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3 從政者的殘酷(1/2)
蘇菲雙手掬起溫熱的水,吐出帶有熱度的氣息。水花隨著嘩啦聲濺起。
她悠閒地伸展四肢,再次品嘗身體重獲自由的感覺,讓池水浸到肩膀並放鬆身體後,累積在體內的疲倦似乎也緩緩消褪,很是舒服,只可惜身體各處的傷口還是會有點刺痛。
這裡是亞斯瓦爾王國的王都克爾切斯特,她目前人在宮殿裡的某座大浴場。這處浴場只提供給具備一定地位的貴族或外國賓客使用,天花板、牆壁、地板和浴池全都以大理石建造。
牆壁上畫著開國君主亞特留斯的征戰英姿,浴池寬廣到足以容納數十人。熱水則據說是從王都附近的溫泉運送過來的。
而這麼寬廣的空間目前只有蘇菲和奧爾嘉兩人使用。
奧爾嘉在距離蘇菲稍遠的地方縮起身體,抱著膝蓋,下巴以下的部分全浸在熱水裡。她一和蘇菲四目相對,就迅速地轉過臉龐。
——哎呀……看來她很討厭我。
蘇菲也只能露出苦笑。因為她這種態度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在賽連堤斯草原和堤格爾重逢後就一直是這樣。
自他們在洛爾卡村擊沉兩艘海盜船、俘虜艾略特後,已經過了五天。
在那之後,堤格爾等人便前往港口都市馬利亞由,在那裡搭船渡海,來到了亞斯瓦爾本島,然後在今天傍晚抵達王都克爾切斯特。
蘇菲欣喜地和被當成人質的部下重逢。之後她提出想先洗個澡的要求,就被帶到了這裡。
亞斯瓦爾王國的人原本想分別準備兩處浴場給蘇菲和奧爾嘉使用,但金髮戰姬委婉地拒絕了。
「雖然我這麼說有些僭越了,但你們現在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就算讓我和奧爾嘉使用同一處浴場也無所謂。」
對於亞斯瓦爾王國的人而言,這個提案幫了他們大忙。雖然塔拉多已經事先發出傳令,要他們進行各項準備,但他們還是沉浸在驚訝之中,無法立刻反應過來。畢竟,不管是內亂大致上宣告結束,或者是由桂妮薇亞出面平定一事都嚇壞了許多人。
他們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各處都出現人手不足的問題。
基於以上原因,蘇菲和奧爾嘉才會共用這座大浴場。
蘇菲之所以提出這項建議,正是想製造和奧爾嘉獨處的機會。雖然在來王都的路上,蘇菲一直想找她說話,但這位十四歲的戰姬卻總是不領情。
一開始蘇菲當然也是覺得莫名其妙,但她現在已經察覺到奧爾嘉會有這種態度,正是因為堤格爾的關係。與其說是蘇菲觀察入微,不如說是因為這名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態度實在太過明顯了。
當蘇菲察覺到這點後,便認為一定要找時間和她好好談談。所以才會覺得和她一起使用浴場會是個好機會。
——不過,看這樣子,就算我告訴她自己和堤格爾不是那種關係,她也聽不進去吧。
蘇菲默默地嘆了口氣。奧爾嘉看著她的時候,就像個喜歡的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子。
其實也不能說她自己完全沒有責任。當堤格爾救了她的時候,她因為太過感動,竟然忍不住把臉埋在他胸口,在眾目睽睽下放聲大哭。現在想起這件事時,她還是會羞得滿臉通紅。
當時她以為奧爾嘉不在現場,但是根據她後來得知的消息,奧爾嘉一直都和堤格爾一起行動,所以那時也在遠方看到了這一幕。
蘇菲覺得堤格爾是個優秀的年輕人,也知道艾蓮和米拉對他有好感。但是,對自己來說,堤格爾只是好友的好友,並不是奧爾嘉所想的那種關係。
——真的嗎?
在內心某處有個聲音輕輕地對蘇菲這麼說。
當時的情況確實是令人絕望。畢竟她的部下被捉去當人質,又失去了自由,被帶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國土地上。艾略特雖然會管束海盜們的行為,還是讓她每一天都過得相當不安,無法放鬆警戒,身心俱疲,當自己信賴的人在這時現身拯救自己,會突然鬆懈下來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如果那時出現在賽連堤斯的並非堤格爾,自己的情緒還會如此失控嗎?
——如果是艾蓮、米拉或莎夏的話,或許我也會忍不住抱住她們吧……
因為那是能讓她放下心防的人,而不需要考慮彼此的身分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出現的是自己的部下,她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行為吧。她一定會貫徹堅毅的態度,維持戰姬的形象。
——難道他比我自己所想的還吸引我嗎?
