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4 刃之舞姬(2/2)
她的聲音充滿了活力。侍從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已經多久沒聽到莎夏以這種聲音說話了呢?
「兩天的時間能準備多少船隻?」
莎夏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從公宮到利普諾需要兩天的路程。侍從以嚴肅的口氣回答:
「依照我的推測,應該是三十到四十之間吧。」
「我想也差不多就這麼多了吧。替我傳令到路伯修,讓他們召集能立刻出發的軍艦。這件事應該比海龍更讓她無法置身事外吧。」
「我們如此頻繁地傳令,他們應該會對我們嘲諷個幾句吧。」
看到侍從嘆氣的模樣,莎夏便露出安慰他的微笑。
「發生火災或暴風雨的時候,就算彼此討厭,也會互相合作不是嗎?你就這麼解讀這件事吧。」
侍從苦笑著說了句「我明白了」,卻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平常莎夏在下達這些命令之前,都會先傳喚指派為總帥的人才對。
但是她遲遲沒有說出那句話。侍從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麼……要由誰來指揮呢?」
「由我指揮。」
莎夏理所當然地答道,侍從的面孔像是快哭出來似地變得扭曲,抱住了自己的頭。
「——亞莉莎德拉大人!」
黑髮戰姬毫不閃躲地與斥責她的侍從四目相對,開口說道:
「沒錯,我是戰姬,是守護萊格尼察、守護吉斯塔特的戰姬。所以我希望你能讓我走這一趟。」
放在大腿上的雙劍仿佛在歡迎她的戰意似地,浮現金色的光芒。
莎夏的語氣並未充滿激情,而是相當穩重冷靜,不過自她雙眼中散發出來的強烈意志卻讓人無法閃避。
但是,老侍從仍舊不死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即使會遭受一時的怒罵,他也絕不讓莎夏上戰場。
「您這副身子,就算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至少我還能待在戰場上。」
「您的病……」
「我遲早會死的。」
莎夏打斷侍從的話,露出了微笑。如果世上真有完全不含雜質、澄澈透明的微笑,那一定就是她現在臉上的表情了。侍從差點就想往後退,但他隔著衣服拍了拍發抖的膝蓋,凝視著自己的主人。
「你覺得戰姬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莎夏冷不防地問道。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侍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黑髮戰姬溫柔地看著手上的雙劍,繼續往下說。
戰姬是龍具選擇的。不像王公貴族是以血緣繼承。
萊格尼察與領民,是她成為戰姬時,國王委託她治理的。
難道上一任的戰姬
沒有留下任何能繼承的東西嗎?
沒有任何東西能傳給下一任戰姬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罷了。我最後要做的事,並不是躺在床上在睡夢中斷氣,而是展現給下一個揮舞這對煌炎的人——讓她知道戰姬是什麼、上一任戰姬做了什麼,以及有沒有貫徹自己的使命。」
顏色不同的兩把短劍發出了光芒,仿佛在呼應主人的意志。明明莎夏臉上的微笑和方才並無不同,侍從卻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所以——我要戰鬥。」
侍從痛苦地咬緊牙關,拼命思索能說服她的理由。但是,他隱約覺得現在的莎夏不會因為他所說的任何理由而回到床上。
他甚至考慮讓強壯的士兵堅守在房門外,不讓她出去,但他馬上就知道這麼做是徒勞無功。因為士兵們的主人是莎夏,而不是他這個侍從。
而且那些士兵說不定還很樂意在她的指揮下戰鬥。他知道有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而且也曾也因為某種原因而調查過這些人。
最後,侍從妥協了。但他提出了一項條件。
