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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4 刃之舞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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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裡,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夢到了母親。

醒來之後,她露出了五味雜陳的微笑。她已經多少年沒有夢到母親了呢?

當莎夏把這件事告訴前來喚她起床的侍從,忠心耿耿的老人似乎顯得有些遲疑。他皺著臉回了一句「這樣啊」,沒有說「您作了個好夢」。

「話說回來,我聽說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已經結束了。」

「真的?」

莎夏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她知道這名老侍從是刻意改變了話題,但她覺得自己很久沒聽到如此令人振奮的消息了。

她所治理的萊格尼察十分仰賴貿易收入,亞斯瓦爾的內亂也會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影響。

——蘇菲和堤格爾處理得很順利吧?

明知道是多管閒事,她還是派馬特維與堤格爾同行,不知道那個長相兇惡的前水手有沒有幫上忙。既然已經恢復和平,蘇菲他們也該回來了吧。等他們來到公宮的時候再問一下好了。一想到這裡,莎夏便高興了起來。

這時,她突然感覺脊椎傳來一陣疼痛。黑髮戰姬頓時呼吸困難,劇烈地咳了起來。正打算退下的侍從臉色大變,急忙跑到莎夏身旁。

「亞莉莎德拉大人!」

「……我沒事,我沒事的……」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得耗費極大的力氣。咳嗽停止後,她輕喘一口氣,在床上躺了下來。侍從隨即搖鈴,傳喚醫生。

——就算讓醫生看診也是無濟於事。

在房間內外響起的鈴聲讓她感到非常煩躁。

她抬眼看向枕邊,那裡放著讓她成為戰姬的兩把劍。那是一對長度比短劍還要多出一個半拳頭的雙劍,上面刻著神秘的紋路,一把是金黃色的劍身,另一把則是朱色。只要伸手觸摸就能感覺到些許溫度。

——你還能陪在我身邊多久呢?

莎夏在心裡默默地對雙劍這麼說道。這個名為煌炎的龍具,在她染病之後仍舊沒有離開,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你大概無法活太久吧。

莎夏十歲那年的某個夜晚,她的母親突然以像是談論明天的天氣似的口吻,乾脆地告知她這樣的事實。

「我們家的女人全都很短命。據說是因為一種叫『血之病』的疾病。你的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大約三十歲的時候過世了。」

當時,她們正躺在村外的小房子裡的堅固寬敞的床上。和母親一起就寢的莎夏聽到這段突如其來的話後相當震驚,說了聲「咦?」之後腦中便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

她的母親露出微笑,靜靜地等待女兒自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鎮定下來的莎夏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

她的母親還不到三十歲,她年輕又健康,總是很開朗,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生了病的人。

但是她現在的眼神跟在教導女兒時一樣認真。

莎夏自懂事以來,便在母親的教導下學習了許多事情。裁縫、洗衣和打掃的方法就不用說了,鑽木取火的方法、如何分辨森林裡的草和蘑菇是否有毒的方法、設置簡單陷阱的方法,甚至是短劍的握法和戰鬥方法都教給她。

平常總是很溫柔的母親,只有在教導她的時候特別嚴格。在學會之前必須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這讓莎夏每次都忍不住埋怨母親。不過,只要她能不靠指示完成那些事,母親就會大方地給予獎勵,所以她的不滿很快就會消褪。

察覺到母親絕不是在說謊或開玩笑後,莎夏立刻嚇得背脊發涼。她不安又緊張地按著自己的胸口問道:

「……那是治不好的病嗎?」

母親點頭時的微笑看不到一絲陰影。她的表情和恐懼與悲悽等神色相差甚遠,讓莎夏有些驚訝。母親溫柔地撫摸莎夏的黑髮。

「莎夏,你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上某個人,然後生下孩子的。到時候你要好好地告訴你的孩子,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教導給他,讓他能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到了隔年,母親就去世了。