蘇菲以雙手掬起熱水,看著映照在水面中的自己。
自己突然抱住他,他應該很驚訝吧,但是堤格爾仍舊溫柔地抱住了抽噎哭泣的自己。年輕人環著自己後背的手,帶有令人安心的溫暖。
——還是別想了。
為了這種事情煩惱,還真不像是自己的作風。蘇菲雙手一拍,濺起了水沫,打斷自己的思緒。
當時她只是因為緊繃的情緒突然獲得釋放,才會做出那種事來。只要這樣解釋就好。她現在會覺得臉頰發熱、心臟跳得飛快,也都是因為泡在熱水裡的關係。
「——你……」
這時,奧爾嘉突然叫住了她。陷入沉思的蘇菲嚇得肩膀顫了一下,看向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雖然她成功擠出一抹微笑,聲音卻有些走調。
「怎、怎麼了嗎?」
「你和堤格爾是什麼關係?」
很符合這名少女個性的直率問題,反而讓金髮戰姬冷靜了下來。她帶著微笑回答: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我的恩人喔。我欠了他一輩子也無法還清的大恩情。」
如果蘇菲喪命的話,她所治理的波利西亞一定會陷入混亂,也會在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之間造成嚴重的對立。堤格爾幫助了蘇菲,不僅是拯救了她的性命,也守護了很多事物。光華的戰姬對這一點非常明白。
「這個嘛……嗯……你說的沒錯。為了救你,堤格爾非常地努力。」
奧爾嘉一臉失望地點了點頭。雖然她很認同蘇菲的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說「我想聽的不是這個」。看到她的反應,蘇菲不禁輕笑了起來。
「考慮到他的個性,應該是不會要我做什麼事情回報啦,不過,如果他有求於我,無論是任何事情,我都會答應他喔。」
在蘇菲說完之前,奧爾嘉便猛然站了起來,激起一陣水花。她的臉漲得通紅,纖細的肩膀不停顫抖,低頭瞪著蘇菲。
「你、你所謂的有求於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囉。」
蘇菲不假思索地回答,讓奧爾嘉啞口無言後,便低著頭拼命忍住了差點溢出唇邊的笑意。接著她抬起頭,對一臉驚訝的少女笑著說道: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奧爾嘉聽到這句話,才終於發現自己被耍了。她毫不掩飾憤怒地坐進熱水裡,鼓起臉頰瞪著金髮戰姬。看著這個一板一眼到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的少女,蘇菲苦笑了一下,決定正經地回答她。
「不過,我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視為很重要的恩人喔。若基於這項前提來說明,我和他的關係可以用好友的好友來解釋。」
「……好友的好友?」
奧爾嘉漆黑雙眼中的警戒和憤怒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卻是懷疑的神色。蘇菲聽到她的質疑後點了點頭。
「你有聽他說過關於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的事嗎?我們是透過艾蓮介紹才認識的。」
接著她把去年發生在布琉努的內亂和與黑騎士羅蘭的戰鬥告訴了奧爾嘉。蘇菲今年二十一歲,比奧爾嘉大了七歲。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感覺就像是年紀大很多的姊姊在對妹妹述說年代久遠的故事一樣。
(插圖167)
不過有些事情蘇菲當然是省略不提——像是在河裡洗澡時被看到之類的——因為太害羞了,實在無法說出口。
兩人第二次見面是在布琉努內亂結束的時候。以特使身分前來的蘇菲,在布琉努的王宮與堤格爾等人重逢了。
她待在王都尼斯的期間,因為法隆王逝世與堤格爾的待遇問題,兩個人沒說上什麼話,但在前往吉斯塔特的路上,艾蓮、米拉、蘇菲和莉姆四個人都一直在安撫和勉勵堤格爾。
「所以,這次是你們第三次見面了?」
聽完蘇菲的敘述後,奧爾嘉以半信半疑的口吻問道。聽到蘇菲給予肯定的回答,她才放心地嘆了口氣。不過,蘇菲還不打算讓她放心,故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如果要找情人的話,他是個好對象呢。」
一聽到情人這個單字,奧爾嘉的臉紅了起來,登時亂了方寸。
「但、但是,堤格爾不是你好友的好友嗎?而且還只見了三次面……」
「是啊,我說的是真的
。不過,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永遠不變吧?也是有人第一次見面就和對方墜入愛河的喔。而且,我剛才也說過了,他是我的恩人。」
聽到蘇菲的話,奧爾嘉撇過頭陷入沉默。她下意識地用手指彈著熱水,掀起少許水沫後,便遲疑地問道:
「……你喜歡堤格爾嗎?」
「關於這一點,連我自己也還不知道呢。」
蘇菲臉上仍舊掛著微笑,但像是略感遺憾地聳了聳肩。
「我當然喜歡他,但是,喜歡這種感情也是有很多種的吧?舉例來說,對家人的喜歡和對朋友的喜歡就是不一樣的。」
十四歲的戰姬皺著眉頭表示同意。雖然她不喜歡蘇菲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但她明白蘇菲沒有對自己說謊。
奧爾嘉的視線從蘇菲的臉往下移動,停在蘇菲微微浮在水面的豐滿胸部上。她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胸部是有浮力的。
像這樣近距離地直視,才發現它大得嚇人,但卻完全沒有下垂的跡象,形狀也很勻稱完整。別說是根本無法相比了,甚至讓人連想和她競爭的意願都沒有。
「我也可以問你問題嗎?」
看奧爾嘉表現出稍微敞開心胸的樣子,蘇菲便客氣地問道。奧爾嘉雖然沒有回答,但是看她的眼神倒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那麼,我該問什麼好呢?
她有數也數不清的問題想問這名少女。她之前都待在哪裡,又做了什麼?她為什麼會在亞斯瓦爾?今後打算怎麼辦?
