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魔彈之王與戰姬 > 第七卷 3 從政者的殘酷

第七卷 3 從政者的殘酷(2/2)

目錄

後來,當他們在隔天早上見到對方時,兩個人都不自覺地臉紅,並急忙撇開視線。

隔天的早上到中午這段時間,堤格爾等人向塔拉多及桂妮薇亞討論了今後的計劃——說白了就是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的外交關係。

話雖如此,目前的局勢已經和蘇菲離開吉斯塔特時完全不同了。所以他們必須先把桂妮薇亞的要求與友善的態度轉達給吉斯塔特國王。

而這也是堤格爾等人要今天離開這個國家的原因。桂妮薇亞等人希望能獲得吉斯塔特國王的回答。蘇菲他們雖然已事先以書信將現況寄回國內,但還是必須回國當面報告。

「雖說內亂已經結束了,但是為了統一國內的各個勢力,戰爭大概還會持續一陣子,而且也必須徹底剷除海盜的餘黨才行。還請蘇菲亞大人、奧爾嘉大人以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已明白桂妮薇亞殿下欲與我國締結友好關係,共建繁榮盛世的想法,待我返回祖國,必定立刻稟告陛下。」

「我會衷心期待著你們的答覆。」

至於雙方期望達成的事情,其實早就已經得到共識了。昨天宴會上,桂妮薇亞拉著蘇菲一直在談的正是這件事。所以他們在這裡談的內容其實比較像是在確認。

交涉並非一次就能完成——毋寧說之後的討論才是重點。今後雙方的使者應該會頻繁拜訪彼此的國家吧,不過,堤格爾和蘇菲的職責到此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考慮到你的身分立場,或許很難如願,不過還是歡迎你想來的時候儘量來玩。下次我會好好地帶你參觀克爾切斯特,也會先在附近找好不錯的獵場。」

塔拉多笑著與堤格爾握手,而且還多說了這麼一句話。

「其實呢,我覺得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不,應該說是我認為這是必然會發生的。」

——還真是有自信啊。

就連堤格爾也在心裡感到哭笑不得,不過因為他知道對方這番話並無惡意,所以便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了。

「我會向諸神祈禱,不要讓我們在奇怪的地方重逢的。」

到了中午,吉斯塔特的船在眾人目送下,駛離了克爾切斯特的港口。船隻數量為四艘,其中三艘是護衛船。

其中一艘護衛船,載的是堤格爾在亞斯瓦爾當地購買的大量土產。

因為堤格爾實在是買太多了。他替艾蓮買了個刻著獵人圖案的銀色手環、替蒂塔買了繡著亞斯瓦爾獨特花紋的外套、替莉姆買了使用了熊毛皮的陶人偶,也買了數種茶葉要送給米拉。

因為他不知道要買什麼東西給莎夏比較好,所以和馬特維商量過後,買了枕頭、抱枕和香料之類的東西。他還替蕾琪買了樂器,在附上信件之後派人送到布琉努。

除此之外,他也買了要送給盧里克、亞拉姆、身在布琉努的馬斯哈、奧傑子爵及傑拉爾等人的禮物。堤格爾今年才十七歲,難得能來到對布琉努人來說算是遙遠異國的土地,說不興奮是騙人的。

堤格爾靠在船緣上,對在港口替自己送行的人們揮手。他發現傭兵隊長賽門的身影出現在塔拉多及其部下的隊伍中,忍不住放聲大笑。馬特維看到他之後,則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這男人做事情還挺八面玲瓏的嘛,說不定就是這樣才能當上傭兵隊長的。」

至於蘇菲和奧爾嘉則在兩人身旁交談著。

「奧爾嘉,你確定要回吉斯塔特嗎?」

聽到蘇菲確的提問,奧爾嘉點了點頭。她看向自己手中用布包起的東西——那是她的龍具羅轟姆瑪。

「我必須面對自己之前拋下的一切。人民和臣子或許已經難以挽回,但是我想回報沒有捨棄我、幫了我好幾次的姆瑪。」

她的這番話與其說是在回答蘇菲,更像是在呼喚龍具。蘇菲臉上浮現微笑,肯定了她的決心,也點點頭表示鼓勵。

隨後奧爾嘉如黑曜石般的雙眼便往旁邊看去。在她的視線前方,那位有著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正與馬特維交談著,並未注意到少女的眼神。

——是想藉由面對一切來獲得堤格爾的認同嗎?

蘇菲雖然從奧爾嘉的表情看出了這個假設,卻沒有開口告訴她。因為蘇菲認為,要與這名個性一板一眼的少女相處,還是在一旁默默地關注她比較好。

四艘船背對著逐漸遠離的亞斯瓦爾王都,在海上乘風前進。白色船帆鼓滿了風,馬特維抬頭看向蔚藍又晴朗的天空,滿意地喃喃說了句「真是個適合航行的好日子」。繡在男人衣服後背的白海豚圖案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

「——話說回來。」

當克爾切斯特已經變成一個小白點時,站在堤格爾身旁眺望深藍海面的蘇菲似乎想起了要事,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我可以再向你確認一次塔拉多將軍的軍事策略嗎?」

堤格爾、站在他身旁的奧爾嘉和馬特維都露出詫異的表情。金髮戰姬臉上的神情出乎意料地嚴肅,也讓他們更覺得疑惑。

「你說的塔拉多的軍事策略……是指哪件事情啊?」

「是你們在奪迴路克斯堡壘前討論過的內容,我突然覺得有點在意。」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一邊回想一邊說明。由於其中一人忘記的事情會由其他人補上,所以過不久就完全想起來了。

派遣路特拉為指揮官,以三千士兵攻下路克斯堡壘。

塔拉多在這段期間和格雷迪爾等部下一起募集士兵。等到人數累積至一萬人左右,便與路特拉的軍隊會合北上,渡海攻進亞斯瓦爾島。

這時艾略特應該正在攻打馬利亞由,但他聽到塔拉多進攻亞斯瓦爾島,應該會立刻掉頭,我們就趁這時擊敗他。

蘇菲聽完這段說明後晃了晃金髮,露出嚴峻的表情。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聽到堤格爾的問題,蘇菲表現出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猶豫態度,但是她仍舊開口了:

「根據我的調查,他們擁有的船隻數量沒有那麼多。如果是步兵的話也就算了,既然是騎兵加上投石機,不管怎麼塞都只能容納四、五千人吧。」

堤格爾和馬特維愣了一愣,奧爾嘉也皺起眉頭。

「會不會是打算分兩次運送呢?」

「這種方法會很花時間,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也會提高。最糟的情況還有可能會被分裂成本島和大陸兩個部隊,然後被個別擊潰。」

聽到蘇菲的回答後,三人再次面面相覷。他們三個都沒有注意到船隻數量的問題。那也是當然的,因為聽到塔拉多的說法,自然會以為船隻數量很充足,而且當時他們也必須先攻下路克斯堡壘才行。

——等等……

堤格爾內心冷不防地冒出數個疑問。

塔拉多真的沒預料到艾略特會來到大陸嗎?

他刺殺傑梅因王子時並沒有刻意隱瞞消息,而且還鬧出很大的騷動。他真的認為艾略特不會知道這件事嗎?

還有,堤格爾決定焚村與放棄路克斯堡壘時,路特拉的反應也不太對勁。雖然也有可能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他的態度也未免太乾脆了吧?

堤格爾心裡浮現某個假設,忍不住無聲地呻吟起來。塔拉多該不會是以傑梅因的死為誘餌,讓艾略特王子主動深入內陸的吧?

這樣一來,塔拉多的軍隊就能在陸上與海盜戰鬥,而不是在海盜擅長的海上開闢戰場。而且這麼做應該也能拉長他們的補

給線,讓他們不堪其苦。如果戰場是在巴爾韋德附近的話,艾略特肯定不會逃到海上。

問題在於讓敵人深入內陸會導致許多村落被襲擊,但塔拉多不是說過了嗎?他已經預料到會有二十至三十個村子被焚毀。而且只要他判斷這麼做是必要的,他不會對焚村有所遲疑。(校對註:明明之前是說三十至四十個的……)

——不,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些,是我多慮了吧……

「看來這些問題還需要多加調查。剛才我們說的話,還請你們三人務必保密。」

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紛紛對蘇菲的要求點了點頭。

四艘船隻在海風和海浪聲的包圍下輕快地前進著。

「——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塔拉多·格拉墨板著臉喃喃自語。目送吉斯塔特的船隊離開後,他和部下們直接回到宮殿,並踏進了會議室。這位忙碌的青年有幾件事必須在今天作出決定。

但是,原本以為塔拉多會馬上開始會議,他卻一臉不耐煩地坐在椅子上,並且前後搖晃著椅子。看著主子不悅的表情,路特拉覺得他就像是個得不到喜歡的玩具的小孩一樣。

這間會議室中央放著一張圓桌,除了塔拉多之外還有三名男人。

分別是路特拉、有著圓臉和蓬鬆捲髮的蘭弗爾,以及眼眸細長如狐、身材瘦削的格雷迪爾。他們三人可說是塔拉多的心腹。

相較於伸直了後背坐在椅子上的路特拉和格雷迪爾,蘭弗爾則是仿佛在思考什麼似地,手指不停地在圓桌上畫來畫去。塔拉多為了徵求這三人的同意而繼續說道:

「堤格爾絕對會成為一個好部下。即使攻打堡壘時有路特拉幫忙提供建議,但他還是自己採取夜襲和焚村來阻止敵人前進,也懂得如何防守堡壘和打原野戰,可說是相當能幹。真不愧是拯救了布琉努的英雄。」

「他都已經走了,說這些也沒用吧?」

格雷迪爾不悅地回答。當塔拉多表示想拉攏堤格爾時,他和路特拉兩人都投了反對票。

「閣下昨晚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談過之後,也知道不得不放棄了吧?」

路特拉也跟著格雷迪爾一起勸說自己的主子。昨晚塔拉多和堤格爾單獨交談,其實是打算邀請他成為自己的部下。

「他還在為焚村這件事感到自責吧。」

聽到路特拉這麼說,塔拉多失望地點點頭。

若是堤格爾對焚村這件事感到強烈的自責,就放棄邀請他成為部下——

塔拉多表示想收堤格爾為部下時,路特拉提出了以上的請求,格雷迪爾也在一旁附和,所以金髮青年便勉強同意了這個絛件。紅髮騎士不改穩重的口氣,以冷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知道我們對洛爾卡村見死不救,應該不會原諒閣下吧。」

「……還是沒辦法啊……」

「他是個連別人國家的小村落被山賊襲擊,都無法坐視不管的男人。」

格雷迪爾淡淡地說著。正是因為發生了讓塔拉多和堤格爾相遇的那件事,這名金髮青年才會編出一套假的策略。

至於他們實際採取的策略,則和目前在海上的堤格爾所推測的一模一樣。先是殺害傑梅因,再以此為餌引誘艾略特深入內陸,並以騎兵和投石機殲滅他們。

雖然塔拉多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獲得桂妮薇亞的協助,但他還是有勝算。

艾略特是個疑心非常重的男人。在差點被兄長傑梅因殺害後,肯定會對平常並不怎麼親近的妹妹起疑。而一旦傑梅因死亡,能與他為敵的就只剩下桂妮薇亞了。

若要說塔拉多的判斷有什麼錯誤的話,大概就是堤格爾的能耐出乎他的意料吧。

塔拉多原本是打算把敵人引誘到比賽連堤斯更南邊的地方,拉長敵人的補給線,讓他們累到無法動彈。

「而且,如果閣下要收他為部下,會有許多問題。」

格雷迪爾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首先,他是布琉努的英雄,想要能好好安置他根本是天方夜譚。如果不給他與其風評相符的地位,他說不定會心存不滿,閣下恐怕也會背上沒有給予部下適當待遇的惡名,就算處理完這部分,若是重用外國人的話,又會讓亞斯瓦爾人感到不快了吧。而且他在這次內戰中立下的功績也是個問題,攻打路克斯堡壘和賽連堤斯的攻防戰還可以視為是路特拉大人的功勞,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立下了討伐漢米許卿和俘虜艾略特王子的功勳。他立下的功勞太大,肯定會招致其他人的反感和嫉妒。除此之外,雖然尚未證實,但根據路特拉大人和士兵們的報告所言,他似乎還擁有不知道是不是咒術的恐怖能力。讓這樣的人成為部下實在太危險了。」

