槍之渦、光球、雷擊和撕裂地面竄出的衝擊波,同時襲向了巨人。然而,造出嘉奴隆巨體的漆黑瘴氣即使挨了這些龍技,也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搖晃。
『好啊……就用你們來試試女神的力量吧。』
相當於巨人嘴巴的部位,噴出了一股瘴氣。瘴氣化為黑色的風暴,襲向了艾蓮等人。蘇菲所施展的無形結界幾乎是在一瞬間遭到消滅,肆虐的瘴氣轟飛了戰姬們。
堤格爾等人只能愕然地凝視眼前的景象。
嘉奴隆臉孔上的視線,從艾蓮等人轉到了堤格爾等人的身上。
『接下來就試試這個吧。』
嘉奴隆這麼說完,巨人的腹部一帶忽然隆起成奇妙的形狀。接著,某些物體從內側穿出,竄到了腹部外頭。那些物體的真面目,是以瘴氣製造出來的魔物們。
其中包括了生有頭角的巨大怪物、背上長了形似蝙蝠的巨大翅膀的消瘦怪物,以及身材壯碩、但卻有著一張蛙臉的怪物。除此之外,也有和龍相似的怪物,以及像是骸骨一般的怪物。
堤格爾看著怪物們倒抽了口氣。大概因為是僅以漆黑瘴氣構成的關係,怪物們身上既無其他顏色,輪廓也顯得模糊不清。然而,它們看起來確實和堤格爾與戰姬們曾經交手過的怪物們長得極為相像。
瘴氣怪物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朝著戰姬們撲了上去。這時的艾蓮等人才剛拄著龍具,勉強起身而已。但即使如此,她們還是踏穩了腳步,拚命地殺向了怪物的軍團。
消瘦的怪物用力拍打翅膀,飛向了堤格爾等人所在的位置。那是芭芭·雅加——堤格爾在內心這麼叫苦著。
「蒂塔,堤格爾就麻煩你照顧了。」
莉姆以急切的口吻說完,便握緊長劍,站到了葛斯伯和達馬德身邊。
讓人聯想到芭芭·雅加的魔物,從上空俯衝而下,朝著莉姆展開攻擊。莉姆測准距離,揮出了手中的長劍。在感受到像是削過水流一樣的感覺後,傳來了像是刮擦玻璃般的慘叫聲。莉姆成功砍下了怪物的手臂。
然而,她沒有多餘的時間感到喜悅——三隻同樣種類的怪物再次襲擊過來。巨人的腹部湧出了無窮無盡的怪物。
葛斯伯和達馬德雖然也拚命地揮劍,但對手不僅是由瘴氣構成的怪物,還是從空中發起攻擊,讓他們窮於應付。他們的額頭和肩膀逐漸累積了一道道小傷。雖然只要給予一定程度的傷害,怪物就會無法維持身體,化為瘴氣散去,但光是對付一隻怪物,就讓三人耗上了不少體力。
而在巨人的身旁,艾蓮等人則是勇敢地揮舞龍具而戰。
她們雖憑一擊就能轟飛怪物,但這一側的怪物數量實在太多了。戰姬們的全副心思都得用在對付怪物上頭,幾乎無暇向嘉奴隆發動攻勢。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反擊的機會施展龍技,也無法對嘉奴隆造成任何打擊。
而嘉奴隆在生出怪物的同時,也操縱著雷電或是扔出火球,對艾蓮等人施展了激烈無比的猛攻。
——只是在旁輔助是不夠的。
與其說是在打倒怪物,更像是在驅趕它們的莉姆焦躁
地皺起了臉龐。
她迄今都待在艾蓮的身邊,在各方面進行輔佐,並為此感到滿足。
但這終究是不行的。若不能變得和她一樣強,就無法與之並肩作戰。若不能並肩作戰,就只能在遠處眺望著她陷入窘境的模樣。
莉姆和艾蓮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二十步左右。若是用跑的話,大概在數到三十之前便能抵達了吧。然而,在現在的莉姆眼裡,那段距離就像是沒有盡頭的道路一般。
也許是因為顧著注意艾蓮的狀況吧——在某人的喊叫下,莉姆發現有一隻怪物從她的後方攻擊過來。
她扭著身子劈出長劍。由於對手過於接近,這一擊直接從怪物的頭頂將之劈成兩半。與此同時,她的手邊傳來了詭異的聲響。
莉姆為之愕然——她的長劍從中斷成了兩截。
怪物們瞄準了失去武器的莉姆,接二連三地撲了上來。達馬德朝著其中一隻出劍逼退了它,葛斯伯則是揮劍砸向另一隻。
莉姆發出不成聲的悲鳴蹲下了身子。絕望令莉姆皺起臉孔,握緊了雙拳敲向地面。這兩人明明肩負著守護堤格爾和蒂塔的任務,卻還得分神保護起自己。
——來人、來人啊。請借我力量吧。
好想要武器。
好想要能與艾蓮一同奮戰的力量,好想要能夠守護重要之人,能殺出重圍的力量。
怪物的咆哮聲、慘叫聲、劃破空氣斬斷魔物的聲響。莉姆集中思緒,像是將這一切拋諸腦後似地,專注地——向著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祈禱了起來。
韋沙隆的臉孔浮上心頭,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臉孔浮現出來,菲尼莉雅的臉龐也跟著浮現。在為了艾蓮煩惱的時候,她的腦海里總是會浮現出他們的臉孔。對於無力再戰的莉姆來說,她能做的就只剩下祈禱了。
——求求您、求求您。請賜給我力量——賜給我戰鬥的武器。
就在這時,莉姆的意識之中,冒出了一團熾烈燃燒的熊熊烈火。那不是她憑空想像出來的景象,反而像是位於某處的光景流進她的腦海之中似地。
火焰帶著令見者無不懾服的奇妙光芒。它不需透過言語,便靜靜地呼喚了莉姆。而莉姆知道這道火焰的真面目。
她因驚愕而睜開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陰暗潮濕的地面,但腦海里的火焰卻鮮明地浮現出樣貌。雖然是相當奇妙的感覺,但莉姆卻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為了只凝視那道火焰.她再次閉上了眼睛。
——亞莉莎德拉大人、菲尼莉雅……
莉姆看著搖曳的火焰,不出聲地呢喃著。究竟是兩人的靈魂驅使了『火焰』來此,還是她們將自己引導到火焰的前方呢?
——您願意借我力量嗎?