而且,關於這次的戰爭,她也有問題想問。雖然已經聽堤格爾和馬特維說明過了,但是說不定會有一些他們沒有注意到、或基於某種理由而沒有說出口的事情。蘇菲想儘可能地找多一點人問清楚情況。
——在這之前,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再推一把吧。
為了避免已經稍微敞開心胸的奧爾嘉又再次對她有戒心,蘇菲決定再閒聊一下,同時露出一抹淘氣的微笑。
「你喜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哪一點呢?」
原本以為奧爾嘉會不知所措,但她卻相當認真地看著蘇菲。
「他很堅強、很溫柔,而且——」
奧爾嘉猶豫了片刻,以一種混雜了感嘆和自責的聲音一口氣往下說:
「無論是痛苦的事、辛苦的事,還是蠢到根本毫無道理的事,堤格爾都沒有逃避。他其實可以不用插手的,卻沒有這麼做。」
蘇菲皺了皺眉頭。雖然奧爾嘉太一板一眼的態度也是原因之一,但蘇菲更在意她所說的內容。關於這次的戰爭,堤格爾和馬特維都沒有告訴蘇菲詳情。
——我記得他們是因為差點被傑梅因王子所殺,才會和暗殺王子的塔拉多卿聯手……
在攻陷路克斯堡壘後,他們藉由對來到大陸的艾略特軍發動夜襲等手段,延緩其進軍的速度,在賽連堤斯取得勝利,最後在洛爾卡村俘虜了艾略特。她也聽說駐守路克斯堡壘的萊斯特其實是名叫托爾巴蘭的魔物。
她不知道堤格爾是怎麼攻陷路克斯堡壘、如何發動夜襲,以及有沒有使用其他計策等來龍去脈。
「可以請你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
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三人離開宮殿前往市區時,已經是翌日的中午了。三人都在麻布衣上披著顏色樸素的外衣,戴上茶色或灰色的帽子,將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旅行者。
天氣雖然很晴朗,天空卻覆蓋著一層模糊的淡藍色,給人有些黯淡的印象。不過,根據宮殿的侍僕所言,今天的天氣已經算是非常晴朗了。亞斯瓦爾的氣候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奧爾嘉用布包著龍具背在肩上,堤格爾手上拿著弓,蘇菲則什麼也沒拿。她隨時可以召喚光華來到自己身邊,而且如果敵人數量不多,她有自信能空手制伏對方。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並非獨自一人。
堤格爾原本想帶精通亞斯瓦爾語的馬特維同行,卻被這位面孔兇惡的前水手拒絕了。
「蘇菲大人的亞斯瓦爾語說得很流利,你只要和她同行,應該就沒有溝通上的問題了。還有,請注意不要做出讓奧爾嘉大人太不高興的事情。別看我這副德性,我其實挺欣賞你和奧爾嘉大人的。」
馬特維的言外之意應該是在暗示奧爾嘉討厭蘇菲吧。或許是想提醒他別被捲入兩位戰姬的爭鬥中。
堤格爾表現得漫不經心,其實已經察覺到這件事,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所以有點埋怨不想跟來的馬特維。
到目前為止奧爾嘉和蘇菲都表現得很安分,或者可以說是感覺比昨天更親密了一些。
——大概是休息了一晚後,兩人的情緒都穩定下來了吧。
堤格爾決定暫時抱持樂觀的態度。
宮殿附近的建築物多是以石塊或磚頭堆砌,外型也很奇特。基本上是呈現四方形,但是一定會在四個角落的其中一處建造一個圓形的塔,屋頂也相當平坦。
「我在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好像沒有看過這樣子的建築物耶。」
堤格爾好奇地環視著附近的建築物,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走在年輕人左邊的蘇菲便回答了他。
「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城市。他們先是承襲建造那些城市的加帝斯王國的文化,再融合了鄰近的薩克斯坦和布琉努,還有亞斯瓦爾的文化,才變成現在的模樣的。」
雖然這附近來往的人並不算少,但大多是官員或軍人,氣氛也感覺有些肅穆。
不過,只要沿著流經王都中央的河川一直走,風景就會逐漸改變。石造建築變得很稀少,出現了許多排成一列的木造房屋,而且只有一部分的主要道路鋪設了石板,將泥土壓實而成的道路朝四面八方延伸。
終於能擺脫充滿壓迫感的氣氛,讓堤格爾和奧爾嘉都輕輕地喘了口氣。
「這附近的房子被稱為船屋喔。據說是從廢棄的船隻中挑選還能使用的木材建造而成的。」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蘇菲露出愉快的笑臉看向木造的街區。接著她將視線移動到通往港口的寬廣河川,繼續對他們說明。
「港口旁的造船廠會把廢船拆解,再利用河水運到這裡。偶爾還會把太老舊的房子拆除,用新的廢木材來建造新家喔。」
「這裡蓋了那麼多木屋,看起來應該是不成問題……不過廢木材真的能用嗎?」
堤格爾停下腳步眺望河川。寬度大約是三百阿爾昔左右吧?藍綠色的河面浮著幾艘通往對岸的渡船,還有載著來自港口的貨物的船隻。這些船全都漆成白色,遠遠看來,就像是收起翅膀休息的水鳥。
「據說那些廢棄的木材因為長年浸泡海水,所以變得堅固耐用,也不太會被蟲蛀的樣子。不過這都是我聽別人說的,要不要跟他們說我們是旅客,進去參觀看看?」
蘇菲一邊說一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堤格爾苦笑著搖搖頭。
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興趣,但他們沒有多少時間閒逛了。因為他們明天便將離開這個國家,也只有現在能稍微到處看看。
他們朝港口的方向前進,來到了一條有許多攤販的街道。
商人扯著嗓子對家庭主婦或水手們吆喝,道路旁站著旅行藝人和吟遊詩人,正在進行街頭表演,或是彈奏著豎琴。雖然傳進耳中的都是亞斯瓦爾語,堤格爾完全聽不懂,還是可以從氣氛和態度看出一些端倪。
「感覺好像不是很熱鬧。」
默默走在堤格爾右側的奧爾嘉自言自語地說道。堤格爾也有同感,所以點頭附和了一聲。人們在路上穿梭來去,臉上交互出現放心和不安的神情,甚至是同時存在。