「……你說完了嗎?」

面對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和語調,滔滔不絕地訴說理由的部下,塔拉多一臉不耐煩地確認道。格雷迪爾則露出冷靜的表情點點頭,閉上了嘴巴。金髮青年不禁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路特拉和格雷迪爾的顧慮。但是,塔拉多現在急需優秀的人才。就算這些人都是非常有才華又足以信賴的部下,僅僅三人肯定不足以完成他的野心。

——而且,他有能在船上轟出一個洞的能力?這不是讓人更想收他為部下了嗎?真想親眼見識一下那種力量。雖然路特拉好像對他很有戒心的樣子。

「大家真是年輕啊。」

手指一直在圓桌上畫來畫去的蘭弗爾,以不知該說是佩服還是傻眼的聲音喃喃說道。

無論是二十幾歲的塔拉多或格雷迪爾,還是三十二歲的路特拉,在他這個已經三十八歲的人眼裡,看起來都很年輕,甚至是挺幼稚的。至於他們談論的堤格爾則更不用說了。

「好啦,既然關於那個年輕人的話題已經有結論了,我們來討論下個話題吧。」

蘭弗爾悠哉的聲音讓另外三人打起了精神。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的,但蘭弗爾總是能營造出這種氣氛。路特拉也換上認真的表情說道:

「關於我們今後的行動,首先將著重在剷除海盜,加強治安上。」

「在賽連堤斯死亡的海盜約有五千人,投降的有兩千人,還有超過兩萬人逃走。有些人應該會橫死荒野或淪為山賊,但我想絕大多數會逃到海上,繼續以海盜維生。」

格雷迪爾說道。逃走的人會這麼多,也是因為塔拉多本就沒有把方針著眼在殲滅海盜上。

「並不是所有的海盜都參與了那場戰鬥。特別是這幾天,在亞斯瓦爾島上就相繼傳來被類似海盜的集團掠奪的消息。墨吉涅存放在阿維萊斯村的糧食原本在我們的管轄之下,但如今也被搶了。」

聽到路特拉的話,不僅是塔拉多,連格雷迪爾和蘭弗爾也不禁目瞪口呆。

協助艾略特的墨吉涅人存放在阿維萊斯村的糧食,塔拉多當然是不可能放過的。他派出近一千名士兵接收那些糧食,打算近日運出來。

結果竟被搶走了。

「是怎麼被搶走的?敵人數量很多嗎?」

「很抱歉,因為情報不足,所以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查出來。不知道是不是現場很混亂,還收到了有身高三十切特(約三公尺)、頭上長角的怪物襲擊的報告。」

路特拉以無奈的語氣說道,塔拉多對他點了點頭。這的確要等到情況平靜下來再調查會比較好。

「我明白了,不過還是儘量加快處理速度。話說回來,要怎麼處置那些海盜才好呢?」

「允許他們投降,並放出可用密告換取得到獎賞的消息,讓海盜們自己內鬥瓦解如何?」

塔拉多對格雷迪爾的意見搖了搖頭。

「不,我們暫時還是採取斬草除根的態度比較好。如果要離間他們的話,應該用在那些支持傑梅因或艾略特的貴族身上。在對付海盜時必須徹底打倒他們,讓他們對我們產生恐懼。」

「那就這麼辦吧。接下來是關於我方戰力的問題,我們還要繼續和賽門傭兵團簽訂契約嗎?雖然他們很能打,但費用也相對昂貴。」

「因為我們故意放走海盜,所以省下了不少特別獎金的支出吧?」

塔拉多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路特拉則帶著苦笑點點頭。

「那就繼續用吧。因為目前我們手下的士兵大多是借來的。雖然很花錢,不過在擁有自己的士兵前,還是希望他們能留下。」

這場會議便在四名男人的討論中順利地進行著。雖然還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但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活力和幹勁。

吉斯塔特的船隊已經離開克爾切斯特四天了。他們途中並未過上海盜或暴風雨,四艘船順利地朝著吉斯塔特前進。一路上天氣都很晴朗,甚至有水手們抱怨這趟旅程太

無聊了。

水手們最常以賭博來打發時間,不過也有人會唱歌或彈奏樂器作為消遣。他們十分享受這趟平安的航行。

不過肩負任務的人就沒有那麼悠閒了。蘇菲忙著整理當時出發前往亞斯瓦爾之前收集的許多詳細資料。馬特維也必須趕緊完成要遞交給莎夏的書面報告。

堤格爾這個密使原本也必須整理交給吉斯塔特國王的報告書,但他把這項工作委託給蘇菲處理了。應該說,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寫,所以也只能拜託她。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來準備吧。其實我很想從文件格式開始一項一項教你,但這次時間太緊迫了。所以等回到王都後有空的話再教你吧。」

蘇菲在說這句話的後半段時向堤格爾拋了個媚眼,害堤格爾緊張了起來,奧爾嘉也以兇狠的眼神看著蘇菲。

說到了奧爾嘉,她想到要向吉斯塔特國王請罪,還有回到自己的領地布列斯特時的事之後,便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蘇菲也必須抽空開導她,所以金髮戰姬真的是忙到連休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結果只有堤格爾一個人閒得發慌。因為就連那些大喊無聊的水手們,也要處理一些船上的工作。考慮到不能打擾他們工作,堤格爾也不好意思一整天都待在甲板上。