莉姆與火焰正面相對,靜靜地提問道。
火焰並沒有傳來回應。就像是它已經告知了一切必要的資訊似地。
有那麼一瞬,莉姆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沒錯,光是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已經說明了這一切。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以行動回應了。
她已經被這道火焰包覆過一次了,因此並不感到害怕。
——我這就向您借取力量。
莉姆的藍眼綻放著鬥志,伸出雙手探入火中。雖然感受到灼燒般的痛楚和輕微的麻痹感,但她沒停下動作,繼續將雙手伸向火焰的深處。
在摸到某個硬物的瞬間,莉姆毫不猶豫地一把握住。
下一瞬間,火焰無聲地向四面八方迸散,化為無數火星包覆了莉姆的身體。接著,她的右手握住了金刃短劍,左手握住了紅刃短劍。短劍散發著強而有力的光芒,有著神秘的裝飾,儼然就是煌炎巴爾格雷。那對龍具理應收納在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帳里才對。
方才席捲心頭的絕望感,像是被燃燒殆盡似地消散了。從刀刃上頭傳來的熱度,給予了莉姆戰意和活力。它敦促著莉姆起身,要求置身在戰場之中。
——好的。
她點了點頭。這時,有著翅膀的怪物飛過了葛斯伯和達馬德,眼看就要襲向堤格爾和蒂塔。
蒂姆蹬地衝出。身體輕盈得連她自己都感到訝異。她明明幾乎沒碰過這對雙劍,巴爾格雷卻像是伴她已久似地,顯得極為稱手。
一次呼吸揮出二閃,兩次呼吸揮出四閃。怪物們紛紛被莉姆的一擊撂倒,靜靜地消滅了。
也許是把莉姆視為威脅了吧,攻向這個方向的怪物們在這時一齊襲向莉姆。莉姆晃起了淡金色的長髮,將雙劍刺向虛空。
「——突火槍列。」
腦海里自然浮現出了適合施展的龍技。自地面竄出的火焰之槍貫穿了怪物們,在搖曳的紅蓮火柱之中,怪物們接連燃燒殆盡,一一消滅了。
「葛斯伯卿、達馬德閣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蒂塔就麻煩你們了。」
莉姆凝視著兩名戰士這麼說道。兩人雖然露出了驚愕的神情望向莉姆,但並沒有開口提問,就只是接受了「莉姆獲得了足以和怪物相抗的力量」這樣的事實。既是如此,她就更該站上這座戰場的前線。
「拜託了。」葛斯伯只短短地說了一句,達馬德也無言地走向堤格爾和蒂塔的身邊。由於攻向這裡的怪物已經全被殲滅了,他們似乎也有了調勻呼吸的空檔。
莉姆架起雙劍,凝視著怪物大軍——以及在其後方的嘉奴隆。
「——戰姬莉姆亞莉夏,在此參見。」
◎
視線的一角先是閃過了舞動的火焰,下一瞬間,怪物們便一舉遭到消滅了。
揮舞銀閃與怪物們正面衝突的艾蓮,紅寶石般的眸子露出驚訝與困惑的神情望了過去。目前這個世界上,應當是不存在操控火焰的戰姬才對。
「——艾蓮。」
站在該處的,是她的摯友。莉姆恣意地揮舞雙劍,無論是青蛙怪物還是龍形怪物,都紛紛葬在她的手底。
「——莉姆。」艾蓮呼喊她的聲音,顯得有些乾啞。莉姆浮現微笑,回應著艾蓮說道:
「很久沒有像這樣一同作戰了呢。」
莉姆聲音裡帶著寧靜的霸氣,以及能和摯友並肩而戰的喜悅。
——的確是如此呢。
艾蓮回想起來了。在還是傭兵的時候,兩人總是這麼一同踏上戰場。
「晚點再向你采問細節吧。先把那傢伙——」
艾蓮抬起頭,仰望自稱女神的瘴氣巨人。
「想個方法解決掉吧。」
米拉、莉莎和蘇菲也對莉姆的參戰難掩吃驚。就只有奧爾嘉瞥了莉姆手中的雙劍一眼,隨即瞭然於胸地點了點頭,像是察覺到有某種靈魂的存在似地。
『——又多了一隻戰姬啊。』
嘉奴隆從巨人的額頭仰望地面,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他就像是看著被扔入猛獸籠子的犧牲者,雙眼露出了嗜虐的光芒,向眾人問道:
『所以,你們又有何打算?』
艾蓮等人沉吟了一聲。莉姆的參戰固然是一場及時雨,但仍不足以扭轉戰局——她們是明白這一點的。就算在砍倒怪物之餘施放龍技,也無法撼動這頭以瘴氣構成的巨人分毫。
『看啊。』嘉奴隆再次將杜蘭達爾指向上空。艾蓮等人不禁同時發出了驚呼聲——現在是日漸西沉的時間,天空理當是被黑暗覆蓋才對。
然而,映入艾蓮等人視線的天空顏色,卻是詭譎可怖的紫色。
『總有一天,當黑色太陽沉沒,紅色月亮隨之升起。大地也會化為這片天空的顏色,大海則是會轉為綠色。最後,追求——的時代終將到來。』
他的這句話里,有一部分是以極為混濁的聲音發出的。那其實是屬於古老的布琉努語,但在場沒有人聽得出來。
「就算問我們有何打算,我們也只有戰鬥一途啊。」
艾蓮以銀閃輕叩肩頭,瞪視著嘉奴隆。米拉、蘇菲、莉莎、奧爾嘉和莉姆,也各自架起了龍具。銀髮戰姬像是在發泄蓄積在心底的怒火似地,繼續開口說道:
「嘉奴隆,你是侵略者。」
嘉奴隆稍稍眯細雙眼,眼裡帶著些許興致。
「我豈會放任你讓萊德梅里茲化為無法住人的魔境。我要以萊德梅里茲統治者的身分,讓你命喪此地。」
那和堤格爾向嘉奴隆說過的話語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試圖危害奧爾米茲者,我迄今從未放過任何一人。而我也不打算將你視為例外。」