「內亂終於結束了。但是,勝利的並不是直到最近都還占據著王都的艾略特王子,而是桂妮薇亞公主。要他們不擔心受怕才是強人所難吧。」
王宮附近那種緊張的氣氛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如果不是正好遇上這種時候,說不定會更熱鬧。」
堤格爾總覺得有些遺憾。
話雖如此,當他們走到空氣中飄著淡淡海水味、可以看到港口的地方時,街道就變得充滿活力,人們的喧鬧聲也愈來愈大。聽到和看到的語言也不只是亞斯瓦爾語,開始參雜著布琉努語、吉斯塔特語或墨吉涅語。
奧爾嘉不著痕跡地握住了堤格爾的手。堤格爾一臉驚訝地低頭看著她,淡紅色頭髮的少女則露出他很熟悉的冷淡表情,低聲答道:
「如果走散就麻煩了。」
堤格爾心想她說的也沒錯,便把頭轉回去看向前方了,但奧爾嘉卻很快地對蘇菲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因為年輕人的左手拿著黑弓,蘇菲不可能跟她一樣和堤格爾牽手。
雖然蘇菲覺得奧爾嘉孩子氣的一面也挺可愛的,但是她當然不打算讓奧爾嘉繼續得意下去。所以蘇
菲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地伸手,勾住了堤格爾的手臂。這下子堤格爾當然是驚訝地轉頭看向她,一對綠寶石般的雙眼頓時近在咫尺。
「怎、怎麼了?」
「我也覺得這樣子才不會走散。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見蘇菲微微歪了歪頭,又用眼神對自己撒嬌,堤格爾頓時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蘇菲豐滿的胸部隔著手臂傳來柔軟的觸感,也是讓年輕人不知所措的原因之一。
「那個,我們這樣子會不會有點顯眼啊?」
「不要緊的,如果有人來找麻煩,這次我會保護你的。」
堤格爾不禁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蘇菲其實有喜歡捉弄人的一面,以前也曾經被她從身後遮住眼睛問他「我是誰」,要勸她別開玩笑大概很困難。
「別做得太過火就好。」
奧爾嘉抬頭看向他們,手上多了幾分力氣。雖然仍舊面無表情,她卻在心裡咬牙切齒。無論以身高或體型來說,她都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這名戰姬等於是吃了兩場敗仗。
堤格爾右手牽一個、左手挽一個地走在街上。他乾脆拋下羞恥心,決定專心觀察城市的景致。
他看到有一間店在賣塗了葡萄果醬的麵包,就算只是麵包形狀長得不一樣,他也覺得很有趣。在那間店的旁邊,還有把切塊鹿肉和馬鈴薯戳成烤肉串的店家,堤格爾被香味吸引,就買了一串。
(插圖177)
蘇菲付錢之後,便接過了烤肉串。
「來,張嘴唷——」
堤格爾登時僵在原地。但他的手臂被緊緊挽住,放也放不開。奧爾嘉板起臉瞪著蘇菲,收了錢的烤肉串店老闆則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這樣會妨礙人家做生意,我們去旁邊吃吧。」
這個提議是目前堤格爾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在距離店家稍遠的地方餵完堤格爾烤肉串後,蘇菲才不再糾纏年輕人。她輕笑了一下,低下頭說道:
「抱歉,只是我一直很想嘗試這種事。」
「……呃,對我來說也是挺新鮮的經驗啦。」
堤格爾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回答。不過,他同時也對於那個沉甸甸的奇妙觸感離開手臂感到有些遺憾。當他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後,又像是要屏除雜念似地甩了甩頭。
「堤格爾,那邊的店有賣喝的東西。」
奧爾嘉硬拉著堤格爾走向那間店。雖然烤肉串很好吃,但味道偏咸,所以他的確想喝點東西。蘇菲則微笑著在落後一步的距離跟著他們。
或許是為了防曬吧,這間攤販以外衣搭起了臨時屋頂,掛著一些黃色的圓形果實,散發出獨特的香味。據老闆所言,這似乎是從位於遙遠東方的國家運來的果實。這間攤販賣的,就是把這種果實榨汁後加糖調味的飲料。
堤格爾很感興趣,便掏出了幾枚銅幣。賣果汁的老闆收下銅幣後,便用鐵製的器具將三個黃色果實一起榨汁,倒進陶杯里,然後再加入砂糖和磨碎的香料,把杯子遞給堤格爾。
「喝完後,把杯子丟在附近就行了。」
堤格爾一邊道謝一邊接過杯子,想起了萊德梅里茲城外的市區。杯中的果汁是略呈黃色的白色液體,味道甜中帶酸,喝起來很爽口。
「真好喝,奧爾嘉要喝喝看嗎?」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點了點頭。但是當堤格爾準備再點一杯時,她慌慌張張地阻止了他。
「……我喝你剩下的就行了。」
「不過,只剩下半杯了耶。」
堤格爾向她確認後,奧爾嘉又點了點頭,像是在表示無所謂的意思。年輕人便疑惑地歪著頭,把杯子遞給她,奧爾嘉喝著飲料時,露出的神色不像是喝到好喝的飲料,反而像是為了自己的舉動感到很開心。
堤格爾也詢問蘇菲,幫她買了飲料。除此之外,三人還買了鰻魚湯,以及夾了曬乾的貝肉、碎洋蔥和起司一起烤的麵包等食物來吃,也逛了不少地方。
堤格爾透過蘇菲和各式各樣的人聊了些話,好像有很多人對今後的局勢感到不安,但聽到內亂結束後還是鬆了口氣。
後來堤格爾等人又逛了幾間店,買完土產後,就返回宮殿了。
◎
到了黃昏時,宮殿的大廳舉行了一場宴會。
天花板的吊燈上的蠟燭全都點亮了,牆壁上也掛著混有香料的火把。大廳里擺了幾張圓桌,除了燭台之外,桌上還放著美酒、菜餚和水果。室內明亮得有如白晝。
不過,出席這場宴會的人並不多。雖然成員有塔拉多的部下格雷迪爾和路特拉,以及國內的權貴和外國外交官等等,但加起來也不滿三十人。
「跟我預估的差不多。」
蘇菲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冷靜地評論道。
「因為傑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們還沒有臣服於桂妮薇亞公主……而且也沒有公布何時舉行凱旋儀式對吧?」