最後他只能在分配給自己的客房床上午睡。

如此一來,他晚上精神就會很好。但是到了晚上更是無事可做,只好一邊感覺著船隻的搖動,一邊盯著黑暗的天花板發呆來醞釀睡意。

理不清頭緒的事情逐一浮現在眼前,不知不覺地想起不該想的事情。而他在這種情況下想的正是塔拉多的事。

根據蘇菲在晚餐時所說的話,塔拉多的策略或許真是寧願犧牲村落也要把敵人引誘至內陸深處。不過,蘇菲表示要證明這件事應該不太可能。

「因為找不到證據啊。如果要質疑船隻數量的話,只要搬出奧爾嘉的說法,說是打算分批運送士兵,我們就無從反駁了。而且這個計策應該也只有幾個主要幹部知道。」

「蘇菲,你對塔拉多育什麼想法呢?」

「雖然我沒有和他一對一交談過……」

金髮戰姬先是這麼說道,接著以穩重的口氣回答。

「但以目前我對他的印象來說,我推測他可能會對吉斯塔特帶來威脅。他在戰場上展現的才能當然也是我會這麼想的理由之一,不過,如果他的個性真如你我想像,是個能把殘酷的政策列入考慮的人,那他將會成為一個可怕的對手。」

假設現在有兩種解決事情的方法——一種是手段溫和,但卻很沒效率,還得不到他人的讚賞;另一種則是必須犧牲民眾,殘酷到讓自己在後世留下惡名,但卻很有效率。

如果要從兩者之間擇一的話,塔拉多肯定會把後者也列入考慮。而堤格爾則是絕對不可能選擇後者。

就這方面來說,他大概贏不了塔拉多吧。這與能力優劣無關,而是因為個性上的差異。這個性上的差異讓兩人在關鍵情況時作出不同的判斷和行動,進而影響勝敗。

——為什麼我會拿自己和他相比呢?

堤格爾嘆了口氣。是因為曾和他比過弓箭嗎?無論是立場還是目標,他們兩人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話雖如此,若堤格爾未來將會在布琉努或吉斯塔特擁有重要地位的話,或許總有一天還是得與塔拉多敵對。

就算塔拉多對付的人不是自己,一旦演變成塔拉多與艾蓮或蘇菲敵對的情況,很重視她們的堤格爾也會與那名金髮青年交戰吧。

考慮到艾蓮等人的戰姬身分和塔拉多想成為王者的野心,反而是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較高。

——如果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就好了……

當堤格爾在心中默默低語時,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傳進了他耳中。他感覺到船隻搖晃的幅度好像稍微變大了。緊接著他便聽到遠處傳來了數道尖叫聲。

原本還半夢半醒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堤格爾迅速地自床上跳起,拿著放在一旁的黑弓和箭筒衝出房間。船內的走廊相當陰暗,他伸手扶著牆壁快步前進,並把箭筒掛在腰上。

搭了四天的船後,他已經記住這艘船的構造了。只要再往前直走數十步就會看到樓梯,應該可以通往甲板。甲板上有水手在巡邏,他們手上也會拿著能照明的燈。

船隻搖晃得更厲害了。堤格爾嘖了一聲,爬到了甲板上。

近似圓形的月亮和無數繁星在夜空中閃爍,照亮了海面。已經有許多水手拿著油燈和火把站在甲板上,他們的視線都停留在船隻的左手邊,尖叫聲和破壞聲都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護衛船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艘護衛船分別行駛在這艘船的左右和後方。堤格爾轉頭看向左邊的護衛船,驚訝地瞪大雙眼。

那艘船竟然傾斜了。護衛船上的水手們此起彼落地發出尖叫和哀號聲,緊接著便響起足以蓋過他們聲音的巨大撞擊聲,使空氣為止震動,海面劇烈搖晃,掀起了一陣大浪,連堤格爾等人的船也隨之晃動。這時,在船的對面出現了巨大的黑影。

「發生什麼事了!」

或許是自晃動和尖叫聲察覺到異狀,蘇菲伸手喚來了光華。她在手中轉了一下黃金錫杖,嚴肅地低喃起來。

「——柔和的光明啊,請照亮我們的天空吧!」

她舉起錫杖筆直地指向頭頂,錫杖前端發出了銀色的光芒,不斷地向外擴散。

沒有強烈到會讓人覺得刺眼,卻足以驅散黑暗的光之粒子互相黏附,飄到比桅杆更高的空中,或是擴散到其他船上,使這一帶變得與白天一樣明亮。

但在下個瞬間,甲板上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倒抽了一口氣,其餘的人則發出驚訝的呻吟。其中一名水手驚恐地喃喃自語:

「……那是海龍?」

在護衛船的另一側、浮現無數白色浪花的洶湧海面上,有個仿佛巨蛇般的物體抬起了頭顱,身體比船隻桅杆粗上數倍。

它的身體顏色和蛇不同,頭和背部是黑色,腹部則是看起來很光滑的白色。

乍看之下好像沒有鱗片,但卻長著像魚一樣的魚鰭。

它的頭比堤格爾看過的其他龍都還要細長,嘴裡長滿了無數的利齒,又圓又大的雙眼透著白色的光澤,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人類們。

海龍開始扭動其龐大的身軀,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巨響,護衛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抓著船緣或桅杆的水手們尖叫著被拋入海中。被海龍破壞的船隻碎片也和他們一同墜落海里。

護衛船的某處似乎出現了致命性的損傷,開始逐漸下沉。船隻下沉時又引起了新的浪潮,使堤格爾他們的船晃得更厲害。

「拉開和海龍的距離!」

「快點離開那東西!」

堤格爾和蘇菲幾乎同時對水手們大叫。他們很想拯救掉進海里的人,卻沒有餘力這麼做。因為這只會害自己的船被海龍撞沉。

水手們聽到堤格爾和蘇菲的聲音後終於回過神來,紛紛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他們雖然能使用劍和弓箭來反抗海盜的攻擊,但對手是海龍的話,可就一籌莫展了。

在混亂之中,奧爾嘉與馬特維像是推開擠在一起的水手們似地趕了過來。

「堤格爾,發生什麼事了?」

奧爾嘉立刻問道,但在堤格爾回答之前,她就看到了逐漸下沉的護衛船和海龍,目瞪口呆地佇在原地。她之所以突然抓住堤格爾,並不只是因為船隻太搖晃,所以一時失去平衡而已。

「哎呀……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看到海龍。」

馬特維也和奧爾嘉一樣驚訝,光是能笑著說出這句話已經是極限了。堤格爾輕拍奧爾嘉的肩膀讓她冷靜下來,直接了當地問道:

「有辦法和它戰鬥嗎?」

奧爾嘉苦惱地歪了歪頭。這名少女雖然與異形怪物為敵也毫不膽怯,但是現在對手位於海的另一端,所以看來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那傢伙可以靠過來的話……」

「等它靠過來的時候,這艘船大概就沉啦。」

堤格爾以開玩笑的口氣笑著說道。不過要是再這樣下去,大概連玩笑也說不出來了。他轉頭看向蘇菲,她也愧疚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所會的龍技都沒辦法……」

「你能幫我們照亮天空,就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堤格爾對她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後,便板起臉再次看向海龍。海龍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如劃開海面般潛入了海中。原本把箭矢放在黑弓上的堤格爾臉上浮現一絲焦躁。

他根本無法預測海龍會從哪裡攻過來。

——等它下次露出頭來的時候……

瞬間,一股像是由下往上突刺的劇烈衝擊撞上了堤格

爾等人的船隻。整艘船被猛然抬起,然後又瞬間墜落海面。

別說是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了,就連已經習慣甲板晃動的馬特維和水手們也無法承受這波撞擊,紛紛摔倒在甲板上。木桶和木箱在甲板上彈跳滾動,大量的箭矢從堤格爾腰間的箭筒里掉出來,灑了一地。

船隻墜落的衝擊使海面劇烈晃動,大量的浪花和飛沫如雨般落在甲板上。堤格爾等人頓時被淋得渾身濕透,不小心喝進海水而不斷咳嗽,視野變得模糊。冰冷的海水再加上晚風吹拂,使眾人的體溫急遠下降。

堤格爾暗叫不妙。這和他之前對付的地龍等怪物強大太多了。就像在跟暴風雨對峙一樣,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一道黑影籠罩了甲板,堤格爾奮力抬起身子往上看,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海龍的巨大身軀近在眼前,但是讓堤格爾驚訝不已的並非海龍,而是騎在它背上的東西。

「若要說好久不見的話,好像也沒隔多久嘛,弓。」

雖然身體外觀看起來很像人類,但他並不是人。他的身體幾乎是堤格爾的兩倍大,沒有體毛,皮膚的顏色白到令人作嘔。他的額頭上有三根螺旋狀的角,雙眼閃爍著紅光,右半邊的臉有著醜陋的燒傷,還有一道自右肩延伸至右胸的可怕傷痕。

「……托爾巴蘭……」

「你還記得我啊?」

聽到堤格爾驚愕地自言自語,異形怪物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那是之前偽裝成名為萊斯特的人類、駐守在路克斯堡壘的怪物。正是這個怪物在操控海龍。

——他果然沒死……

「雖然身上的傷還沒痊癒,但老是挨打就不好玩了呢。」

如惡鬼般的魔物勾起嘴角笑道。堤格爾立刻站起身,把箭矢搭在黑弓上——但海龍的速度比他更快。

衝擊和巨響襲向船隻,堤格爾等人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劇烈搖晃一般。原來是海龍瞄準船艙使出了猛烈的一擊。

木桶滾了過來,撞上了堤格爾的後背,馬特維則被迎面飛來的木箱擊飛。原本捆好放在一旁的備用繩索鬆開來,纏在奧爾嘉和蘇菲身上。到處都聽得見水手們的哀號和慘叫,船內仿佛置身於地獄之中。

海龍的體積其實比船小了兩圈,但是它不會被海浪沖走,可以在海中自由移動,然後用整個身體來撞擊目標,威力非比尋常。如果船隻只和海龍一樣大或是再小一些,可能早就被撞得支離破碎了。

——這樣子根本無法戰鬥……!

堤格爾趴在甲板上呻吟著。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奧爾嘉和蘇菲也一樣。在陸地上能一騎當千的戰姬,到了海上便束手無措。

雖然海龍的動作相當遲緩,卻只需要攻擊一次就能讓船身劇烈搖晃,而且在搖晃的過程中,堤格爾等人幾乎是無法動彈,結果只能任憑海龍蹂躪。

——如果艾蓮或米拉在這裡的話……

他咬了咬牙。如果她們在這裡,就算戰場是海洋和船上,也能自由地戰鬥吧。艾蓮可以操控風,米拉則能凍結海洋。

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現在想這種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又能怎樣?艾蓮和米拉一定會狠狠地斥責他一頓吧。

「怎麼啦?不反擊嗎?」

托爾巴蘭在海龍背上哈哈大笑,然後又是一擊。轟然巨響使耳膜隱隱作痛,強烈衝擊讓視野變得模糊。飛濺而起的海水像豪雨般落在甲板上,船緣的一部分被打得粉碎,好幾名水手因此被拋入海中。

原本被白光籠罩、如白晝般明亮的周圍開始變暗了。蘇菲製造出的光之粒子逐漸消失了。

堤格爾拖著泡水之後變得相當沉重的衣服,抬起身子。他在不知不覺間倒落在相當靠近船緣的地方,被某種東西弄傷的頭部正流著血,將臉染成一片殷紅。鮮血甚至飛濺到衣服、雙手和黑弓上。

——要趁現在還夠亮的時候……

他伸手探向掛在腰上的箭筒,幸好還有一支箭卡在上面。他的身體因為不斷撞上甲板而遍體鱗傷,但是沒有骨折的感覺。

堤格爾步履蹣跚地走在仍不停搖晃的甲板上,好不容易才走到船緣旁。他才走了三、四步,身體就開始左右搖晃,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確認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的情況。只能祈禱他們都平安無事。

托爾巴蘭帶著愉快的笑容睥睨著堤格爾。海龍打散浪花,再次扭曲它龐大的身軀。

堤格爾看準了這個瞬間,踏上已經龜裂的船緣跳了起來。

當船身被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衝擊撞上時,堤格爾已經飛上了空中。托爾巴蘭發現年輕人以熟練的動作把箭搭在弓上,但是已經太遲了。

——拜託了……!

