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 魔彈覺醒(1/2)
在他們那天出城後又過了幾天,剛過中午的時候,堤格爾來到了艾蓮的辦公室。莉姆也在辦公室里,坐在艾蓮身旁的位子上幫忙處理文件。
「前幾天辛苦你了,有什麼事嗎?」
艾蓮語調輕鬆地問道,堤格爾則一反往常地露出嚴肅表情說出來意。
「我想看看跟你之前處理的政務有關的文件或紀錄。當然不是所有的文件都要看,只要拿出你覺得能讓我看的就行了。」
「嗯?」
艾蓮紅色的眼中浮現些許驚訝秈好奇。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請求嗎?」
莉姆以逼問的語氣抬頭詢問堤格爾。無論是態度或表情,都看得出來她不允許對方敷衍搪塞。
堤格爾困擾地抓了抓頭,最後決定還是老實回答。
「因為我在想,等回到亞爾薩斯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他的語氣會如此僵硬,也是因為覺得害羞的關係。
和艾蓮在城鎮走過一趟後,帶給堤格爾不小的影響。
「莉姆,就幫他一下吧。他送你玩偶你也還沒跟他道謝,這剛好是個好機會。」
「艾蕾歐諾拉大人!」
自己的嗜好被人調侃,似乎讓她覺得很沒面子,莉姆憤怒地眯起藍色的雙眼。
「你要在哪看呢?如果在這裡的話對我來說也比較好。這樣就不用擔心文件會遺失,而且我們兩個可以盡情使喚莉姆。」
「那就在他的房間裡進行吧。文件管理的部分由我負責,請不用操心。」
莉姆冷冷地說道,拿起一疊文件後和堤格爾一起走出辦公室。
拜託在外待命的盧里克準備桌子和椅子後,兩人沿著走廊邁開步伐。
「放她一個人在那裡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自從那次刺客出現後才過了幾天,而且艾蕾歐諾拉大人偷溜出城的行為也有規則可循。」
莉姆沒有轉頭看向堤格爾,口氣平淡地說道。
「規則?」
「不是無聊到實在忍不住,就是喜歡的店家推出新菜單,要不就是出現了風評傳入公宮的雜耍藝人或吟遊詩人……大概就這些吧。只要沒有這些事情,她應該就會暫時專注在政務上。」
在盧里克幫忙下,他們將桌椅搬進房間裡。
「辛苦你了,盧里克。」
吩咐盧里克前去休息後.莉姆走進房間,和堤格爾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聽說亞爾薩斯有許多山地和森林,要先從與治水有關的資料開始看起嗎?還是先從整治田地、灌溉,或是街道整治等方面著手?」
「因為我們那裡很窮,所以想儘量避開會花上很多錢的項目。相反地,就算要花上五年十年時間的建設,我們也做得出來。」
「我知道了。那就先從這類文件開始看起吧。」
在那一瞬間,堤格爾看見莉姆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他詫異地又看了一眼,但這時她已經變回原本沒有表情的樣子了。
這類型的文件跟歷史書比起來,是另一種層面的難以理解。更何況堤格爾又不擅長吉斯塔特文字。
但莉姆教導的方式相當細心,而且很有一套,讓堤格爾大感驚訝。而且只要是看不懂的地方,莉姆就一定會耐著性子教到他會為止。
因為能給相關人士以外的人閱覽的文件本來就不多,大約過了一刻鐘(約兩小時)後,他已經看完了將近三分之二的文件,兩人決定暫時休息一會兒。
莉姆喚來侍女,請她送上冷茶。
「我學到了很多,謝謝你。」
堤格爾一面啜飲著冷茶一面向她道謝,莉姆卻搖了搖頭。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且能再次複習以前經手過的事情,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以冷淡的口氣回答的莉姆,對堤格爾投以像是混雜著迷惑和擔憂的眼神。堤格爾也注意到了,他喝了一口冷茶,接下了她的視線,像是在告訴她「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莉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你——覺得自己能回到亞爾薩斯嗎?」
「…………」
堤格爾的表情僵住了,沉默籠罩室內。
這是一句相當殘酷的話。
自從堤格爾被俘虜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天了。
距離期限只剩下十幾天不到。
若是已經籌足贖金,又或者是雖然還沒籌到,但卻有點眉目的話,至少也會捎封信件來。
但到目前為止他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仿佛大家都忘了堤格爾的存在似的。
最後堤格爾打破沉默,笑著說:
「……就算想著情況最糟會變成怎樣也無濟於事吧。又不是一直緊張下去就可以籌到贖金。」
「這倒是。」
「既然這樣,就去做自己現在做得到的事情吧。而且……還有人正為了我拼命努力著。要是我自己先亂了陣腳,對那個人也過意不去,不是嗎?」
與其在和蒂塔重逢時對她說「我擔心到連覺都睡不好」,不如告訴她「因為我相信她,所以一點都不擔心」。
儘管前者才是自己的想法,但他還是想做做樣子。到時候就算和實情有點出入,也還說得過去;他現在只能祈禱結果不要相差太多,要不然就太沒面子了。
「——簡單來說,一半是體貼對方,一半是為了面子吧。」
徹底被看穿了。
「話雖如此,我也並非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莉姆低下頭來向沉默不語的堤格爾說了聲抱歉。
「那麼我們把剩下的文件看完吧。」
莉姆將空陶杯放在桌子旁,臉上浮現微笑。堤格爾看到她露出這麼柔和的表情頓時嚇了一跳,但她的表情隨即又變回原本冰冷無情的樣子。
接下來他們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原本的行程,在日落前就將所有的文件全都看過了。
「辛苦了。」
莉姆向他行了一個禮後,堤格爾也同時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就這麼往床上一倒,仰躺下來。
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連續讀了十幾份用外國文字書寫的文件,對頭腦來說也是相當沉重的工作。
「你就這樣繼續休息吧。晚餐我會叫盧里克直接送到你房裡。」
「謝謝,太好了。」
莉姆沒有回答這句話,就這麼走出了房間。關上門後,她嘆了一口氣。
「——他已經知道了嗎?」
現在布琉努國內正籠罩著一股動盪和一觸即發的氛圍,他知道了嗎?