米拉的凍漣釋放出冷氣。蘇菲也將錫杖抱在胸前,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不管是黑色太陽、紅色月亮還是紫色天空,都與波利西亞絕不相稱。更重要的是,既然你企圖傷害我重要的人們,那便沒有考慮的餘地了。」
莉莎以雷渦輕輕抽了地面一鞭,以不同顏色的雙眼緊盯著嘉奴隆。
「你現在腳下踩的,可是我的路伯修喔。除此之外,我對你無話可說呢。」
奧爾嘉以右手拖著羅轟,淡淡地奉上了該說的話語:
「布雷斯特是部族的居住之地,而祖先的靈魂沉眠於天地之間。守護領民是戰姬的義務,而守護祖先的安寧則是族長的義務。我將克盡我該盡的職責。」
莉姆在凝視過煌炎的雙色刀刃後,抬頭望向了嘉奴隆。
「關於萊格尼察的居民生活,我並沒有置喙的餘地。然而,就我的親身經歷,我可以保證一件事——不管是亞莉莎德拉大人還是菲尼莉雅,都絕對不會饒恕你,或是眼睜睜地讓你逃跑。」
對於戰姬們的話語,嘉奴隆的回答極為簡潔。
『來吧。』
米拉和莉莎蹬地衝出,冰風暴和雷擊像是爭先恐後似地划過大地,擊向了嘉奴隆。嘉奴隆從巨人的嘴裡噴出了混了瘴氣的黑色風雪,並從左手釋出了無數分岔的紫色閃電迎擊。
兩名戰姬瞪大了雙眼。米拉的龍技被風雪抵銷,莉莎的龍技則是在和紫色閃電激烈碰撞後消散無蹤。
嘉奴隆揮動杜蘭達爾,朝著奧爾嘉揮落下來。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以羅轟接住了這一擊。骨折的左臂雖然傳來一陣劇痛,但奧爾嘉咬牙忍了下來。
奧爾嘉腳邊的地面迸出了裂痕——裂痕一口氣擴散開來,並化為碎片。奧爾嘉就連腳踝都陷入了土裡,土塊和石片隨之飛揚。在奧爾嘉發出短促悲鳴的同時,她已經仰著身子被轟入了地面之中。
嘉奴隆再次舉起杜蘭達爾,像是準備給予致命一擊。這時艾蓮、莉姆和蘇菲三人像是在保護奧爾嘉似地,站在她的身前舉起武器。
嘉奴隆伸出了左手,掌心冒出了無數火球,如同火雨般灑向艾蓮等人。蘇菲張開了透明的防護壁,保護著同伴。然而,鑿穿了地面的火焰卻沒有立即熄滅,在四人的周遭形成了逐漸逼近的火海。蘇菲的額上滲出汗水,幾縷金髮貼附上去。雖然抵擋了火焰和熱浪,但這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
「奧爾嘉就拜託你了。」
艾蓮對蘇菲這麼說完後,便看準了火雨止歇的瞬間高高躍起,而莉姆也跟著摯友採取行動。艾利菲爾放出旋風,包覆了兩人的身子。艾蓮和莉姆飛到高空,接近到嘉奴隆身邊。
嘉奴隆掃出了手中的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在杜蘭達爾和艾利菲爾激烈衝突後,艾蓮被彈向了後方。不過,艾蓮繞出了弧線般的飛行軌跡,再次向嘉奴隆發起攻勢。莉姆則配合著她的動作釋出了放射狀的火焰,遮蔽了嘉奴隆的視野。
然而,莉姆的火焰卻在一瞬間就遭到吹散——這是因為嘉奴隆吐出了瘴氣風暴的關係。杜蘭達爾綻放著淡灰色的光芒,朝著艾蓮直撲而去。在刀刃與刀刃激烈交鋒後,艾蓮被甩向地面。她操控旋風改變身體的姿勢,勉強沒讓自己摔到地面上。這時,莉姆也在艾蓮的身旁降落。
『剛剛還講得大言不慚,結果只有這點本事啊。』
嘉奴隆睥睨著艾蓮等人,以感到無趣的口吻說道。艾蓮則是仰望嘉奴隆,嗤之以鼻地說道:
「你真是個門外漢。這種台詞是要等拿下勝利之後再說的啊。」
嘉奴隆露出淺笑。站在稍遠處的米拉和莉莎再次施放了龍技。瘴氣巨人就像剛才一樣,以雷擊和黑色風雪予以迎擊。
地面的一部分被凍成了一片黑,並反射著雷光,刺眼奪目。米拉的護胸結霜,莉莎的禮服則是冒出了好幾道燒焦的痕跡。兩人都猛喘著氣。
嘉奴隆舉起杜蘭達爾,砸向艾蓮。
銀髮戰姬讓劍身纏繞起旋風——但她並沒有和杜蘭達爾產生衝突,而是就地蹲了下來。莉姆釋放火焰,蘇菲架設了新的防護壁,站起身子的奧爾嘉則是高舉巨斧。
宛若雷鳴般的巨響震撼大氣,無形的防護壁在一瞬間便遭到轟飛,在莉姆的雙劍和奧爾嘉的巨斧阻擋下,才勉強撐住了剛劍的一擊。
而就在這一瞬間,艾蓮高高舉起了銀閃。
「——橫掃大氣!」
釋放而出的暴風形成了柴刀的形狀。它所瞄準的並非杜蘭達爾,而是嘉奴隆的手腕。暴風般的衝擊波從極近距離釋放而出,貫穿、搗碎了由瘴氣形成的手腕,將之撕裂了一半有餘。
艾蓮發出一陣大喝,在接連跳躍幾次後,沖向嘉奴隆的右手腕,揮出了艾利菲爾。
像是敲打泥水的悶聲敲響了艾蓮的耳膜。嘉奴隆的右手腕遭到斬斷,化為細微的瘴氣粒子,消散在半空之中。握緊了杜蘭達爾的瘴氣手掌也隨之消散,徒留不敗之劍在旋轉幾圈後倒插在地。
「我說過了,你只是個門外漢。」
順利著地的艾蓮調整著呼吸,並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這不是單純的挑釁,而是對嘉奴隆劍術的評價。在承受過一、兩次杜蘭達爾的斬擊後,銀髮戰姬便找出了巨人的破綻。
『原來如此。不過——』
嘉奴隆露出了冷笑。他右手腕的傷口先是宛如生物般蠢動了一會兒,接著失去的右手掌便立刻完成了再生。這下連艾蓮等人都為之屏息。
『戰姬固然是多了一個,但還是沒能改變任何事啊。』
就在嘉奴隆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並非如此喔。』
帶著妖艷口吻的女性話聲這麼否定道。只見一名少女踩著悠然的步伐,朝著這裡走了過來。艾蓮朝著說話聲望過去,隨即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蒂塔……?」
