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3.女神降臨(1/2)
那名男子喜歡待在山裡或是森林深處。
因為只要待在這類地方獨處,就能看到非人之物的身影,並聽見它們的說話聲。其中包括了喜歡唱歌的鳥妖精施蓮、能說出多種語言的狼妖精露和喜歡惡作劇的小矮人琉坦等等。和這些存在接觸,能為男子帶來沉靜的喜悅。
男子有個不為人知的心愿——他希望能讓自己變得接近人類稱之為「神」的存在。
男子並沒有斷絕與人世的交流。他有時會心血來潮地出現在人類的居住地,為村民們看病或是留下一把草藥。由於男子從未自報其名,所以人們稱呼他為「賢者閣下」。而因為男子的身材極為矮小,也有人用「小小賢者閣下」稱之。
他有時也會遇上不遠之客——某些人認為男子是名礙事的存在,意圖除之而後快。這些人包括了擔心他會擾亂山林的獵人和樵夫、擅自認為他是可疑咒術師的神官,以及不想讓來歷不明的男子接近村子的村民們。
賢者有時會開導他們,有時則是遠走高飛,並尋覓能與非人之物交流的場所。
這一天,賢者就和往常一樣坐於地面,在樹木的環繞下傾聽自然的音色。從樹蔭縫隙灑下的陽光,在男子身上的外套上頭形成了許多斑點。此時差不多是將近正午的時分。
就在這時,賢者的耳朵聽見了人類的腳步聲。
「你就是在這一帶小有名氣的賢者嗎?」
那是完全不帶絲毫客氣和禮儀的說話聲。賢者偏過身子,對向他搭話之人投以非難的視線。
那是一名男子,年紀大約是二十五歲上下。他身穿粗糙的皮甲,腰際掛著長劍和箭筒,背上背著一把弓,手中則握著一把巨大的柴刀。
男子留著短髮,有著大大的眼睛、鼻子與厚唇——一言以蔽之,就是相當粗獷的面容。不過,男子的眼角卻綻放著近乎狂妄的自信。
「你找錯人了吧。」
賢者像是拒絕與男子對話似地這麼回答。不過,男子對賢者的態度不以為意,逕自問起了想知道的事。
「我說,你知道最近在這一帶為非作歹的邪教信徒的老巢在哪嗎?」
賢者瞬間感到有些迷惘。姑且不論那是不是真的邪教,但他確實是知道那個組織的根據地位於何處。此外,那些人還敵視著賢者,多次主動向他出手。對那些人來說,賢者的存在十分礙事。
「若只是要帶路的話,我是可以幫你。」
說著,賢者站起了身子。
事情並沒有在他帶完路後就此落幕。
賢者被男子拉進了與邪教組織的戰鬥之中。在擺平那些人後,他又像是被男子拖著走似地回到鎮上,並捲入了一連串的事件和陰謀之中。賢者事後回想起來,發現與這名男子的相遇,確實是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男子身上纏繞著一股讓人忍不住想出手扶持的氛圍。而宿於他雙眼的光芒和從口中發出的聲音,也蘊含著打動人心的力量。
由於男子是一名傭兵,主要都是在戰場上打滾。
賢者雖然沒有親自踏上戰場,但也為了男子絞盡腦汁獻上計略。他會為男子戰鬥的風采看得入迷,也會為男子總是自信滿滿的態度感到傻眼,有時則是會為男子爛醉如泥後展露的醜態嘆息,在男子的勸杯下,他也變得會喝蘋果酒了。
男子不僅是名英勇的戰士,同時也是出色的指揮官。他會將接近的敵人一一砍倒,並以弓箭射倒遠處的敵人;他也有著巧妙操控數百或數千名士兵的本事,多次將數量比己方多出一倍以上的敵軍打得落花流水。
又經過了一連串的事件和戰爭後,男子打造了一個國家,並登上這個國家的王位。而這時的賢者則是以最資深的部下——以及國王心腹的身分,繼續待在男子的身邊。
自己是不是該離開此地了?
賢者也是在這時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他與一名叫做柯契意的魔物交戰過,歷經一番死斗後吞噬了對方,而他的身體也逐漸變得不像人類。他的外觀並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正持續變得和過去的自己完全不同。
賢者來到成為國王的男子身邊,告知了自己的去意。結果,他被男子詢問起離去的理由。
賢者對此感到意外。到目前為止,自男子身邊離去的人們著實不少。有些人是基於利害關係產生對立而離去,也有人認為自己已經跟不上男子的腳步。
但就賢者所知,在每一個人離去之時,男子都不會加以勸阻,也不會詢問理由。
「讓非人者待在國王身邊,應該不太妥當吧?」
賢者這麼答覆後,男子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但你是人類啊?」
賢者先是露出了困窘的神情,接著又補上了一句:「讓咒術師待在身邊總是不妥。」男子看起來沒多做思考,以隨性的口吻說道:
「那我就封你為神官吧。」
最後,賢者決定繼續待在國王的身邊。
「我要給你領地。」
某天,國王叫來了賢者,並這麼宣布道。這讓賢者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這其實是我的任性。你愛挑哪裡都沒關係,總之選個喜歡的地方拿去吧。我若是被傳成一個『對於勞苦功高的心腹不給予任何賞賜』的國王,那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啊。」
國王這麼補上一句。賢者嘆了口氣——他迄今已經為國王動腦思考過無數次了,因此在聽出國王話里的弦外之音後,他便更難拒絕了。
賢者先讓國王等了數到五的時間,接著提出一個地名。
「給我盧堤迪亞吧。」
那是賢者與男子相遇的地點。不過,賢者並不是單純基於感傷才會選擇這片土地。他還有另一個理由。
「我會好好管理亞爾堤西姆的。所以——」
賢者繼續說道:
「你就別把那些傢伙放在心上,儘管朝著遠方奔馳吧。」
接著,認為這是個好機會的賢者提出建言,要男子扔掉那把弓。
「你有杜蘭達爾在手應當就已足夠才是。那把弓不是好東西。」
國王沒有立即回話,而是直視著賢者,投出了銳利的提問:
「我要你去打造的國王石像,之所以成品只拿著劍,也是出於你的指示嗎?」
賢者毫無懼色地點了點頭。這回輪到國王出聲嘆息了。
「我知道了。不過,我不認為把弓扔掉能帶來多大的影響啊。」
說著,國王將酒瓶遞到了賢者手裡。
「這是蘋果酒。說起來,我記得盧堤迪亞好像採得到高品質的蘋果啊?」
賢者向國王行了一禮後,便抱著酒瓶退下來。
在黑暗之中,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醒了過來。
「是做夢、嗎……?」
嘉奴隆以略帶訝異的口吻喃喃自語。他之所以會感到驚訝,是因為自從在王都席雷吉亞與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見面那段時期後,他的身體就變得不需要睡眠的關係。這大概是吞噬魔物所帶來的影響吧。
嘉奴隆閉上了眼睛——好似要將夢境的一幕投映在眼瞼底下似地。
他所侍奉的國王逐漸老去,就像個普通的人類那樣老死了。對於國王沒向自己託孤,他暗自感激著。因為他在國王的孩子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東西。
在吞噬了名為柯契意的魔物之後,嘉奴隆就變得不再老化了。根據古老的傳說,那名魔物也被稱為『不死之物』,而它似乎確實具備著與別名相符的能力。對於自己的肉身究竟會在何時朽毀,就連嘉奴隆本人也不得而知。
是不是該回歸那處山林呢?
他忽然萌生了這樣的念頭。與男子一同度過的那幾十年時光,其實才是他人生之中最不尋常的一段。自己本來就是孤身一人,現在豈不是重回傾聽妖精和精靈說話聲的那段日子的大好時機嗎?
「何其愚蠢。」
嘉奴隆嘆了口混雜瘴氣的氣息,如此自嘲道。難道自己還沒從昔日舊夢裡清醒過來嗎?
自己是為了成神而來到此地的。只要吞噬女神,願望就能實現了。
當上神之後,又有何打算?