雖然她已經下令士兵們不要將布琉努的狀況告訴堤格爾,但總會有所疏漏。
「雖然我想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莉姆思考了一陣子,然後搖了搖頭。
「但就算告訴他,也只會讓他更不安而已……」
◎
在布琉努王國,馬斯哈正為了救出堤格爾四處奔走中。
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處於自身難保的狀況下。
泰納帝公爵是從與其關係密切的貴族中得知這件事的。
那位貴族被招待至雄偉的公爵宅邸中,和公爵用餐過後,在飲酒的時候聊到了這個話題。
一聽到迪南特這三個字,公爵就皺起眉頭。
「那真是個糟糕的戰爭。就因為那些愚蠢而沒用的廢物們,連我兒子都被迫背負戰敗將領的污名。」
公爵今年四十二歲。留著濃密的黑鬍子,穿著豪華絹服的龐大身軀鍛鏈得非常精壯。事實上在他三十幾歲時,經常在王國主辦的馬上對戰中贏得不錯的名次,而且與鄰國薩克斯坦戰爭時,也立下了相當顯赫的戰功。
這份才能也完美地發揮在宮廷之中,泰納帝家能夠獲得連國王也無法忽視的龐大權勢,也多是因為公爵的手腕高明。
他銳利的眼神中蘊含著對自己力量的自信,還有毫無所懼的高傲。
但他的自信逐漸轉變為自大,高傲誘使他出現殘虐的性格,開始理所當然地蹂躪自己的領民,卻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那在迪南特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個叫馮倫伯爵的年輕貴族,被稱作戰姬的敵將給當成俘虜捉走了……」
「真丟臉,竟然無恥到甘願成為俘虜。連自我了斷或是犧牲生命來殺死更多敵人的氣魄都沒有嗎?都是因為有這種傢伙才會打敗仗。」
公爵先是毫不留情地痛罵了一頓,接著用力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除了弓箭以外,什麼長處也沒有的懦弱小鬼嘛。應該是扔下弓
、行囊和一切後,在狼狽地逃跑時被人捉住的吧?如果是我兒子的話,就算劍斷了、槍折了,也會奮戰到最後一刻。」
那位來作客的貴族,在公爵的怒火平息前都不敢吭聲。
——公爵也是一名父親。若是知道其子在迪南特顯露的醜態,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泰納帝公爵的兒子薩安,在聽見身為總指揮官的王子戰死後,就隨即拋下身邊的同伴,光顧著自己逃跑了。
公爵似乎不知道這件事,而貴族們也不會告訴他。因為沒有人甘願冒著被遷怒的可能,去做這件會惹公爵不高興的事情。
「馬斯哈卿和馮倫伯爵來往甚密,好像正為了籌措他的贖金而四處奔走。您覺得如何呢,公爵?」
「你問我覺得如何?該不會是要我出手幫助那個無能又無恥的傢伙吧?」
公爵揮了揮厚實的手掌表示此事免談,但貴族又繼續說道:
「此事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審視之。公爵閣下若連看起來沒什麼用的貴族也出手相助,這寬大的慈悲心或許會在將來與嘉奴隆公爵一較高下時派上用場。」
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之間的爭鬥勢必無可避免。
這是國內貴族們的共識,就連當事人自己也這麼覺得。
泰納帝公爵的妻子是國王的侄女,嘉奴隆公爵的姐夫則是國王的外甥。
雖然中間隔著姐姐,使得嘉奴隆的權勢相較之下居於下風,但布琉努的王位繼承權是男性優先。結果他們兩人幾乎是不相上下。
而現在,國王沒有其他兄弟,也失去了兒子,這侄女和外甥就是除了國王之外最接近王位的人。
兩人當然沒有半點互相妥協的意思。
「究竟要追隨公爵閣下,或者是追隨嘉奴隆公爵……對於現在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的人們來說,這或許會成為關鍵性的因素也不一定。」
公爵應該也希望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人愈多愈好吧。
但公爵卻搖了搖頭。
「雖然這麼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還是算了。這麼沒用的傢伙,說不定一看到他的臉,我就會失手把他給砍了。」
在客人離開後,公爵突然喚來侍從。
「將國內地圖拿來。」
他看著侍從拿來的地圖,確認亞爾薩斯的位置。
「簡直就是塊彈丸之地嘛。」
公爵忍不住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亞爾薩斯不僅離首都很遠,而且面積非常小。不只如此,大部分土地都是森林或山地,能採收的作物不多。
「但是……它與吉斯塔特國境相鄰這點倒是不能錯過。」
他思考片刻後,便叫來自己的兒子。
「您叫我嗎,父親?」
出現在父親面前的薩安,無論姿態或服裝看起來都是個威風凜凜的貴公子。
「我有件事情要交給你去辦。」
公爵將兒子招來身邊,指著桌上地圖中的其中一點。
「知道亞爾薩斯嗎?你率領三千兵力,將這塊地給我燒光。」
薩安一聽便皺起眉頭。他並不是對父親殘酷的命令感到訝異,而是因為他一想到堤格爾就覺得厭惡,還有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實在很麻煩。
「只要是父親一聲令下,無論何事我都會照辦,但能請您告訴我您這麼做的理由嗎?」
公爵首先將從貴族客人那聽來的話告訴他。
「現在亞爾薩斯的領主不在自己領地。雖然是個不值得奪取的渺小土地,但放著不管,說不定會被嘉奴隆公爵奪走。而且要是吉斯塔特也意圖染指的話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在被其他人奪走之前,乾脆先將它毀掉的意思是吧。但是這麼貧瘠的地方要動用三千兵力,是否有點小題大作呢?」
「雖然說那塊地什麼都沒有,但還是有領民啊。敢抵抗的人就殺掉,其餘的就全給我捉回來。男人全賣給墨吉涅就好,將所有人抓起來,裡頭應該會有幾個長得不錯的女人吧?那些就交由你和士兵們隨意處置吧。」
聽到父親所說的話,薩安高興地拍了一下手。
「非常感謝您,父親。這樣士兵們的士氣想必也會更高昂吧。那請問兵種該如何分配較好?既然都帶這麼多人了,我想應該沒有必要帶騎士同行才是。」
「不,騎士的話要帶超過一千人前去。雖然會花上一點時間,但要將武器也準備齊全。這樣我們經過其他領地時,可以讓那些貴族見識見識我們泰納帝家的威風。」
「遵命。話說回來……」
即使知道這裡只有他們父子兩人,薩安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
「國王陛下的狀況如何?」
「還是一樣關在房間不肯出來。根據在王宮裡服侍的人所說,國王身心衰弱的程度愈來愈嚴重,能不能撐過一個月都很難保證。王子也……哼,死得還真是時候。也算是燦爛地結束這一生了。」
公爵滿足地竊笑著,在那一瞬間,薩安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畏懼。
——雖然有謠言說是父親和嘉奴隆公爵聯手謀殺了王子殿下,但……
在薩安心裡,虐待領民就等同於捏死小蟲般不痛不癢,但他還是對國王或王子等王族抱有身為臣子的敬意。
所以看到父親輕易地踩過這條界線,讓薩安覺得相當恐怖和敬畏。
——那個謠言該不會是真的吧?