因為雙腳沒有著力點,所以堤格爾只能靠臂力拉弓射箭,但他並不在意。他默默地向左手緊握的黑弓祈禱。

只見箭鏃回應使用者的意志,發出了黑色的光芒。堤格爾的力量自體內流逝,仿佛一瞬間失去大量血液般,體溫登時驟降了好幾度。雖然他從跳向空中到墜落海里只有短短數秒,卻覺得時間過得相當漫長。

堤格爾在肌膚感覺到海水的冰冷、身體接觸到海面之前,將箭矢自弦上放出。

海上突然吹起了一陣狂風。纏繞著黑光的箭矢在海面上掀起洶湧的海浪,筆直地往前沖,貫穿了海龍的龐大身軀。

將血肉炸裂刨開的悶響壓迫著空氣,接著海龍便像要掩蓋這聲音似地發出了響徹四周的哀鳴。自體內噴出的鮮血將海面染成一片暗紅,海龍因劇痛而扭動身體,不斷翻攪著海水,再次掀起數道激浪。

最後,海龍的雙眼失去神采,在拍打了一次海面後,龐大的身軀便應聲倒下,激起巨大的水柱。

堤格爾頭下腳上地落入了海中,但他拼命掙扎,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沉重地喘了一口氣。他在單獨使用黑弓的力量時,全身都會籠罩在強烈的疲倦感之中,連一根手指都快動不了了。

在年輕人的視線前方,海龍的身體只有一部分浮上海面,其他部分幾乎都沉入海中了。雖然它的身體仍不停抖動,卻可以明顯看出那只是死後的抽搐,混入海水的紅黑色血液自它身體周圍流出,不斷地向外擴散。

——托爾巴蘭在哪裡?而且我得找個人把我拉上船……

當堤格爾勉強讓模糊的意識保持清醒,浮上這個念頭之際,一道黑影蓋住了堤格爾的頭上,他抬頭一看,臉上頓失血色。

遮住蘇菲製造出的亮光、正朝著堤格爾倒下的——是一艘船。海龍的最後一擊撕裂船艙,造成了無法修復的巨大破洞。

木桶、木片和船隻的殘骸紛紛落下,堤格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已經沒有半支箭矢,也沒有體力游泳或潛入海中了。

而且海水似乎正流進船身上的大洞,導致海面上形成了奇妙的水流。堤格爾的身體被水流沖走,愈來愈靠近船隻。

在轉瞬之間,有一半的船身沉入了水中,並且再度產生了水柱和海浪。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都被拋進了波濤洶湧的海中。

在劇烈晃動的浪濤間載浮載沉的蘇菲,再次使出了龍技。但是這也耗盡了她的力氣。金髮戰姬照亮著逐漸沉沒的船隻,就此失去了意識。

眼看蘇菲就要隨著無數木片一起沉入海中——及時撐住她的,是當時也在現場的另一位戰姬。

奧爾嘉背起比自己高出許多的蘇菲,用右手拿著的龍具划動海水,才不至於沉入水中。海水冰冷刺骨,濕淋淋的衣服和鞋子相當沉重。淡紅色的頭髮緊貼在臉上,數滴海水沿著還有幾分稚嫩的臉龐往下滴落。

她環視四周,看到了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無數的殘骸和數十、數百人漂浮在海面上,自己搭乘的船則一邊吐著白色的氣泡,一邊在海面上製造出漩渦,逐漸往下沉。而在稍遠的地方則漂浮著一具黑白色的巨大屍體。

——堤格爾呢?還有那個魔物……

奧爾嘉的臉上寫滿了疲倦,嘴唇因失溫而發紫。但她仍未喪失戰意,警戒地掃視四周。

「堤格爾!」

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大聲喊出堤格爾的名字。這麼做等於是把她們的位置告訴托爾巴蘭,但不安和焦慮的情緒占了上風。

結果她並沒有聽到回應。而且魔物也沒有現身。

平安無事的兩艘護衛船緩緩靠近他們。船上接二連三地放出用於作業或救人的小船,開始救助掉入海中的水手們。奧爾嘉和蘇菲也被他們救上船了。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其實很想親自去尋找堤格爾,但她最後還是乖乖地爬上小船。雖然這附近的海面被蘇菲的龍技照亮了,但現在仍是半夜,海水冷得嚇人,吹過海面的晚風也讓身體逐漸失去溫度。

當奧爾嘉被拉上船後,她立刻脫下濕透的衣服,穿上好幾件厚厚的外衣,

但身體仍舊不停發抖。不過其他水手的情況也和她差不多,甚至有許多人在被送上船的同時便失去了性命。

奧爾嘉握緊了姆瑪,等待托爾巴蘭現身,但是無論她等了多久,都沒有看到怪物的身影。

最後,蘇菲的龍技也失去了效果,周圍再次籠罩在夜晚的黑暗中。金髮戰姬仍舊沒有恢復意識,水手們也沒有試圖喚醒她,而是拿著火把或油燈繼續進行搜救行動。

搜救行動一直到東方天空露出魚肚白,才暫告一段落。

奧爾嘉再次見到馬特維,是在搜救行動即將結束之時。他也是被水手們救起的,臉上有好幾道傷口,骨折的左臂用布吊起的樣子很是悽慘。

兩人坦率地為彼此的平安表示喜悅後,便開口說出了同樣的問題。

「堤格爾呢?」「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呢?」

他們異口同聲地提問後,臉上都浮現了絕望的神色。水手們之所以結束搜救行動,並不是因為他們已經確定所有落海的人都被救起。

而是因為——到了清晨還沒有獲救的人,一定都已經凍死了。

就連比較早被救起的奧爾嘉等人也被凍得渾身發抖,即使是在船上工作而鍛鍊得十分健壯的年輕男性,在海上漂流那麼長時間也肯定無法存活。

「我要借一艘小船出海找人。」

「請你冷靜一點。」

應該已經精疲力竭的奧爾嘉仍作勢要衝出去找人,馬特維便以冷靜的聲音阻止了她。

「他說不定已經被其他人救起來了,還是先確認一下吧。」

「……如果確認之後沒看到他呢?」

奧爾嘉再也無法保持冷淡的表情,泫然欲泣地抬頭看著這名長相兇惡的壯漢。馬特維雖然一臉傷腦筋的樣子,還是勉強對她擠出笑容。

「到時候再想吧。請奧爾嘉大人先好好休息。」

就連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的馬特維,也只能對她這麼說。

被救起的人之中,並沒有堤格爾的身影。

在奧爾嘉、馬特維和恢復意識的蘇菲拜託下,水手們又進行了一刻鐘的搜救工作。他們告訴負責搜救的人,堤格爾對吉斯塔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如果連遺體也找不到的話,會演變成相當嚴重的問題。