在王都席雷吉亞被凡倫蒂娜這麼詢問時,嘉奴隆的回答是「成為神本身就是目的」。
這並不是謊言。嘉奴隆所冀求的,便是聽著非人之物的聲音、看著非人之物的身影,並讓自己變得離神明更為接近。
不過,在成為神之後,他倒是有件事想嘗試看看。
那是人類絕對做不到——但換作神明就有可能實現的事。
◎
乾冷的空氣在昏暗的空間裡一掃而過。
火把的火光碟機散了一小部分的黑暗,而受到火光照耀浮現出來
的,是一頭看似柔順的金髮,以及位於其下的美麗少女臉龐。
她是蕾琪·艾斯帝爾·羅亞爾·巴斯堤安·多·夏立爾。她既是布琉努王國的公主,同時也是統治者。雖然年僅十七,但她憑藉著許許多多的實績,贏得了諸侯和人民的支持。
蕾琪手持火把。踩著通往地底的長長階梯向下前進。
她並非孤身一人。三名男女分別站在她的前後方,保護她的安全。待在蕾琪身旁,以旅行者打扮包覆著矮胖身材的老人,乃是馬斯哈·羅達特伯爵。而蕾琪的護衛——克羅德和瑟蕾娜則是站在兩人的前後,堅守崗位。
這裡是位於布琉努王國北部,名為亞爾堤西姆的都市。這座都市底下有名喚聖窟宮的地下宮殿,而蕾琪等人正是朝此而去。
據說聖窟宮是開國君王夏立爾受到神諭之地,對布琉努的王族來說也是一處重要的地點。然而在兩年前,由於聖窟宮的天花板崩落,使得宮殿被埋沒在瓦礫之中。
蕾琪雖然懷著有朝一日要將瓦礫搬開,親自造訪聖窟宮的念頭,但由於她以亞爾堤西姆的復興作為第一要務,因此搬開瓦礫的行程便延宕至今。豈料,在十餘天前,王宮收到了一份由擔任亞爾堤西姆代理領主的伊西德爾所撰寫的報告書。
「發現了通往聖窟宮的樓梯。」
他應該是在吃驚之餘快筆寫下的吧,其字跡之潦草就連蕾琪都為之傻眼。
在秋季的尾聲,亞爾堤西姆曾受到一批龍族的襲擊。巨龍們摧毀了亞爾堤西姆的城牆入侵,轟飛建築物,踩碎街道,肆無忌憚地大鬧了一番。
而原本預計前往吉斯塔特的堤格爾等人,正好待在亞爾堤西姆。在他們的活躍之下,巨龍悉數遭到擊斃,而亞爾堤西姆也就此回歸和平。
伊西德爾所撰寫的報告書還有這番後續:
「遭受龍群破壞的建築物,大都呈現得移開瓦礫重新搭建的狀態,而位於都市中央一帶的其中一座神殿也不例外。然而,就在徹底清除這座神殿的瓦礫之後,我等隨即發現了一道通往地下的長長階梯。」
對此感到可疑的伊西德爾叫來了原本在這座神殿生活的神官們,詢問他們這座階梯通往何處。不過,那些神官們先是感到驚訝,接著露出困惑的神色搖了搖頭。
他們完全不知道這座階梯的存在。
聽到神官們的答覆,伊西德爾一開始以為他們是有意隱瞞,因此派人找出了神殿的設計圖。
豈料,在試著比對找來的設計圖之後,卻發現設有階梯的部分變成了一堵牆壁。猜測是設計圖有誤的伊西德爾進一步比對,卻發現其他的部分都是正確無誤的。
伊西德爾下定決心,向部下們徵召願意前去探索的人手。他表示會先行支付一筆優渥的賞金,也承諾要是出了什麼萬一,會以亞爾堤西姆代理領主的身分照顧探索者的家人。最後有五名士兵自告奮勇,他們穿戴了武裝,手持火把走下階梯。
過了約一刻鐘後,五名士兵們都平安回來了。根據他們的說法,階梯的盡頭是一條單行道,並通往一座應該是瓦礫崩塌時偶然形成的一處空地。他們探索到最後,發現了一座巨大金屬門扉的一部分。
蕾琪在王都尼斯的王宮過目了這份報告書後,立刻將兩名值得信任的重臣叫到了辦公室。兩人分別是馬斯哈和宰相皮耶爾·玻德瓦。
在讓他們看過伊西德爾的報告書後,蕾琪露出嚴肅的神情對兩人宣布:
「我打算在今天之內自王都出發,前往亞爾堤西姆。」
老臣們露出了啞然的神情望向年輕的公主。這時已經是接近黃昏的時間了,就算從現在開始火速做起出發的準備,大概也要到半夜才能離開王都吧。
「殿下若打算離開王都的話,那至少也該要有一百名士兵隨身護衛才是。這實在不像是能在今天之內出發的狀況呀……」
玻德瓦左右搖了搖頭。就老宰相的真心話來說,一百名士兵的數量還是嫌少。蕾琪乃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而且目前還沒有繼任者。若是她本人出了什麼萬一,那就沒人能代為處理政務了。
「我不需要帶兵,只要有克羅德和瑟蕾娜就夠了。」
這下不只是貓臉宰相,連馬斯哈都露出像是在強忍頭痛的神情。
「殿下,能否告訴臣等您急於動身的理由?」
馬斯哈撫著灰色的鬍子問道。聞言,蕾琪拿起了放在辦公桌上、合計約有超過二十張的一疊紙片,遞給老伯爵。紙片上頭寫著一段段簡短的文章,看不出彼此有什麼關聯性。從旁窺探的玻德瓦驟然睜大了雙眼。
「這是先王陛下的筆跡啊。」
「是的。這是父王……法隆陛下的手記。」
蕾琪是在幾天前偶然收到了這疊手記。
在法隆死後,他的房間還是維持成生前的模樣。這是出於蕾琪的想法,並希望能保持到下一任國王現身為止。除了她之外,會進出這座房間的,就只有負責打掃房間的侍女而已。
就在該名侍女進行打掃的時候,她不小心撢落了書架上的其中一本書。在那個當下,夾在兩本書之間的這疊紙片也跟著灑落在地。
侍女報告了這件事,並叩首謝罪。蕾琪則是要她別放在心上,笑著原諒了她,並接過這疊紙片。這時,蕾琪以為這是一本沒有封面的書籍,打算在理出順序後就放回原處。
但在眼熟的筆跡躍入眼帘後,她很快就明白並不是這麼一回事。那是法隆利用了處理完政務等空檔,將想到的念頭隨手寫下的手記。
這天晚上,蕾琪沉浸在擅自窺看父親物品的罪惡感,以及少許的好奇心和緊張感之中,開始看起了這些手記。
雖說紙片的數量超過二十片,但其中沒有任何一張紙片是以工整的文字好好填滿版面的。毋寧說,光是要解讀由抽象詞彙組成的句子,以及揣測在文句中省略的主詞、形容詞和動詞,就讓蕾琪傷透了腦筋。
即使如此,能看到父親露出為政者的一面所寫下的這些文字,還是讓公主展露了笑容。
——真希望能在父王還在世的時候暢談這些話題。
手記大約是在法隆病倒的一年前開始執筆,其中不僅有看似連續好幾天接連記下的部分,也有超過十天都沒有動筆的空白。
蕾琪來回閱讀了這些手記兩、三次,想從中找些能對自己目前的統治有所參考的部分——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相較於泰納帝,法隆對於嘉奴隆更為忌憚。在某天的手記上頭,法隆寫下了這段文字。
「泰納帝雖然可怕,但嘉奴隆深不可測。」
看到這一句話,讓蕾琪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法隆某次和蕾琪在餐會上的閒聊。雖然蕾琪忘記了這個話題的前因後果,但對於嘉奴隆,法隆曾這麼對女兒泄漏心聲:
「那個男人講話時有個怪癖,他會用像是自己親眼看過般的口吻講迤過去發生的事情。我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在和一個超過百歲的老人相處啊。」
聽完蕾琪的說明,馬斯哈和玻德瓦慎重地重新審視了手記一遍。的確,從兩人的角度來看,和嘉奴隆有關的文章所占的比例也相當高。
「能在這個時間點上找到這份文件,也許真的算是好運呢……」
馬斯哈輕聲嘟嚷了一句。就算是在內亂終結後的時間點找到這份手記,他們想必也不會產生如此迫切的危機感吧。
現在的馬斯哈等人很清楚嘉奴隆的來歷——包括他一度詐死,卻還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以及那超乎常人的部分。
蕾琪凝視著馬斯哈和玻德瓦,開口說道:
「打從布琉努建國開始,亞爾堤西姆就一直是嘉奴隆公爵的領地,同時也是他的根據地,而聖窟宮也是由歷任的嘉奴隆公爵管理。聖窟宮裡一定有什麼蹊蹺,我想以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身分前去一探究竟。」
馬斯哈等人一時沒有回話,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蕾琪會如此執著地追查嘉奴隆也是理所當然。他不僅是企圖謀殺自己的黑手之一,同時也是對法隆王下毒危害其命的仇家。長年侍奉法隆的玻德瓦也很能明白蕾琪的心情。
「殿下,請恕臣直言。」
即使看透了蕾琪的心思,玻德瓦仍是抱持著反對的意見。
「最近正流行著詭異的謠言,諸如有人宣稱看見妖精,或是目睹了形似龍族的怪物等等。而且不只是城外鎮,各地都傳來了類似的報告。在這類謠言平息下來之前,臣希望您能儘量減少離開王宮外出的頻率。」
發生在吉斯塔特各地的異變,當然也在布琉努境內發生了。馬斯哈和玻德瓦甚至還收到了有地方因此受到損害的報告。老宰相雖然刻意以謠言稱之,但他深信確實有某些不祥的異狀正實際發生著。
