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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6 魔彈覺醒(2/2)

目錄

「馮倫那傢伙,現在應該早就被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了吧?我看也把你賣到那裡去好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跟馮倫重逢呢。」

「不會的,堤格爾少爺……堤格爾少爺一定會趕來的!」

「真是勇氣可嘉啊。你就盡情地在我身下一邊嬌喘,一邊呼喊那傢伙的名字吧。」

薩安抓住蒂塔的肩膀,硬是將她推倒在地。

蒂塔發出細微的呻吟,但她強忍住淚水,在心中呼喊著堤格爾的名字,用力地閉上雙眼。

就在薩安正要跨上蒂塔的身體時——

——響起一陣風聲。

緊接著是一道短促的悶響。

「……什、麼?」

薩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剛才他伸向蒂塔的手。

他的那隻手上,插著一支箭矢。

——這箭是從哪射來的……?

在薩安感受到痛楚之前,他的背後颼地傳來一道不祥的涼意。

陽台的欄杆。要射中自己的手,就得先讓箭穿過那道狹小的細縫。而且這裡可是宅邸的二樓。

「蒂塔!」

在陽台下方的地上傳來一道人聲。

蒂塔瞪大了雙眼,她推開依舊震驚不已的薩安,撐起身子。

「堤格爾少爺!」

蒂塔站了起來,噙著淚水欣喜地大喊。

手上拿著弓,留著紅色頭髮的少年,正駕著馬朝這裡奔馳而來。

蒂塔念茲在茲的領主,終於平安歸來了。

「跳下來,蒂塔!」

堤格爾將弓掛在馬鞍上,伸長雙手大叫。

蒂塔絲毫沒有露出猶豫的樣子,她閃過薩安試圖捉住她的手,越過柵欄——從上頭一躍而下。

這時堤格爾所騎乘的馬突然絆了一下,就這麼往前倒去。

——我接不到蒂塔……不!我一定要接到!

堤格爾大吼了一聲。

他將腳抽出馬鍾,以馬鞍為腳踏台,從往前倒的馬上奮力一跳。

堤格爾使勁將雙手一伸,撈向正逐漸墜落地面的蒂塔。

他碰到了。

堤格爾在空中緊緊抱住蒂塔纖細的身體。

兩人的身體眼看即將直接撞到地面,但卻沒有成真。

在他們快要撞上地面前,一道不可思議的風將兩人包圍。堤格爾和蒂塔仿佛飄落的樹葉般緩緩倒在地上。

蒂塔的裙子也輕輕地浮起來飄動著。

「——為了一個女孩竟然如此亂來,真是的。」

一個銀髮飛揚的騎士影子朝著堤格爾他們奔來。

艾蓮放下手上的長劍,坐在馬上無奈地低頭看著他們。那股救了堤格爾他們的風,也是好不容易追上他們的艾蓮使用銀閃喚來的。

「雖然我並不打算賣你們人情啦……不過要是沒有我的話,你們兩個可是會受重傷的喔?要是摔下來的角度稍微不對,還有可能沒命呢。」

「真是多虧你幫忙了。」

堤格爾一面撐起身體,一面對艾蓮道謝。這時他突然驚覺地看向陽台。

「對了,薩安在宅邸里……」

不過陽台上已經看不見薩安的身影,他似乎逃進了宅邸中。

「薩安?」

「泰納帝家的長男,也是下一任繼承人。」

「哦?那他說不定就是他們的指揮官。」

艾蓮勒住馬首轉身看向後方。有將近三十名騎兵跟在她身後。

「那群賊人的首領就在宅邸里,找十個人衝進去搜!」

堤格爾目送士兵們紛紛下馬,拿著劍或槍進到宅邸內後,便再次看向蒂塔。

蒂塔一開始還有些茫然,緊接著她黃棕色的眼中浮現淚水,一股腦兒地衝進了堤格爾懷中。

「堤格爾少爺!」

她以帶著哭腔的聲音,不斷呼喊著堤格爾的名字。

「我一直相信……我一直相信您一定會回來的……堤格爾少爺!」

「讓你擔心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堤格爾雖然也很想就這樣抱著蒂塔,直到她情緒安定下來為止,但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這麼做。於是堤格爾輕輕地放開她的身體。

這時堤格爾才終於發現蒂塔正抱著那把黑色的弓,還有她現在的模樣。

蒂塔不論是裙子或上衣都被割開,隱約可窺見裡頭的襯衣和白色肌膚。堤格爾解開自己的披風,將她的身體輕柔地包裹起來。

「為什麼你會拿著那把弓呢?」

「啊,那個……我想說如果遇到什麼情況的話,至少也要帶著它逃離,所以才會隨身帶著……」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蒂塔,臉頰緋紅地低著頭解釋著。畢竟要跟本人坦承自己這麼做其實是把它當成堤格爾的替身,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這種時候哪管得了那麼多,你應該早點去避難才對啊。」

「我、我怎麼可以這麼做呢!」

蒂塔強硬地反駁皺起眉頭的堤格爾。

「堤格爾少爺已經命令我要在宅邸里看家了。雖然當時情況真的、真的很恐怖,但就算這樣也不能逃啊!」

堤格爾不禁嘆了一口氣。雖然他早就知道蒂塔是個頑固的女孩,但沒想到會如此誇張。

「還真是活潑的女孩啊,原來你喜歡這一型的?」

艾蓮坐在馬上帶著微笑,低頭看向蒂塔。

聽到這聲音,蒂塔才抬頭看了看艾蓮,然後環顧四周。

在艾蓮的後方,有一群全身覆蓋鐵製防具的騎士們正安靜地排好隊伍,人數還不斷增加中。

另外地面上還躺了好幾個泰納帝家的士兵,似乎是被他們打倒的。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堤格爾少爺,這些人究竟是……」

「喔,她是艾蓮……吉斯塔特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他們是艾蓮底下的騎士。」

堤格爾輕描淡寫地說明,但蒂塔聽完後卻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事說來話長,反正有很多原因啦……」

堤格爾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突然將左手往蒂塔面前一采,抓住了從陰影處飛來的暗箭。