出聲嘟嚷後,艾蓮隨即否定了自己的話語。她看出眼前的少女雖是蒂塔,卻又不是蒂塔。
雖然肉體確實是屬於蒂塔所有,但操控其身軀的並不是她的靈魂,而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她依舊穿著紅色的厚衣,披著一件外套。
然而,原本用來將栗發綁成馬尾的髮夾消失,讓她的頭髮披散開來,並像是受到滿溢而出的力量影響似地微微飄浮了起來。蜂蜜色的眸子綻放出深紅色的光芒,纖瘦的身子則是釋放著既似神聖、又似詭譎的金色光輝。
最讓艾蓮感到訝異的,則是蒂塔的表情。浮現在她臉上的,不是原本楚楚可憐和開朗的氣質,而是像沾染了黑暗一般、同時具備妖艷和美麗的笑容。
嘉奴隆看似憤怒地皺起臉龐,惡狠狠地說道:
『是那個賤女人啊……』
巨人的腹部湧出了大量的帶翼怪物,其數量接近二十之多。在嘉奴隆的命令下,怪物們同時拍打翅膀,在轉瞬間飛越了戰姬們的頭頂上方,發出怪叫襲向蒂塔。
蒂塔轉動視線,抬眼望著襲向自己的怪物們,發出了一聲嬌笑。下一瞬間,原本要向蒂塔伸出爪牙的怪物,全都變得粉身碎骨,向外噴射出去。所有的怪物都無一例外地化為了黑色的塵埃,溶解在大氣之中。
「……你是蒂爾·納·法嗎?」
艾蓮語音發顫,像是在確認似地提問道。操控蒂塔身體的存在緩緩地點頭,以右手輕輕按上了胸口。
『從這場戰鬥開始後,這孩子就一直向我祈禱,對我說:「請救救堤格爾少爺,還有在場的各位。若您願意搭救,我將不惜獻上我的身體,以及我的生命。」』
聽到這句話語,莉姆不由自主地露出憂慮的神情點了點頭。她認為憑蒂塔的個性,確實會這麼做。與其為自己碰上這樣的災難而哀嘆,她更願意為堤格爾出一份力,讓心愛的青年免於憂傷——蒂塔就是這麼一名少女。
『你是利用了那名少女的祈禱,支配她的身體現世是吧?』
嘉奴隆露出嘲弄的笑,俯視著蒂爾·納·法。
『無妨,就讓你和魔之蒂爾·納·法一樣,落入被我吞噬、化為己用的下場吧。』
『我可沒有戰鬥的打算。』
對於這句挑釁,女神以就連嘉奴隆都為之愕然的態度隨口打發。
『要是沒讓這孩子維持在不至於毀壞的狀態,可是會惹那孩子生氣的。我之所以現身,是為了代替不在此處的第七人而來。我不是說過了嗎?多了一名戰姬,是有其意義存在的。』
蒂爾·納·法露出微笑,回頭看向後方。艾蓮等人也將視線望了過去,嘉奴隆也不例外。然後,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驚愕。
在葛斯伯和達馬德的攙扶下,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像是在拖著腳般吃力地走了過來。他的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握著一支箭。
來者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
「第七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呀。」
因緊張而僵住了臉龐的蘇菲這麼低喃道。
蒂爾·納·法的意思,是要讓戰姬們的力量凝聚在堤格爾的黑弓上頭吧。而在這段過程中,女神準備代替艾薩帝斯持有者的位置。
米拉和莉莎無言地對看了一眼。她們都知道堤格爾
的黑弓有著多強的威力,但這樣的力量真的足以擊倒嘉奴隆嗎?
不過,凍漣的雪姬隨即展露苦笑,雷渦的閃姬則是搖了搖頭。就算去擔心煩惱也無濟於事,她們只要像至今那般全力以赴,並相信著堤格爾即可。
堤格爾的雙腳踏穩了大地,仰望嘉奴隆。
女神附身的後遺症目前還未完全消褪。他的全身上下都傳來了劇痛的訊號,手腳也沉重如鉛,一旦稍有鬆懈,意識似乎就會遠離。即使如此,和被嘉奴隆吞噬身上的女神當下相比,現在的狀態依然算是舒適多了。
他已經做過充分的休息,並目睹了大家戰鬥的身姿。因此,自己也必須有所動作才行。只要弓還在手邊——只要自己還有搭箭彎弓的力量,就該採取行動。
另一方面,嘉奴隆則是沒有任何動作,僅是無言地俯視著堤格爾。他之所以按兵不動,是因為在警戒蒂爾·納·法的關係。
的確,和自己相比,『人之蒂爾·納·法』的力量顯得弱上許多。嘉奴隆認為,這是基於降臨步驟上的差異。他所吞噬的『魔之蒂爾·納·法』不僅遵照了正確的儀式,還使之降臨在黑弓的持有者身上。
然而,『人之蒂爾·納·法』卻不同。她僅是呼應了一名少女的祈禱,倉促降臨在這世上罷了。即使如此,若是她全力應戰,應當也能發揮出等同於好幾名戰姬的力量。只不過,她似乎顧忌著附身者的肉體安危,打算壓抑自身力量的樣子。
——看來是認真的啊。
好啊——他不出聲地低喃道。我就如你所願吧。
若是趁著這段期間出手,肯定可以在堤格爾射出箭矢之前輕鬆地加以擊斃。
然而,嘉奴隆並不打算用這種方式作出了斷。
——據說魔彈之王終將成為英雄。
他對這種說法相當不以為然。
英雄只需要一人就夠了。除了那人之外的英雄,嘉奴隆是絕對不會予以認可的。
——我要否定你的存在。你不是英雄——你不該成為英雄。
戰姬們和蒂爾·納·法圍繞著堤格爾站在一起。這既像是在守護青年,也像是在宣示與青年一同戰鬥的意志。