經她這麼一提,堤格爾才想起這件事。蘇菲露出只有年輕人才看得到的淺淺微笑,但隨即恢復正經的表情。
「我們之所以明天就啟程離開這個國家,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們沒有多餘的心力應付我們。他們應該是打算先討伐不願臣服的勢力、平定國內局勢之後,再一起舉行凱旋儀式和登基儀式吧,這少說也要花上半年至一年才能完成。」
蘇菲金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身上穿的淡綠色禮服樣式也與平時的不同。胸前的布料看起來有點緊繃,是因為來不及調整尺寸的關係。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延伸至胸前的金色項鍊,這是堤格爾今天送她的禮物。
項鍊以金色為底,點綴著幾顆珍珠,胸前則繫著一塊碩大的翡翠。珍珠的白色光澤沒有被蘇菲的金髮掩蓋,碧玉在雪白肌膚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明艷。
沉默地站在堤格爾身旁的奧爾嘉也同樣換上了禮服。她的禮服是和配合她頭髮的淺粉色,澎起的裙子上畫著鮮艷的花朵,表現出符合她年紀的可愛風格。
她偏短的頭髮被梳得整齊服貼,戴著閃閃發光的髮飾。這也是堤格爾買來送她的。銀色的扣子上巧妙地裝飾著綠寶石和白色貝殼,和她的淡紅色頭髮很相配。馬特維看到她的裝扮之後,給了一句「唯一的缺點就是面無表情」的評論。
至於馬特維本人則穿著肩膀和袖口裝飾著金線的黑色絹服,尺寸看起來有點太小。堤格爾也和他穿著同樣的服飾,因為他懶得自己思考要穿什麼。
片刻後,宴會的主角桂妮薇亞現身了。這是堤格爾第一次見到她,卻在看到她的模樣後瞪大了雙眼。不僅是這名年輕人,蘇菲和大部分的出席者也是同樣反應。
桂妮薇亞今年二十歲,比蘇菲年幼一歲。及腰的黑色長髮會因為光線的角度而變得像是綠色,身材相當纖細苗條。她有著雪白的鵝蛋臉、細長的雙眼、小巧的鼻樑和薄唇。是一名擁有驚人美貌的女性。
但是讓在場的人倒抽一口氣的理由不只是她的美貌,還包括了她身上那件毫無裝飾的全黑禮服。根據亞斯瓦爾王國的習俗,在服喪時,會穿著黑色衣服或配戴黑色裝飾表示哀悼。
如果禮服上有一些裝飾,或是點綴著寶石等物品的話,還可以視為是她的穿著風格。正因為那件黑色禮服上毫無裝飾,所以更讓在場的所有人聯想到她的立場。
桂妮薇亞是踩著兩位兄長的屍體站在此處的。
僅憑一身黑衣便成功引來所有注目的公主伸出雙手提起禮服的裙擺,穩重優雅地行了一禮。
「——今晚各位能在此齊眾一堂,桂妮薇亞深表感謝。雖然只是一場小小的宴會,仍衷心期望各位能在此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公主的態度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禮貌客氣,但在場的人們既沒有露出冷笑,也沒有對她投以輕視的目光,只顧著點頭致意。宴會的主導權掌握在公主手中。
「在舉杯致意之前,我想先向各位介紹幾個人。」
被桂妮薇亞召來身邊的人是塔拉多。這名讓內亂劃下終點的青年,身穿白色絹服與黑色長褲,再套上一件紅色的外衣。因為沒有裝飾,反而突顯出這位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或許有些人會對塔拉多光明正大地介紹自己的態度心生反感,卻沒有人敢直接開口批評。打完招呼之後,桂妮薇亞和塔拉多便朝著堤格爾等人走了過來。
「藉著這次的機會,我也想介紹一下和我熟識的朋友們。首先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
桂妮薇亞對蘇菲行了一禮後,便牽著她的手面向出席者們。這兩個人其實是初次見面,但知道這件事的人非常少。
金髮戰姬親切地回握亞斯瓦爾公主的手,對出席者們露出微笑。有好幾個人忍不住發出了感嘆的嘆息。
桂妮薇亞也介紹
了奧爾嘉和堤格爾——兩名戰姬和結束布琉努內亂的英雄。對她來說,既然有這麼多外國的有力人士,自然是要讓周遭的人對他們留下深刻印象。
堤格爾等人的介紹結束後,宴會便正式開始。
或許是因為參加的人不多,宴會在一刻鐘之後就結束了。
堤格爾因為要一直應付接二連三地前來打招呼的人,精神上相當疲倦。如果不是馬特維貼心地拿了食物和酒給他,大概是什麼東西也吃不到吧。
能在他腦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並不多。
——啊,有個人倒是挺特別的。
堤格爾喝著裝在水晶杯里的稀釋葡萄酒,一邊回憶起穿著禮服的路特拉介紹給他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費茲·蘭弗爾,據說和格雷迪爾及路特拉一樣,都是深受塔拉多信賴的人。雖然在武藝上表現得並不出色,卻很擅長計算和製圖,改良投石機的人便是他。
他年近四十,比路特拉矮了一顆頭,有著一張圓臉和寬廣的額頭,蓬鬆的茶發與耳朵平高,並向內捲起。
他率直地稱讚了堤格爾的弓箭技巧,還詢問了許多關於弓箭的事情,例如要怎樣讓箭矢飛得遠、應該使用何種材料製作等等。
他的態度就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很難想像他已年近四十,卻反而讓堤格爾心生好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堤格爾環視大廳,發現還有幾個人尚未離去。蘇菲還在跟桂妮薇亞交談,奧爾嘉則在自己身旁一邊忍著呵欠一邊揉眼睛。
堤格爾和馬特維原打算等蘇菲談完後就離開大廳,各自回房,但是戰姬與公主卻一直沒有要結束話題的意思。
「嗨,能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突然有人從旁叫住了堤格爾,轉頭一看,是塔拉多。他的態度就像在和多年好友說話般隨和自在。馬特維以視線詢問堤格爾的打算。
堤格爾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把手裡的水晶杯放在桌上,摸了摸一臉倦意的奧爾嘉的頭,壓低聲音對容貌兇惡的前水手說道:
「我也有些話要和塔拉多說,如果蘇菲那邊談完了,你們三個人就先回房吧。」
說完後,堤格爾便和塔拉多一起來到了與大廳相連的露台。
據說從這裡可以將街景盡收眼底,但在這種連月亮也被雲遮住的夜晚,幾乎是什麼也看不到。黑暗中的幾個小小亮光應該是自民家透出的火光吧。港口附近有個地方特別明亮,大概是燈塔上燃燒的火焰。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靜靜地眺望著夜晚的城市。從右方吹來的秋季晚風,輕拂著兩人的臉頰。
「我已經好幾天沒和你這樣悠閒地聊天了。上一次大概是在賽連堤斯的時候吧。」
塔拉多率先開口了。堤格爾望著漆黑的城市簡短地說了聲「是啊」。
賽連堤斯之戰結束後,堤格爾直接帶著借來的士兵們和路特拉前往洛爾卡村,隨後就俘虜了艾略特。
在這段期間,塔拉多再次奪回了路克斯堡壘,他除了委託堤格爾之外,還派了其他人尋找艾略特的行蹤,又忙著在國內散播「桂妮薇亞公主決定挺身平定內亂」的消息,也不忘加強維護巴爾韋德附近的治安。
堤格爾俘虜艾略特後,兩人雖在馬利亞由會合,卻連交談的時間都沒有。為了編組和統帥前往王都的船團,塔拉多甚至必須犧牲睡眠時間。
「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不管是哪一件事,你都做得比我預期的還周到。」
聽到塔拉多的稱讚,堤格爾卻搖了搖頭。他轉身面向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塔拉多,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僅燒毀村莊,還在井裡下毒。」
「哦,是那件事啊。」
塔拉多的反應比堤格爾所想的冷靜許多。可能是路特拉已向他報告過了,話雖如此,他的態度還是太淡漠了。
「你這麼做是應該的吧?我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
堤格爾啞口無言地看著塔拉多。因為塔拉多說得太輕描淡寫,他不禁懷疑是自己說錯或聽錯了。
不過,塔拉多似乎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而非顧慮到堤格爾的感受。
堤格爾也沒有想到可以回覆塔拉多的話。正如塔拉多所言,這麼做是必要的。如果放著那些村莊不管,肯定會被敵人利用和掠奪,最後和洛爾卡村一樣被焚毀。
「如果換成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就算想到了絕妙的計策,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為了得到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把村子燒毀了。」
塔拉多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戶外的黑暗。
「雖然艾略特的個性會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但是在走到最後一步之前,他採取的行動一直讓我們感到相當棘手。老實說,我原本預估會有三十到四十個村落被我們或他們焚毀。因為我一直抱持著這種想法,所以結果反而讓我嚇了一跳呢。」
——他早就預料到最糟糕的結果,並作好覺悟了嗎……
堤格爾稍微能夠明白塔拉多的態度,但是他還無法完全認同。即使受到的損害比預料中的還少,也不可能如此鎮定吧?
「我不會要求你別放在心上,但是太過在意的話,身心都會受到束縛,反而什麼也做不了。」
兩人的周遭一片漆黑,塔拉多根本不可能看到堤格爾臉上的表情,但他的口吻卻像是摸透了年輕人的內心。
「接下來,我會和桂妮薇亞公主一起統一亞斯瓦爾。無論是本島還是大陸,都還有許多敵人。要打的仗還多著呢。或許還會遇到必須燒毀村莊,或是把敵人占領的城鎮連同居民一起殲滅的情況。」
堤格爾忍不住想像那副情景,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他親手燒毀的村子的慘狀在腦中復甦。但是他的嘔吐感立刻就消失了——因為塔拉多接下來所說的話,蘊含了讓聽到的人都不禁畏懼的霸氣。
「只要我判斷那是必要的,而且是最好的方法,我就會去做。」
這句話也宣告了這位青年即將踏上的道路。即使這是一條塗滿了同伴與無辜者鮮血的道路,他也不會退縮。
「這就是我所嚮往的王者姿態。」
王者。沒錯,塔拉多說他要成為王者。
——但是,並不是只要成為王,一切就結束了吧?
涼爽的晚風迎面吹來,堤格爾的額頭卻浮現汗水。年輕人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謹慎地問道:
「……如果你的判斷錯了呢?」
(插圖189)
「沒有人是不會犯錯的。」
塔拉多以輕快的語氣迅速回答。
「話說回來,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方才展現的霸氣突然消失——塔拉多隨口問道。雖然堤格爾對他急速改變的態度感到困惑,但還是開口回答了。
「當然是回吉斯塔特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而是在問你想不想做點轟轟烈烈的大事。」
堤格爾沉默地凝視著眼前的黑暗,過了大約三秒後,才以平常的口氣回答:
「所謂的大事,頂多就是去獵傳說中的熊或野豬之類的吧。」
塔拉多忍不住捧腹大笑。
◎
和塔拉多分開後,堤格爾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房。房間很寬廣,燭台等家具則都是採用復古風格的設計。地上鋪著絨毯,床鋪大到足以讓三個人並排躺下。
堤格爾在床上躺了下來,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他思考著塔拉多的話語,然後就想起自己忘了問塔拉多是為了什麼事找自己。說不定他只是想稱讚在戰爭時的英勇表現罷了。
——「只要判斷那是必要的」。
他為什麼能說出那種話呢?是因為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嗎?