雖然他這麼懷疑,但他終究無法親口向父親求證此事之真偽。
他行了一禮後便急忙前去籌備軍隊,準備出發前往亞爾薩斯。
「薩安少爺。」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了離開父親房間、行走在走廊上的薩安。他轉過頭來,看見眼前站著一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覆,並用兜帽蓋住眼睛的矮小老人。
薩安不悅地皺起眉頭。
「有什麼事情嗎,多勒卡伐克?」
名為多勒卡伐克的老人彎下腰來,深深地鞠了個躬。
「我聽到薩安少爺即將出征,因此準備了一項小禮要送給您。」
「禮物?你要送我禮物?」
薩安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這老人是從數年前開始侍奉泰納帝家的占卜師。
但薩安從未對這老人有任何好感,甚至討厭到很想找機會把他給殺了。
至於為什麼他到目前為止都沒下手,那是因為其父相當重用多勒卡伐克。
由於他深受父親賞識,薩安想動手也辦不到,只好儘量不讓多勒卡伐克進入自己的視線中。
「請您跟我來。」
多勒卡伐克背對著他開始邁步,薩安只好無奈地跟著前進。
在走出宅邸後,多勒卡伐克朝著廄房所在的方向前進。
薩安完全不想靠近那間飄散著動物體臭的廄房,就在他快要氣得大吼時,多勒卡伐克繞過廄房來到了後方。
「就是這個。」
多勒卡伐克抬起滿是皺紋的手,對薩安恭敬地垂下頭。
在那裡有著兩隻龍。
分別是一隻地龍和一隻飛龍。全都是體長八十切特(約八公尺)的成年龍。
地龍的特徵,在於短小的手足和矮壯的巨大身軀,覆蓋全身的堅硬鱗片就連鋼鐵製的劍、槍都無法貫穿;其衝力之強,能輕易地破壞城牆。不只體力充沛,亦有極強的生命力。
至於飛龍體型較小,但擁有巨大的翅膀,能載著人類在空中飛行。鱗片的強韌度雖然比不上地龍,但同樣相當堅硬。
「……喔喔!」
薩安被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龍給震懾住了。雖然曾經在神話或傳說中得知龍的存在、外表和相關知識,但卻從未親眼看過實體。
「訓練課程基本上已經完成了。就算今天立刻讓它們投入戰場,應該也能立下大功。」
「這……你確定……沒問題嗎?」
「當然。您若試著觸摸它們,就能明白了。」
薩安原本還有些猶豫,但第一次看見龍的好奇和逞強的心情戰勝了恐懼。他吞了吞口水,謹慎地踩著步伐靠近飛龍。
在飛龍輕輕低頭靠近時,雖然他差點退縮,但還是止住步伐將手往前伸去——他的手掌碰到了飛龍。
手上傳來鱗片粗糙的觸感,薩安不禁感動地發出嘆息。
「……似乎有讓您滿意呢。」
「是啊,你做得很好,多勒卡伐克。我決定要將這隻飛龍當成座騎!」
薩安方才不悅的表情已消失無蹤,開口讚賞老人。
至於這些龍到底是從哪裡捉來的,又是怎麼訓練的,這些問題他從沒想過。
「……但有一件事要請您注意。」
「什麼事?」
「這些龍還未適應城裡的氣味,還請您記得別將它們留置在城市中。」
薩安皺了皺眉頭,但他隨即想起龍就是因為討厭人的氣味,才會棲息在人煙稀少的深山或荒野中。雖然不知道是否屬實,但也並非無法理解。
——也罷,就算不放它們進城鎮,只要讓它們在城鎮裡看得到的地方走動,還是能達到威嚇的效果。
光是想像這情景,就讓薩安忍不住心跳加速。
◎
距離繳納贖金的期限只剩下僅僅兩天。
——還是沒辦法嗎?
堤格爾往床上一躺,看著眼前的黑暗。明明正值半夜三更,他卻莫名地醒了過來。這種情況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從幾天前就這樣了。
但他一直睡到中午的習慣還是沒變,而且身體沒有什麼異狀,所以他也儘量讓自己不要太在意。
「果然……還是會怕呢。」
害怕今後等著他的命運,也害怕會陷入光靠自己無法掙脫的困境中。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敲門聲。聲音極小,如果他沒有醒著,大概也聽不到吧。
「都這麼晚了……?」
他心生警戒,但被禁止擁有任何武器的他,連一把刀子也沒有,只好抓著弓將門打開。
「喔喔,您還醒著啊?」
眼前站著盧里克的身影。他手上拿著燭台,上頭只有一道細小的蠟燭火焰正微弱地搖曳著。而盧里克還用手遮住火焰,讓人難以從外面看到這道火光。
「怎麼了?」
看到他不尋常的舉動,堤格爾壓低聲音說道。
盧里克也以宛若耳語的細微聲音向他說明:
「有個人說想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面。能請您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安靜地跟我來嗎?」
堤格爾點頭答應了。
兩人謹慎地走在半夜裡的黑暗走廊上。盧里克似乎是為了避開巡邏的士兵們,而決定改走與平時不同的通道。
就這樣,兩人來到了訓練場。
在那裡有一名老人被幾名士兵包圍,坐在他們中間。就著士兵手上拿著的火把,堤格爾認出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巴多蘭!