原本以為只是得了風寒,躺在床上休息幾天,結果卻就此一睡不醒。過世時的表情如睡著般安祥。

莎夏既驚訝又悲傷,但村裡的成年人們恢復鎮定的速度更是讓她吃了一驚。原來他們早就知道總會有這一天。

莎夏的親人只有母親,她聽母親說,父親在自己出生前就不在了。她不知道父親是死了還是離開了村子,因為只要母親能待在她身邊就足夠了。

村子裡的大人們幫莎夏埋葬了母親後,村長便傳喚她。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今年將滿五十三歲的村長直接了當地詢問她。在這個村子裡,沒有親人的孩子會由村長或村裡的有力人士領養。村長的意思是在問她希望被誰領養。

「我要去旅行。」

當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時,連她都感到有些意外。

莎夏在處理母親後事的期間稍微思考了一下子,然後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村子裡的其他小孩也會跟父母學習裁縫和洗衣等技能,但是為什麼自己身為女人,卻必須學習陷阱和戰鬥相關的知識和技術呢?那明明是到村外狩獵的男人們該學的事情。

不知自己何時會死亡的母親,為了替莎夏做好準備,才會教導她這些事情。

這都是為了讓她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旅行嗎……」

村長的聲音里同時出現了歉意和放鬆的情緒。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莎夏刻意以開朗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要去尋找願意和我結婚的好丈夫。」

村長大概會覺得這句話很刺耳吧。村子裡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血之病」,應該沒有人會自找麻煩地和這種女孩結婚吧。

莎夏收下微薄的餞別禮後,便離開了村子。

十一歲的女孩獨自旅行比她所想的還要困難。女扮男裝變成是理所當然,說話的口氣也在不久之後變得男性化,如果母親沒有教導她各式各樣的知識和技術的話,她恐怕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吧。她甚至曾淪落到必須向人乞討。

不過,只有賣身這件事永遠在她的選項之外。理由雖然是因為害怕傳染疾病,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當時對村長說的理由幾乎是真心話。莎夏想找到一個能接納自己的「血之病」,願意和她生下孩子的人。

要是生下女兒的話,她會像母親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教給她、鍛鍊她。就算生下的是兒子,她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即使兒子不會發病,但是無法保證他與其他人生下的女兒不會遺傳下去。

她能夠左右手各持一把短劍戰鬥,也是在漫長的旅途中學會的。為了在慣用手無法使用的時候還能戰鬥,她訓練自己,讓非慣用手也能揮劍攻擊。為了不被武器妨礙行動,她選擇了刀身較短的短劍。

她在開始旅行第四年時被龍具選上,當年她才十五歲。

她不知道為什麼患病的自己會被龍具選上,但是莎夏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明白,便握起金色和朱色的雙劍,獲得了『煌炎的朧姬』的稱號。