雖然搜救工作很辛苦,但水手們也想儘可能地找回罹難同伴的遺體。在黎明時的陽光照射下,他們一臉倦容地將小船駛進漂浮著船隻殘骸和屍體的海浪之間。

但是,這一次他們仍舊沒有找到堤格爾。

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當然不可能放棄希望,但也知道無法再繼續搜索下去了。船內擠滿了傷者,還擺放著許多等著下葬的屍體。他們無法肯定剩下的兩艘船毫無損傷,食物和飲用水也不夠了。

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個港口都市停泊。

最後,這兩艘船揚起前往吉斯塔特的船帆。

他們落寞地踏上了歸國的旅途。

自亞斯瓦爾王都克爾切斯特搭船往東航行三天,就可以看到三、四座彼此相鄰的小島。

這些島上全都是險峻的岩石堆和斷崖,並不適合人類居住。其中還有隻要一漲潮就會被淹沒的島嶼,而且這附近有很多岩礁,船隻難以停泊,所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船會對此處多加留意。

看上這些島嶼的是海盜們。因為只要找對使用方法,這裡便是個絕佳的藏身處。

托爾巴蘭在他操控海龍襲擊堤格爾等人的隔天,於這座群島上現身了。因為失去了海龍,所以他是游泳過來的。

「弄得真是狼狽啊,如果多勒卡伐克在這裡的話,當天就能再幫我弄來三、四隻海龍了吧。」

一看到海龍被打倒,托爾巴蘭就毫不猶豫地撤退了。雖然他已經確定堤格爾落海,但是在失去海龍的狀態下,他不敢輕率地與兩名戰姬交戰,而且能擊沉兩艘船已經讓他大呼過癮了。

托爾巴蘭選了其中一座島嶼登陸後,就變回了人類的模樣。他的外表看起來是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年紀不超過三十五歲,頭髮幾乎全禿,僅在雙耳上方留有少許茶色頭髮。

他變成人類後,臉的右半邊和右肩到右胸的傷疤並未消失。雖然可以在變成人類時消除這些傷痕,但他嫌麻煩,所以就保持原狀了。

他曾以這副模樣頂著「萊斯特」的名字,過著人類的生活。他在亞斯瓦爾王國任官,閒暇時就累積一點戰功打發時間,偶爾會暗中擄走年輕女孩,在侵犯之後再吞下肚,以滿足自己的癖好。

托爾巴蘭迅速地穿上藏在岩堆的衣服,熟門熟路地走向島嶼中央。這座島看起來是個沒有任何植被的小岩石堆,其實島中央有個挖穿堅硬的岩壁鑿成的洞窟,內部空間意外地寬敞。

現在的時間還沒到中午,但灰色的雲層盤據在島嶼上空,天色有些陰暗。從這裡看到的海水也是漆黑的。

托爾巴蘭走進洞窟後,便聽到深處傳來詢問的聲音。

「是我,萊斯特。」

他以沉著冷靜的聲音報上自己的名字後,便出現了幾個拿著燃燒的火把的男人。他們的穿著都有些髒亂,腰上掛著劍或單手斧。

他們是海盜,絕大多數都是追隨艾略特的人,卻被塔拉多和堤格爾打敗,好不容易才活著逃到這裡。

「報告情況。」

托爾巴蘭簡短地命令道,站在最前方的男人便應了聲「是」,一臉怯弱地回答:

「我們的人數已經超過一萬五千人了。至於詳細的數字,呃,是一萬五千七百一十七人。我們還遇到了一群從大陸逃過來的傢伙,差不多是四千人。我把首領你的話告訴他們之後,他們說想見你,我就叫他們等到今天半夜。」

他們都稱呼萊斯特為「首領」。只要他們心存恐懼,這個魔物其實並不在意他們怎麼稱呼自己。

在路克斯堡壘被堤格爾和奧爾嘉打敗的托爾巴蘭並未死亡。他被轟飛到堡壘北側的森林裡,當時受的傷到現在還沒痊癒。

托爾巴蘭沒有立刻展開復仇。因為自己目前還在休眠——也就是並非最佳狀態。而且,他也想知道堤格爾等人會如何應付艾略特。

所以托爾巴蘭想出了兩個計劃。一個是用海龍去襲擊堤格爾等人,另一個則是率領海盜們發動戰爭。

關於這第二個計劃,其實是好玩的成分居多。畢竟他當初之所以會變成人類,還跑去當亞斯瓦爾的騎士,有一半是因為想在休眠時排遣無聊,另一半則是基於好奇。

托爾巴蘭大致決定好目標後,便興致勃勃地開始行動了。他前往被亞斯瓦爾人稱為本島的亞斯瓦爾島與海盜打交道,並趁著空檔馴養了一隻海龍。

接下來,托爾巴蘭讓跟隨自己的海盜們去襲擊村莊或城鎮,累積武器和糧食,並尋找戰敗潰逃的海盜們,讓他們加入自己的陣營。他真不愧是之前曾駐守一整座堡壘的將軍,手段相當高明。