堤格爾差點就不自覺地大喊出聲,但隨即忍住了。他沒把士兵放在眼裡,拔腿衝到巴多蘭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少主!少主!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馬斯哈卿還活著嗎?蒂塔過得還好嗎?亞爾薩斯的情況呢?」
堤格爾緊握住老淚縱橫的老人那滿是皺紋的手,滿心歡喜地大叫著。周圍的士兵紛紛露出驚訝、焦慮和慌張的表情。
「堤格爾,聲音、注意你的聲音!」
「啊!嗯,對不起。」
聽到旁人提醒,堤格爾才慌忙地道歉。他以為自己已經有克制音量了,看來似乎還是太大聲。
這時堤格爾才終於注意到士兵們的存在。全都是和他相處得非常自在,平常一起玩的夥伴。
「太好了,是您認識的人啊?」
跟在他後頭追上來的盧里克浮現放心的笑容。
「這名老人竟然打算潛入公宮。捉到他的時候,我聽他說話帶有布琉努的口音,於是就抱著一絲猜測,說出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的名字,他就一直堅持要見您一面……」
「這傢伙運氣真是太好了。」
其中一名士兵聳聳肩。
「因為是被我們捉到,所以還沒什麼關係,要是被其他人——像是那些討厭堤格爾的傢伙捉到的話,一定二話不說就被處決掉了吧。」
「就算不是被那麼激進的傢伙捉到,只要莉姆亞莉夏大人一知道這件事,應該連見堤格爾一面也辦不到,直接送監獄了。」
「各位,謝謝你們。」
堤格爾幾乎是含著淚水向士兵們致謝。
「這點小事請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處置才好。」
其中一名士兵面有難色地說道:
「假設這老爺爺說他是為了幫助堤格爾脫逃才來的話,我們還是得把他捉起來才行。而且也只能請堤格爾乖乖回房間了。」
雖然他們和堤格爾之間有交情,但終究是侍奉艾蓮的士兵,能做的事情有限。
況且,讓堤格爾和巴多蘭見面這件事,若是給旁人知道了,可不是被責罵幾句就能了事的。
「我知道。巴多蘭,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堤格爾正想再次詢問他蒂塔是否安好,沒想到巴多蘭卻搶先一步,流著淚顫抖著拳頭說了起來:
「少主,現在已經沒時間慢慢說了。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正朝亞爾薩斯攻來,人數多達三千啊……」
「……這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陷入了混亂中,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的確和泰納帝公爵家的薩安交惡,但怎麼樣也不可能因為這等理由出兵侵略。國王不會允許他們因私怨而踐踏國土。
而且泰納帝公爵的領地涅梅塔庫和亞爾薩斯並未相鄰,中間還隔著好幾位貴族的領地。
那些貴族對於別人經過自己的領地一事,應該也不會擺出什麼好臉色吧。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巴多蘭用宛如枯木般的手擦去淚水,語帶哽咽地說著,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封侰。
「這是馬斯哈卿交給我保管的信。其實幫我準備前來這裡的地圖跟馬匹的,也是馬斯哈卿……」
堤格爾接過信件,拆開信封迅速閱讀起來。
信中先是為無法籌到贖金向堤格爾謝罪,另外還寫著亞爾薩斯目前還算安穩,以及蒂塔每天夜晚都前往神殿祈求他平安歸來的事情。
——蒂塔……
堤格爾讀到這裡,感覺自己眼眶頓時一熱,但繼續看完信的後半段後,他登時怒火中燒。
上頭寫著,泰納帝公爵派出了三千兵馬,意圖焚毀亞爾薩斯,將領民俘虜至自己的領地,或是賣給墨吉涅。
而嘉奴隆公爵知道這件事後,也正打算搶先派兵以便先發制人。
馬斯哈光是要阻擋嘉奴隆出兵就已分身乏術,因此,他希望堤格爾能早日逃離吉斯塔特,回到亞爾薩斯——以上便是信件的主要內容。
「簡直是欺人太甚……!」
回過神來,信件已經被堤格爾捏皺了。
從他緊咬著的牙關中,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怒氣。
而包圍住堤格爾和巴多蘭的士兵們也紛紛發出嘆氣聲。除了為堤格爾他們感到同情以外,同時也替他們自己的多事感嘆。他們這番舉動已經是在縱容堤格爾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士兵們彼此交換視線,將這個討厭的任務推給彼此——最後是盧里克沉痛地上前說道:
「雖然您的心情我能體會,但還是請您回房吧。」
「不好意思,我無法照辦。」
他將信件塞進懷中,站起身子。他一邁開步伐、朝著城門所在的方向走不到五步,就被其他人包圍了。
「請您回去。」
盧里克的口氣比剛才稍稍強硬了一點,眼神筆直地看著堤格爾。
「我不想做出粗暴的舉動。不,如果只是動作粗暴一點就算了,但戰姬大人吩咐過,只要您一靠近城牆就是死刑。」
「這我知道,而且我說我要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既不大也不激昂,但卻帶有一股讓聽者心生畏懼的氣勢。
盧里克他們雖然年輕,但早已習慣戰爭,都是和膽小鬼相差甚遠的勇猛之士。
但他們依舊被堤格爾的聲音、視線,以及充斥他全身——混入了殺意的戰意給壓制住,不自覺地向後退。他們的雙腳紛紛自然地動起來,開出了一條路。
堤格爾伸手輕輕地推開盧里克往前走。
「你們真是有夠吵的……」
但一道無論身在何處都是如此開朗的聲音,讓堤格爾停下了腳步。
「大半夜的,你想去哪裡?」
艾蓮抱著雙臂,就站在城門邊。她白銀色的髮絲沐浴在月光下,散發出細小的光粒,仿佛刀刃般閃閃發亮。
看到主子現身,盧里克等人全都在原地跪了下來。圍繞在他們身上的與其說是敬意,不如說是做錯事被人發現的恐懼和不知會如何受罰的不安。
他們所知道的戰姬雖然寬宏大量,卻從不姑息縱容。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靠近城牆嗎?」
即使是在深夜中,艾蓮依舊穿著藍色的長袖上衣和黑色的裙子,銀閃也依舊佩掛在腰上。