堤格爾隨意地搭起弓,將他剛才抓住的弓射回它原本飛來的方向。緊接著從箭矢消逝的地方傳來一道模糊的哀號聲,原本藏在那裡的敵兵咚地倒了下來。其他士兵們紛紛發出讚嘆的聲音。

「唔……」

堤格爾拿著弓的手傳來一陣刺痛,於是他看向自己的手掌,發現上頭出現一道傷口,而且已經開始滲出鮮血,大概是在抓住箭時被傷到的吧。

「堤格爾少爺,請將手給我。」

蒂塔用手抓住自己裙子裂開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撕下一塊布,然後將它纏繞在堤格爾的手上。

「真的很抱歉,我能做的只有這點小事……」

「已經足夠了,謝謝你。」

他帶著感謝之意輕撫著蒂塔的頭。

「你受傷了嗎?」

艾蓮擔心地瞧著堤格爾,他則帶著笑容回覆她:

「沒問題,我還好。」

戰爭才剛開始而已,怎能因為這點小傷就退縮。

「希望如此。你看,又有敵兵來了。」

艾蓮泰然自若地笑著,在她視線所及之處,也就是大路另一頭,有十幾名騎士正飛快地騎著馬奔馳過來。看起來應該是泰納帝家的士兵吧。

等到他們來到一定的距離後,艾蓮便對旗下的騎士們下令。

「黑龍旗!」

一看到吉斯塔特的士兵高高舉起軍旗,泰納帝家的士兵們紛紛發出了慘叫聲。他們幾乎都參與過迪南特之戰。

在隨風飄揚的軍旗前,他們又再次鮮明地回憶起那時的恐怖感受。

艾蓮臉上帶著笑容,將長劍對著

殘存的敵軍大喊:

「突擊!」

吉斯塔特軍發出了震天戰吼,騎士們揮舞著長劍,架著長槍勇猛地策馬奔馳。

在兩軍交鋒前,泰納帝軍便喪失了戰意,他們高聲大叫著,一個接一個掉頭騎著馬逃走。

「堤格爾,我們要追羅!」

堤格爾正想回應艾蓮的話時,突然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弓。

有個地方出現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是在我跳出去抱住蒂塔時弄到的嗎?

因為那時實在太拼命,不記得裂痕是何時造成的,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在那之前都沒看過自己的弓出現這樣的傷痕。

——這樣就不能用了。就算要修也需要時間和材料。

剛才射出去的箭矢,大概就是這把弓的最後一擊了。

「堤格爾少爺。」

蒂塔小跑步地跑到他身邊,雙手恭敬地捧著黑色的弓遞給堤格爾。

這是她一直保護的傳家寶——黑弓。

堤格爾想起了父親的遺言。

『只有在真正需要這把弓時才能使用它。』

堤格爾猶豫了一瞬間。

——……不對。

現在這個時刻,不就是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嗎?

堤格爾將弓接過。

他依舊隱約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感覺,不過還是試著輕彈了一下弓弦。就算被主人丟著不管超過一個月,空氣依然產生輕微的振動,手指很明顯地感受到弓弦的彈力。

——看來可以馬上使用。

而他握住弓時,也覺得它比自己現在使用的弓更穩定順手。

明明是一把已經碰過好幾次的弓,卻是第一次讓他有這種感覺。

這把弓簡直就像在告訴自己「快使用我吧」。

——父親,我身為馮倫家的主人,現在將為了打一場不讓自己蒙羞的仗,而使用這把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少主!您沒事吧!」

盧里克和巴多蘭各自騎著馬朝他們奔來。堤格爾站了起來對他們揮手回應。

「盧里克,這女孩就麻煩你照顧了。」

堤格爾將蒂塔交待給光頭的弓兵後,便拿起黑弓騎上自己的馬。

「那、那個……」

蒂塔一面騎上盧里克的馬,一面戰戰兢兢地對艾蓮說道。

「嗯?怎麼了?」

艾蓮深感興趣地看著蒂塔。

「你和堤格爾少爺究、究竟是什麼關係?」

原來是這件事啊——艾蓮笑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以惡作劇的口吻這麼回答:

「那傢伙是我的人。」

這並非謊言。

艾蓮雖然如堤格爾所願地出借兵力給他,卻從沒說過要解除他俘虜的身分。

而且在從萊德梅里茲出發到亞爾薩斯的這幾天裡,條約上註明的期限早已過期了。

——堤格爾應該是沒有注意到吧。畢竟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等到他們差不多剷除泰納帝軍的時候,再帶著最燦爛的笑容告訴他吧——艾蓮在心中悄悄期待著。

蒂塔驚訝地啞口無言,但她還是筆直地看著艾蓮,緊握著小手鼓起勇氣向她說:

「我、我不會輸給你的……!」

「那真是令人期待。等到解決那些傢伙之後,我再好好跟你聊聊堤格爾的事情吧。」

艾蓮輕笑了一下,目送蒂塔離開。

有名士兵傳來了報告。

「非常抱歉,敵人的首領逃跑了。」

「這樣啊。算了,沒關係。」

艾蓮看起來並不惋惜地小聲說道。

他們飛奔進城鎮,拯救被泰納帝士兵襲擊的居民們。當堤格爾從他們口中得知蒂塔遺留在宅邸內時,他馬上果斷地採取行動。

他獨自一人,以無人能擋的氣勢策馬奔向宅邸。

艾蓮帶著約十名部下匆忙地追在他後頭,正好在蒂塔從二樓的陽台跳下來時及時趕到。

所以薩安才有機會逃跑。

——能夠被人如此惦記在心,還真是讓人羨慕,甚至有點嫉妒呢。

「敵軍現在似乎正一面自城鎮撤退,一面重整陣形。」

「辛苦你了。」

艾蓮慰問士兵的辛勞讓他退下,策馬來到堤格爾身邊。

堤格爾正和巴多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注意到艾蓮靠近後,微微點頭示意。

「走了。」

「走吧。」

兩人同時發出聲音,接著相視而笑。

「有些來不及撤退的敵人可能還藏在城鎮裡。將約一百名騎士留在這裡,其餘的前往進攻。」

雖然面對的是人數多達三倍的敵人,但堤格爾、艾蓮和他們率領的士兵皆士氣高昂。

「連一個敵兵也不要放過。一定要好好地還以顏色。」

光是驅逐他們還無法滿足,絕對要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巴多蘭。」

堤格爾帶著充滿怒火和戰意的笑容,對跟隨在自己身旁的老兵說道:

「你把所有的箭筒都帶著,緊跟在我身後。」

「全部嗎?我是拿得動,但這樣我就沒手拿劍了呢。」

「放心吧。」

老兵一如往常地打趣道,堤格爾則回以信心滿滿的笑容。

「只要跟在我和艾蓮身後,沒有任何劍或箭矢傷得了你的。我不會讓它們碰到你。」

薩安逃過衝進宅邸的吉斯塔特士兵的追擊,從後門逃了出去,才剛狼狽地抵達主力部隊,馬上就收到了讓他震驚的回報。

「敵人來襲!吉斯塔特軍攻過來了!還舉著黑龍旗!」

「你說吉斯塔特?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麼偏僻的土地上!」

士兵們個個臉色發青,他們害怕的樣子仿佛看到了什麼怪物似的。侵襲城鎮時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已不復見。

薩安一邊讓人替他治療被堤格爾射穿的手,一邊瞪著士兵們。

——這群廢物,看樣子我不應該帶這些傢伙來的。

這次薩安率領的三千兵馬,有八成都是參加過迪南特之戰的人。

薩安原打算藉此早日消除他們對於敗北的不滿和恐懼,以備將來和嘉奴隆一戰。

但他現在完全被這點反將了一軍。

吉斯塔特軍在戰場上大肆破壞的恐怖記憶,又再次在士兵們之中甦醒,蔓延開來。

「黑龍旗……」

薩安的聲音有些發顫,額頭滲出滴滴冷汗。因為敗仗而讓恐懼深植心中的人並不是只有士兵們。

「但是為什麼馮倫會在那裡……那傢伙應該變成吉斯塔特的俘虜了才對……」

他低語著。在思考片刻後,得出了結論:

「他枉顧王法,私自出賣了國土嗎?而且還將吉斯塔特的人偷渡進來,趁我們攻擊城鎮時偷襲……那個賣國賊—卑鄙小人!」

泰納帝軍離開了榭雷斯塔,一面回收四散奔逃的士兵,一面往莫爾塞姆平原前進。

莫爾塞姆平原是這附近地形最平坦的地區,對於擁有眾多騎士的泰納帝軍隊來說,是最適合發揮戰力的場所。

薩安在重新整隊時叫來部下。

「現在還剩多少士兵?」

「大約兩千七百。」

薩安聽了之後感到一陣焦躁。光是在城裡就損失了三百名兵力。

不過,他們原本是沉浸在毫無秩序的掠奪中,在軍隊不受指揮的情況下遇襲。以結果來說,也可以說是他們只損失這點兵力就成功地從城鎮中脫身。

「敵人的數量呢?」

「還不確定有多少人……約莫數百人,最多應該有將近一千人左右。」

「大概?應該?給我增派探子!告訴他們在掌握到正確的數量之前不准回來!」

薩安怒吼著趕走士兵後,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道:

「……可惡,不過算了,我們這邊還有龍。」

他原以為這次沒機會用上龍,不過對方既然是吉斯塔特,那就值得與之一戰。

「我一定要徹底擊潰他們,洗清在迪南特所受的屈辱!」

薩安將兩千七百名士兵分成三條陣線。

首先是主要由槍兵或弓箭手組成的第一陣線,人數七百。

其後方是由騎士組成的第二陣線,人數一千,以及一隻地龍。

而在最後方則是主力部隊一千人和飛龍。

這是布琉努軍的傳統陣型,在莫爾塞姆這樣的平原上應該可以充分地發揮其效果。

堤格爾的宅邸雖然被破壞得相當凌亂,但幾件貴重物品都沒有損傷。詳細地畫出亞爾薩斯境內的地圖就是其中之一。

堤格爾、艾蓮和莉姆看著地圖,就這麼在馬上討論了起來。

「我方人數雖有一千人,但由於將近一百名騎兵留在城鎮內防守,因此能作戰的只有九百人。另一方面,根據偵察兵回報的結果,敵人的數量有三千。雖然多少有所損失,不過應該依舊是我方的三倍。」

聽完莉姆的說明,艾蓮看向堤格爾。

「堤格爾,你認為敵人會逃往哪裡呢?」

「應該會往莫爾塞姆平原去吧。」

他指著地圖上其中一點斷定道。

「薩安認為我們會追上去,所以為了隨時迎戰,應該會在能將騎士的力量發揮到最大的地方布陣,那就只有莫爾塞姆這個地方了。」

莫爾塞姆平原擁有亞爾薩斯相當罕見的平坦地形,雖然有些起伏平緩的小丘,但周圍沒有山地或森林。

「說到布琉努騎士的戰法,就是用鎧甲和盾牌護住身體突擊,對吧?」

布琉努騎士以爆發力和衝刺力的優異性為人稱道。

他們穿上厚鐵製成的鎧甲,將全身密不透風地覆蓋住,右手拿著沉重的長槍,左手則拿著用皮革補強過的木製大盾。

這面盾牌是以非常厚實的橡木板拼成,大小能夠覆蓋從頭部到腰部的位置。雖然重量非常重,但騎在馬上的時候幾乎可以保護全身。

這些重裝騎士排成一列同時衝鋒,就是布琉努相當自豪的戰法。

敵軍看到這樣的氣勢會受到驚嚇。在挺身對抗或轉身逃跑之前,盾牌和鎧甲就會被擊碎,身體則是被長槍貫穿,與身後的士兵一同成為槍下亡魂。

「只要有這面大盾護身,就算一次灑下幾千、幾百支箭也無所畏懼。」

布琉努的騎士總是這樣自豪地說著,毫無懼色。這也是他們輕視弓箭的原因之一。

「因為布琉努王國的國土幾乎全都是平緩的草原,這種作戰方式會成為主流也無可厚非。」

「好吧,那就在那裡解決他們。」

艾蓮明快地下達決定。

「我和堤格爾帶著四百人馬,莉姆,剩下的就交給你指揮。只要看到敵人露出破綻就殲滅他們。你們有想到什麼策略嗎?」

「我想要繩索——細繩也沒關係,只要能系在一起的東西即可,愈多愈好。」

莉姆開口這麼說,堤格爾則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謹慎地問道:

「替換用的馬該怎麼辦?」

他所指的是為了儘快從萊德梅里茲趕到這裡而準備的兩千匹馬。莉姆歪著頭說:

「我打算將它們暫時安置在榭雷斯塔,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到一個主意,能讓我使用那些馬嗎?」

接下來,過了約半刻鐘後——

兩軍在莫爾塞姆平原上展開對峙。

艾蓮和堤格爾率領的四百騎兵,正逐漸拉近和敵人之間的距離。

當他們來到弓箭的射程範圍內時,堤格爾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你害怕嗎?」

身旁的艾蓮用只有堤格爾才聽得見的細微聲音向他問道。

「是會怕。」

堤格爾這麼答道,但接著他話鋒一轉,嘴邊浮現笑容。

他當然會害怕,但是艾蓮待在他身邊讓他能保持冷靜。不安消失了,從身體深處湧上一股勇氣。

「但是——我並不想輸。」

即使眼前的敵人數量是我軍的數倍。

「真巧,我也是。」

艾蓮拔出長劍高高舉起。白銀劍身捲起一陣微風,輕輕撫過堤格爾和艾蓮的臉頰。仿佛在替戰士打氣一般。

「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在身邊的關係嗎?」

她說完這句帶有玩笑的話後便收起笑容,俐落地揮下長劍。

「——突擊!」

在吵雜的戰場上,她的聲音莫名地特別清晰。感覺就像是風帶有自己的意志,將她的聲音傳達給遠處的士兵似的。

吉斯塔特軍的四百騎兵撼動大地,泰納帝軍也發出了吶喊聲。兩軍射出的無數箭矢穿過大氣覆蓋整面天空,在彼此的頭上落下。

「艾利菲爾!」

艾蓮以長劍在虛空中一划,風便在周圍捲起一道看不見的漩渦,襲擊艾蓮他們的箭全都被狂風徹底翻動,無力地掉落地面。

堤格爾一次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用四隻指頭拉開弓,一口氣全射了出去。三名敵兵幾乎是同時被箭矢貫穿臉部,當場倒地動彈不得。

「我愈來愈覺得你是個只要跟弓扯上關係,就無法用常識衡量的男人。」

艾蓮發出了不知該說是佩服還是無奈的驚呼。

「想不到居然會被你這種人說是超乎常識。」

「別在意,我是在稱讚你。」

兩軍激烈交鋒。

有兩把長從左右兩方正對著艾蓮刺了過來。

艾蓮巧妙地控制馬匹避開了攻擊,並揮動長劍。在一瞬間有兩道閃光迅速划過,緊接著便是兩顆頭顱灑著血飛了出去。

她白銀色的頭髮在戰場上隨風飄揚。隨著她的銀閃不斷發出耀眼光芒,敵兵鮮血飛濺地一個個接連倒下。

——『銀閃的風姬』和『劍之舞姬』啊……

無論是她身在馬上卻依然華麗的動作,或是如同飛舞在空中的長劍軌跡,都讓堤格爾再次體認到她有多麼適合這兩個稱號。

「可不能落於人後啊。」

堤格爾也開始拉開弓,瞄準敵人的軍旗、部隊長等指揮中心,以及遠處的弓兵發動攻擊。

一般來說,在這種混戰里,要瞄準對方射箭是不可能的事情。

敵人的武器逼近眼前,士兵和武器都遮住了視線。怒吼、哀號和鮮血接連穿梭在戰場上,不可能固定在某一點上。要鎖定目標基本上是辦不到的。

但堤格爾完全不考慮迴避或防禦,只集中在弓箭上。他對於艾蓮的信賴將這件事化為可能。

而為了回應他的信賴,艾蓮不會讓一槍一劍接近堤格爾的身邊。她用狂風吹散箭矢、用揮砍擋下士兵和利刃,將他們彈飛、劈倒。

沒過多久時間,泰納帝軍的第一陣線就有許多指揮官和軍旗被箭矢擊斃。全軍陷入混亂,開始分崩離析。

艾蓮軍擊潰了第一陣線。

他們看見了敵人的第二陣線。是由騎士組成的主力隊伍。

其散發出來的沉重壓迫感相當懾人。

「突擊!」

騎士隊踏響馬蹄,帶著撼動大地的氣勢向前猛衝。

堤格爾對著朝他們奔來的騎士們的馬匹射出箭矢,雖然有幾個人就此落馬,但他們不愧為歷練豐富的騎士,沒有人受到死者妨礙,也無法減緩他們的氣勢。

「騎士就交給我來對付,軍旗就交給你了。必須要有人負責指揮士兵們和提振士氣才行。」

就連勇敢的吉斯塔特士兵們,看到那些掀起陣陣塵土猛烈進攻的鐵騎,也不免心生驚畏。

當堤格爾擊落了敵方三面軍旗時,兩方正式交鋒。

即使對上擁有強大衝擊力道的騎士,艾蓮也毫不退讓。她彈開長劍斬裂盾牌,將敵方騎士的頭顱連頭盔劈成兩半。

「……這是劍的力量嗎?」

艾蓮雖是優秀的劍士,但要以她纖細的手臂砍斷頭盔,似乎還是略顯勉強。銀色頭髮的戰姬坦然地答道:

「不管是多麼堅固的甲冑,在銀閃面前都和紙糊的鎧甲沒兩樣。」

堤格爾也不斷放出箭矢射倒馬匹,騎士紛紛搖搖晃晃地墜落地面。

但接連湧上的騎士們毫不畏懼。他們無情地踐踏倒在地上的死屍,跨過他們繼續前進。在進入肉搏戰後,他們便丟下長槍,改以長劍攻擊。

吉斯塔特軍開始被對方壓制住。畢竟原本數量就差距甚大,他們逐漸被逼退。

而且——

「是龍!地龍朝這裡過來了!」

前來報告的士兵臉上難掩驚愕和不安,艾蓮忍不住皺起眉頭。

「泰納帝什麼時候將龍馴化了?」

「可以確定是在迪南特之戰後才成功的。如果在那之前就辦到的話,一定會拿出來炫耀。」

堤格爾也浮現焦躁和緊張的神色。

遠遠地已經可以瞧見地龍的模樣。其體長比堤格爾之前撂倒過的那隻還大上一圈。

「是黃銅色的啊。」

地龍大聲地咆哮著。空氣產生振動,人們的肌膚也傳來陣陣刺麻感。雙方的馬匹都紛紛嚇得慌張地站了起來。

地龍震踏地面,開始

向前衝鋒。它舉起爪子朝著吉斯塔特士兵發動攻擊。

一名士兵被它的臂膀掃到,鎧甲當場全毀,同時身體扭向不自然的方向摔向地面,就此不動了。

沒有被直接擊中的人也因為身體耐不住衝擊,吐著血斷送性命。

也有士兵們勇敢地迎戰,但他們的攻擊全都不管用。

地龍黃銅色的鱗片毫髮無傷,拿劍砍,劍身會折斷;用槍刺則槍尖出現缺口;有些人靠得更近,拿起斧頭或釘錘擊打,柄卻應聲而斷。

失去武器的士兵們轉身欲逃,就被地龍無情地踐踏至死。

堤格爾瞄準地龍的眼睛射出箭矢。

箭準確地射中了眼球,但卻和他料想的一樣被彈開。堤格爾緊咬嘴唇。雖然地龍視力不太好,但它的眼球上有著特殊的皮膜保護,可以阻擋外來傷害。

——之前那次是在深山裡,所以有很多能利用的東西……

這次卻是在寬廣的平原,可說是最適合地龍大展身手的舞台。

地龍掃倒士兵,將他們撕裂,在戰場上橫衝直撞。過不了多久,草原上便充滿血跡、肉塊和鐵屑。

光是一頭龍便讓數十、數百人束手無策,動彈不得。

——該怎麼辦才好……

他們無法避開地龍繼續前進。因為泰納帝軍的騎士們在龍的左右方展開陣型,阻擋他們去路。而且還有一些騎士巧妙地和龍保持距離再次展開突擊,吉斯塔特軍陷入了更險峻的劣勢。

艾蓮揮舞著長劍,喝斥內心產生動搖的吉斯塔特士兵。

「不要退縮!只要撐過這裡,就是我們的勝利!」

而在一旁,堤格爾也迅速地射出箭矢擊落敵人。從這距離要射中鎧甲的縫隙可說是輕而易舉。

——既然箭矢對龍無效,那就只能儘量多減少一些騎士了。

在後方待命的巴多蘭遞上新的箭筒。他已經記不得這究竟是第幾個了,指頭和手腕都傳來麻痹的感覺,但堤格爾依舊持續拉弓射箭。

這時從戰場一角突然傳來吶喊聲。

原來是遠遠繞過戰場的莉姆率領著四百兵力,從泰納帝軍側面發動突擊。騎士們的攻勢被擋了下來。

——我等的就是這個。

艾蓮驅馬前進、猛地一躍,降落在正揮舞著粗大臂膀、露出尖銳爪子,踏著巨足的狂暴地龍前。

「沒想到竟然會帶著龍上陣——就讓我稍微露一手來當作獎勵吧。」

艾蓮喊著艾利菲爾的名字,銀閃隨即呼應她,浮現一圈藍白色的光芒。

颼颼作響的強風纏繞在劍身上,光線呈現螺旋形轉動,產生小小的風暴。

風暴漸漸扭曲,被壓縮到極限後,成為了瘋狂肆虐的暴風巨刃。

「橫掃大氣!」

伴隨著她揮下長劍的動作,一道風之刃從空中猛烈地劃到地上。

耳朵里迴響著如爆炸般的風聲,以及物體被彈起來後撕裂的沉重聲音。

擁有刀槍不入的鱗片的地龍,其鱗片、爪子、牙齒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都碎裂,被劈成兩半飛得老遠。

而在地龍那粉身碎骨的屍骸底下的,是一道巨大的裂痕。

泰納帝家的騎士們全都震驚地呆站在原地。

他們是因為見識到這超乎尋常的力量而完全說不出話來。艾蓮的劍所流出的微風也像在誇耀勝利似地拂過那些士兵之間。

「剛才那個是什麼?我從來沒看過!」

堤格爾興奮之餘,不自覺提高了嗓子問道。

「那是當然的。我也是第一次施展給你看。」

艾蓮一面看著銀閃發出的藍光逐漸散去,一面輕輕呼了口氣。

「這招的確威力很強,但不會用來對付一般人類。就連我的部下也沒幾人看過。你運氣不錯喔!」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我只希望跟普通的人類為敵。」

艾蓮聽完後稍微不滿地噘起嘴巴,但她捕捉到堤格爾眼中出現的一抹戲譫神色後,兩人又相視而笑。

吉斯塔特軍再度往前進攻。

在地龍被打倒前沒多久,薩安一聽到莉姆的部隊從第二隊的側面發動突襲的報告,就馬上自本隊調動約四百名兵力,立刻前往迎擊。

「我已經在迪南特徹底領教過你們的戰術了,早就猜到你們這些人會準備另一組人馬分別行動。」

察覺到泰納帝軍隊接近後,莉姆的部隊隨即開始撤退,在持續零星的抵擋之下,來到了某個離平原有些距離的小山丘。

有四百名泰納帝軍追在莉姆的部隊後方。

當他們爬到斜坡的一半時,突然出現了異狀。氣勢洶洶爬上山丘的泰納帝軍士兵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住,幾乎是同時一起摔倒在地。

等到他們察覺到設置在腳邊,沾滿泥土的繩索時,已經是他們倒下來之後的事了。那是將數條繩索集結成束加強韌度,再將繩索連結起來的長繩。

他們一抬起頭,就領悟到自己中了陷阱。原本還在前方撤退中的吉斯塔特士兵掉頭衝下斜坡,朝著他們發動攻擊。

「你們就是只顧著看上面跟敵人,才會不小心被絆住。」

莉姆在山丘上指揮著士兵,同時小聲地喃喃自語道。

這場激鬥產生了一面倒的結果,泰納帝軍的四百人機動隊過沒多久就面臨崩解,開始潰逃。

——說起來,其實有一半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功勞。

莉姆統整兵力完畢,動身去與艾蓮會合時,在心中這麼想著。

莉姆設置在斜坡上的繩索,是榭雷斯塔的居民準備的。

由於時間緊迫,他們只花了半刻(約一小時)就結束準備,但即使才剛被薩安等人肆虐過,居民們還是湊齊了足夠的繩索。

——光靠對泰納帝的憤怒和憎恨,應該是辦不到的。看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真的深受領民信賴呢。