「宰相閣下,我明白你的顧慮。然而,我認為自己
能夠離宮的時間,就只剩下現在了。」
蕾琪指的是鄰近諸國的動態。薩克斯坦和墨吉涅雖然攻打了布琉努,但接連鍛羽而歸;而在這之後,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爆發了戰事,墨吉涅的國王則是駕崩,引發了一場王位之爭。
而吉斯塔特也傳來維克特王駕崩,由盧斯蘭王子和帕耳圖伯爵接手政務的消息。他們想必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干涉他國吧。
玻德瓦沉吟了一聲。他當然明白蕾琪的言下之意。而金髮公主在這時又進一步說道:
「要是聖窟宮認同了我,那肯定能為今後的統治帶來穩定。」
身為統治者的蕾琪有著一個弱點——一直到兩年前為止,她都是以雷格納斯王子這個身分被養育成人的。
法隆雖然宣稱這是受到神諭所做的安排,但對此無法接受、萌生不滿的人們紛紛受到梅莉桑德的煽動,最後終於引發了政變。
根據傳說,若不是流有王室血脈之人,便無法打開聖窟宮的門扉。若是要鞏固蕾琪統治的正當性,那肯定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機會了。
玻德瓦以優雅的動作撫著讓人聯想到貓的鬍子,陷入了迷惘。就理論上來思考,他應該是要堅持反對的立場才對。然而,根據一直以來的經驗,他也很清楚所謂的好機會,往往會超脫合理性而到來。在稍事思考之後,玻德瓦看向了馬斯哈。
「你願意陪同殿下前去嗎?」
馬斯哈立刻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玻德瓦希望這段旅程能儘可能對外保密。而他打算基於這樣的方針,儘量保障蕾琪的人身安全。
馬斯哈雖然年事已高,但去年還曾為了尋找堤格爾,在寒冬的吉斯塔特之地展開了旅行。玻德瓦並非信不過克羅德和瑟蕾娜,但終究認為兩人年紀尚輕,在經驗上有所不足。
「真是的,居然要我帶著這副衰老的身子浸在冬季的寒風之中啊。但既然是為了殿下,那我也義不容辭了。」
馬斯哈這麼說著,接下了玻德瓦這位朋友的委託。
時間轉回現在,這時蕾琪、馬斯哈、克羅德和瑟蕾娜四人剛好走完了一路延伸至地底的階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條長而窄的地下通道。這部分與報告書上所描迤的相同,蕾琪等人繼續默不作聲地走入地下通道。
「雖說砸下重賞,也允諾過會照料家屬,但真虧他們敢在這條陰森的路上走上一趟,並順利歸來呢。」
馬斯哈以被汗水溽濕的手撫著灰色的鬍鬚,碰了水的鬍鬚顯得有些僵硬。不僅腳下的地板隨時都有崩垮的可能性,眼前的黑暗也教人窒息,走在這樣的道路上著實是一種折磨。即使事先得知了大略的距離和只有一條單行道的資訊,走起來還是格外傷神。
地下道路很快就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一道陡峭的上坡,而在爬完坡後,便看到了一處半球形的廣場。
原本應當是聖窟宮天花板的部分化為了瓦礫,並和曾是亞爾堤西姆地面的石塊土堆巧妙地堆砌,形成了這座廣場。
而在這座廣場的其中一面,可以看見金屬所發出的反光——那既像是門扉,也像是一堵牆壁。
蕾琪在手握火把的瑟蕾娜陪同下,站到了那道門的前方。
「殿下,這真的是傳聞中的那道巨大門扉嗎?」
瑟蕾娜側首問道。她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無可厚非,畢竟門扉的大半已經被瓦礫掩埋,根本看不清楚全貌。不過,過去曾看過這道門的蕾琪則是無言地頷首作為回應。
蕾琪動起因緊張而顯得僵硬的身子,觸碰了門扉。
這一瞬間,門扉的表面浮現出淡淡的光芒。瑟蕾娜和克羅德按住劍柄,馬斯哈匆忙趕至,但他們卻幫不上任何忙。蕾琪雖然也想從門邊離開,但接觸到門扉的手掌卻像是被吸住了似地,絲毫動彈不得。
『是繼承夏立爾血脈之人嗎?』
某種存在的聲音傳進了蕾琪的意識之中。蕾琪先是感到驚訝,接著湧起困惑,以有些焦急的動作左右張望。這時瑟蕾娜抱住了蕾琪,握住她空出的另一隻手。
「殿下,我就在您的身邊。」
蕾琪用力地回握住瑟蕾娜的手掌。接著,她在大動作地喘了幾口氣後,稍稍恢復了些許冷靜。
「謝謝你,瑟蕾娜。」
輕聲道謝後,蕾琪打起了精神,再次面對門扉。自己是為此而來的,豈能因為這點小事感到害怕。
——是的。
蕾琪閉上眼睛,反過來以手掌抵起門扉,並在心中這麼回答。而就在下一瞬間,第二道話語便在意識之中響起。
『證明它吧。』
蕾琪皺起了臉龐。她原本以為這道門扉本身就具備證明的機制,難道說並非如此嗎?就算要她拿出證明,又該怎麼做才對?
手掌依舊無法自門上抽開。蕾琪拚命地思考起來。
所謂繼承夏立爾的血脈,指的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許是看到蕾琪默默地陷入思考的關係,瑟蕾娜再次用力握住她的手心。金髮公主望向她,露出帶有感激之意的笑容。
「我沒事,瑟蕾娜。請稍微、再等我一下。」
她說這句話的口吻恐怕是顯得急促了。在蕾琪的心中,不安的情緒正逐漸膨脹起來。要是她沒辦法回應門扉的要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她會就此被剝奪王族的資格嗎?
這對蕾琪來說是個可怕的假設。她雖然拚了命地來到這裡,但若被評論為自己的能耐完全不足以稱為夏立爾的子孫,她恐怕也無從辯駁。
她像是在強忍恐懼似地,閉上了雙眼。
——堤格爾……
蕾琪的腦海里浮現出了心愛青年的面容。她曾被堤格爾救過兩次,第一次是在阿尼亞斯之地被墨吉涅兵襲擊的時候,第二次則是梅莉桑德在今年春天掀起叛亂的時候。不對,若是加上為年幼的自己拓展過視野的話,那就是三次了。
在聽到堤格爾有其他所愛的女性時,她確實是受到了打擊,但也願意包容這個事實。蕾琪可以確定,自己對他的心意並沒有撼動分毫。
——請分給我你的勇氣。
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為了守護重要的人們,堤格爾總是不惜以身犯險。他與泰納帝公爵為敵,與墨吉涅軍相抗,既不怕薩克斯坦軍,也對反叛勢力毫無懼色。蕾琪一直凝視著他的背影。
「我是——」
蕾琪睜開眼睛,直視起門扉,並再次抿上了唇。不需要真的說出口——她像是在答覆詢問的話聲似地,在心底紡出了思念。
在以雷格那斯身分過活的那段期間,她什麼事情也沒做。當時的她對著未來抱持著淡淡的不安,並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
迪南特之戰的敗北和其後的旅行,慢慢地轉變了她的心思。而在守護自己的貞德倒下、自己變得形單影隻之後,她也多次冒出了絕望的念頭。
她側眼看著村莊和城鎮,以自己的雙腳持續前行。然後,她被堤格爾搭救了。
也是因為有過那段體驗,她才開始將布琉努這個國家視為想好好保護的重要存在。同時,她也不再只抱持著繼承父親遺志的想法,而是會嘗試做起自身所及之事,並以守護人民的安穩日常為己任。
在玻德瓦、馬斯哈、奧傑、瑟蕾娜和克羅德等人的支持下,她在政務上投注了許多心血。然而,所謂「以民喜為己喜」,絕對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
若是能過上安定的生活,國民雖然會嘴上抱怨,但還是願意按時納稅,也會去服兵役。而若能過得富裕些的話,他們也會為了讓日子過得舒服些,購買各式各樣的東西。為此,統治者必須修築街道、費心治水、剿伐盜匪、擊退外敵才行。
蕾琪訴說起自己在代替父親執政後所發生的種種事情,也闡述起自己為了布琉努絞盡腦汁、費盡心力的過程。
——對我來說,這就是繼承了夏立爾的血脈。
唐突地,門扉的觸感自蕾琪的掌心褪去。
隨著像是鐵器相互摩擦、又像是刮擦生鏽器具的聲音響起,門扉開始向後挪動——門開了。馬斯哈和克羅德不禁對眼前的景象感到讚嘆。
神奇的是,形成廣場的瓦礫堆並沒有因此崩塌。馬斯哈準備了新的火把,蕾琪等人則是重整思緒朝內部前進。
門扉的後方是一座偌大的空間——就算要把亞爾堤西姆規模最大的神殿和宅邸收納其中,都還顯得綽綽有餘。支撐空間的柱子都相當粗大,天花板則是被黑暗所覆,看不清其貌。
蕾琪等人向前直行,隨即便為被火把照亮的東西屏住了氣息。