「被你發現了啊。
」
她應該不可能穿著這身服裝睡覺。這意味著艾蓮從容到能換過衣服後再現身。
「其實我也是可以穿著睡衣過來啦,但這樣你應該就無法直視我了吧?」
她依舊如往常般開堤格爾的玩笑,但堤格爾並不打算奉陪。
「讓我過去,我必須回去亞爾薩斯。」
「你忘記自己現在是什麼身分了嗎?不過還是先將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
雖然堤格爾不想浪費時間解釋,但還是將馬斯哈的信件內容說了出來。
「有證據能證明這些事情是真的嗎?」
「沒有。雖然沒有……但以泰納帝公爵的個性推斷,的確很有可能這麼做。」
堤格爾大聲地懇切請求。
「等到城鎮被燒毀的話就來不及了。讓我去吧,我一解決這件事情就會回來,我保證。」
艾蓮沒有立刻答覆。她低下頭思索著,然後,她紅色的雙眼中浮現不可思議的神色,看著堤格爾。
「你就算去亞爾薩斯又能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保護領民啊!」
堤格爾無法理解艾蓮的問題,甚至覺得相當不耐地答道。
「怎麼做?」
「怎麼……呃……」
他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的弓術技巧高超,但你又不是神話里的不死英雄,只憑你一人也想扭轉戰局?我不管你對自己的技巧多有自信,或是作了什麼樣的覺悟,但單身一人要去對抗敵人的三千大軍,這怎麼看都像是蠢人才會幹的事。」
「這我當然知道!」
「既然知道又為什麼要去?」
「但是,或許……或許有我做得到的事啊!」
「你覺得這種毫無計劃又未經思慮的行動,到了現場以後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雖然堤格爾怒吼回嘴,但馬上被她的話堵住了。
艾蓮刻意嘆了一口氣,將手放到腰間的銀閃上。
「——我說過,只要逃走就是死刑。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死的話,乾脆就在這裡成全你吧。反正死在萊德梅里茲,或是死在亞爾薩斯,其實都沒什麼差別。」
她拔出銀閃伸直手臂,將劍尖對準堤格爾。
「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讓我過去嗎?」
堤格爾瞪著艾蓮,同時也對自己感到憤慨。現在的他跟一個任性耍賴的小孩有什麼不同?為什麼就是沒辦法想出更好的理由來說服她?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也知道艾蓮在理論上站得住腳。
「你知道我為何不滿嗎?」
艾蓮突然語氣一轉,帶著斥責的眼神和態度,繼續對堤格爾說:
「為什麼不試著運用自己的智慧呢?在迪南特的時候,就算面臨那種情況也能將逆勢轉為有利的你,為什麼不去思考、也不去做你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會感情用事呢?」
「你說什麼……」
艾蓮的話讓堤格爾頓時覺得迷惑,但在那對紅色雙眸直視下,他咽下了原本要說的話。
——她說我不去思考,意思是……她要我思考什麼嗎?現在的我到底可以做什麼?
但如果答不出來,堤格爾應該無法活命,他會死在艾蓮的劍下。
他手上只有沒有箭矢的弓。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堤格爾抱著一絲希望,盯著那把閃耀著光輝的長劍。
這時他心中突然湧現一個疑問。
——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艾蓮不處死我呢?為什麼不命令盧里克他們將我制伏呢?
她應該很清楚堤格爾根本無法如期付出贖金才對。
雖然他不認為艾蓮是個執著金錢的人,但為了堅持她的立場,應該會將自己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吧。
她根本不需要在這裡跟他說這麼多話。
——難道……
這時堤格爾終於想通了。
說不定艾蓮是希望能留他一條活路。
這是她所給予的求生機會嗎?
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以前艾蓮曾經這麼對堤格爾說過。
這個提議在她心中或許還有可能實現。
——機會應該只有一次……
若是出了差錯,艾蓮說不定就會因此放棄他。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堤格爾咽了咽口水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這時的緊張感比在迪南特第一次和她對峙時更甚,連膝蓋也不停打顫。
「——我有個請求。」
堤格爾低下頭對艾蓮說:
「請你將軍隊借給我。」
跪在一旁的盧里克等人瞬間倒抽一口氣。
——如、如果是主君友人或是來作客的將領也就算了……
竟然以一個俘虜的身分要求借兵,根本是前所未聞。
「哈……哈哈!啊哈哈哈!」
艾蓮先是雙眼圓睜,滿臉驚愕地看著堤格爾,接著便彎下腰,猛然大笑起來。
不只是堤格爾,就連士兵們也從沒看過艾蓮笑成這樣。
「哎呀哎呀……竟然可以如此直率地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艾蓮笑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才終於收起笑聲,拭去眼角的淚水看著堤格爾。
如果將她那高興的表情換作一句話,大概就是「說得好」吧。連風兒也仿佛跟主人一樣欣喜,愉快地吹拂著。
「你說要借兵啊?可以啊,但我當然不會無償借你喔。」
「你要多少代價?」
「亞爾薩斯所有的土地。」
「……如果你能夠以統治萊德梅里茲的方針來統治它的話,我接受。」
雖然他認為這是廢話,但身為一個守護領民的領主,他必須讓對方做出承諾。
「雖然是沒辦法一概而論,但我會儘量照你的想法來治理。」
艾蓮以眼神詢問堤格爾的意願,堤格爾點點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