莉姆撩起金色髮絲,抬頭看著天空。

太陽正逐漸西斜。

再過約一刻鐘,天空便會漸漸染上鮮艷的色彩,夜晚也會來臨吧。

薩安接連收到了兩個報告。一個是機動隊的潰敗,另一個則是地龍被打倒的消息。

「……怎麼可能……」

他用盡力氣才擠出這句話。而飛龍則在他身旁,輕輕地抖著身體。

「那可是龍啊?地龍耶?明明是刀槍不入的生物,怎麼可能會被打敗!?」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薩安大人,我們是否該派出飛龍呢?」

其中一名部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建議道。

「如果也跟地龍一樣被殺了該怎麼辦!」

薩安劈頭就對那名部下怒吼道。

「這可是我從父親那借來的寶貴的龍!就算你們有一百人,也比不上這龍的一根爪子!」

但他的確想不到還有其他方法能打破現狀。

就在他們煩惱時,又傳來新的報告。

「敵人的部隊出現在後方了!」

薩安不耐煩地詢問道:

「人數呢?人數有多少?」

「由於太陽西沉,無法掌握確切的人數,但看馬匹的數量,估計有兩千名!」

「…………兩千?」

他愣了一陣子才發出聲音。

薩安受到的打擊完全無法衡量。他到目前為止拼命維持的戰意在此徹底潰決。

現在不將龍納入計算的話,主力部隊只剩下六百兵力。

——根本沒辦法和人數多達三倍以上,而且還從後方襲來的敵人戰鬥。

薩安並沒有注意到後方敵人真正的數量。

光是馬匹雖然有兩千以上,但士兵卻只有不到百人。

這一帶在夕陽時分時,會因為山林的陰影遮掩而導致視野變得相當差。堤格爾深知這一點。

總之這報告不僅讓薩安吃驚,也讓士兵們明顯地出現了動搖。

原本他們就不是為了打仗才來到亞爾薩斯,而是為了能恣意掠奪才跟隨薩安前來這裡。

「讓第二陣線回來!往後撤退!」

薩安下達的命令讓身旁的士兵們都相當震驚。

這意思是要正在與敵人搏命,揮著劍浴血奮戰的同伴撤退嗎?

「薩安大人,我們現在應該撐下去才對。雖然吉斯塔特有兩千大軍,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擊敗我們。只要能夠堅持到騎士隊擊破正面的敵人,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住口!」

薩安使出所有力氣朝勸阻他的部下臉上打去。手上的箭傷傳來陣陣疼痛,將他僅存的一點冷靜徹底毀滅。

「只要能夠堅持下去?你們這些人在迪南特不就完全沒

有堅持下去嗎!你們已經忘了當時自己輸得有多難看嗎!」

會讓他不禁施以暴力,是因為恐怖而引起的負面衝動。

薩安不願再次嘗到迪南特之戰的潰敗。

「而且還不只這樣,如果除了後方的兩千兵力還有其餘部隊該怎麼辦!就算這樣你們還是說要忍下去、堅持下去嗎!」

若是薩安知道吉斯塔特軍人數不到一千人的話,他或許還能夠咬著牙撐下去,而且也肯定能作出應對。

但他無從得知,也無法領悟艾蓮和莉姆那巧妙的指揮。

薩安的命令傳到第二陣線後,他們的士氣明顯地變得相當低落。

自己正身陷敵陣、拼死奮戰。

但卻有個自己沒有上場作戰的人,只因為在遠處看到敵人便下達了強人所難的命令。

但他們是侍奉泰納帝家的騎士,無法反抗命令。

伴隨著騎士隊的撤退,戰場的情況出現了變化。

而艾蓮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開始反擊!」

她回頭向自己的士兵們喊道。截至目前為止,她應該已經殺了不少敵人,但其美麗的臉龐和白銀色的頭髮卻沒有沾染上一滴血。

高高舉起的銀閃,上頭的血跡也輕輕一揮就甩掉了。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發出了歡呼聲。

和泰納帝軍不同,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打仗的。

而且艾蓮和堤格爾都站在最前線奮戰,士氣當然會愈顯高昂。

艾蓮他們毫不留情地緊逼著撤退的騎士隊。

接下來他們還與莉姆的部隊會合,從兩個方向一同發動攻擊。

騎士隊無法發揮其擅長的爆發力和衝刺力,在對方一點一滴的進犯下,最後終於面臨瓦解,被敵人擊潰。

戰場上的局勢完全被吉斯塔特軍給掌控了。

泰納帝軍的主力部隊正和吉斯塔特軍激烈交戰時,薩安在約五十名騎兵的保護下逃離到距離主力部隊二貝魯斯塔(約二公里)外的地方,而且還帶著飛龍。

「可惡、可惡……」

他只說得出這句話。這無庸置疑地是一場慘敗。從遠處看來,主力部隊雖然還在奮力抵抗,但明顯地已經被壓制住,敗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不……不應該變成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輸給馮倫這種傢伙……」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在他前進的方向出現了數十個騎著馬的人影。