那是一座有著三顆頭顱的巨人雕像。它的大小完全不輸給聖窟宮的門扉,而被雕刻成女性容貌的三顆頭顱就這麼無言地俯視著蕾琪等人。
「是蒂爾·納·法呢……」
蕾琪輕聲低喃著。由
於從堤格爾等人口中聽說過來龍去脈,因此她馬上聯想到這個名字。手拿火把的馬斯哈和克羅德放慢了步伐,在空間裡四處走動並加以觀察。左右兩側的牆壁上,刻有以古老時代的文字寫成的長文,而在這段文字的下方,則刻著以古老的布琉努語所寫下的文章。
「看起來是以布琉努語翻譯了上面的文章啊。」
馬斯哈仰望了這些文章一會兒後,以感慨的口吻這麼說道。
不知為何,蕾琪光是掃過這些文字,就能讀懂其中的意思——她明明看不懂上面書寫的文字才對。
她向手掌看去,只見掌心烙上了微量的溫度和奇妙的圖樣。蕾琪這才驚覺,是這片圖樣讓自己讀懂了文章的意思。金髮公主雖然讀起了左右兩側的文字,但由於受到的打擊過大,她在中途數度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在花費了超過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勉強讀完後,蕾琪以沙啞的聲音宣告:
「寫在這裡的,是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的方法……」
三人的臉上登時寫滿了驚愕。理所當然地,在布琉努境內,蒂爾·納·法也是被視為邪神。
「夏立爾似乎在過去討伐了以這座聖窟宮為據點的蒂爾·納·法信徒。在那之後,他發現
了這座用來讓蒂爾·納·法降臨的祭壇,並交託給自己信任的神官,施加了層層封印。」
「那名神官,應該就是第一任嘉奴隆公爵吧?」
馬斯哈說道。蕾琪點了點頭。
「之所以沒有破壞,而是僅以封印作為處置,是為了在不得不讓蒂爾·納·法降世時預作準備呢。雖然我對所謂的『人之蒂爾·納·法』有些摸不著頭緒……」
「這是臣從堤格爾他們口中聽來的……」
在馬斯哈說明完蒂爾·納·法擁有三個人格的特徵後,蕾琪似乎也明白了個中緣由。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夏立爾肯定是知道這些來歷吧?文章上頭寫著『一旦狀況危急,得在此座祭壇令人之蒂爾·納·法降臨』。」
至於另一件讓蕾琪感到驚訝的事,則是上頭提及了黑弓的來頭。
「能與蒂爾·納·法進行精神交流的那把黑弓……根據這上面的記載,那原本是夏立爾的所有物,但被嘉奴隆點出危險性後,便在東山的深處將之棄置。」
說到這裡,蕾琪和馬斯哈不禁對看了一眼。
若是綜觀布琉努的國土,那所謂的東山,指的就是兼作吉斯塔特國界線的孚日山脈了。在
這片山脈定居的獵人不在少數。
的確,若是扔在孚日的山林之中,那應該也不會被人輕易撿走了。
過去,馬斯哈也曾多次和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踏入山脈之中,但那裡實在過於險峻。
在馬斯哈的印象之中,有許多區域別說是人類,就連野獸都無法涉足。
不過,棄置在那兒的黑弓,是不是仍有可能被某位獵人撿到呢?
堤格爾的命名由來——馮倫家的首任當家,便是一名獵人。
「——羅達特伯爵。」
看完所有文章的蕾琪,轉頭望向了馬斯哈。
「若要從此地前往吉斯塔特,該選擇何種路徑呢?」
馬斯哈的腦海里浮現出好幾種制止蕾琪的話語。蕾琪之所以會風塵僕僕地旅行至此,是因為能打開聖窟宮的僅有她一人。不過,若是要將蕾琪得知的資訊告知身在吉斯塔特的堤格爾等人,那大可安排其他人選——說得極端些,就是派遣馬斯哈一人策馬前往吉斯塔特也並無不可。
然而,馬斯哈終究還是沒有將制止的話語說出口,而是在內心向玻德瓦道歉。
馬斯哈認為,這個任務恐怕是非蕾琪不可——唯有被承認是夏立爾遺志繼承者的她,才擁有這個資格。
◎
在堤格爾從遠處瞧見疑似是札岡的場所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他離開大衛等人的村子,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
堤格爾站上就連雜草都顯得稀疏的丘陵上,靜靜地觀察著約有三、四貝魯斯塔遠的該處。
在這一帶,能看得出留有城鎮遺址的就只有這個區域而已,他應該沒來錯地方才是。
——那就是札岡。而嘉奴隆就在那裡……
堤格爾握緊了插在馬鞍上的黑弓。他以手指一次次撥著弓弦,凝神傾聽著弓弦的震動聲。
沒問題,不管要射幾支箭都行。
他將視線投向箭筒,裡面有二十二支箭,箭羽的狀況也相當良好。在這段旅程上,他已經多次檢查過了。
要與那名男子一戰,這樣的數量真的夠嗎?
不對,狀況應該是相反的——他真的有機會把箭矢全部用盡嗎?若沒能在第一箭分出勝負,倒下的應該就會是自己了吧?
堤格爾搖了搖頭,甩去雜念。事到如今,擔心這些也無濟於事了。
為了守護重要的人們,他要出儘自己的全力。就僅是如此而已。
堤格爾凝望著矗立在遠處的城鎮,策馬前行。
抵達之後,他發現這座城鎮似乎從很久以前就成了廢墟。原本圍繞城鎮的城牆各處顯得傾
圮毀朽,失去了原本的機能;而城門不曉得是遭到破壞,還是被人移走了,並沒有留下任何的蹤跡。
就連昆蟲或是老鼠一類的小動物氣息都感受不到,令堤格爾感到有些詭異。
他下了馬,踏入城鎮之中。
映入視野之中的,是崩塌的狀況不輸城牆的廢墟街景,實在是看不出這座城鎮究竟到幾百年前還維持著應有的機能。看似過去設在地面的石板被掀了起來,看得出些許殘留的遺蹟。
「——嘉奴隆!」
堤格爾扯開喉嚨,對著虛空發出了吶喊。
「我照你的要求來了!快點現身吧!」
雖然沒有傳來應答聲——但在約十餘步的地面上,忽然湧出了一片黑霧。明明沒有起風,黑霧卻緩緩扭動,化為了人類的外型。
黑霧像是在為堤格爾領路似地,邁步走了起來。青年雖然稍稍皺起臉孔,但還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在行走之餘,將視線投向左右,映入眼帘之中的儘是隨意堆疊的瓦礫和殘骸。能勉強判讀出來的,就只有過去此地曾搭建了建築物而已。這些瓦礫都褪了色,染上黑色或是灰色,而原本似乎描繪在牆上的圖樣也徹底磨損,沒留下多少痕跡。
堤格爾先是感到有些不對勁,接著立刻察覺了原因。如此荒廢的地帶,理當會是雜草叢生的光景,但眼前的景象卻並非如此。彷佛這片土地拒絕了一切生命存在似地。
黑霧走進了位於城鎮中央、看似神殿的建築物里。這座神殿沒有屋頂,石造的牆壁和柱子上頭也崩出了一道道龜裂。
堤格爾重新握好黑弓,踏入了建築物之中。
神殿裡面並沒有預期中那麼昏暗,在沿著走廊向前直走一會兒後,他很快就來到了一座廣場。
一名男子就站在那裡。他站在一處略高的台座上,正俯視著自己。
堤格爾雖然停下腳步架起弓箭,但還是不吐不快地提出了疑問:
「你真的是嘉奴隆嗎……?」
映在堤格爾眼裡的嘉奴隆,已不是「相貌詭異」四字足以形容,簡直是化作了一尊異形。
矮小的身軀和五官的樣貌,確實是和青年所知的嘉奴隆相符。然而,他的肌膚是讓人聯想到屍體般的土色,臉頰和下顎一帶遍布著綠色的斑點,微微張開的雙眼則是殷紅如血。
他身上罩著一件像是剪下黑暗編織而成的漆黑長袍,而從袍子下方伸出的手,則是纖細得宛若皮包骨。飄浮在他身周、貌似黑霧般的東西,想必就是瘴氣吧。
「自布琉努王宮一別後許久不見呢,看你別來無恙,實在是教人欣喜。」
嘉奴隆像是在歡迎青年似地張開雙臂。堤格爾將箭矢搭上了黑弓。
「你特地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到底有何用意?」
「你應該也心知肚明吧?真是無聊的問題。」
嘉奴隆氣定神閒地環視起神殿的內部。
「這座神殿過去祭祀著蒂爾·納·法——為了方便起見,我姑且先問一下,你知道蒂爾·納·法是怎麼樣的女神嗎?」
「姑且知道她似乎是三柱女神的集合體。」
堤格爾的話語令嘉奴隆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那些女神對自己的信奉者格外地照顧有加。人之蒂爾·納·法眷顧著人類,魔之蒂爾·納·法則是照看著魔物。真是一群煩人的傢伙。」
嘉奴隆的話聲中帶著純粹的怒氣,令堤格爾驚訝地眯細了眼。從這段話的口吻來看,嘉奴隆似乎是知之甚詳。堤格爾等人找遍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王宮,才勉強理出
了些許資訊,那這名男子又是從何得知的?