「必須請路伯修的戰姬大人也一起負責指揮。」
為了不讓士兵們的士氣下降,就某方面來說,這是個很理所當然的措施。
既然敵人是擁有八十艘船的海盜,那就已經不是討伐行動,而是發動戰爭了。若是莎夏在中途有什麼不測,將會動搖士兵們的軍心,甚至可能導致落敗。
不過,如果伊莉莎維塔也在戰場上的話,就能避免這種慘事吧。無論她與莎夏之間有什麼過節,伊莉莎維塔終究是一位戰姬。
莎夏仿佛覺得這個要求很簡單似地,微笑著點點頭。
「我明白了。因為她的個性很一板一眼,就算不拜託她應該也會主動現身,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拜託她一下好了。」
聽到這句話後,侍從一臉訝異地望著主人。待收到命令的文官帶著興奮的表情退下後,侍從便直接了當地詢問他所想的事情。
「您是在稱讚路伯修的戰姬大人嗎?」
「她也有屬於她自己的優缺點喔,該承認的地方還是得承認。」
說完之後,莎夏又以惡作劇般的口吻補充道:「不可以告訴她喔。」
片刻之後,侍女長便抱著替換的衣服走過來,侍從向莎夏行了一禮後便退下了。
「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嗎……」
莎夏一邊穿上黑底的軍裝,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她對一臉訝異的侍女長露出笑容,搖搖頭表示沒什麼。
方才,黑髮戰姬想起了堤格爾。她很希望能再跟他多聊聊。
莎夏來到公宮的中庭後,已經有五十位騎士排好隊伍等著她了。所有人身上都穿著皮甲,頭上戴著以鐵片補強的帽子,手持長槍,腰間插著短劍。這是適合在海上交戰的裝備。因為到了海上之後,沉重的鎧甲和長劍都會變成累贅。
站在他們前方的人是方才的侍從。他對吃了一驚的莎夏行禮,然後開始說明。
「這些是我希望戰姬大人務必帶上戰場的人們。」
「你真是能幹。」
莎夏輕笑了起來。距離她宣布要上戰場為止,只過了大約一刻鐘.考慮到還要篩選士兵,如果沒有事先決定的話,他們不可能臨時整好裝備站在這裡待命。
「因為戰姬大人還年輕啊。」
侍從滿是皺紋的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夢想著戰姬大人有一天能率領這支部隊上戰場,便與騎士隊長們立下協議,每隔一年就會重新選拔成員。」
這次莎夏真的被嚇到了。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她抬起頭來一一審視這五十名男人,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是精明又強悍。
「真的要讓我來指揮嗎?」
莎夏不自覺地以非公務的口氣說話。其中一名騎士的眼裡浮現期待的神情。
「我們知道戰姬是龍具選擇的,但是我們追隨的是人。」
就某種意義來說,站在這裡的騎士正是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象徵。
這是她即使身染疾病,卻仍絞盡腦汁、費盡心力統治萊格尼察所得到的回報。
一陣風吹亂了莎夏的瀏海,掀起了她的軍裝。黑髮戰姬低下頭來,裝出梳理瀏海的動作,迅速地抹了抹臉。
(插圖268)
當她再次抬起臉時,笑容已自她臉上褪去。她的雙眼充滿了不遜於與騎士們的昂然氣勢,以無法想像是從那纖細身體發出的宏亮聲音喊道:
「我們現在便啟程討伐海盜!為了保護這片土地、保護人民,我期待諸位的奮戰能帶來勝利!」
五十人的歡呼聲回答了戰姬的吶喊。
莎夏與騎士們一同離開公宮,策馬前往利普諾。
◎
至於這時的艾蓮,只能以頹喪兩字來形容。
原本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銀髮失去光澤,變成了暗沉的灰色,髮絲有如用舊了的掃帚般凌亂,表情更是陰沉至極。
一開始出現變化是在五天前,但是當時還沒有如此嚴重。
三天前,她的情況突然急速惡化,再來是昨天和今天,隨著日子一天天經過,銀髮戰姬的外表變化,讓長年跟隨她的騎士和侍女也不禁倒抽一口氣。那對令人聯想到最上等的紅玉的雙眸喪失了神采,變成如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眼皮下方還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向士兵跟侍女打招呼時的聲音依然開朗如昔,外表卻是一點也不從容。