莎夏在王都席雷吉亞接受維克特正式認可,成為了戰姬,她得到阿爾夏芬這個姓氏,並前往自己的領地萊格尼察。

當文官和武官向莎夏屈膝跪拜時,她開口說的第一件事,便是關於血之病的話題。

她詢問官員們,自己大概無法活太久,這樣子也沒關係嗎?如果他們無法認同的話,她願意放下龍具自行離去。

她在謁見維克特國王的時候也提起了血之病的事,但是年老的國王卻不耐煩地揮揮手,告訴她「只要龍具認同就沒問題了」。

莎夏有些壞心眼地期待著眼前的這些人會怎麼回答。

其中一名文官抬起頭來,是個表情嚴肅的老人。他的年紀顯然比十五歲的莎夏多了三倍以上吧。說不定其實是四倍。

「我們明白了,還有其他事情嗎?」

「……真的沒關係嗎?」

覺得很意外的黑髮戰姬有點驚慌失措地又問了一次。

「我在三年前開始有腰痛的毛病,幾乎沒辦法跑步,冬天也經常染上風寒。但我現在仍在這座公宮裡任職。雖然我得的病和戰姬大人的病是根本無法相比的。」

老文官一說完話,另一位武官也抬頭對莎夏開口了。他結實的身體穿著鎧甲,是一名臉上有許多細小傷痕的年輕男子。

「如果選擇戰姬的是龍具的話,那否定戰姬的仍是龍具。只要戰姬大人還是戰姬,我們便會毫無怨言地輔佐您,沒有人會拒絕。」

或許是因為年紀較輕,他說的話比老文官來得更直接——而且聽來也有幾分挖苦龍具和戰姬制度的味道,有幾個人因而露出吃驚的表情,

卻沒有人開口責備他。

莎夏也沒有訓斥那名男人,只是苦笑了一下。知道下一任戰姬是由龍具選擇時,她的心裡也產生了某種安全感。

莎夏對比自己年長的他們低下頭。

「——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在那之後,平穩的五年過去了。莎夏以前當然是沒有處理政務的經驗,但足在支持她的人們幫助下,她聽從他們的建言,專心致志地治理萊格尼察。

她認識了艾蓮、米拉、蘇菲和莉莎等其他戰姬,而且特別和艾蓮合得來,甚至還交換過誓言。艾蓮和莎夏一樣都出身平民,從小就一直到處流浪,這或許是讓她們的感情比其他人更親密的原因。

莎夏十九歲了。

距離死亡來臨剩下十年。當她回憶起母親,並想起自己剩餘的壽命時,她在公宮的辦公室昏了過去。

當莎夏恢復意識時,人已經躺在自己的寢室,而且換上了寬鬆的衣服。替她更衣的人是在公宮服侍她的侍女長。

她覺得脊椎隱隱作痛,渾身無力,手腳如鉛塊般沉重。

她知道「血之病」發病了。

莎夏喚來侍從,聚集了負責重要職位的文官和武官,冷靜地告訴他們。

「時候好像已經到了。」

他們全都臉色蒼白,甚至有人發出了呻吟。黑髮戰姬環視他們的臉,向他們表示謝意。

接著,莎夏便看向自己大腿上金紅雙色的雙劍。並不是哪個人幫她送過來的,而是煌炎以自己的意志穿越空間來到了莎夏身邊。和當初選擇她為戰姬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們也看到了,它們現在還在我的手邊。我也不是一發病就會馬上過世,所以希望你們照常處理自己的工作,不要有所延滯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年,也就是現在。

連莎夏也很訝異自己竟然還活著。她幾乎都躺在床上睡覺,只利用休息的空檔處理政務,目前並未卸下戰姬的身分。

她原本打算在煌炎離開自己的時候立刻離開公宮,但是這個龍具到現在還是不肯離開她身旁。她已經對龍具勸說過好幾次,卻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窗外的景色已是日落時分,夜色漸濃。

莎夏茫然地望著有些微暗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結果她今天聽完侍從捎來的消息後,還是昏睡了一整天。

——原本想找個人問問亞斯瓦爾內亂的情況呢。

還是等之後再談吧,最好是等身體狀況比較沒有問題的時候再說。

「……我什麼時候才能解脫呢?」

她明白自己早晚會死。那麼,是什麼時候死呢?

——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三十歲左右過世了……母親也在三十歲之前就死了。

最糟糕的情況,是她必須持續這個狀態將近九年。一想到這裡,心情就變差了。

死亡是很可怕、很恐怖的。伹是莎夏已經厭倦一整天的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的生活,長期的病榻生活令身心逐漸枯萎、變得愈來愈軟弱,這讓她感到痛苦萬分。

——不行,變得太灰暗了。

莎夏並不是在說窗外的景色,而是自己的內心。或許是因為夢到母親的關係。溫柔又堅強的母親無疑是黑髮戰姬的驕傲,卻也是死亡和疾病的象徵。

她腦中突然浮現堤格爾的臉。上次和他見面說話,應該是上個月的時候吧。

——他和我完全相反呢。

莎夏很自然地露出微笑。她很欣賞堤格爾誠實的個性,不過更讓她印象深刻的,卻是他不輕言放棄的強烈意志,以及絕對要活下去的決心。

——艾蓮、米拉和蘇菲其實也有一點類似的特質,不過堤格爾感覺比她們更強烈。因為是男孩子的關係吧。

她想要以他為榜樣。雖然要活下去有點困難,但是她希望直到最後都能活得毫不後悔。

她感覺到睡意襲來。母親、亞斯瓦爾、堤格爾和艾蓮他們的事情在莎夏的腦中奇妙地混在一起。

「好想要孩子啊……欸,艾蓮,如果你也像我這樣的話——」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嘴裡很快傳出了平穩的呼吸聲。