艾蓮將銀閃收回劍鞘里,接著將視線轉向公宮所在的方向。全身包裹著鐵灰色鎧甲的莉姆正拿著長槍站在那裡。艾蓮氣勢十足地下達號令:
「莉姆,要打仗了!升起黑龍旗吧!」
◎
在艾蓮的指揮下前往亞爾薩斯的兵馬,共計一千名。
雖然僅有敵軍的三分之一,但會這麼決定有幾個原因。
首先是考量到以速度為優先。
若是派出大軍,行動就會變得遲緩。
而且大軍所需要的武器和糧食也多,會花費較多時間準備。更何況,這些士兵們還必須穿越只有一條山路可走的孚日山脈。
話雖如此,若是兵力太少的話也打不了仗。
在考量這些因素後,得出的數字便是一千。
軍隊幾乎由騎兵組成,準備了超過騎兵數三倍的馬匹。
會準備大量的替換馬匹,是為了增加軍隊的行軍距離。
「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莉姆在艾蓮的房間內幫她穿上鎧甲,同時以看起來其實沒那麼驚訝的表情淡淡地說道:
「沒想到他會說出借兵這種話來……」
「我們兩個的預測都落空了呢。」
艾蓮回覆時的口氣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莉姆是最先察覺到巴多蘭潛入公宮的人,也知道他被士兵們捉住了。
當士兵們還在猶豫要不要讓巴多蘭跟堤格爾見面時,莉姆就先向艾蓮報告,兩人推測巴多蘭可能是為了幫助堤格爾脫逃才來的。
艾蓮會迅速換好衣服,事先前往城門也是因為這件事。
就在這個時候,她和莉姆打了個賭。
只要艾蓮一現身在城門口,堤格爾就無路可逃了。
被逼到絕境的堤格爾會說什麼?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莉姆猜想堤格爾會對艾蓮提出以弓箭決勝負的要求,只要他贏了就讓他離開。
艾蓮則認為堤格爾會想起以前她曾經說過的話,拜託她收他為部下。這樣艾蓮便會為了守護部下的領地而出兵。
若是他意圖以蠻力強行通過,或是當場先暫時退讓,之後再找機會逃走的話,艾蓮就會殺死他。
「不過真要說的話,堤格爾最後說出的答案比較符合我的猜測,所以這場賭注應該算是我贏了,莉姆。」
「不,若是考慮到您說了這麼多話來誘導他,他卻還是沒有得到您預想的結果這點,這賭注應該是艾蕾歐諾拉大人您輸了。」
「我只是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才沒有誘導他呢。」
「如果是
平常的艾蕾歐諾拉大人,應該只會說出『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穿過城門,就先打倒我吧』這種話。」
「我才沒有那麼好戰。」
「您忘記自己在迪南特做過什麼事情了嗎?」
艾蓮雖然不滿地說道,但隨即被人靜靜地出言駁斥,由於無從反駁,她只好保持沉默。
過了不久,艾蓮完成了鎧甲的著裝。這是只有重視身體輕盈度和靈敏度的肩甲、胸甲以及護手和護腳組成的輕裝,連頭盔都沒有。
她的裝扮和全身都被甲冑包裹住的莉姆相差甚遠。艾蓮身為戰姬,若非她手上握著銀閃,莉姆是絕對不會允許她以這種姿態踏上戰場的吧。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莉姆前去應門,看見堤格爾就站在眼前。
「你們好了嗎?」
莉姆招呼堤格爾進入房間,算是回答他的問題。
躍入堤格爾眼帘的,是艾蓮在鎧甲上披著藍色的披風,叉著腰、抬頭挺胸的身影。
「現在就讓你看個夠吧。在戰場上可就沒有閒工夫讓你慢慢欣賞了。」
她的口氣就像是個得意的小孩一樣。其實,堤格爾原本期待她能表現得更溫柔婉約一點但想想又覺得這才是她會說的話。
「你準備好了嗎?」
「看了就知道。」
堤格爾穿著皮革制的鎧甲和皮革護手,再加上皮革護腿和披風。
手上拿著弓箭,腰間則繫著箭筒,跟他在迪南特被捕時的裝備完全相同。
「你的領子翹起來了。」
「對啊,頭髮也梳整齊一點會比較好吧。」
「用我的梳子吧,莉姆。」
艾蓮伸出手來,在堤格爾的脖子附近摸來摸去,莉姆則撥弄著堤格爾的頭髮。
就在被兩人夾在中間,狼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這段時間,堤格爾的儀容也整理好了。
結束這番折磨後,她們兩人緊接著把視線轉向堤格爾的鎧甲。
「這套皮鎧甲也是……雖然製作得相當精良,但看起來已經受盡風霜,都褪色了。雖說打仗不是憑藉華麗的外表,但身為軍隊的將領,這樣子實在是……」
「可是這次已經沒有時間了。畢竟我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
兩人的手就這樣到處摸遞了堤格爾的身體。
堤格爾知道她們並沒有其他意思,但還是因為緊張和不明所以的興奮感,使得他光是要維持平常心都很困難。
他甚至屏住呼吸,像石像般連動也不動,在心中不斷復誦著神的名字,祈禱自己的身體不要出現什麼奇怪的反應。因為這種事情而復誦神的名字,想必會讓神明覺得很困擾吧。
「那我們走吧。」
艾蓮總算是放過了堤格爾,轉身揚起披風朝走廊走去。莉姆緊跟在後,堤格爾也慌忙追著她們,和艾蓮並肩而行。
「我軍人數不到敵方一半,這樣贏得了嗎?」
「可以。」
對於莉姆的疑問,艾蓮輕描淡寫地答道。
「首先,我們擁有地利之便。」
堤格爾感受到戰姬從旁射來的視線,便開始說明。
「他們對地理環境並不熟悉。泰納帝家的人這幾年來從未到訪過亞爾薩斯。他們這次的行動,也不是經年累月的長期規劃。我幾乎踏遍了亞爾薩斯的山林,也畫得出地圖;況且只要回到宅邸,就能拿到我祖父那一代所製作的詳細地圖。」
「而且那些傢伙只把亞爾薩斯當成一個人口眾多的城市,應該沒料想到會遭遇什麼抵抗或反擊。」
艾蓮接在堤格爾之後這麼說,愉快地哼了一下。
「他的死對頭是叫嘉奴隆對吧?既然他正準備和另一個上流貴族開戰,那麼泰納帝就不會在進攻亞爾薩斯的戰爭時,採取大量折損己方軍馬的戰術。如此一來,他們自然會露出破綻。」
艾蓮那雙紅色的雙眼充滿了濃厚的戰意,堤格爾再次端詳艾蓮。
艾蓮光是換上盔甲,就散發出驚人的魅力。
但這還算不上完美。
當她的眼裡充滿戰意時,她才會真正成為一名戰士——一名戰姬。
那威風凜凜的姿態,輔以驚為天人的美貌,就仿佛神話里的戰爭女神降世。堤格爾不禁露出感嘆的表情,無言地看著這位銀髮的戰姬。
「你要看到入迷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好歹也說句話吧?像是『你真美』之類的。」