在接待王都來的使者或前來陳情的領民時,她會整理好儀容、抬頭挺胸並換上正經的表情,以符合戰姬身分的態度應對。但是,當她身邊只剩下知道內情的人時,就會立刻變得像是一隻疲憊不堪的老貓。
在公宮任職的人們都向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詢問原因,但是莉姆的答案並未滿足他們的疑惑。
「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治理公宮時遇到了棘手的情況,不過問題並不會持續太多天,請各位一如往常地專心處理自己的職務即可。這也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希望。」
雖然莉姆對於自己只能說出這種敷衍回答的自己感到相當憤慨,但她也的確是無計可施。
就連服侍堤格爾的侍女蒂塔也很擔心艾蓮,只好盡她所能地做了一些點心交給莉姆,說要給艾蓮吃。雖然莉姆的內心懷抱著複雜的苦惱,還是向她道謝並收下那些點心。
這一切要從五天前說起。王都席雷吉亞和南方的奧爾米茲各自派來了使者。他們訴說的內容基本上相差無幾,都是要艾蓮注意南方動靜,作好隨時出兵的準備。
吉斯塔特南方有一個名為墨吉涅的國家,他們的人民擁有褐色的肌膚,而且在鄰近諸國中,只有他們至今還維持奴隸制度。現在的國王登基後,墨吉涅變成一個十分好戰的國家,吉斯塔特和墨吉涅之間已經發生過數次戰爭。
根據使者所言,現在墨吉涅派出了十萬大軍,在兩國的國境附近活動。吉斯塔特立刻派遣使者詢問他們的目的,但是只派出使者還不夠,必須在南方設置兵力警戒,避免敵人突然發動襲擊。
領地位于吉斯塔特南方的戰姬有兩人,分別是治理奧爾米茲的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但是蘇菲目前正從萊格尼察前往王都席雷吉亞。
所以萊德梅里茲的艾蓮就收到了國王的要求——如果十萬大軍越過國境展開侵略的話,將由米拉和艾蓮先後進行迎擊。
艾蓮雖然一臉不悅,還是命令莉姆和騎士們作好隨時能出兵的準備。老實說她根本不想答應這個要求。叫她和關係水火不容的米拉並肩作戰,實在是讓她一肚子悶氣。
但是面對敵人的十萬大軍,她當然無法說這麼任性的話。這點程度的常識艾蓮還是懂的。
接著是三天前,從萊格尼察寄來了一封莎夏寫的信。
收到這封慎重地用封蠟密封的信件時,艾蓮只覺得莎夏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她在只有她跟莉姆兩人的辦公室里拆開信封,讀起裡面的信。
銀髮戰姬頓時臉色大變。
「艾蕾歐諾拉大人……?」
莉姆察覺到艾蓮的變化,便開口關心她。艾蓮一句話也沒說,只把讀完的信塞給她。莉姆雖然一頭霧水,還是接過了信。
這次換成她驚愕不已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從亞斯瓦爾返國的途中落海失蹤。
莎夏在信中安慰、勉勵艾蓮,並告訴她事情還有希望,但是銀髮戰姬光是要阻止自己激動大喊就已經用盡全力。
「這是怎麼一回事……!」
艾蓮用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埋入掌中,幾乎要滲出血來,她在心裡不斷地痛罵著大約一個月前的自己——讓堤格爾前
往亞斯瓦爾的自己。
讓她冷靜下來的,是莉姆拼命勸說她的聲音。
「艾蕾歐諾拉大人,雖然我並不是對亞莉莎德拉大人的信件內容有什麼意見,但是只靠一封信實在是難以作出判斷。而且,說不定現在情況又出現新的變化了。」
堤格爾對莉姆而言,就像是個期待他成長的弟子,聽到這項消息時,她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但是艾蓮情緒失控的情況比她還誇張,反而讓她能夠保持冷靜。
最後,當艾蓮終於冷靜下來,稍微恢復思考能力後,她拜託莉姆替她拿飲料過來。
「幫我拿烈酒來。」
「現在還是白天。」
莉姆簡潔地反駁艾蓮的聲音相當冷淡,因為她的內心也和艾蓮有同樣想法。但是公宮之主與其副官若在大白天喝得爛醉,即使用成何體統也不足以形容。