這座群島是托爾巴蘭的據點之一。他命令自己到處募集來的海盜們躲在這裡待命。

「等到今天半夜啊……運氣還真好。有幾位客人?」

他當然不可能和四千名海盜一一見面,所以是從裡面挑出幾個人當代表,前來此處會面。

「有六個人,他們就在前面。」

托爾巴蘭跟著男人在由岩壁挖鑿成的洞窟里前進,不久之後便抵達了洞窟深處。

這是個足以讓數十人席地而坐的寬廣空間,還放著作工粗糙的桌椅。桌上放著外漆剝落的燭台,點著微弱的火光。

洞窟的高度不算太低,頂部還打了幾個小洞,是用來採光和通風的。

他當時詢問這個洞窟之前是什麼人在使用,才知道數百年前好像就有那個時代的海盜把這裡當成藏身處。托爾巴蘭也認為這個洞窟造得挺出色的。

現在這裡有近十名海盜。其中幾個是跟隨托爾巴蘭的人,他們一看到首領回來,便板起臉坐直了身子。

托爾巴蘭口中的客人沒有開口說話,以打量似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站起身子大步走過來。那個人的身材和變成人的托爾巴蘭差不多,手上的彎刀已經拔出刀鞘。

「你就是萊斯特嗎?」

托爾巴蘭帶著微笑回了一句「沒錯」。他心想,偶爾來這種腦袋簡單的貨色可真是省了不少力氣。男人瞪著托爾巴蘭,趾高氣昂地說道:

「據說你之前是亞斯瓦爾的騎士?你臉上的傷痕還真是誇張啊。雖然不知道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膏藥,不過態度最好別太囂張,免得我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你想怎麼對付我?」

男人以行動回答托爾巴蘭的疑問——他舉起手臂,揮刀就是一砍。

一道沉悶又令人不快的聲音傳進旁觀者們的耳中,男人嘴裡則發出了呻吟聲——因為他拿著彎

刀的手臂正朝著不自然的方向彎曲。

但是男人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托爾巴蘭一手抓住他的頭,感覺毫不費力地輕鬆舉起他的身體。

「我用不著你。」

托爾巴蘭笑嘻嘻地說完後,便在手上稍加施力。男人的頭被他的手這麼一捏,就爆出了詭異的嘎吱聲,鮮血隨即自他的鼻子、嘴巴和耳朵汩汩流出。托爾巴蘭鬆開手後,早已死亡的男人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人偶般倒在地上。

海盜們全都嚇得發抖,拼命地忍住湧上喉嚨的驚呼。如果托爾巴蘭是個全身肌肉發達的壯漢,他們或許還不會如此震驚,因為托爾巴蘭的身體雖然鍛鍊得很結實,卻只是中等身材,所以更突顯了他的可怕。

一旦做出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下場肯定會跟那個癱倒在地的男人一樣。

托爾巴蘭對今天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海盜們露出了笑容,完全無法想像他才剛殺過一個人。

「歡迎你們啊。」

海盜們的反應不是啞口無言,就是扯著嘴角點點頭。即使是對殺人習以為常的他們,在見識到托爾巴蘭的行為後,也忍不住感到恐懼。那根本不是用「力氣比一般人大」可以形容的行動,而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你們好像已經聽過我的名字了,但我還是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萊斯特,不久前還是亞斯瓦爾的騎士。」

其中一名海盜搬了張椅子到托爾巴蘭面前。變身成人類的魔物坐下來後,環視了在座的海賊們一眼。

「我現在正在募集像你們這樣的海盜。目的是進攻某個國家。」

「……是亞斯瓦爾嗎?」

一名海盜以顫抖的聲音問道。托爾巴蘭緩慢地搖了搖頭,直接了當地告訴他答案:

「是吉斯塔特。」

已經是托爾巴蘭手下的海盜們早已知道理由,所以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情的人們則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雖然我之前是聽命於艾略特王子,但是他戰敗了。我已經無法再返回亞斯瓦爾,只不過,我還是需要找個門路混口飯吃,到這裡都還聽得懂吧?」

等到海盜們都點頭後,托爾巴蘭便繼續說道:

「雖然轉行當山賊也不錯,但是能搶到的東西也就那麼一點點。要搶就要找更大、更富有的目標。但是……如此一來,就需要大量的人手。」

「所以才會找上我們?」

聽到這個感覺問得很戰戰兢兢的問題,托爾巴蘭點了點頭。

「沒錯,我打算帶著兩萬名海盜襲擊吉斯塔特的港口都市,盡情地燒殺擄掠。年輕人不論男女全都捉起來,賣給別人當奴隸。小孩和老人則凌虐致死,把城市徹底摧毀。」

海盜們不安地看了彼此一眼。其中一人吞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喉嚨後才開口。隨著燭台火光搖曳的托爾巴蘭的笑容,讓他們覺得看起來非常詭譎。

「但是,吉斯塔特距離這裡很遠。我認為亞斯瓦爾——或去年發生過內亂的布琉努比較近,襲擊起來也比較容易。」

「太膚淺了。」

托爾巴蘭冷笑了一下。襲擊他們並不難,只是少了點挑戰。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現在都提高了警戒,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目前處於弱勢。就這方面來說,吉斯塔特的戒備就沒有那麼森嚴了。」

海盜們頓時有種托爾巴蘭的雙眼射出紅光的錯覺。他們緊緊盯著這名亞斯瓦爾前騎士,一字不漏地認真傾聽他說話。近似恐懼的敬畏之情令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吉斯塔特要等亞斯瓦爾或布琉努被襲擊,才會開始提高警覺。我們要趁著這段空檔展開行動。到底哪一種比較容易,你們應該明白吧?」

「但是,我們的糧食能撐到抵達吉斯塔特嗎?」

聽到海盜的擔憂,托爾巴蘭充滿自信地笑著點點頭。

「就憑我手邊的燕麥、蕃薯、肉乾和魚乾……足夠讓兩萬人吃上十天。」

海盜們紛紛發出驚呼。不過還有人仍舊半信半疑。

「這麼多食物是怎麼準備的?」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曾經是亞斯瓦爾的騎士。我對幾個城鎮、村落和堡壘的內部構造很熟悉——好了,告訴我你們的答案吧。是要跟著我獲得財富,或是在茫茫大海中徘徊死去?還是跟那個艾略特一樣,被捕之後斬首示眾呢?」

數量減少為五人的客人們毫不猶豫地決定跟隨托爾巴蘭。他們知道亞斯瓦爾目前對海盜毫不留情,而且托爾巴蘭身上的詭異氣質也讓他們不敢反抗。

於是變身成人類的異形魔物按照計劃,得到了近兩萬人的大軍。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