到了隔天,莎夏的身體似乎有些好轉了。

她穩重地回應一如往常地前來叫醒她的侍從,並詢問亞斯瓦爾的內亂是否還有後續消息。

「不,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老邁的侍從恭敬地低著頭說道,但是莎夏卻像在懷疑他的態度似地眯起眼睛。因為她確實在開口詢問的時候,看到他微微撇開了視線。如果換成其他人,大概無法察覺到如此細微的變化吧。

莎夏在床上坐起身子後,便以規勸的口氣對侍從說道:

「雖然我不喜歡這種說法,但是我認為有事情瞞著我,對我的身體並無助益。」

「亞莉莎德拉大人……」

比主人年長近三倍的侍從口中發出了懇求般的聲音。他以眼神強烈地請求莎夏就此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他並不是害怕受到懲罰,而是因為擔心莎夏的身體狀況。

「告訴我吧。」

雖然莎夏很感激老人的體貼,但還是以平穩的語氣催促他。侍從帶著充滿苦澀的表情回答了。

「這是昨天發生的事。一艘帶著蘇菲大人的訊息的船,出現在港口都市利普諾。」

因為侍從方才試圖隱瞞報告,所以莎夏察覺到這不是什麼好消息,也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但是常她聽到侍從接下來所說的話時,還是難掩臉上的驚訝之情。

「海龍……?」

莎夏雖然沒見過海龍,但是她曾遇過地龍,所以並不懷疑其真實性。但是實際聽到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震驚。

「蘇菲大人離開亞斯瓦爾時,有一艘主船和三艘護衛船,但是遇上海龍後,主船與其中一艘護衛船遭到擊沉,剩下的兩艘護衛船正載著生還的水手們往這裡前進。」

認為必須儘快報告情況的蘇菲,將傷者和貨物集中在其中一艘船,由另一艘負重較輕的船先趕往吉斯塔特。而那艘船在昨天清晨抵達了利普諾。

利普諾的市長收到消息後,便立刻命人傳令至公宮,然後準備載滿了醫師和藥物的救援船。公宮的侍從便是在昨夜收到報告的。

莎夏輕輕地晃動齊肩的頭髮,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菲的判斷是正確的,利普諾市長的處理方式也很妥當。」

既然有兩艘船沉沒,受傷的人應該很多吧。蘇菲認為,即使讓載著他們的船先走也爭取不了太多時間,便乾脆讓減輕貨物的船先走,請人送來醫師和藥物。

侍從看到莎夏的反應後鬆了口氣,繼續進行報告。

在聽到堤格爾落海失蹤的消息時,黑髮戰姬這下子也忍不住面色凝重。她當然也擔心年輕人的安危,不過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肯定會給吉斯塔特這個國家帶來不小的影響。

一旦吉斯塔特派堤格爾擔任密使的事情曝光,布琉努一定會表達強烈的抗議吧。而在吉斯塔特國內,艾蓮和米拉等戰姬以及對維克特國王有所不滿的貴族,也不可能保持緘默。

即便情況不會發展成戰爭或內亂,但是因此事而造成的內憂外患,很可能延燒到墨吉涅等國家。

「總而言之,必須先將這件事稟報王都,然後把軍艦集合在利普諾的港口。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打倒了海龍,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也想跟亞斯瓦爾打聽一下消息……但是必須先取得陛下許可才能行動吧。」

莎夏說到這裡時遲疑了片刻,接著以沉穩的嗓音補充道:

「派人傳令給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讓她也知道這件事。」

侍從深深地低下頭。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與莎夏的關係並不算和睦,去年甚至還為了討伐海盜的事情而舉兵開戰。當時莎夏因為生病而無法出戰,只好向艾蓮請求救兵。