堤格爾將這份疑問推至心底,問起了自己更為在意的問題:
「為了改變這個世界,你不是和魔物搭上了線,以積極的態度協助它們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嗎?」
嘉奴隆在兜帽底下的雙眼稍稍睜了開來,並泄出了低沉的笑聲。
「這話只對了一半。我確實是為了讓魔之蒂爾·納·法降臨,而和它們聯手合作過。不過,我的目的並不是重新創造這個世界。不過,就算地表變成了怪物、妖精和妖魔昂首闊步的世界,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礙。」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要將女神的力量弄到手。」
嘉奴隆高舉雙手,看起來就像個向神明祈禱的虔誠神官。
「不覺得這聽了就教人雀躍難耐嗎?以人類之身無法達成之事,將就此化為可能呢。比方說……對了,就算要喚醒死者也不在話下。」
嘉奴隆的話語,讓堤格爾停下了動作。嘉奴隆之所以會浮現出笑容,是因為他沒有看漏青年的表情閃過了幾許動搖的神色。
「我記得你的父母都是因病去世的對吧?也因為這樣,你必須以小小的年紀親上沙場。你應該也有想令其復活的對象吧?若是讓蒂爾·納·法降臨的話,說不定就能實現這樣的心愿囉?」
一時之間,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話。
雙親的面容浮上心頭,令他想起他們去世時的光景。母親是在堤格爾年幼的時候——而父親則是在四年前各自抱病身亡。
在母親死去的時候,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直到年齡成長,他才品嘗到了這場死亡所帶來的苦痛。父親喪命時也是類似的狀況,在那個當下,他沒辦法好好接受眼前的光景。是在巴多蘭、馬斯哈和蒂塔的支持下,他才有辦法面對現實。之後,雖然走得跌跌撞撞,但他仍是以亞爾薩斯領主的身分向前邁進。
而巴多蘭也為了保護自己,在聖窟宮裡喪命。
不只是雙親和巴多蘭而已,他也因為力有未逮,沒能拯救到部分死於災害或是流行病的亞爾薩斯領民,也有許多士兵跟隨自己,最後卻命喪戰場。
能夠將他們從墳墓里喚醒——這是何等甜美的誘惑啊。
「——不。」
然而,堤格爾咬緊了臼齒,向嘉奴隆駁斥道:
「我流過眼淚,埋葬了他們,也祈禱諸神能讓他們的靈魂安息。不只是我而已。大家……每個人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在巴多蘭死時,他曾和蒂塔一同哀慟過;而在馬斯哈或奧傑談論他父親的事時,有時也會顯露出黯淡的神色。
艾蓮聊起莎夏和韋沙隆的時候,她的側臉總是讓堤格爾相當難忘。而不管是莉姆、米拉、蘇菲、莉莎還是奧爾嘉,在聊到與自己親近的往生者時,她們的眼裡總是會浮現出幾許複雜的陰影。
領民們得知同鄉死訊時的臉孔,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一隅。和盧里克或亞拉姆等萊德梅里茲兵飲酒聊天時,他們也曾一同弔祭死者的靈魂。
就連凡倫蒂娜也不例外。即使她總是擺出指揮官應有的平靜神色,但在面對己軍的傷兵或是死者時,她也沒有展露出冷漠的態度。迄今和堤格爾交手過、並被他打敗的敵將們肯定也是如此吧。
自己究竟目睹了多少人的死?
自己究竟又看過了多少為死者感到哀傷的人們?
「我想復活的人確實很多,多到數也數不完。但就算如此,我也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為什麼……?」
「我的自尊不允許。」
堤格爾簡短地宣言道。
倘若真能讓雙親等人復活,也要付出讓女神降臨、令世間陷入混亂、使眾多的人民陷入苦難等代價,那自己屆時又該拿出什麼臉去見他們呢?況且,這等於是再次給予了他們「不知何時會再死一次」的恐懼。
他還能和那些經歷哀嘆和傷心後,接受了至親之死的人們一起面對這樣的現實嗎?迄今一直承受了眾多人們之死的自己,難道就要這麼被棄之不顧了?
「那些死者們說不定也正殷殷期盼著復生的時機到來啊。」
「你沒資格提起死者的心思。」
聽到堤格爾的反駁,嘉奴隆稍稍皺起了臉上的表情。
「我是亞爾薩斯的領主。」
堤格爾的話語出乎了嘉奴隆的意料。青年向他投以綻放著戰意的黑眼,繼續說了下去。不管是站上了聯合軍指揮官的位子,還是被譽為救國英雄,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說,他的身分始終是原生故鄉的領主貴族。
「我的職責乃是守護活在亞爾薩斯的子民,而不是喚起往生之人。」
「……說得很好啊。」
嘉奴隆斂去笑容,露出了認真的神情,從他矮小的身軀所釋放出來的詭異氣息不斷增強,令堤格爾屏息。雖然青年迄今多次與魔物對峙過,但如此駭人的壓迫感還是首次體驗。
「不過,我想將蒂爾·納·法的力量收為己用啊。為此,我必須利用你的身體讓女神降臨。」
嘉奴隆動起右手,指向堤格爾的黑弓。
「那把弓就是象徵——能將其運用自如者,才能成為女神的容器。」
包覆嘉奴隆身軀的瘴氣氣流開始劇烈地流動。
「在開始儀式之前,就先試試你現在的能耐吧。如果你的身體脆弱得無法承受女神的降臨,我就得稍稍變更一點手續呢。可別讓我失望,後悔沒在布琉努的王宮或是聖窟宮時殺了你永絕後患啊。」
「聖窟宮……?」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布琉努王宮的事他還能理解,畢竟那是堤格爾初次與嘉奴隆交手之處。然而,聖窟宮又是什麼意思?
對於青年的疑問,嘉奴隆不當一回事地回答道: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吧。你們在踏入那個地方的時候,天花板塌下來了對吧?」
不會吧——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雖然艾蓮也懷疑過,但那真的不是偶發的意外嗎?
「是你嗎……?」
巴多蘭的面容在腦里浮現出來。只見嘉奴隆點了點頭。
「我稍稍動了一點手腳。不過就那時來說,無論你是生是死……」
嘉奴隆的話語在這時中斷——因為堤格爾射出了極為強勁的一擊。嘉奴隆並未試圖接下這一箭,而是迅速扭過身子躲避箭矢。
嘉奴隆蹬地一躍。他以可怕的跳躍力一口氣拉近距離,從空中襲向了堤格爾。然而,堤格爾也已經在黑弓上架好下一支箭。他絞緊弓弦,在箭簇上匯聚了少量的『力量』,鬆手放弦。
嘉奴隆掃出手臂,打偏了這支箭矢,並以俯衝之勢朝著堤格爾的腦袋揮出手刀。青年著地一滾,躲過了這可怕的一擊,和嘉奴隆拉開距離。
在起身之際,堤格爾已經架上了下一支箭矢,將手指搭上弓弦——然而,也許是出於焦慮,這支箭矢幾乎是直挺挺地朝著上空飛去。
嘉奴隆沒放過堤格爾露出的破綻,打算有所行動,但才邁出半步便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堤格爾迅速朝他射出第二箭。面對朝自己眼睛飛來的箭矢,嘉奴隆空手將之抓住並捏碎。
堤格爾原本雙眼燃燒著怒火,瞪著嘉奴隆。但他見了方才的光景後,便要自己冷靜下來。儘管他剛剛得到了絕對無法原諒這名男子的理由,但對手可不是任憑憤怒驅使就能打贏的。
嘉奴隆吊起兩端嘴角,露出了看似開心的笑容。
「挺有趣的一招嘛。好啊,我也露個一手給你瞧瞧。」
在這句話還沒說完之前,舌頭便從嘉奴隆的口中伸出——只見這條舌頭向上竄起了二十切特(約二公尺)之高,將瞄準他腦袋落下的箭矢一舉粉碎。
堤格爾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以愕然的神情凝視著嘉奴隆。
他刻意營造出第一箭射偏的樣子露出破綻,並射出有所準備的第二箭。在對手分心處理第二箭的時候,看似失手的第一箭隨即砸落而下——但他的心思完全被嘉奴隆看穿了。