就只有艾蓮採取了不一樣的動作。她站在堤格爾的身旁,緊盯著嘉奴隆不放。葛斯伯和達馬德退到了戰姬們的身後,為了提防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態,他們得先保護自己才行。
「振作點啊,堤格爾。」
葛斯伯輕輕拍了一下青年的肩頭,達馬德則是無言地對他點了點頭。
在兩人退下之後,堤格爾握緊了黑弓,凝視著嘉奴隆。他將手上的箭矢拋到地上。目前需要的並不是這支箭矢。
「各位,謝謝你們。」
他說出了感謝的話語,也一併吐出多餘的氣息。黑色的眼瞳燃起了鬥志的光芒。他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辜負他們的期望。
他架起了黑弓,左手雖然傳來痛楚,但他忍了下來。
接著他拉緊弓弦,在兩手之間造出僅以『力量』形成的箭矢。
——拜託了。
把大家的力量借給我吧。我需要的是傾注全力的——足以打倒這名男子的力量。
艾蓮的銀閃、米拉的凍漣、蘇菲的光華、莉莎的雷渦、奧爾嘉的羅轟、莉姆的煌炎,以及蒂爾·納·法高舉的手掌各自綻放出不同的光輝,注入了黑弓之中。每過一個瞬間,漆黑的箭矢便會改變原有的色彩,最後形成七彩光芒,照亮了艾蓮和堤格爾。
從黑弓上頭傳來了像是繃出裂痕的聲響。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黑弓至今從未發出過這般悲鳴。這也代表著匯聚的『力量』便是如此驚人。
同時,一股劇烈的壓力壓上了堤格爾的身體。青年咬緊牙關承擔著,並拚命維持著左臂的高度。左手漸漸變得麻木,黑弓開始左右搖晃。
他的額上出汗,划過了鼻頭和臉頰。恐懼和緊張打亂了他的呼吸。
這時,艾蓮將自己的左手輕輕地疊上了青年的左掌。隨著她的體溫傳遞過來,堤格爾發現手臂的疼痛也隨之減緩。
「能行嗎?」
堤格爾點了點頭。七彩光芒在這時變為黃金色的光輝,將堤格爾的箭矢化為光之團塊。隨著時間經過,光芒也變得更為耀眼,讓青年感受到這支箭矢將會帶來多麼駭人的力量。
——然而,這樣還不夠。
要打倒嘉奴隆,這樣的力量還不夠。
光芒變得更為強烈,將堤格爾的視野染成了一片純白。青年閉上眼睛、集中意識,不讓聚集在右手上頭的『力量』有絲毫的崩散。
雙手的手指都破了皮,鮮血染紅手掌。無論是搭箭的右手還是持弓的左臂,都傳來了像是要扯斷手臂般的負擔。這股威力之強,甚至讓他覺得手臂隨時都會被連根扯斷。
——即使如此。
堤格爾依舊穩穩地握住了黑弓。心愛之人傳來的體溫和呼吸,更加激發了堤格爾的鬥志。
這支箭矢肯定能夠貫穿這世上的一切事物。
他抬眼看著嘉奴隆,放鬆了右手。隨著弓弦一震,箭矢激射而出。
巨人筆直伸出雙手,張開了以瘴氣構成的防護膜。
大氣化為暴風四下肆虐,閃光貫透了虛空。光之箭與防護膜激烈衝突、撕咬,意圖摧毀另一方。
兩者的戰鬥看似永恆無盡,但實際上僅經過了數不到十的時間。強光消褪、瘴氣崩散,釋放而出的『力量』粒子化為強風,恣意地狂吹著。
光之箭消滅了防護膜,但也在這時耗盡了力量,沒能觸及嘉奴隆的身體。在一般人肯定無法站穩的暴風漩渦之中,堤格爾毅然地踏穩了雙腳,繼續凝視著嘉奴隆。而支持著青年的艾蓮也是如此。
不過,堤格爾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恐怕也是出乎艾蓮的意料之外吧——青年舍起了腳邊的箭矢,搭上弓弦,並松弦放箭。
理當埋沒在狂風呼嘯聲中的弓弦震盪聲,確實傳進了艾蓮的耳里。
堤格爾與嘉奴隆只相隔不到三十阿爾昔的距離。對於堤格爾來說,哪怕兩者之間所吹的風再激烈狂暴,也是絲毫不成問題。箭矢像是鑽過了強風與強風之間的縫隙似地,劃出了美麗的拋物線疾飛而去。
然後,箭矢刺中了浮現在巨人額頭上的嘉奴隆臉孔。
嘉奴隆一動也不動。額上插著箭矢的他露出了空洞的神情,抬眼凝視著前方。他的視線前方雖然僅有被黑暗所覆的天空,但在嘉奴隆的眼裡,有著只有他才看得見的東西。
『喔喔……夏立爾……夏立爾啊。』
嘉奴隆對著不在現場的某個人物說著:
『魔物就交由我來擊退,女神由我來壓制。至於異界大地的信奉者,就由我來殲滅。』
嘉奴隆——以含著喜悅的口吻繼續說道:
『好啦,把心愛的紅駒牽來吧……奔向……大地的盡頭……』
話聲在這時中斷了。無數閃光自異形的體內迸發出來。滿溢而出的光芒化為球狀,將嘉奴隆包覆起來。
就像是溶解在光芒之中似地,嘉奴隆的存在正在消滅。所有人都吞著口水,緊盯著眼前的這幕光景。堤格爾的雙眼雖然被強光所灼,迄今還沒辦法恢復成原本的視野,但仍能準確地感受到嘉奴隆消滅的過程。
下一瞬間,包覆異形的光芒一舉向上噴發,化為連結天空與大地的巨大光柱。光柱將瘴氣消滅得絲毫不剩,就連覆蓋天空的雲朵都被吹散開來。
在堤格爾的視覺恢復之際,已經再也看不見嘉奴隆的身影了。能夠證明他曾經存在的,就只有驚駭可怖的破壞痕跡。
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以人類的身分死了——他死在身為人類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箭下。
奧爾嘉抬頭望向夜空,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聲。所有人都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是極光……」
發出這聲呢喃的,究竟是在場的哪一人呢?