人民們對那場紛爭仍記憶猶新,因此對路伯修及其領主伊莉莎維塔抱持反感的萊格尼察居民並不少。莎夏便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命人把這項消息也通報至路伯修。

「好了,現在要怎麼對艾蓮開口呢……」

她回想起去年見面時,銀髮戰姬很高興地笑著談論堤格爾的模樣。表面上堤格爾和艾蓮是賓客和接待者的身分,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很明顯地不只如此。

——她會很難過吧……

一想到這件事將帶給艾蓮怎樣的打擊,她的胸口就隱隱作痛,但是身為艾蓮的好友、同時身負戰姬責任的她,必須把這件事告訴艾蓮。她仰頭看著天花板,迅速地統整思緒後,便對侍從說道:

「幫我準備紙筆,我要寫信。」

「可以請書記官代筆……」

「不,如果不是我親筆寫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莎夏以強硬的口氣打斷侍從的建議,並搖了搖頭。艾蓮或許能體諒她的狀況,但是她不想太過依賴這一點。而且就連莎夏也無法預測堤格爾的事未來會如何發展。

身為統治萊格尼察的戰姬,她必須作好萬全的準備。

蘇菲等人搭乘的船,比先走的護衛船晚兩天抵達港口都市利普諾。

「蘇菲大人、奧爾嘉大人,你們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光華的耀姬鄭重地感謝前來港口迎接蘇菲等人的利普諾市長。

「我在此衷心感謝你們的幫忙,多虧你們迅速得宜的處置,許多人都脫離了生命危險。」

奧爾嘉也在蘇菲身旁跟著開口道謝。

隨後,當利普諾市長見到馬特維時,便露出笑臉互相拍打對方的肩膀。他們兩人原本就是舊識,這小小的舉動便足以表達重逢的喜悅。

利普諾市長和蘇菲一邊走過港口,一邊討論今後的打算。

「我知道戰姬大人相當忙碌,但還是希望您今天至少能在這裡稍微休息一天。雖然沒辦法完全滿足戰姬大人的需求,但是我已替兩位準備好旅館了。」

她們長時間坐船旅行,又是搭乘滿載傷者的船隻,想必已相當疲倦;但是蘇菲帶著穩重的微笑婉拒了利普諾市長的建議。

「我們十分感謝你的好意。但是就像你所說的,我們有些事情必須儘快處理。所以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唔,這樣的回答好像有點裝模作樣呢。」

金髮戰姬俏皮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能請你借我們大約七、八匹馬嗎?還有從這裡到公宮所需的糧食和水。」

其中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一人一匹,其餘的馬匹則是載運貨物。利普諾市長明白她的意思,便表示會立刻準備。

奧爾嘉在兩人身後一臉認真地聽著他們交談。身為一名戰姬,她要學的事情數也數不完。馬特維則欣慰地默默看著專心聆聽的奧爾嘉。

過了一刻鐘之後,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便離開了利普諾。至於護衛船和傷者則交給利普諾的市長處理。

他們沿著通往公寓的街道快馬奔馳,途中,蘇菲對馬特維輕輕地低頭致意。

「還麻煩你陪我們走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馬特維大人。」

「別放在心上,向亞莉莎德拉大人報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嘛。」

面目猙獰的前水手誠摯地回答她,能讓蘇菲這樣的美女開口體諒自己,他的心情感到一絲愉快。但說完之後,他又立刻恢復嚴肅的神情。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順利見到亞莉莎德拉大人……」

蘇菲應該知道莎夏現在正臥病在床。馬特維開口向她確認後,金髮戰姬的表情便覆上了一層陰影。

「真的見不到的話也沒辦法,我會請人轉交信件給莎夏,然後和奧爾嘉一起前往王都。有些事情必須向陛下報告才行。」

一說到這裡,蘇菲便帶著困擾的表情看向後方。她看的不是奧爾嘉,而是由她手中的韁繩繫著的駝貨馬匹。這些行李還包括了堤格爾在亞斯瓦爾買的土產,因為它們都是放在護衛船上,所以幸運地免於沉入海底的命運。