青年受到的衝擊還不僅如此。因為嘉奴隆那長得詭異的舌頭,讓他聯想起青蛙魔物渥加諾伊。像是讀出了堤格爾的內心似地,嘉奴隆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容。
「看了剛才那一手,你應該也明白了吧?渥加諾伊已經被我吞噬了。」
這麼一提,凡倫蒂娜確實也提到過這件事。
戰慄和恐懼竄過堤格爾的全身上下。他再次認清,眼前的男子遠比自己迄今所交手過的魔物還要兇惡許多。他的額上浮汗,呼吸也險些變得紊亂。堤格爾咬緊牙關,用力瞪起嘉奴隆。
「你之前有見識過這招吧?」
嘉奴隆的右手冒出了一顆有著人頭大小的火球——這是魔女芭芭·雅加的術法
。匯聚了紅蓮之火的團塊,朝著瞠大雙眼的堤格爾直撲而去。
堤格爾立刻在箭矢上凝聚『力量』射了出去。逼至青年眼前的火球中箭後,便隨著一陣轟隆聲碎裂開來。無數火星四下飄散,熱浪與爆風掃上了堤格爾的臉龐。而在狂吹的爆風后頭,一道矮小的人影殺了上來。那是嘉奴隆——火球只是他用來遮蔽堤格爾視線的手段罷了。
但就在下一瞬間,一道幾乎要震撼大氣的強烈衝擊傳了過來,嘉奴隆的身體隨之被轟向半空。原來堤格爾沒以『力量』凝聚在箭簇上頭,而是直接將『力量』凝聚成箭矢,射向了嘉奴隆。
嘉奴隆矮小的身子以背部砸到了地面上。堤格爾甚至沒有擦去汗水的心力,僅能猛烈地喘著氣。比起在箭簇上纏繞『力量』,完全靠著『力量』造出箭矢,需要消耗更大量的體力。
——不過,總算是給了他一記迎頭痛擊。
堤格爾拚命地調勻呼吸,將手伸向箭筒,抽出了下一支箭。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嘉奴隆拍去了袍子上的髒污,像是沒受什麼傷似地站起身子。他的動作抖落了頭上的兜帽,露出光禿禿的頭頂。
「剛才這一手著實不賴,不僅是看穿了我的目的,你迄今射出的箭矢之所以都只纏繞了少許的力量,也是為了不讓我察覺這一招吧?」
嘉奴隆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身披的長袍胸口一帶。在中了堤格爾的箭矢後,那兒被開了一個大洞。而在洞的深處,還看得到某些紅黑色的不祥物體正蠢動著。堤格爾雖然湧出一股反胃之情,但勉強藉著戰意壓了下去。
「你以為自己真的能打傷我,把我變成那個叫女神容器的玩意兒嗎?」
他一邊惡狠狠地說著,一邊為自己還保有幾許冷靜一事感到安心。雖然狀況豈止是勝率渺茫,甚至想立於不敗之地都有如天方夜譚,但他絕不能就此死心。
嘉奴隆露出了淺笑。
「就算我誤判了下手的輕重,不小心扯斷你的手臂,也不怎麼打緊。畢竟只要幫你接條新手臂就行了。」
嘉奴隆的話語讓堤格爾皺起了臉龐。
「實際見識一下會比較好懂吧?」
在話聲未落之際,嘉奴隆的左眼已經發生了變化。他的眼珠大大地膨脹起來,像是被向外推出似地突出眼窩。接著,眼球的表面冒出了五根突起,細長地向外延伸——那是手指。不僅指節上頭生有皺摺,前端也迸出了指甲。
在屏住氣息的堤格爾視線前方,嘉奴隆的眼球正逐漸變成一條左臂。從眼窩當中伸出一條手臂的異樣光景,讓堤格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嘉奴隆像是在刻意嚇他似地,將新的左手大大張開,露出了手掌。只見掌心的部位有一顆眼珠。
「這只是個小小的餘興節目罷了。」
嘉奴隆這麼說完,便抓住了原本是左眼的手臂,一把扯了下來扔向地面。化為窟窿的左眼窩,很快就填上了新的眼珠——那是從眼窩後方填補上來的。嘉奴隆按著眼角調整眼珠的位置,並繼續開口說道:
「我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化作了魔物本身。不管是要造出拇指大小的肉片,還是要弄出手臂或是腿部,對我來說都是易如反掌。和人類相比,這樣的肉體強韌多了。但話又說回來,你的身體確實相當優秀,若是不需改造就能讓女神降臨的話,那更是再好不過——呵,就讓我再測試一下吧。」
嘉奴隆將右手高高舉起,隨即,他的手掌被某物從內側撕裂開來。
那是閃耀著鋼鐵光澤的劍身——只見一柄大劍像是受到擠壓似地,從嘉奴隆纖瘦的手臂中現出其形。
對於為這番異常光景感到啞口無言的堤格爾,嘉奴隆嘲弄道:
「事已至此,你可別為這點小事大驚小怪啊。」
然而,看出這柄自他的身體鑽出的大劍來歷後,堤格爾再次受到了另一股衝擊。那柄在劍柄和劍鍔上施以黃金雕飾的大劍,肯定就是布琉努王國的寶劍杜蘭達爾。
「為什麼杜蘭達爾會在你手裡……」
說到這裡,堤格爾便把後半句話吞回了肚裡。已經不用多去思考了,杜蘭達爾當然是這名男子偷出來的。
「因為稍有需要,我就不告而借了。」
對於這把長度與自身身高相仿的大劍,嘉奴隆僅僅伸出右手抓住劍柄,並高高舉起。
堤格爾立即射出凝聚了『力量』的箭矢,但嘉奴隆僅是揮了一下手中的杜蘭達爾,就將箭矢打得粉碎。
戰慄籠罩了堤格爾的全身。他很清楚不敗之劍(杜蘭達爾)的力量有多麼驚人。就連以艾蓮和蘇菲的龍具為助力,用黑弓釋放了『力量』的一擊,都被那把劍擋了下來。若是使出的攻擊威力過於尋常,恐怕是沒辦法在劍刃上留下任何傷痕的吧。
嘉奴隆蹬地衝出,欺近了堤格爾身邊。對於這記電光石火般的縱劈,堤格爾勉強躲了開來,但額上仍是浮出血痕,幾絲深紅色的頭髮也被削下,飛上了半空。
——不妙。
一道汗水自堤格爾的額上滑過臉頰。握起杜蘭達爾之後,嘉奴隆的攻擊範圍登時變得大得可怕。若是這麼繼續打下去,他真的會被卸掉一條手臂或是腿部。光是想像起斷肢接上魔物肉片的光景,就讓他不寒而慄。
——不過,就算集中意識射出強力的箭矢,也不見得能招呼到他的身上。
光是想打穿杜蘭達爾那固若金湯的防禦,就需要相當強力的『力量』。嘉奴隆只是打算測試堤格爾的能耐,若真的認為戰況不利的話,肯定會毫不留情地砍飛堤格爾的手臂吧。
「明知自己屈於下風,居然還是戰意不減啊。」
嘉奴隆輕聲低喃道。這雖是看著堤格爾發出的感想,但他的聲音卻像是向著遙遠的彼方投去似地。不過,嘉奴隆隨即瞪視起堤格爾,露出了兇猛的獰笑。
「若是在女神降臨的時候有所抵抗,那也教人頭痛。果然還是把手臂砍掉吧。」
嘉奴隆扛起大劍沖了上來。堤格爾雖然射出箭矢,但嘉奴隆沒有放慢腳步,以大劍代盾擋下了這一擊。隨著「鏗」的一聲響起,折斷的箭矢隨之落地。
堤格爾心裡明白,他已經躲不過嘉奴隆的這一擊了。他緊盯著半人半魔的男子,取出了新的箭矢。就算手臂會被斬斷,他也打算在那一瞬間以距離極近的一擊作出反擊。
「——翼飛之參。」
聽似冷漠的少女話聲傳進了堤格爾的耳里,一道破風而至的大響隨之傳來。嘉奴隆停下了腳步。
隨著一聲短嘯,嘉奴隆以杜蘭達爾彈飛了朝著自己飛來的某個巨大物體。一道讓人耳朵生疼的尖銳聲響響徹四下,那個襲向嘉奴隆的物體隨即劃著名不規則的軌跡飛了出去——並在下一瞬間回到了不知何時佇立在昏暗之中的少女手裡。
堤格爾向少女投去視線,發出了驚呼聲。
「奧爾嘉……!」
站在該處的,是身穿騎馬民族傳統服飾的奧爾嘉·塔姆。握在小巧掌心之中的,是她的龍具姆瑪。她是向嘉奴隆擲出龍具,藉以解救了堤格爾。奧爾嘉走了過來,像是要守護堤格爾似地站在青年的面前,瞪向了嘉奴隆。
「還好趕上了。」
她背對著堤格爾,只短短說了這麼一句。
對於奧爾嘉的現身,嘉奴隆並沒有露出驚訝的反應,而是淺笑著緊盯淡紅色頭髮的戰姬。
「看來不只你一個,而且還散在各處。想不到除了那傢伙之外,你們居然還能找到這裡。」
奧爾嘉皺起了眉頭——狀況確實就如嘉奴隆所說。
奧爾嘉原本是和艾蓮與莉莎一同騎馬朝著札岡前進,但一直到昨天的傍晚,她們才好不容易和米拉、蘇菲與蒂塔等人成功會合。
說起來,這場重逢本來就不在預料之中。畢竟兩方人馬迄今都不知道彼此的所在位置,完全沒有進行聯繫過。說得正確一些,她們並不是會合,而是在朝著同一處目的前進的途中,剛好在抵達札岡之前碰上了彼此。
抵達札岡之後,她們便分頭行動,尋找起堤格爾的下落。而率先找到堤格爾以及嘉奴隆的正是奧爾嘉。