艾蓮本想以平常開玩笑的口氣調侃他,但——
「從我在迪南特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一直覺得你很美了。」
堤格爾的回答不帶一絲矯情,相當率直。
「——這、這樣啊。」
艾蓮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掀起藍色的披風轉過身背對他。
這是為了掩飾她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後,變得通紅的臉頰。
◎
榭雷斯塔的居民正日漸減少。
大家為了逃離泰納帝的侵襲,紛紛躲進了郊外的山中或森林裡避難。
而負責指引這些居民的,是接收了馬斯哈命令的士兵們和侍女蒂塔。
「如果是曾經離開這城市的人和有足夠體力的人,就把他們帶往郊外的山林,其餘的人和老人、小孩等等,就將他們藏匿在神殿裡。」
這是馬斯哈寄來的信里寫的指示。
「同樣身為布琉努的國民,應該不可能會去襲擊神殿。就算泰納帝是個連神也不怕的人,只要他一攻擊神殿,布琉努境內的神殿勢力就會轉而投靠嘉奴隆。所以泰納帝絕對不會對神殿出手。」
士兵們皆遵照這個指示行動。
亞爾薩斯在領主堤格爾不在的情況下,城鎮裡的有力人士和各村村長都手足無措。因此經驗豐富的馬斯哈所下達的指示宛如一場及時雨。
「蒂塔,你不跟著出城避難嗎?」
「我要待在宅邸里。」
目送避難者離開後,被士兵這麼問道的蒂塔如此回答。
「堤格爾少爺一定會回來的。我不希望他回來時宅邸里空無一人,而且我想第一個前去迎接他。」
士兵雖然說出好幾個理由想說服她,但最後還是作罷。
到目前為止已有許多人要求蒂塔前去避難,但蒂塔都以「自己要等待堤格爾歸來」的理由拒絕了。
「我知道了。但若是你改變主意想去避難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
「謝謝你們。」
她擺動栗色的雙馬尾笑著道謝後,便回到宅邸里。
剛才她對士兵說的理由並非謊言。
但是其實還有另一個難以開口的理由。
那就是——說不定自己一離開這座宅邸,堤格爾就不會回來了。
雖然這念頭沒有任何根據,但蒂塔還是淡淡地察覺到這股不安。
——沒事的。巴多蘭一定會將堤格爾少爺帶回來的,所以我只要待在這間房子裡等待堤格爾少爺歸來就好。只要在這裡等,堤格爾少爺就會回來……
即使快要被不安擊潰,蒂塔依然堅持這個想法持續地祈禱。
蒂塔緊抱住堤格爾的傳家寶——黑弓,衷心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但即使如此,避難的情況並不如預期順利。
馬斯哈的信中寫著避難大約需要多少天數,以及泰納帝的軍隊何時會抵達,只要比對兩邊的資訊,就知道絕對來不及撤離完畢。
最主要的理由是身為領主的堤格爾不在這裡,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
……住在亞爾薩斯的人們本來就對戰爭沒什麼概念,就連城鎮和村子裡的有力人士也不怎麼緊張。
亞爾薩斯是個未與國內主要街道相連,到處都是山地和森林的地方。
由於這種地形對於大規模軍隊的移動和擴展都很不利,因此其他國家從未盯上亞爾薩斯,幾乎沒有軍隊會經過這裡。沒有當過士兵的人,也不太明白戰爭為何物。
況且他們對於泰納帝家的暴虐行徑一無所知。
在他們眼裡,所謂的貴族,全都是像堤格爾、其父烏魯斯、與堤格爾他們來往密切的馬斯哈,還有和平地統治著隔壁領地的那些善良貴族無異的人物。
所以他們並不明白泰納帝領軍進犯的嚴重性。
——只要堤格爾少爺回來的話……
蒂塔忍住快哭出來的衝動躺上床鋪。
自巴多蘭從榭雷斯塔出發後的天數算來,他早就應該回來了才對。
——還是沒辦法嗎?堤格爾少爺不會回來了嗎?
這天堤格爾終究沒有歸來。
而薩安所率領的泰納帝軍,在兩天後踏上了亞爾薩斯的土地。
◎
薩安位於三千兵馬的最前頭,態度神氣地乘著飛龍前行。
他雖然曾經試著騎上飛龍在天空飛行,但超乎他想像的速度、不斷刮來的強風和仿佛把身體劈裂的寒意讓他放棄了。從那次之後,薩安就只讓飛龍在地上行走。
——騎著飛龍在天上飛其實還挺難的呢,和騎馬感覺差太多了。等到結束這場戰爭後,我再回家練習吧。
而在飛龍身後則跟著身體如小山般巨大的地龍。士兵們都被其龐大的身軀和魄力震懾住,畏懼地保持距離行軍。
在走到這裡之前,薩安他們經過了兩、三位貴族的領地,但完全沒有受到任何阻撓。
沒有人不懼怕泰納帝家。
這讓薩安的心情相當愉悅。
「把亞爾薩斯燒光之後,回程再繞到他們的領地,要求他們再次發誓遵從我們好了。然後再叫他們把妻子或女兒交出來當人質……」
父親應該會很高興吧。畢竟這之後還有與嘉奴隆公爵的戰爭在等著他。
薩安心中如此想著,心情可說是非常愉快。但他聽到探子報告的內容後,臉色卻愈來愈難看。
「你說居民幾乎都不見了?」
「看來似乎大部分都逃亡到附近的森林或山區避難了……」
「剩下的呢?」
「應該是躲進了神殿裡。那裡我們無法出手干預。」
「竟然給我要小手段……」
薩安咬牙切齒地說道。
「現在該怎麼做才好?是不是應該跳過榭雷斯塔,先去其他村莊?」
「不,沒關係。繼續往榭雷斯塔前進。」
薩安搖了搖頭否決了部下的提議。
「我們的確沒辦法碰神殿,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就全部破壞掉,然後通通燒毀。這樣一來,那些領民就會乖乖地滾出來了吧。」
薩安臉上浮現殘虐的笑容,緊接著又有其他部下前來回報。
「有自稱是榭雷斯塔來的使者表示想見薩安大人。」
「使者?是怎樣的人?」
「一共兩名,都是老人。看樣子似乎是地方上挺有地位的人士。」
興趣缺缺的薩安冷淡地說道:
「殺了他們,再把屍體丟到城鎮裡。」
這兩人便是亞爾薩斯的領民中最早遇害的犧牲者。
包圍住榭雷斯塔這個城鎮的防護牆不算高也不夠厚,要攻破這道牆,根本不需要用上攻城兵器之類的武器。
敵軍沒花上多少時間就破壞了護牆。
由橡木板製成的城門也在斧頭或鎚子的擊打下被突破了。薩安雖然想派出地龍作戰,但想到多勒卡伐克說的話後還是作罷。
「首先是包圍神殿。然後對他們咆哮,讓躲在裡頭的人身心逐漸耗弱,其他地方要燒要搶要怎麼破壞,都隨便你們。」
薩安高聲煽動滿心期待的士兵們。