堤格爾的臉在腦中一閃而過,蘇菲如綠寶石般的雙眼因淚水而濕潤,但她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還有事情得在思念他而哭泣之前完成,她不是那種什麼也不做,只顧著傷心哭泣的女性。

「那些東西就交給我吧,我會幫他送給他想送的人……」

「——等一下。」

大概是察覺到蘇菲的視線了,奧爾嘉策馬與她並行。

「那件事由我來處理,不,是希望你能讓我處理。」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露出了不遜於蘇菲的嚴肅神色,臉上寫滿了認真和誠實。因為她也強烈地希望自己能為堤格爾做點事情,但是,蘇菲卻對她搖了搖頭。

「接下來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這種說法有些卑鄙,但是你認為堤格爾會希望你這麼做嗎?」

奧爾嘉皺著臉低下頭,無法幫助堤格爾,讓她的臉上浮現出不甘心與悲傷的神色。蘇菲雖然對她感到很抱歉,但是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交給她去辦。

——首先是莎夏,接著是艾蓮、莉姆、米拉,然後是蒂塔吧。好像還有艾蓮的部下,似乎是叫盧里克……找莉姆確認一下應該就知道是誰了。

想到她們會有什麼反應,即使是和她們親近的蘇菲也不免心情鬱悶。既然奧爾嘉接下來將以戰姬身分生活,應該儘量避免讓艾蓮和米拉對這名十四歲的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奧爾嘉仍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馬特維便開口向她勸說。

「奧爾嘉大人,這件事還是交給蘇菲大人吧。」

他毫不掩飾的話語中埋藏著龐大的感情。這位前水手也同樣想為堤格爾做些什麼,但他決定把這件事委託給蘇菲。奧爾嘉察覺到他的意思後,也跟著讓步了。

所幸,蘇菲他們還是幸運地見到了莎夏。

莎夏居住的公宮主要是以土黃色的石磚搭建而成,並在各處裝飾白色大理石,是一棟堅固樸實的建築物。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被帶到莎夏位於公宮深處的房間。馬特維把腰上的劍寄放在房外,蘇菲和奧爾嘉則各自拿著光華和羅轟。

莎夏一如往常地坐在床上,她一看到蘇菲,雙眼便充滿神采,露出靦腆的笑容。蘇菲也微笑著走向莎夏,輕輕地抱住她的身體。

「你是不是又變瘦了啊?有好好吃飯嗎?」

「還在正常範圍內,沒問題。我才想問你是不是吃太多好吃的東西,稍微發胖了呢。」

「還真敢說呢。不過,看你還能說這種話,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吧。」

蘇菲今年二十一歲,莎夏則是二十二歲,比她年長一歲。除了她們之外,超過二十歲的戰姬就只有凡倫蒂娜一人。或許是因為年齡的關係,蘇菲和莎夏之間的友情和艾蓮她們的形式有點不大一樣。

接下來蘇菲向莎夏介紹了奧爾嘉。這是奧爾嘉第一次和莎夏見面,黑曜石般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緊張,但她還是坦然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為羅轟所選,受陛下冊封布列斯特領主的奧爾嘉·塔姆。」

莎夏說了聲「請多指教」,並對奧爾嘉伸出手,奧爾嘉則低著頭握住了她的手。

隨後馬特維在莎夏面前跪了下來。黑髮戰姬微笑著說了句「辛苦了」表達慰勞之意。畫在壯漢後背上的白海豚也隨著他的喜悅而微微顫動。

結束寒喧之後,蘇菲把堤格爾買的禮物交給了莎夏。雖然她有想過禮物不一定要現在轉交,但是考慮到莎夏的病情,她認為目前已經沒辦法悠哉地先觀察她的狀況再找時間送禮了。

莎夏收到繡著亞斯瓦爾獨特花紋的抱枕,立刻把它靠在背部後方,連枕頭也一併替換了。

「謝謝,我會好好愛惜的。」

莎夏沒有提起堤格爾,臉上的微笑也看不到一絲陰影。奧爾嘉和馬特維明白她是顧慮到客人的感受,紛紛沉默地低下了頭。

蘇菲仿佛在向諸神祈禱似地輕輕閉上眼睛,過了一秒鐘之後,臉上便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她以平常說話的口氣敘述了在亞斯瓦爾發生的事與回程時在船上的戰鬥。