「在其他的戰姬趕來之前,憑你一人有辦法守住馮倫嗎?」
聽到嘉奴隆的挑釁,奧爾嘉那宛如黑珍珠般的眸子綻放了戰意。
「對於不值得尊敬的對手,我沒什麼話要說。」
「這三百年來,你們這些野蠻民族一點長進也沒有。」
堤格爾皺起了臉龐。嘉奴隆的口吻就像是實際目睹過這段時光似地,讓他湧起了一股不適。
奧爾嘉沒在乎這細微末節的小事,對嘉奴隆污辱自己為野蠻民族一事揚起了純粹的怒氣。她手中的羅轟之刃急遽膨脹,變成了和她的身高相仿的一柄巨斧。
奧爾嘉蹬地衝出,嘉奴隆則是待在原地不動,架好了杜蘭達爾
。
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和龍具展開正面衝突,在黑暗之中激盪出兩種不同的火花。奧爾嘉的一擊,就連老練騎士所穿戴的盔甲都能搗毀粉碎,但嘉奴隆卻接連擋了下來。
「好啊,我已經見識過馮倫的力量了,就陪你稍微玩玩吧。」
嘉奴隆將杜蘭達爾朝著奧爾嘉推去,並施展出猛烈的攻勢。他以像是在耍弄木棒般的動作揮舞大劍,忽右忽左地掃出鋼色之刀,咬向奧爾嘉。奧爾嘉雖然接下了這一擊,卻找不出反擊的機會,被迫打起了防守戰。
堤格爾雖然搭弓上弦,卻遲遲找不出放箭的時機,僅能遙望著奧爾嘉的戰鬥。說起來,嘉奴隆本來就身材矮小,身高和奧爾嘉相差無幾,再加上兩人都是握著與原本體格極不相稱的巨大武器。就算堤格爾的弓術已臻出神入化,要在這樣的狀態下射中嘉奴隆仍是極為困難。
——不過,嘉奴隆肯定也不是毫無弱點。
堤格爾發現,嘉奴隆的攻擊方式顯得相當單調。他恐怕沒有學過劍術吧。他之所以能夠壓制堤格爾,靠的全是超乎常人的力氣和速度。奧爾嘉肯定也發現了這一點。
「奧爾嘉!」
堤格爾拉緊了弓弦,大聲呼喚著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素來聰穎的她,肯定能明白堤格爾這句話的意圖。接著,奧爾嘉完美地回應了青年的期待。
對於嘉奴隆側向掃至的大劍,奧爾嘉在扭身閃避的同時,使出了由下而上揮起的挑砍將之彈開。嘉奴隆的劍因而上揚了幾許。
奧爾嘉沒放過這個破綻,朝著嘉奴隆的腳下揮出了姆瑪。在強風呼嘯般的聲響響起的瞬間,地面已經被打出了一個凹洞,炸成了許多碎片。無數飛散的碎石之中,只看得見一片黑袍的小小破片。
嘉奴隆此時身在半空——他以跳躍躲過了奧爾嘉的豪斧。嘉奴隆雖然準備順勢朝著奧爾嘉的腦袋劈下大劍,但堤格爾的箭矢在這時破空而至。
嘉奴隆的眼睛從奧爾嘉轉到堤格爾身上。他張開嘴巴,吐出了看似黑色痰沫般的東西。痰沫撞上了箭矢,將箭矢溶解的同時逐漸散去。
奧爾嘉原欲對身在空中的嘉奴隆以龍具展開追擊,但在最後一刻打消了念頭,迅速地向後飛退。砸落而下的杜蘭達爾與姆瑪相互刮擦,在虛空中留下了刺耳的聲響。
堤格爾走到了慎重後退的奧爾嘉身邊。
「奧爾嘉,你沒事嗎?」
「謝謝你,得救了。」
如此回答的奧爾嘉,左臂上留下了一條血痕——杜蘭達爾的劍尖輕輕划過了她的手臂。若是奧爾嘉的動作再慢上半晌,她的左手肯定會被一把扯下。
「那傢伙是魔物嗎?」
「我可是人類。」
奧爾嘉的這個問題,是嘉奴隆親自回答的。雖然講話的口氣相當快活,但也蘊含著不允許有人當著他的面出言質疑的魄力。
「由於吞噬了好幾隻魔物,我的肉體確實是混進了不少雜質。但即使如此,我的這裡還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是個百分之百的人類。」
說著,嘉奴隆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隨即,他像是要再次強調這點似地繼續開口:
「我是人類,是名為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的人類。」
堤格爾和奧爾嘉之所以沒有回話,是因為對嘉奴隆那失常的態度無言以對的關係。就算嘉奴隆真如自己所言是個人類,那也肯定已經躋身狂人之列了。
「別笑死人了,這世上哪有會吃掉魔物的人類啊?」
斬釘截鐵表示否定的清亮話語,從陰暗處的後方傳了過來。察覺自己內心的驚訝和喜悅一涌而上的堤格爾,將視線投向了發話者的方向。
一陣旋風揚起,吹散了瘴氣。艾蓮甩著銀色的長髮現身了。
不只是艾蓮而已,她的身旁還站著莉莎和莉姆。
「我的凍漣也斷定你是一頭魔物喔。」
這道聲音是從艾蓮等人的對側傳過來的。堤格爾將視線投向該處,再次被一股驚愕襲上心頭。
只見在寒氣的纏繞下,米拉邁步走了過來。她的身邊有蘇菲相伴——不僅如此,在兩名戰姬的身後,還看得見蒂塔、葛斯伯和達馬德的身影。
混亂勝過了喜悅的情緒,令堤格爾困惑地環顧起四下。雖然剛剛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做思考,但奧爾嘉能趕到身邊確實也是一件奇妙的事。畢竟自己從未和任何人說過會來到這裡。
「細節晚點再說。」
奧爾嘉輕聲向堤格爾說道,這也令堤格爾重整思緒。
即使在五名戰姬的半包圍之下,嘉奴隆也絲毫沒有露出膽怯的神情。他依舊帶著和剛才相同的淺笑,一一觀察起每個人的臉孔。他的視線穿過了米拉和蘇菲,最後在蒂塔的臉上停了下來。栗發少女驚嚇得抽了一下肩膀,葛斯伯則是挺身護在她的身前。
「原來如此。是那個喜歡人類的賤女人搞的鬼啊。」
嘉奴隆看出端倪後,便像是對蒂塔失去興致似地別開視線。接著,他再次打量起艾蓮等人。
「雖然要對計畫稍做變更,但來得正好。就讓你們幫我出點力吧。」
艾蓮等人蹙起了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還以為你有機會恣意妄為嗎?」
艾蓮握好艾利菲爾踏出一步,而嘉奴隆則是投來了嘲笑。
「恣意妄為是吧……那個部分已經完成啦。」
下一瞬間,堤格爾的腳邊迸裂出無數龜裂,接著從裂痕當中滲出了幾道漆黑的閃光。閃光貫穿了堤格爾的身體,化為瘴氣侵蝕起青年的身子。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沒做好準備吧?」
嘉奴隆大笑起來。在堤格爾到來之前,他已經做完了所有的儀式,再來只要讓作為容器的堤格爾踏入這座神殿的廢墟,一切就大功告成了。至於剛剛的那場戰鬥就正如嘉奴隆所言,不過是在進行確認罷了。
「魔之蒂爾·納·法要降臨了!」
「堤格爾!」
艾蓮發出了悽厲的吶喊聲。她蹬地一衝,企圖靠著艾利菲爾的力量趕至堤格爾身邊。然而,在碰觸到纏繞青年的瘴氣瞬間,艾蓮便受到了一股強烈的衝擊彈飛開來。
莉莎舉起了雷渦。
「撕裂暗夜的瞬牙!」
長鞭描繪出不規則的軌跡,並從前端迸射出黑色的光芒。莉莎認為,就算會傷到堤格爾,也得用上龍技才能成功營救他。之所以沒有用上威力最強的龍技,也是反映了雷渦的閃姬糾結的心境。
然而,她的龍技僅僅削掉了漆黑瘴氣漩渦的一小部分。莉莎露出愕然的神色,愣愣地站在原地。米拉、蘇菲和奧爾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旁觀堤格爾逐漸遭到瘴氣吞噬的光景。
艾蓮拄著銀閃起身,以嘶啞的聲音呼喚著堤格爾。她的雙眼因驚愕而大睜——在瘴氣漩渦之中,堤格爾的身體開始產生了變化。
深紅色的頭髮染成了黑色,眼睛也散發出詭異的黑色光芒。身體承受不了過於強烈的壓力,從臉上和手臂噴出了鮮血。鮮血沾上瘴氣,將堤格爾的身體染上了漆黑的顏色。從嘴裡發出的聲音完全不成話語,宛如野獸的咆哮。
接著,堤格爾的左臂開始溶解了。他緊握著的黑弓被吸入了手中,與身體融為一體。像是受到連帶的影響似地,他的臉孔也開始扭曲變形。這完全不是臉形微變就能解釋的程度,他的鼻子變得扁塌,嘴巴也朝著兩側大張,牙齒更是化為了尖銳的獸牙。就連葛斯伯和達馬德都為眼前的變化感到屏息。
「這就是……所謂的女神嗎?」
米拉戰慄地吁了口氣。將女神降臨在人類之身,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嗎?還是說,這才是女神的真正樣貌?