莉姆替艾蓮準備了稀釋葡萄汁並加入蜂蜜的飲料。艾蓮喝了一口便嘆了一口氣,露出前所未有的憂愁表情對莉姆說道:
「這件事……該怎麼告訴蒂塔才好?」
一聽到這句話,正在替自己準備飲料的莉姆便張口結舌呆站在原地,雖然不至於讓手裡的蜂蜜瓶掉到地上,卻不小心倒了太多蜂蜜,結果作出一杯甜得要命的飲料。
蒂塔不是一位普通的侍女。她和堤格爾一起度過童年生活,在年輕人成為領主之後,蒂塔便以侍女的身分服侍他,當堤格爾決定搬到萊德梅里茲時,她也毫不猶豫地跟了過來,是負責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少女。
艾蓮和莉姆都知道她對堤格爾懷有超越主從關係的情感。自從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後,每次蒂塔因為擔心主人而胸口隱隱作痛時,艾蓮和莉姆都會安慰、鼓勵她。
所以她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艾蓮和莉姆絕非優柔寡斷的庸才,思考的層面也很廣泛,但她們就是想不出具體的方案。
「……要不要先暫時靜觀其變呢?」
最後莉姆提出了一個不符合她的作風、只能暫時拖延時間的建議。艾蓮也一臉苦澀地答應了。看過莎夏寄來的信的人只有她們兩個,因為擔心走漏消息,她們不能告訴任何人。
「也好,不過亞斯瓦爾的內亂已經結束這件事,遲早會被大家知道吧……」
「沒錯。總而言之,在那之前,都對外宣稱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沒結束旅途……」
兩人暫且達成了共識,但是當天根本無法專心工作,就算手裡拿著文件也無心閱讀,還不時會走錯地方。命人準備食物卻沒胃口吃,等到回過神來時,湯和其他食物都已經涼了。
結果今天她們又收到了信,這次是服侍莎夏的侍從寄來的。
——會是與堤格爾有關的後續報告嗎?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若是真是如此,為什麼莎夏沒有親筆寫信,而是由侍從代筆呢?艾蓮雖然感到有些疑惑,仍拆開了信封。
艾蓮便是在此時,得知了海盜率領規模八十艘的大船團朝吉斯塔特而來,還有莎夏親上戰場迎戰的消息。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可沒聽說莎夏的病情好轉了。
侍從在信中表示自己是瞞著莎夏寄出這封信的。而且還告訴艾蓮,雖然是他個人的請求,但還是希望艾蓮能到戰場上見證莎夏戰鬥。
『亞莉莎德拉大人似乎打算在戰場上就此長眠,我們雖然是她的臣子,卻不是她的友人。我想在此請求身為她友人的艾蕾歐諾拉大人,能否勞駕您走一趟利普諾呢?』
侍從應該是懷著悲痛欲絕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吧。信件最後的文字扭曲得很厲害。
不是希望她去幫助莎夏,而是去見證這場戰爭。
「艾蕾歐諾拉大人。」
繼艾蓮之後看完這封信的莉姆,以艾蓮聽慣了的冷淡嗓音說道:
「請您去利普諾吧。」
「莉姆,你在說什麼——」
艾蓮正欲反駁,但看到莉姆的一對藍眼,便不禁把接下來的話咽了回去。
「請您允許我的僭越,讓我代替您到南方去處理警戒工作吧。因為沒有人比艾蕾歐諾拉大人更適合在這時趕往亞莉莎德拉大人身邊。」
聽到莉姆用比平常更果決的口氣這麼說,艾蓮頓時不知所措。她當然想立刻趕到莎夏身邊,但是,如果墨吉涅在艾蓮離開的期間展開行動,將會影響吉斯塔特這個國家的命運。
艾蓮那雙總是明朗無比的紅眼,此時因為躊躇和不安而出現動搖。莉姆便繼續鼓吹她:
「您若一直待在這裡沒有行動,然後收到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訃報,屆時會如何呢?您現在光是聽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生死不明的消息,就已經如此心慌意亂了,到了那時,您還有辦法作出冷靜的判斷嗎?」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這下子就連艾蓮也忍不住動怒,狠狠地瞪了既是好友又比自己年長的副官一眼,但隨即放鬆地垂下肩膀,露出了傻氣的笑容。