天空布滿了如波浪般搖曳的七彩簾幕,像是要覆蓋夜空似地。光之薄膜靜靜地閃爍、搖曳、舞動,每過一個瞬間便會改變形狀和顏色。簾幕或作纏扭狀、或呈反曲狀,時而描繪出弧線,像是隨時都要化為光雨,傾注在眾人身上。
眼前的光景如夢似幻,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極光女神……
堤格爾想起了蘇菲曾對自己說過的女神傳說。
也不知過了多久,耀眼地照亮夜空的光芒慢慢地褪色了。
光粒一個個靜靜地溶解消散,既像是回歸天際,也像是宣告這場異變的終結。
『——我也該走了呢。』
聽到這句話的堤格爾轉過頭去,只見蒂塔的身體正逐漸散發出看似黑霧般的物體。蒂塔的身子像是一尊斷線人偶般
重重一傾,堤格爾連忙出手,在她倒地之前抱住了身子。
堤格爾嘆了口安心的氣,這時,黑霧形成了人類的輪廓,輕柔地纏繞起堤格爾的身體。
『該道別囉,我心愛的孩子。也許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是因為我們消滅了那個蒂爾·納·法的關係嗎……?」
聽到堤格爾的問題,女神似乎笑了笑。
『那孩子只是回到歸處罷了。要讓我們降臨於世,需要相當多的條件呢。漫漫長夜、黑暗之域、不計其數的死……而在湊足這些條件的時候,不只是你們而已,想必就連你們的後代都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堤格爾只勉強聽懂了湊足條件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青年的眼裡滲漏出千頭萬緒,他用力搖了搖頭後,直直地看向黑霧。
「謝謝你,蒂爾·納·法——掌管夜晚、黑暗與死亡,而且深愛人類與現在的地面世界的女神。蒙你出手相救,不只是我,在場的大家才能撿回一命。我在此感謝你。」
每一字一句里都包含了真摯的心思。雖然他還沒辦法徹底對女神卸下心防,但僅限於此時此刻,堤格爾願意將這份戒心拋諸腦後。
黑霧輕輕搖曳,撫摸著青年的臉頰。由於形狀已經開始塌陷,難以辨識,但女神似乎吻上了堤格爾的嘴唇。接著,一道像是悄悄話的低喃聲搔弄起青年的耳膜。
就在堤格爾訝異地蹙眉之際,一道拂來的風將黑霧吹得四散。他雖然左右張望了一陣,但黑霧已經徹底消失了。看來,『人之蒂爾·納·法』似乎也回到了應有的歸處。
「什麼……!」
忽然間,艾蓮發出了一聲驚呼。她露出愕然的神情,看著自己手上的銀閃。只見總是纏繞旋風、閃爍著白銀光輝的長劍驟然褪色,自柄頭至劍尖全都染上了灰色,看起來就像是以石塊雕琢出來的武器一般。
看到這一幕的米拉,反射性地將目光轉向自己的龍具,隨即倒抽了一口氣。她的凍漣也一樣變成了凋零的模樣。原本總是守護著她、纏繞著她的寒氣也隨之消散了。
不只是兩人的龍具而已,無論是蘇菲的光華、莉莎的雷渦還是奧爾嘉的羅轟,都化為了灰色的石雕模樣,彷佛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製造出來似地。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每個人都陷入了混亂,戰姬們無不呆立在地,將視線落在手上的龍具。
與此同時,只見莉姆所握持的雙劍自她的掌心抽離,慢慢地浮上半空,隨即被淡淡的光芒包覆,無聲無響地消失了。她的眼裡充滿了慌張之情,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龍具消失的空間和自己的雙手。她實在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各位。」
堤格爾抱著不省人事的蒂塔,呼喚起在場的戰姬們。他的臉上浮現出與戰鬥時截然不同的焦慮之情。
「蒂爾·納·法在消失之前告訴我原因了。這是——我害的。」
「堤格爾,說詳細一點。」
奧爾嘉握著變回手斧大小的羅轟,走到堤格爾的面前。雖然還未恢復以往的平靜,但她的表情和聲音都沒有怪罪青年的意思。只不過,仰望著堤格爾的那對黑珍珠般的眸子,還是搖曳著些許不安。
堤格爾看著奧爾嘉點了點頭,接著環視在場的戰姬後,開口說道:
「蒂爾·納·法是這麼說的——『弓令六枚刀刃化為了空殼。當迎來第七度的滿月之夜,它們將重現光輝』。」
「我雖然大概聽懂是什麼意思了,但這拐彎抹角的說法還真是讓人火大。」
米拉輕托凍漣,左手抆腰,有些焦慮地出口罵道。堤格爾露出了苦澀的神情,盯著自己左手緊握的黑弓。
「我渴望著比平時更為強大的『力量』,這傢伙雖然回應了我的要求……」
黑弓想必是超越了自身的極限,將六把龍具的『力量』抽取殆盡了吧。也因為如此,龍具們才會失去『力量』。
「既然是第七度的滿月之夜,就代表七個月後才會回復正常呢。」
蘇菲抵著臉頰,嘆了一口氣。到時已經要進入夏季的後半段了。
艾蓮架起銀閃,試著喊了一聲「風影」。要是換做平常,艾利菲爾應當會立即起風,包覆
住她的身子才對,但現在甚至沒有揚起一絲微風。這下就連氣宇軒昂的戰爭少女們,也不得不陷入面面相覷的窘境。
堤格爾一語不發,抿唇凝視著艾蓮等人。說老實話,他根本不想對上任何人的目光,只想抱著頭蹲踞在地,但在她們的面前,堤格爾終究不想露出這種醜態。
「可不能露出這種表情喲。」
莉莎湊到堤格爾身邊,以自己的右手輕輕包住了青年的左手。
「雖然狀況確實相當嚴重……但我們可是和女神交手過了呢,若只需要付出這點代價,那你大可引以為豪。不對,你應該要抬頭挺胸感到自豪,若不這麼做,本小姐可是會生氣的。畢竟我的年紀還比你大呀。」
「說是年紀比較大,也只是差個一歲而已吧?」
米拉帶著傻眼的神情和口吻打岔道。藍發戰姬沒有挪動腳步,而是以溫柔的眼神望向堤格爾。
「我的想法也一樣喔。你成功地完成了應盡的義務——就像我迄今所認識的你那般。要是你不能比任何人都為此感到自豪,我也會傷腦筋的。可別在這種場合上露出垂頭喪氣的模樣呀。」
奧爾嘉雖然什麼也沒說,但還是抓住了堤格爾的外套下襬,並對他點了點頭。
在三名戰姬的鼓勵下,堤格爾原本僵住的臉龐總算放鬆了幾許,險些變得陰暗的氛圍也明亮了起來。
「我說,堤格爾啊。」一直在旁默默關注事態進展的葛斯伯走上前來。
「我雖然不比你或是戰姬閣下們明白狀況有多嚴重,但還是看得出戰姬閣下們相當地重視你。若是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就以行動作為回報吧。你肯定有辦法讓她們感到滿意,而我也願意在這段過程中給予協助。」
「若說是要以行動作為回報,那我認為他的回報早就已經結束了。」
站到了葛斯伯身旁,以一副撲克臉開口的是達馬德。
「打倒那頭怪物之後,那些妖精還是幽靈一類的傢伙應該都會跟著消失吧?雖然那些傢伙出現在大陸各地的傳聞讓人難以相信,但我的確在吉斯塔特的各個地方親眼目睹過了。我想,就連戰姬她們的領地也有發生這種狀況吧?既然這件事是由你親手解決的,那就算索求一些報酬也不為過吧。是我的話就會這樣做。」
達馬德的看法雖然有些不得要領,也顯得粗魯低俗,但確實感受得到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開導堤格爾。
堤格爾回想起大衛和蕾娜,以及在王都收集資訊時所認識的諸多人們。