「馮倫……」

站在人影最前頭的兩個人就是堤格爾和艾蓮。他們猜到薩安會逃走,才特地追了上來。

堤格爾原本打算一個人前來,但艾蓮將軍隊交給莉姆指揮,帶著約十名騎士陪著他一起來。

「別以為你這次還逃得掉!」

堤格爾瞪著薩安,憤怒地說道。

但薩安卻沒察覺堤格爾話中的情緒。他從部下手中搶過長槍和大盾,一個人騎著馬挺身向前。他的雙眼滿是憎惡的神情,臉上掛著冷笑。

「話說得這麼好聽,不過就是個流著卑賤獵人血統的傢伙罷了。背叛國家、引吉斯塔特軍隊入境,竟然還不知道要擺出慚愧的臉色!」

「在把我形容成壞蛋之前,要不要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啊!?」

「什麼?」

「凌虐毫無罪過的人民、燒毀他們的家園、掠奪他們的財產。你的所作所為簡直跟強盜沒兩樣。」

堤格爾帶著沉靜的怒火說出他的心聲。雖然語氣一點也不強勢,但感受到那股壓迫感的薩安還是吞了吞口水。

「你說人民?」

薩安痛苦地喘息著,同時帶著嘲笑和侮蔑的口氣反問他。他無法原諒堤格爾稱呼自己是強盜,也無法容許自己竟然會害怕這樣的堤格爾。

「人民又怎樣?他們就跟雨後長出的菇類一樣。就算因為好玩而隨意處死他們,過了段時間就又會自己增加了,有什麼好在意的?」

真是個人渣——艾蓮不屑地小聲說道。

堤格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就算說再多也沒用。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並不打算原諒你們破壞我的領土、傷害我人民的惡行。」

「你還真敢說啊……」

薩安一時語塞,隨即用長槍指著堤格爾大叫道:

「一決勝負吧,馮倫!就我和你兩個人。都追我追到這了,你不會跟我說你想臨陣脫逃吧?」

「這傢伙是失去理智了嗎?」

艾蓮驚訝地說道。她正打算對自己的騎士們下令,但堤格爾卻伸手阻止她。

「你該不會真的要這麼做吧?」

堤格爾沉默地用力點點頭。艾蓮不滿地噘起嘴巴,但又馬上露出放鬆的笑容,鼓勵似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好吧。這是你的戰鬥。」

「——謝謝你。」

堤格爾道了聲謝,沒有轉頭看著她,然後便握緊弓策馬前進。

看到堤格爾的模樣,薩安滿臉狐疑地問道:

「你的武器呢?去跟那邊的吉斯塔特人借把劍或槍來吧。」

「這就是我的武器。」

看到堤格爾坦然伸出漆黑的弓,薩安顯露出不悅的神情瞪著他。

「你在開玩笑嗎?一把破弓到底能幹嘛?想用那種東西傷到我,大概得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才辦得到吧。」

「——要試試看嗎?」

堤格爾從箭筒中抽出箭矢,拉弓射了出去。

箭矢劃破風朝薩安的頭部射去,但被大盾擋了下來。

堤格爾不以為意,又放出了第二支箭。這次他瞄準薩安的胸前,但同樣被大盾擋下來。

「就算再來幾次都沒用的。」

薩安的嘲笑讓吉斯塔特的士兵開始騷動起來,但只有艾蓮沉默地旁觀局勢。

堤格爾射出的第三支箭瞄準了薩安的右臂,但還是只刺中了大盾。

「——夠了。」

薩安收起嘲笑的嘴臉,改以帶著怒火的眼神看著堤格爾。

「反正對於只會用弓的你來說,要和人一對一單挑,大概太難為你了吧?雖然是賣國賊,但你終究該有個渺小布琉努貴族的樣子才對,看來是我想錯了。我就在這裡砍下你的頭,結束這一切!」

薩安似乎認為沒必要再奉陪下去,他舉起長槍策馬往前沖。

堤格爾停在原地沒有移動,將箭矢放上弓並拉開弓弦。

看到這幅情景,就連艾蓮也不由得瞠目結舌。即使明白自己的劍和手底下的士兵都來不及趕到堤格爾身邊,但她還是緊握著銀閃,放聲大喊。

兩匹馬在剎那間交錯。

堤格爾在千鈞一髮的瞬間在馬上放低身子,薩安所拿的長槍只掃過他的臉頰,傷口噴出鮮血。

而堤格爾傾斜著身體射出的箭矢,跟剛才一樣射在大盾上。

但這時卻響起了呻吟聲。

發出聲音的人是薩安。他讓馬停下來,在馬上掙扎著。黑髮下的細緻五官因為痛苦而扭曲,臉上則因為劇烈疼痛而滿是汗水。

堤格爾射出的箭貫穿了大盾,箭頭深深地刺進薩安的左臂。箭矢比薩安的長槍還要快一步射中,造成的傷口讓薩安的動作變得遲鈍。

直到現在,薩安才終於察覺——

堤格爾射出的四支箭全都集中在大盾上的同一點。所以才能貫穿如此厚實的橡木盾牌。

同時他也因此感到戰慄。

薩安並沒有讓大盾固定在同一個地方。而是配合堤格爾射出的箭移動位置。而且他射出最後一箭的時候,還是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

——難道他已經看出我的盾會怎麼移動了嗎……?

在一旁旁觀的泰納帝軍無法理解堤格爾的技巧究竟有多麼高超。

但他們知道堤格爾只用了四支箭便貫穿大盾。

他們一直輕視、瞧不起的弓——

把弓箭手視為罪人或廢物嘲笑的弓——

就是這把弓,讓他們現在全都無可避免地籠罩在恐懼當中。

堤格爾架起了第五支箭。薩安的臉上不斷淌下冷汗。

薩安大聲呼喊,跟隨他的騎士開始行動。他們揚起塵土保護薩安,策馬猛衝。

艾蓮並未對他們的舉動坐視不管。她也舉起銀閃,命令騎士們發動突擊。

吉斯塔特軍和泰納帝軍陷入激戰,在衝突的混亂中,吉斯塔特的士兵保護著堤格爾,薩安也在自己的士兵協助下從堤格爾眼前消失。

「我還以為你會出事呢。」

他聽到一個隱約帶著怒火的聲音,原來是艾蓮騎著馬朝他接近。她輕碰了堤格爾的臉頰。雪白的手指撫過怵目驚心的傷口,隨即被

血液染紅。

「還好看起來只是被割傷……以後別做這種會讓我太擔心的事情。」

艾蓮擔心自己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指揮官或劍士,仿佛一個極為普通的少女般,讓堤格爾無法直視她。

「你的手也傷得很嚴重呢。」

艾蓮表情嚴肅地說道,堤格爾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的狀況。

在他不斷射箭的過程中,傷口似乎裂開了。蒂塔替他纏上的布條早已染成紅黑色,就連弓的握把也被血浸染。

當他一察覺到這點,傷口便馬上傳來刺痛感。但他還能射箭。

——薩安在哪裡?