「不過要注意別殺太多了,他們可是寶貴的商品呢。還有要對美女溫柔一點啊,違反命令的人就等著受罰吧——出發!」
他們前來並非為了戰爭,一開始的目的便是為了掠奪。
士兵們獲得許可後,紛紛獸性大發地恣意破壞。
他們闖進每戶人家破壞家具、掠奪值錢的物品,然後放火。
然後襲擊尖叫著四處奔逃的人們,對他們施暴。若有人抵抗便揮刀或舉槍殺死他們,將地面染上斑斑血跡。
路旁散布著建築物的瓦礫和攤販的殘骸,庭院或田地被馬蹄殘酷地踐踏肆虐。
士兵們右手拿著劍,左手掛著不知道從哪奪來的酒瓶,沉浸在酒精和破壞之中,囂張地走在這個失去和平的城鎮上。
天空升起了數道黑色濃煙,地面上余繞著與蠻族相仿的笑聲。
在薩安嚴格的禁令下,死亡人數並不多。不過,那些看起來連成為奴隸的價值都沒有的老人,大多會被無情地殺害。
「哼,這麼窮酸的城鎮,砸起來還真是不過癮。」
薩安將指揮權和兩隻龍交給部下負責,一個人離開軍隊悠閒地騎著馬前進。
看到弱者或無力的人們發出悲泣、乞求活命或四處逃竄的樣子,薩安殘暴的性情就得到極大的滿足。
他遠離街道,在看到一棟建築物後,便停下馬匹。他眺望著這棟和周圍的房子比起來大上一圈的宅邸,從位置和大小來推測出是領主的居所。
「那就是馮倫住的地方啊,雖說是貴族的宅邸,外表卻寒酸到讓人看不下去呢,在放火燒了之前,先進去裡面瞧瞧好了。」
他狠狠地嘲笑一番後,策馬往宅邸的方向前進。
◎
蒂塔就在宅邸里。
當她看到泰納帝的軍隊出現在城鎮外時,蒂塔原本打算代替堤格爾出面,卻在其他人的勸阻下留在宅邸中。
三千大軍緩緩地逼近眼前,那模樣就仿佛一道銀色的洪水。
過了一會兒,派出去當使者的城鎮代表成了死屍被送回來。
現在他們正在城裡燒殺擄掠,大肆破壞。
「……堤格爾少爺……」
蒂塔從宅邸的二樓悲痛地目睹了這慘狀。
雖然心裡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但身體卻因為過于震撼、悲傷及恐懼而動彈不得。
她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無力,眼中淌下一道淚水。
耳邊突然「碰!」地傳來門被用力撞開的聲音,蒂塔這才回過神來。
——是一樓?有誰進來了嗎?
她繃緊身體,在這種情況下會進來的,就只有一種人。
——堤格爾少爺,請賜予我勇氣。
蒂塔緊抱著黑弓,硬是抬起癱軟的雙腳走到走廊上。踩著階梯前往一樓。
在玄關大廳站著一位年輕人。他打量了放在角落的燭台一,眼,便哼笑了一聲,粗暴地踢翻它。大廳里迴蕩著驚人的刺耳巨響。
「您是哪位?」
蒂塔聲音顫抖著問道。
那名年輕人——薩安·泰納帝緩緩地回過頭來。
他那面容端正的臉上,一雙眼睛正以淫邪的眼神掃視著蒂塔全身上下,蒂塔則因強烈的厭惡感而全身顫抖。
「長得不差啊,只要你肯低頭服從我,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請您離開。」
蒂塔擠出聲音這麼說。
薩安刻意歪著頭,將手放在耳朵旁笑著說:
「我聽不太清楚耶?馮倫那個蠢貨,連個侍女都調教得這麼差勁。好了,再說一次給我聽聽。」
「……出去……」
「你說什麼?」
「我叫你滾出去!」
蒂塔滿臉通紅地對薩安怒吼。
「這宅邸和這個城鎮都是屬於堤格爾少爺的!你沒有資格碰他的東西!明白的話就馬上滾出去!滾出去!」
「……看到泰納帝家的人,說話竟然還這麼囂張,看來只是個鄉下的野丫頭。」
薩安拔出腰間的劍。
「對本少爺口出惡言是多麼深重的大罪,就用你的身體體會一下吧。」
蒂塔雙肩劇烈起伏地喘息著,驚愕地睜大雙眼。她在階梯上一階、兩階地往後退。
薩安發出低沉的鬨笑,大步往前踏出。
白刃發出的光芒劃出一道弧線,將蒂塔的裙子劃開一條大裂縫。她雪白的大腿幾乎全都暴露在外。
「怎麼了?再不趕快逃的話,下次被切斷的就是你的小腳羅?」
蒂塔背對著薩安,一口氣衝上階梯。薩安臉上浮現虐待獵物的殘忍笑容,一階階緩慢爬上樓梯,追在蒂塔身後。
回到二樓的蒂塔,奔過走廊逃往堤格爾的房間。她關上門試著鎖門,卻因為手不停地顫抖,失敗了好幾次。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就算鎖上門也不能放心,那男人大概馬上就會找到這裡來了。有沒有什麼能擋住門的東西呢?蒂塔滿臉驚恐地環顧室內。
當她眼神掃過堤格爾的桌子時,突然靈機一動,往桌子衝去。
「我記得堤格爾少爺用的刀子就放在這裡……」
她粗暴地拉開抽屜,最後找到了總數約十把的刀子。
蒂塔拿出其中最長的一把,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抱著那把弓。
她的眼神在室內繞了一圈,猶豫片刻後,便走向半圓形的陽台,將弓輕靠在欄杆上。
從陽台下好像傳來了什麼騷動,但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察看那裡。因為她聽到身後傳來了硬物被破壞的聲音。
蒂塔一轉過頭,就看到門被開了一個大洞,有一把劍從洞中刺了出來。在她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時,門鎖也被
撬壞,房門也從外頭被人給踢倒。臉上帶著扭曲笑容的薩安現身了。
「躲貓貓遊戲該結束了。」
薩安嘲笑道,蒂塔兩手緊握著刀子,咬著牙沖向薩安。薩安哼了一聲,一腳踏進房裡,舉起劍就是一揮。
蒂塔手上的刀子隨即飛了出去,毫無遮蔽物的胸前馬上滲出一道血痕。她蹣蹣跚跚地被逼到了陽台上。
她抓住靠在上頭的黑弓,臉上因為羞恥和怒氣而染上紅潮,淚水在眼眶內打轉,蒂塔緊抱住弓遮掩自己的胸前,一道風吹過她栗色的頭髮。
「堤格爾少爺……」
「怎麼,你這小姑娘不過是個侍女,還對自己的主人懷有私情啊?」
他聽到蒂塔絕望的低喃,忍不住出言諷刺,從容地用長劍指著蒂塔。
「馮倫那傢伙,現在應該早就被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了吧?我看也把你賣到那裡去好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跟馮倫重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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