死者不會復生。然而,為死者祈禱的人們或許會因此獲救吧。若真是如此,那就算照莉莎和米拉所說的那般引以為傲,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同時,就像葛斯伯所說的那般,他應該在接下來採取行動,好好地回報那些重要的人們。
想到這裡,堤格爾才總算再次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確認情人打起精神之後,艾蓮走到了站在稍遠處的莉姆身旁。在失去雙劍後,莉姆雖然茫然了一段時間,但重視堤格爾更勝自己的她,現在已經露出了關切的神情遙望著青年。
「你不過去和堤格爾搭個話嗎?」
艾蓮以帶著調侃的口吻這麼一說,莉姆便望向了銀髮的摯友搖了搖頭。
「我想說的話語,已經被其他諸位說完了。況且——」
她將視線落向自己的右手,以無力的話聲說道:
「我現在大概沒辦法好好說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艾蓮輕輕拍了拍莉姆的肩膀,握住了她的右手。
「我在陪莎夏走完最後一程的時候,也看過相同的光景。巴爾格雷就是像那樣被光芒包覆,接著消失的。」
即使知道這話說來殘酷,艾蓮還是選擇了開口。在隔了約莫呼吸一次的空檔後,莉姆發出消沉的嘆息,並將喪氣話說出口:
「這代表巴爾格雷沒將我視為戰姬對吧?」
「老實說,這我也不清楚。」
艾蓮將手放開,以有些尷尬的神情繼續說道:
「剛才確實是迫切地需要更多戰姬參戰的狀況。不對,若是沒有其他的戰姬,我們肯定已經敗北了。然而,若你完全沒有身為戰姬的資質,我想巴爾格雷也不會借你力量的。硬要說的話,原因說不定是出在我身上啊。」
這句話讓莉姆聽得一頭霧水,皺起了眉頭。
「您為何這麼說?這怎麼會和艾蕾歐諾拉大人……」
「就是這點啊,莉姆。」艾蓮搔了搔銀髮,以頭痛的神情說道:
「雖然這和我經常依賴你也
有關,但你太過堅持自己身為副官的立場了。能讓戰姬屈膝跪下的就只有國王一人,七人之間的關係是對等的。當然,其中固然有戰鬥能力或統治手腕的高低差異,但我要說的並不是這方面的事。你應該懂吧?」
在艾蓮把話說完之前,莉姆已經露出了被茫然支配的神情。接著,她像是沒辦法好好消化內心湧出的混亂和困惑似地,毫無意義地游移著視線。
的確,在剛才戰鬥的時候,她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艾蓮的副官,只是以一名戰士的身分思考著自己能做的事,並儘可能地完成自己的職責。在巴爾格雷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冒出的想法也是「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和大家並肩作戰了」。
「被您這麼一說……的確,當上戰姬的我,實是不該繼續以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自居才對……」
歷經與菲尼莉雅的戰爭後,萊格尼察敗給了萊德梅里茲。然而,這並不代表萊格尼察被收編為萊德梅里茲的領土。在這之後,萊格尼察依然得以公國的立場,抬頭挺胸地與其他公國進行互動才行。以這樣的狀況來看,現在的莉姆確實是不適合當上戰姬。
「話雖如此,巴爾格雷將力量借給你也是事實,也許是它看上了你的資質吧。等塵埃落定之後,要不要試著離開萊德梅里茲,到那邊的公宮任職看看?」
「這個嘛……等這次的風波平息後,我會考慮的。」
莉姆總算展露了笑容,這麼回答道。自己被巴爾格雷看上了——若是這麼思考,就會有一股昂揚感泉涌而出。
當然,巴爾格雷也可能會挑上莉姆之外的人選成為新的戰姬。毋寧說,這樣的機率還高上許多。
然而,雖說僅有一段期間,但能操控『討鬼之雙刃』,並因此幫上同伴的忙,仍是令莉姆產生了自豪的念頭。
「複雜的話題都聊完了嗎?」
只見蘇菲抱著灰色錫杖,走到兩人的身旁。艾蓮瞥了堤格爾等人一眼,以訝異的神情向光華的耀姬詢問道:
「你不和堤格爾說說話嗎?」
「我覺得把這個機會讓給她們也別無不可呀。畢竟除了話語之外,還有許多安慰或激勵男士的方法吧?——況且,還有其他需要先思考的事呢。」
蘇菲忽然收起了微笑,在確認過堤格爾的意識放在米拉等人的身上後,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離開這個地方後,我們就得和凡倫蒂娜開戰了——而且還是在沒有龍具的狀況下。」
「那傢伙的龍具應該沒變得和我們一樣才對……」
艾蓮露出了苦上心頭的神情啐道,她也配合蘇菲壓低了音量。蘇菲刻意露出微笑,向艾蓮回應道:
「畢竟她人不在這裡嘛。但我不覺得她有算到這一步就是了。」
凡倫蒂娜的目的,應該是讓堤格爾等人和嘉奴隆互斗,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吧。而這份心愿,以對她極為有利的形式實現了。
由於嘉奴隆死去,世界再無顛覆樣貌的風險,而堤格爾等人的戰力則是大幅弱化了。
「眼下的首要之務,就是不能讓她察覺我們的龍具變成這副模樣。不過,這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
在士兵面前,沒有戰姬是不攜帶龍具昂首闊步的。然而,她們實在是沒辦法帶著這種像是石雕一般的龍具走動。若是沒能好好處理的話,說不定會被士兵們質疑她們失去了戰姬的資格。
「就算要準備贗品,也得花上不少時間和功夫啊。你有什麼想法?」
「雖然是一步險棋,但我有一個想法。」
蘇菲望著堤格爾說道:
「那就是先一步暴露我們的狀況。當然,在解釋的時候,還得編一個對我們有利的說法呢。」
比方說——蘇菲繼續說明起來——這是因為國王的身邊有個佞臣,在佞臣的操作之下,才會讓龍具喪失力量。她們可以用「打倒佞臣」作為口號,煽動士兵們的鬥志,並在打倒佞臣之後,告訴人們龍具的力量將會慢慢恢復。
「你口中的佞臣,就是指凡倫蒂娜嗎?」
艾蓮皺起了眉頭。蘇菲聳了聳肩說道:
「我只是舉個例子。以這樣的作法來說,關鍵在於一開始能煽動多少人。說老實話,我不是很想用上這樣的手段呢。」
艾蓮和莉姆對視了起來。她們發現,就算聰明如蘇菲,似乎也沒辦法在一時半刻之間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時,堤格爾和米拉等人走到了她們身邊。
「莉姆,多虧有你在場,我們才能得救。」
青年首先這麼開口。他的臉上充斥著想為莉姆打氣的神情。莉姆則是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應: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成為您的助力,也讓我十分開心。」
安心之情在青年的臉上擴散開來。堤格爾望向左右,看著艾蓮和蘇菲。艾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而蘇菲像是要他放心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堤格爾,我們走吧。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也不是辦法。」
在艾蓮這麼說完後,堤格爾等人便離開了札岡之地。
◎