——以王者為目標嗎……
之前兩人俯瞰和平的巴爾韋德市區時,他是這麼說的。或許他不是基於自信,而是因為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為王,所以才會說出「只要判斷那是必要的」這句話。不僅是成為王,只要是位於他人之上的人,都必須具備這種特質吧。
一想到這裡,堤格爾便坐起身子,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紅髮。
他拿起放在床邊的鈴鐺並搖了搖——宮殿裡的人告訴他,如果有什麼吩咐,可以搖鈴鐺呼喚侍從。堤格爾對很快來到房間的侍從詢問附近有沒有水井,因為他想沖個澡。侍從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對他說道:
「這個房間距離水井很遠,不是很安全。不好意思,能請您改用大浴場嗎?」
「現在還有熱水嗎?」
「是,還有,剩下的熱水會留到天亮給侍女們洗衣或打掃使用。雖然沒辦法把燈全部點亮,水也不是很熱了,不過若只是要衝澡的話,應該沒有問題。當然了,若您需要熱水的話,我們也能替您
唯備,只是需要時間燒水……」
「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就用大浴場吧。」
堤格爾只是想用水沖沖頭,讓自己的心情舒暢一點罷了。
走廊上幾乎是一片漆黑,侍從拿著點了火的燭台,抱著擦拭身體的厚布和替換的衣服,引領堤格爾前往大浴場。當他們抵達後,侍從便把布和衣服交給了堤格爾。
「如果需要香料等物品的話,我可以幫您準備。」
「這些就夠了。我會自己回房間,你先去休息吧。」
「照明該怎麼辦呢?」
聽到侍從的問題,堤格爾指了指燭台。燭台上插著三根蠟燭,前端都有火花搖曳。
「留一根蠟燭和生火用具給我吧。」
只要是隨時可能在夜裡被傳喚的人,為了以防萬一,一定會隨身攜帶生火用具。侍從低頭說了句「我明白了」,便把熄滅的蠟燭和生火用具交給堤格爾,沿著漆黑的走廊離去了。
打開門之後,會先看到更衣室。這時堤格爾的眼睛已經大致上習慣黑暗了,他把脫下來的衣服和蠟燭等東西隨意放好後,便踏向大浴場。
當堤格爾走進大浴場時,他停下了腳步——因為牆壁上已經點了火把。雖然他沒想到會有人,不過看來是有人早他一步了。
「——是誰?」
在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後,對方開口詢問了。因為是自己很熟悉的女性嗓音,堤格爾雙眼圓睜,忍不住說出對方的名字。
「是蘇菲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身處黑暗中的兩人都震驚地倒抽一口氣,當場愣住了。
雖然牆上有火光,卻非常微弱,當然無法照亮整座浴場。在堤格爾眼中,蘇菲看起來只是個微暗浴場中的黑影。蘇菲看到的應該也是同樣的景象吧。
率先恢復冷靜的堤格爾迅速地道了歉,並轉身背對浴場。但是當他正想離去時,蘇菲卻叫住了他。
「等一下!」
浴場再次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堤格爾因為困惑和混亂而僵立在原地,蘇菲也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似地,發出了好幾聲不成句子的短促呢喃。當堤格爾因為訝然而開始萌生焦慮時,蘇菲用比方才鎮定了一些的聲音呼喚年輕人。
「你為什麼會在這時跑來這裡呢?」
雖然堤格爾半放棄地想著對方大概不會相信,還是老實回答自己是來沖澡的。他一邊回答,一邊覺得這個理由很像偷窺的人被逮到時說的藉口。
不過,蘇菲聽完後,似乎只是嘆了一口氣,並露出苦笑。
「我也和你一樣喔。他們也叫我別去水井,推薦我來這裡。」
侍從肯定也沒想到這種時間竟然會有人正在使用浴場。話雖如此,他也不打算為此責備侍從。
「你也不用出去了,進來吧。」
「呃,可是……」
「就算你的視力很好,在這麼黑的地方,頂多也只能看出我人在哪裡而已吧?我不會在意的。」
她的口氣多了幾分戲謔。看來已經完全恢復從容的態度了。
「而且——我有話想跟你說。雖然不是什麼一定要現在說的事情就是了。」
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堤格爾有些遲疑,但是他告訴自己只要離得夠遠就好,便轉身走回了浴場。他確實很在意蘇菲的話,不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臟跳得這麼快,究竟是因為不安還是肇於興奮。
——感覺好奇怪。
他緩緩踏進浴池,先讓腰部以下浸在溫水裡,再讓肩膀也沒入水中,然後輕嘆了一口氣。堤格爾重新環顧四周,看到在距離自己六、七步遠的地方有個應該是蘇菲的黑影。
雖然蘇菲說只要看不到就不要緊,但堤格爾卻覺得問題可大了。年輕人腦中浮現了一年前第一次和她相遇時的情景。
當時正在洗澡的蘇菲因為絆倒而撲向自己,一絲不掛的她占據了整個視野。當時的光景如今仍是歷歷在目,代表這件事一定已經深深地刻畫在他的記憶中。
堤格爾在溫水中移動身體,轉身背對蘇菲。既然只是要聊天的話,就沒必要看著對方。當他正在等待蘇菲開口時,卻聽到了水聲。
那是很微弱的水花濺起聲,而且很明顯地正在靠近他。
堤格爾立刻用手遮著下半身想站起來,卻遲了一步。軟嫩的手已經放在他的雙肩上,把想要站起來的他再次壓回水中。他的耳邊傳來甜美的低語聲。
「我不是說了有話要告訴你嗎?為什麼不靠過來一點呢?」
「……如果只是要說話的話,這樣的距離就夠了吧?」
堤格爾遲疑了一會兒才做出回答。他的後頸可以感覺到她吐出的氣息。明明把肩膀都浸在微溫的水裡了,臉和身體卻熱到腦袋開始發暈。
「為什麼要背對著我呢?應該不是因為看得見我的關係吧?」
「這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吧?」