在尋找敵方將領身影的堤格爾面前,突然捲起了一道沙塵。

突如其來的強風狂暴地吹著,馬匹紛紛懼怕地停下腳步。堤格爾抬起手臂擋住臉,同時集中視線想看清楚在那裡的東西。

「……是飛龍!?」

飛龍張開了酷似蝙蝠的巨大翅膀,載著薩安飛上了高空。

在翅膀掀起的強風吹襲下,堤格爾和艾蓮都停止動作。趁著這空檔,飛龍又飛得更高了。

它在上空盤旋以取得平衡,然後拍著翅膀,打算離開戰場。

「這麼高,風之刃也攻擊不到……!」

艾蓮失望地咬著嘴唇。

堤格爾雖然已將箭矢放在弓上,但薩安的身影卻被飛龍龐大的身軀擋住了。

要射的話還是射得到,但從剛才和地龍交戰的過程中,他已經明白箭矢傷不了龍鱗分毫了。

——難道要眼睜睜地看他逃跑嗎?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用箭將龍射下。』

突然有個沉穩的嗓音在堤格爾腦內響起。

——什麼?

堤格爾嚇了一跳,轉頭看了看四周,卻沒發現有人呼喚他。

聽起來像是個女性的聲音,但艾蓮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我再說一次,用箭將龍射下。』

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這次他徹底明白了。

周圍有鏗鏘作響的武器撞擊聲,有怒吼、慘叫、鎧甲碰撞或是人類倒下的聲音,還有馬匹的嘶鳴聲和馬蹄踩踏的巨響……

這些傳進他耳中的聲響,和他剛才聽到的說話聲完全不同。

堤格爾的視線移向自己手上漆黑的弓。

——該不會是它吧?

一直以來對黑弓的異樣感覺讓他不禁這麼想。

他再次抬頭看向空中。飛龍已經比剛才又更加遠離他們。

——至少讓我射一箭反擊,否則實在不甘心……!

堤格爾下定決心後,便拉緊弓弦。

他絕對無法饒恕那個燒毀城鎮、凌虐人民、還傷害了蒂塔的男人。

堤格爾照著那個聲音所說的瞄準飛龍,射出了箭矢。

當箭離開手的那一瞬間,一道猛烈的反作用力襲向堤格爾的身體。同時艾蓮所拿的銀閃也一瞬即逝地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射出的箭矢一面筆直往前沖,同時也捲入大氣,形成一道錐形的旋風。

它發出仿佛野獸咆哮的聲音,朝著飛龍衝去——但卻沒擊中。然後就這麼繼續往天空的另一頭飛去,削過雲端消失不見。

飛龍雖然一度失去平衡,身體向旁傾斜,還歪斜地迴旋了幾次,但毫髮無傷。

——發生什麼事了……?

堤格爾愣愣地看著飛龍和形狀改變的雲朵。

他從來沒見過能碰到雲朵的箭矢。

「堤格爾!」

艾蓮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凝神一看,發現她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堤格爾總覺得,這是他初次看到艾蓮在戰場上失去冷靜的樣子。

「剛才那是……?我也只有在施展『龍具』的情況下看過這種景象喔?」

他沒有問她「原來你看過啊?」,而且也無法回答艾蓮的問題。

「我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就在堤格爾慌張地回答時,他的頭上出現了一道陰影。

飛龍勉強恢復平衡,這次它真的打算逃離戰場。

堤格爾又抽出一支新的箭矢。雖然現在也是一頭霧水,但他決定之後再來弄清楚。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解決這頭龍。

——下次……一定要射中!

艾蓮騎著馬靠近堤格爾,在他身旁舉起長劍。

「風由我來操控,你只要專心瞄準目標就好!」

艾蓮對於堤格爾擁有的弓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堤格爾射箭時,她的劍就像是在呼應他似地發出了光芒,還有他所射出的那支箭展現了超乎尋常的威力。

——雖然我不了解……但堤格爾一定能辦到。

這雖然和直覺差不了多少,但艾蓮對『龍具』相當清楚。

她手上所拿的武器絕非普通的長劍。

而是擁有『降魔之斬輝』頭銜的『銀閃』。

「——拜託你了。」

堤格爾並沒有像艾蓮想得那麼多。

他只是選擇相信她。

堤格爾舉起弓,瞄準逐漸遠去的飛龍,拉緊弓弦。

箭離弦。

大氣逐漸膨脹,周圍的空間開始歪斜扭曲。

產生的衝擊波將旁邊的士兵都吹跑了。

讓人眼睛睜不開的暴風瘋狂地吹著,捲起陣陣煙塵。

堤格爾射出的箭一邊前進一邊吸進強風,漸漸地變得愈來愈龐大,化為一道恐怖的龍捲風,擊中飛龍的腹部。

——箭矢鑿穿了龍的身軀。

仿佛要穿破耳膜的爆裂聲響徹天空,身受致命傷的飛龍無力地飛了一會兒,便墜落在平原角落的一處沼澤中。

然後是一陣沉重的水聲。

龍完全沉進水裡,乘坐在上頭的薩安也沒有浮上來。

在場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啞口無言,只是一直看著飛龍墜落的方向。

就連射箭的堤格爾也一樣。

泰納帝軍隊的士兵不自覺鬆手,任憑武器掉落地面。那喀鏘的金屬聲讓包括艾蓮在內的幾個人終於回過神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殺死了薩安·泰納帝!」

聽到艾蓮這句話,吉斯塔特的士兵們發出了勝利的吶喊。

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嚇得不斷發抖,不顧一切地逃命。

而在遠處戰鬥的泰納帝主力部隊也一樣。他們目擊了飛龍墜落沼澤的那一幕,也將四散奔逃的同伴慘狀和沉浸在勝利呼聲中的敵人盡收眼底。

他們拋下手上的劍和長槍,連鎖甲也脫下不管,四處逃竄。

於是,入侵亞爾薩斯時帶著三千兵力的泰納帝軍,在好不容易逃離亞爾薩斯時,只剩下約九百人。

失去總指揮官,連武器和鎧甲都捨棄,渾身是傷的他們,只能以悽慘的殘兵敗卒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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