朝著札岡南方走上六天路程的地點,便是萊德梅里茲軍和路伯修軍的紮營之處。抵達此處後,堤格爾等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聽到亞拉姆戰死的消息後,堤格爾拍了拍盧里克的肩膀,出言安慰他。對堤格爾來說,亞拉姆也是珍貴的朋友之一。在萊德梅里茲淪為俘虜的時候,率先對他釋出善意的,正是亞拉姆和盧里克。
堤格爾待在提供給自己使用的營帳里,在地毯上坐了下來。他並不是一個人,銀髮的情人也和他貼著肩膀而坐。兩人的身上都只披了一件外套。
龍具變為石頭一事,終究讓艾蓮感到十分沮喪。雖然她在士兵們面前表現得毅然無比(這同時也是為了隱藏龍具失去力量的事實),但在和堤格爾獨處的時候,就沒有必要故作堅強了。
堤格爾出言安慰、握住她的手掌、溫柔地撫摸秀髮。為了索求體溫,他們交疊了唇瓣,並以濕潤的雙眼望向彼此。在這之後,兩人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
或許,他們是為了確認彼此還活在這個世上、為了確認自己倖存下來、為了確認映在情人瞳孔里的自己才會這麼做的吧。在心情平復之後,兩人依然並肩而坐。從手臂傳來了對方的體溫,感覺十分受用。
堤格爾愣愣地眺望著垂掛在營帳裡頭的油燈火光。忽然間,他的臉頰被某個冰涼的東西碰著,嚇得他發出了驚呼聲。回頭一看,只見艾蓮手拿陶杯,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
「要喝嗎?」她將陶杯遞將過來,堤格爾則是苦笑著接過。杯子裡裝的似乎是水,一口氣喝光之後,清水滑過喉嚨的冰涼感讓他感到相當舒服。
「對了,你的傷勢真的不要緊嗎?」
堤格爾的視線投向了情人的腹部——她的腹部一帶纏上了一層層的繃帶。艾蓮笑了笑,輕輕按著被繃帶包覆的左側腹。
「這麼擔心的話,要不要給你瞧瞧?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只是莉姆一直愛操心,所以才會這麼纏著。」
「我愈是聽你說明,就愈能明白莉姆的心情啊。」
關於她們和菲尼莉雅的戰鬥有多麼慘烈,堤格爾已經從艾蓮和莉姆口中都打聽過一遍了。
莉姆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種時候,你應該要站在我這邊才對。」
說著,艾蓮靠上了堤格爾的肩膀。兩人從剛才就一直是這種調調。他們靠著彼此分享體溫,並偶爾聊起心血來潮想到的話題。
艾蓮凝視著空杯輕聲說道:
「明天開始會變得很忙啊。」
他們要和奧爾米茲軍及波利西亞軍會合,朝向王都進軍。最終目的則是救出尤金,與凡倫蒂娜對決。
兩人之所以會索求彼此,恐怕也是因為這是最後的一段空檔吧。代替盧里克統率萊德梅里茲軍的莉姆,也刻意對他們的獨處視而不見。
「——艾蓮。」
在隔了一段沉默後,堤格爾抱持著某種決心,呼喚了她的名字。青年凝視著回望自己的艾蓮,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意志似地緩緩開口: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是以為布琉努謀求利益的立場做事。不過,我打算不僅如此,希望能在之後的行動之中帶點自己的任性。」
參不透情人想法的艾蓮輕輕側首。堤格爾繼續說道:
「要是我能在這次的風波中立下某些功勞,我就會向盧斯蘭殿下或是尤金卿提出要求——要他們把艾蓮賜給我。」
銀髮少女像是大感吃驚似地睜圓了眼睛。她率先脫口說出的,是這樣的詞彙:
「傻瓜。」
「……這會很傻嗎?」
「當然是傻透了啊。在最糟糕的狀況下,你甚至會失去一
切喔——這也包括了你原本回到布琉努後應該能獲得的東西在內。」
艾蓮瞪著看似為難地搔著深紅色頭髮的情人,毫不客氣地一語道破。然而,堤格爾並沒有就此卻步。
「不過——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但這是我第一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機會了。在這次的事件落幕後,我就會像你說的那樣返回布琉努。要造訪吉斯塔特並不是那麼容易,而且,我說不定還得在掩人耳目的狀態下和你私會。」
「……不過,不管是盧斯蘭殿下還是尤金卿,肯定都會反對喔。」
對于堅持主張的堤格爾,艾蓮噘起了嘴反擊道。艾蓮的身分是戰姬,而這地位之高,幾乎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治者當然是不會允許這等身分的人物與外國人結婚了。
「肯定會被拒絕吧,但那時候才算是站在起跑線上,我會尋找最正確的那條道路。」
艾蓮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明明已經獲得了許多東西,但堤格爾卻不怕失去它們,只是一心想獲得自己。她的臉頰泛紅,眼角滲出淚光,就這麼垂下頭埋進了堤格爾的胸膛。
堤格爾溫柔地抱住了艾蓮的身子。
兩人就這麼待上了好一陣子。
◎
新月以夜空作為背景,綻放出冷冽的光輝。
在堤格爾向情人表明決心的同時,蘇菲亞·歐貝達斯正走在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地外頭。她想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關於己方無法使用龍具的情報,究竟該怎麼處理才好?雖然她想到了好幾個方案,但每個方案都有優缺點,讓她無從判斷何者為佳。
這處營地的周遭是一片寬廣的草原,放眼望去看不見村子和聚落。一旦冬風吹過,矮短的草叢便會發出一陣輕響。金髮戰姬交抱雙臂,像是在摟住自己一般。想不到一旦沒有龍具的力量,冬天居然會冷到這種地步。
——在患上感冒前先回去吧。
就在她想到這裡,打算轉過腳步的時候——蘇菲察覺遠方的暗處傳來了某人的氣息,隨即擺起架勢轉頭望去。祖母綠般的眸子滲出了緊張的氣息,凝視著黑暗的一隅。
「——看來是被發現了呢。」
隨著踩過草堆和聽似親昵的說話聲,一名美女現身了。她有著黑中帶藍的長髮,身穿以玫瑰裝飾的純白禮服。而她的肩上扛著漆黑與深紅交錯的巨鐮。
她是『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蘇菲向後退了一、二步,並迅速動腦思考。她沒辦法叫出龍具,若是發出大喊讓對方警戒,自己能趁著這段空檔順利逃入營地之中嗎?艾蓮等人和士兵們聽到自己的喊聲後,又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趕到這裡呢?
「為什麼不拿出龍具呢?」
在凡倫蒂娜還沒說完之前,蘇菲便轉過身子,準備朝著營地飛奔而出。
然而,在她跨出腳步之前,她的左肩到右側腹一帶便被劃出了一道斜斜的熱流。噴出的鮮血染紅了白與綠的絹服。
蘇菲露出愕然的表情倒了下來。
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了某人的說話聲。凡倫蒂娜抖落巨鐮上頭的血跡,面無表情地俯視金髮戰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