蘇菲沒有回答這句話。堤格爾覺得她好像竊笑了一下,卻不是很確定。放在堤格爾左肩的手一離開,形狀姣好的下巴就靠了上來。長發搔得年輕人的脖子有點癢。
「——謝謝你。」
很簡短的一句話。在黑暗之中,蘇菲的聲音就像水面一樣晃動著。從未聽過的真摯語氣讓堤格爾嚇了一跳。
「我聽奧爾嘉說了,你在這次的戰爭中一直被迫作出很艱難、很殘酷的決定。」
蘇菲顯然是在指焚村的事情。
「那是……不過,你不需要為了這個向我道謝啦。」
「沒那回事喔。」
她打斷堤格爾的話,放在右肩的手多了幾分力道。
「沒那回事喔,你不僅救了我,還保護了人民和士兵,而且你並沒有迷失自我。這些事都讓我很高興,我當然要向你道謝。」
「沒有迷失自我……?」
堤格爾喃喃複述著蘇菲的話,她維持著倚在他肩膀上的姿勢點了點頭。
「這對統治人民和領導士兵的人來說,是一條無法避免的道路。但是你即使走過了那條路,卻還是我和艾蓮喜歡的那個你,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蘇菲說著說著語氣就激動了起來,在不知不覺間從後方抱住了堤格爾,而且還把身體緊緊地靠在堤格爾背上。
(插圖197)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自己正緊靠著對方,就在戰姬以言語傾訴完自己激昂的情感、餘韻漸漸褪去之時。不知道是哪一方率先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緊接著便是水花四濺的聲響,兩個人都猛然站了起來,想拉開彼此的距離。
這時,堤格爾不小心滑了一跤,他反射性地抓住了附近的東西,但是那個東西撐不住他的身體,在一陣響亮的水聲後,他摔進了溫水裡。
堤格爾感覺到某種具有彈力的東西壓在他身上,險些被溫水嗆到喉嚨,便慌慌張張地坐起了身子。因為太黑了,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好像是蘇菲的身體倒在他身上了。方才堤格爾抓住的是她的手臂。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看著彼此,氣息都很紊亂。他們不約而同地撇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堤格爾的手不小心抓住了蘇菲的乳房,蘇菲的手則不小心摸到了堤格爾的下半身。
「好大呀……」
蘇菲雙眼圓睜地喃喃自語,堤格爾則面紅耳赤地轉身背對她。
「對、對不起。」
他像是在掩飾慌張似地說著,嘩啦嘩啦地在溫水中前進,離開了浴池。他現在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根本不該來這裡。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堤格爾。」
蘇菲冷靜的聲音自打算走進更衣室的堤格爾背後傳來。這應該是金髮戰姬第一次主動以暱稱稱呼他。
「我的話說完了。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還有……」
她以有點微弱又帶點害羞的聲音補充道:
「今晚發生的事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喔,就把它當成我們心中的秘密吧。」
堤格爾尷尬地「嗯」了一聲,隨即走進了更衣室。這種事情還能跟誰說啊?他粗暴地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後,就急急忙忙地來到了走廊。連點燃蠟燭這種小事,在這時都讓他感到很不耐煩。他心想,這下子就算回到房間,大概也很難睡著了。
確定堤格爾的氣息已經離開更衣室後,蘇菲輕嘆了一口氣,靠在浴池的牆壁上,伸手撫摸雙頰,感覺到一股熱度。
——我是不是真的太強硬了呢?
她回想方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忍不住苦笑了起來。蘇菲比堤格爾年長四歲,應該要表現出更符合她年紀的態度才對吧。
金髮戰姬之所以會表現得那麼狼狽,正是因為有人在這種時候來到浴場,而且那個人還
是堤格爾。
——不過,如果不是剛才那種情況的話,要兩人獨處實在很不好意思……
若馬特維在的話大概還會迴避一下,但奧爾嘉恐怕是不會乖乖離開堤格爾身旁吧。雖然她要說的話也不是非得要獨處才能說,但是被人聽到的話還是會有些難為情。
蘇菲會出現在這裡,說穿了是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想找地方一個人冷靜地釐清思緒,另一個則是想試探亞斯瓦爾的反應。
密探或間諜躲在客房的天花板內或是牆壁另一側的情況並不少見。所以她才會想採取反常的行動來阻止對方刺探他們的動向。
這兩個目的她都達成了。至於堤格爾的出現則完全超出她的預料之外,而且蘇菲認為她一定要趁現在說出口。她是在昨天聽奧爾嘉詳細敘述這件事,得在這股衝動消褪前採取行動。
——我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口了,所以並不後悔……不對,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會怎麼看待我呢?
除此之外,身為吉斯塔特使者的她,眼下還有些事情必須考慮。這次他們兩個人都很忙碌,所以只好作罷,但之後有機會,她要詳細地和他好好談談。因為堤格爾在這場內亂中所做的事情,可能會在今後的外交派上用場。
後來,當他們在隔天早上見到對方時,兩個人都不自覺地臉紅,並急忙撇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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