在敘述亞斯瓦爾的內亂時,莎夏僅偶爾回應個幾句,但是一談到海龍與托爾巴蘭,她便皺起眉頭,開口問道:

「所以是那個魔物操控海龍發動襲擊的嗎?」

「那個魔物叫我斧,叫堤格爾弓。」

曾於路克斯堡壘與托爾巴蘭交手的奧爾嘉在說明時,眼中閃動著強烈的戰意。

「我認為這或許跟龍具有什麼關係。」

「那和亞斯瓦爾有關係嗎?」

「雖然無法肯定,但是我覺得那個魔物只是碰巧待在亞斯瓦爾罷了。」

蘇菲回答了莎夏的問題。

「因為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他一開始明明是和艾略特王子聯手,但是王子落敗時卻沒有想辦法救人,而是直接拋下不管。連他操控海龍攻擊我們的時候,也不像是在替王子復仇。」

「會不會是因為……他其實是站在桂妮薇亞公主或塔拉多卿那一邊的呢?」

「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塔拉多卿攻打路克斯堡壘的理由了。若他們已暗中聯手,攻打的時候應該只要裝裝樣子就行了。他好不容易以人類的姿態在亞斯瓦爾這個國家闖出一番成績,根本沒必要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

莎夏難得地皺起眉頭,抱著胳臂陷入沉思。蘇菲便開口安慰她:

「目前能讓我們推測事實的情報太少了。下次找艾蓮或米拉談談吧。」

「……說的也是。如果是米拉的話,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米拉——琉德米拉·露利葉的母親和祖母都是能操控凍漣的戰姬。母女三代都成為戰姬的例子在吉斯塔特是前所未聞,所以那些沒有傳承給其他戰姬的事情,她很有可能曾聽母親或祖母說過。

當他們正好談到一個段落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那代表黑髮戰姬與人會面的時間結束了。蘇菲遺憾地低喃道:

「時間過得還真快呢。」

「不過重要的事情也差不多談完了,謝謝你。」

莎夏向金髮戰姬道謝後,視線便看向了奧爾嘉。

「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好奇,可以請你回答我嗎?」

奧爾嘉點了點頭,這名比她年長八歲的黑髮戰姬便露出像是姊姊在對妹妹說話的表情,溫柔地問道:

「我聽說你獨自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什麼會突然想回來呢?」

現場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蘇菲瞪大雙眼,用手搗著嘴角,馬特維則啞口無言地靜觀其變。

至於問題的當事人——奧爾嘉,則是五官在一瞬間扭曲,似乎泫然欲泣,但隨即又變回原本面無表情的樣子,雙眼凝視著莎夏。黑髮戰姬臉上帶著微笑,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說是因為好奇才問的……

奧爾嘉判斷她所說的好奇應該不是自己討厭的那個意思後,便開口說道:

「……在亞斯瓦爾的戰爭中,我一直觀察著堤格爾。」

方才奧爾嘉之所以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是因為想起了堤格爾。

「堤格爾說要做他能做的事情,而且也真的貫徹到底。我想要站在堤格爾身邊。」

奧爾嘉挺直背脊,努力以成熟的口吻闡述自己的想法,但在一旁聆聽的蘇菲和馬特維則露出非常焦急的表情。

因為她的說明實在太簡短了。能從這段話語察覺到她的心思的,大概只有從利普諾港口都市開始,就一直與她同行的馬特維了吧。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或許是從兩名大人的視線中察覺到這一點,又或者是想到自己解釋得還不夠清楚,所以在過了大約五秒鐘之後,才又補充道:

「我所說的站在他身旁,並不是想讓堤格爾認同我的意思。無論擋在自己面前、逼迫自己的問題有多困難,就算情況有多麼絕望,也不能害怕、不能逃避,要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我想要成為這樣的人——而且……」

奧爾嘉伸出雙手,抱住了刀刃往下擺的羅轟。

「姆瑪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著我。雖然對領民們來說可能已經太晚了……」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將之前對蘇菲說過的話語,以堅定不移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莎夏帶著微笑向奧爾嘉道謝。

「謝謝你,雖然問得很突然,但是我很慶幸自己有問你。」

蘇菲等人與莎夏立下再會的約定後,便離開了她的房間。

翌日,萊格尼察的公宮收到了一項壞消息。

「自利普諾往西航行約五、六日的海面上,出、出現了大規模的槳帆船船團。其數量應該在七十到八十艘之間。」

收到這項消息的文官似乎相當驚慌,不僅面色蒼白,向侍從報告時還上氣不接下氣。而聽到這件事的侍從也啞口無言,說不出半句話來。

所謂的槳帆船是以人力划槳來前進的船,也是海盜經常使用的船種。雖然需要人力才能航行,但是與容易受風向影響的帆船不同,槳帆船能夠自由地在海上移動。

大部分領土都與海洋相鄰的萊格尼察從以前就經常受到海盜襲擊。

不過數量多達八十艘的海盜船簡直是前所未聞。這個數字與小國的海軍艦隊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確定那不是我國、布琉努或亞斯瓦爾的船團嗎?」

侍從帶著一絲希望開口確認,但文官卻以能把臉上汗水甩開的力道拼命搖頭。

「他們的船上沒有任何國家的國旗或軍旗,一發現商船就展開掠奪,光是我們目前所知的範圍里就已經有許多船隻遇害了……」

目前布琉努和亞斯瓦爾都沒有餘力侵略其他國家。而那些船上也是龍蛇雜處,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對方不是墨吉涅,而是海盜。

蘇菲和奧爾嘉前往王都了,馬特維正好在一刻鐘前出發前往利普諾,老侍從一回過神來,便因為敵人來得實在太不湊巧而忍不住跑了起來,完全不顧身為年長者的形象。

這麼重大的消息一定要向莎夏報告,而且愈快愈好。現在已經不是猶豫或煩惱的時候了。

究竟是為什麼啊?他很想如此大喊。海龍襲擊的事情也是一樣不巧,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接連發生那麼多麻煩事啊?

——為什麼不肯讓亞莉莎德拉大人好好休息呢?

他拍打自己不停顫抖的膝蓋,用衣擺擦去額頭的汗水,決定要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如果連自己都驚慌失措的話,只會讓主人更操心罷了。

侍從平常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叫莎夏起床,結果今天比平常早了大約半刻鐘。他滿懷歉意地敲了敲門,報上自己的名字。

「——怎麼了嗎?」

莎夏立刻回答,讓他嚇了一跳。她什麼時候醒來的呢?侍從對於自己不必打擾到她的睡眠而稍微鬆了口氣,接著便打開了房門。

映入眼帘的是他每天都會看到的房間,莎夏也一如往常地坐在位於房內一角的床上。但是看起來不像是直到方才都在睡覺的樣子。侍從恭敬地行了一禮,踩著安靜的步伐走進房間。

他告訴莎夏海盜出現的消息後,因為顧慮到房間主人而把採光弄得較陰暗的房間,頓時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幫我叫侍女長過來,請她幫我更衣。」

黑髮戰姬開口說道,與其以打破沉默來形容,說成是靜靜地消除沉默會更貼切。

「無論派出多少人都沒關係,向沿岸的所有港口都市通知這件事,還要派人去王都一趟。另外,把軍艦集中在利普諾,負責划槳的人和士兵也都帶上。因為發生了海龍事件,他們應該也正好聚集在一起了吧。」

她的聲音充滿了活力。侍從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已經多久沒聽到莎夏以這種聲音說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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