不過,戰姬們也沒有繼續倉皇失措下去的時間了。因為堤格爾——不對,蒂爾·納·法的左手在這時抬了起來,對準她們。
「各位,快點來到我的身後……!」
察覺狀況危險後,蘇菲大喊出聲,舉起了黃金錫杖。蒂爾·納·法絞起弓弦,只憑藉瘴氣,便在右手的前端造出了一支箭矢。
戰姬們立刻就察覺到蘊含在這支箭矢里的『力量』有多麼驚人,待艾蓮等人聚到了自己身後,蘇菲隨即施展龍技。
「——輝煌的波濤啊,聚於吾前!」
隨著一道清響,光華的前端釋放出無數的光粒。光粒在戰姬們的面前鋪散開來,造出了無形的防壁。同一時間,女神也射出了箭矢。
光與暗四下迸散,大氣為之咆哮,大地為之震撼。蘇菲等人的視野全被狂竄的光與暗燒灼,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肌膚所感受到的風之悲鳴和大地的吶喊,令戰姬們理解了女神的可怕之處。
戰慄在轉瞬間化為驚愕——在艾蓮等人的視線前方,蒂爾·納·法像是不當一回事似地匯聚
起瘴氣,造出了一支新的箭矢。這支箭矢比方才的箭矢更為粗大,單憑蘇菲的龍技只怕是招架不住。
箭矢射了出去。在同一時間,艾蓮也舉起銀閃,米拉刺出凍漣,莉莎甩出雷渦。
「——橫掃大氣!」
「——凍結蒼穹!」
「——毀天滅地灼碎爪!」
狂風、暴雪和閃電相互纏旋化為光之奔流,與勉強維持形狀的無形防壁進行融合,撞上了瘴氣之箭。強光與爆風令雙眼和耳朵發疼,艾蓮周遭的大地也無情地遭到刨開。
餘響微微地撼動大氣,升起了混著瘴氣的煙塵。艾蓮等人猛喘著氣,吞著口水等待煙塵散去。使出渾身之力的三招龍技和女神的箭矢相消,似乎是勉強防禦了下來。
在煙塵散去後,展露在視野里的光景,讓艾蓮等人無不察覺自己的身子正在發顫。不管是牆壁還是地面的石板,全都被轟飛得不見蹤影,大地也嚴重地傾斜。要是直接挨上這一擊,她們恐怕會被蒸發得連一根頭髮都不剩——不對,恐怕就連這整個札岡都會跟著灰飛煙滅吧。
「堤格爾……你究竟是怎麼了?」
葛斯伯一邊關心著縮著身子的蒂塔,一邊嘆了口氣。和他一樣作勢保護蒂塔的莉姆和達馬德,似乎也對發生在眼前的駭人光景啞口無言。
蒂爾·納·法以和剛才完全相同的姿勢站在原處。接著,訑將瘴氣聚集在右手和左手之間,造出了新的箭矢。死期將至的預感,令戰姬等人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奧爾嘉雖然試圖施展龍技,但她似乎也依舊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一瞬間,蒂爾·納·法忽然失去了平衡。祂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到似地身體一歪,就這麼摔了一跤。在跌倒之際所射出的箭矢,遠遠穿過了艾蓮等人的頭頂上方,朝著虛空消逝而去。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眼裡滿是困惑的艾蓮等人,緊盯著蒂爾·納·法不放。剛剛那一箭若是能以正常的狀態射出,那己方恐怕已經被轟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在戰姬們的視線前方,蒂爾·納·法像是在強忍劇痛似地扭曲身體,按著與黑弓融合的左臂,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雖然是進攻的好機會,但卻沒有人採取行動。因為眼前的狀況實在是太過奇異,也太過突兀。
「你們幾個,快趁現在退到後面去。」
米拉以帶著緊張的口吻,對莉姆等人這麼說道。莉姆雖然露出了不甘的神情,但也明白身手尋常的戰士在這裡只會成為累贅。她迅速地行了一禮,接著便催促蒂塔、葛斯伯和達馬德離開此處。
蒂爾·納·法有了新的行動。祂維持弓著背部的姿勢,隨著高亢的破空聲朝地面一踢,以可怕的跳躍力襲向眾戰姬之中離自己最近的蘇菲。
強風從旁掃至,只見在蒂爾·納·法和蘇菲之間,插進了一道嬌小的人影。那是奧爾嘉。然而,在想到對手擁有堤格爾的肉體後,奧爾嘉終究不忍施展龍技。
奧爾嘉以羅轟代盾,試著接下女神的一擊。蒂爾·納·法對她的動作毫不在意,揮出了與黑弓融合的左手,對著手持龍具的奧爾嘉擊出一拳。
宛若粉碎了巨岩般的轟隆聲,敲打著眾戰姬的耳膜。在一道短促的尖叫聲後,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的身子飛上了半空。戰姬們再次感到愕然——僅以一拳就將戰姬轟飛,實在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事。
「奧爾嘉!」
蘇菲連忙沖向奧爾嘉的身旁,而莉莎和米拉則是對著近在眼前的女神砸出黑鞭、刺出冰槍。蒂爾·納·法不閃不避,以閃爍著黑光的雙眼凝視著兩名戰姬,隨手動起了雙臂。
隨著「咚」的一聲悶響,雷渦被黑弓彈開了。至於凍漣的一閃,則像是滑過了女神的右手掌心般被卸了開來。這原本都是足以粉碎龍鱗的強勁一擊,卻被女神隨手接下了。
蒂爾·納·法的視線,像是在決定該從哪名戰姬開始料理似地左右游移,卻驀地向上望去。這時,纏繞著旋風的艾蓮正高舉銀閃,朝著女神殺了上來。
聽似刀劍刮擦的鏗鏘聲響徹四周。女神直直伸出左臂,以黑弓接下了艾蓮從空中施放的斬擊。
蒂爾·納·法維持著姿勢拉起弓弦,在兩手之間形成了瘴氣之箭。艾蓮試著施展『風影』,藉以在空中轉換方向。
——要來不及了嗎……!?
這時,蒂爾·納·法的動作僵住了一個瞬間。艾蓮朝著女神的頭部祭出一踢,飛上空中拉開距離。瘴氣之箭隨後射出,划過空無一物的空間後消失於虛空。米拉和莉莎趁隙飛退,拉開了距離。三人接著趕到了蘇菲和奧爾嘉的身邊。
在屈膝蹲下的蘇菲幫助下,皺著臉龐強忍劇痛的奧爾嘉總算是起身了。她的右手雖然緊握著龍具,但左臂卻無力地癱軟下來。她的左手臂骨折了。
——明明是打在龍具上頭,居然還造成如此嚴重的傷害嗎?
新的一波恐懼化為寒風,吹進了戰姬們的心底。
她們看向了蒂爾·納·法。在低吼一聲後,女神隨即朝著她們直衝而來。蘇菲咬緊了牙關,瞪著女神揮起黃金錫杖。
「——閃亮的飛沬啊,速至吾前!」
錫杖的前端釋出了一顆約有成人頭部大小的白色光球。蘇菲揮動光華,光球隨即划過虛空,襲向了蒂爾·納·法。
女神揮出了和黑弓融合的左拳,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光球。這一瞬間,光球化為無數光粒迸散開來,燒灼了蒂爾·納·法的雙眼。女神的動作停住了一個瞬間。
米拉架起冰槍迅速欺進。為了能在這一擊確實貫穿對手,她滑出了手中的凍漣。
女神閉著眼睛,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拉斐亞斯的槍尖擦過了蒂爾·納·法的側腹。在這一剎那,蒂爾·納·法隨意地探出右手,握住了米拉的槍柄。
「該死的——」
米拉咒罵了一聲,讓凍漣的槍身完全釋放寒氣,凍住女神的右手。下一瞬間,戰姬們的雙眼便看到了驚人的光景——蒂爾·納·法竟然連人帶槍地將米拉舉了起來。由於太過震驚,凍漣的雪姬甚至來不及放開冰槍。
女神就此揮落長槍,將米拉砸至地面。凍漣的雪姬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與此同時,蒂爾·納·法的右手也從寒氣之中解放。祂躍起身子,宛若猛獸般撲向還沒能起身的米拉。
在一瞬間的判斷後,凍漣的雪姬縮起了拉斐亞斯的槍柄,但女神的動作還是快了一步。隨著金屬遭到輾碎般的聲響響起,米拉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艾蓮和莉莎在這時自兩側攻向了女神。莉莎藉由『鋼鞭』,將黑鞭轉變為短棒的形狀。
對於銀閃和雷渦的猛擊,蒂爾·納·法掃出了黑弓加以彈開。女神接著朝向企圖後退的莉莎踏出一步,砸出了右手的拳頭。紅髮戰姬雖然想以龍具接下這一擊,卻被可怕的臂力一舉撂倒在地。
艾蓮透過『風影』加速,抱起倒地不起的米拉,和女神拉開了距離。
「你還好吧?」
「……只是一點擦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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