「——那我走了。」
只要斬斷迷惘,很快就能作出決定。聽到這個回答,莉姆滿足地點了點頭。
「請您多加小心。」
艾蓮當天就策馬離開公宮,往北前進了。她專注忘我地在街道上奔馳,不斷地祈禱自己能趕上莎夏的戰鬥。
◎
從萊格尼察沿著街道往北前進,搭船渡過寬廣的維塔大河後,就會進入路伯修境內,也就是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統治的領地。目前萊格尼察境內還充滿了秋天的氣息,相較之下,冬天的腳步則早已來到路伯修。
在莎夏出發前往利普諾後數天,伊莉莎維塔將重臣召集到公宮的會議室里,對他們宣布出兵的命令。
設置在牆壁一角、以紅磚堆砌的壁爐里燃燒著熊熊火焰。為了避免熱氣散去,每扇窗戶都緊緊關閉著,所以室內實在稱不上明亮。伊莉莎維塔和近十名部下齊聚一室,圍坐著巨大的胡桃木桌進行討論。
「您要答應萊格尼察的要求嗎?」
部下大感意外地說道,伊莉莎維塔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領地內的某個港口都市,不也傳來目擊到海盜大軍的報告了嗎?我們當然要在人民受害之前先擊潰海盜。」
路伯修的領主晃了晃長度及腰的紅髮,微笑了一下。她今年將滿十八歲,和其他戰姬一樣,她也擁有『雷渦的閃姬』、『鞭之舞姬』等別名,但也常有人用另一個別名稱呼她。
那就是『異彩虹瞳』。住在吉斯塔特的人都會如此稱呼雙眼顏色相異的人。
伊莉莎維塔的右眼是金色,左眼則是藍色。無論是她那豐滿的身材,還是使用了多層布料並繡滿荷葉邊和蕾絲的華麗禮服,在那雙眼睛面前都會顯得極不起眼。
關於數天前收到的海龍現身的消息,伊莉莎維塔只交代領地內的港口都市要提高警覺,但如果對手是海盜大軍,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海龍出現在港口都市附近一事可以置之不理,海盜卻會襲擊港口都市,威脅人民安全。無論是基於路伯修領主還是基於戰姬的立場,伊莉莎維塔都必須擊退海盜。
——而且,還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伊莉莎維塔再次閱讀莎夏寄來的信,信中確實寫到莎夏將親自率兵搭船出征。
信件內容帶給伊莉莎維塔的震驚絕對不小。因為那個疾病纏身、無法離開房間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竟然會親自出戰。
——我根本沒聽說她恢復健康的消息。如果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轉到足以在戰場上指揮,應該會有類似的謠言傳進我耳中才對。
伊莉莎維塔認為,親眼確認莎夏的狀況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但是總不能毫無條件地同意他們的要求吧?」
其中一名部下不滿地說道,將沉浸在思緒中的伊莉莎維塔拉回現實。路伯修的人民也對萊格尼察的民眾沒什麼好感,還有不少人在背地裡批評莎夏,認為她這個病人竟敢以戰姬自居。
「既然萊格尼察的戰姬大人都親自出戰了,就讓他們苦戰個一兩天吧。」
「我也贊同,雖說戰爭是騎士的榮耀,但是我們沒必要給自己增添負擔。」
當部下們打算順勢繼續說服主人時,先是傳來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接著便是某種硬物猛烈拍打石磚地板的刺耳聲響。暖爐里的火焰也隨之晃動。
部下們立刻明白這是伊莉莎維塔揮動手中長鞭的聲音。
紅髮戰姬不知何時已自椅子上站起,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部下們。她手中的漆黑長鞭冷冷地散發出金色光芒,散發著生人勿觸的危險氣息。
那正是讓伊莉莎維塔成為戰姬的龍具。這條名為雷渦的長鞭只會對敵人揮舞,但是所有部下都深知其恐怖之處。
方才的熱烈氣氛有如一場幻覺,會議
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伊莉莎維塔以她的雙色眼瞳掃視幾乎同時沉默不語的部下們,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最喜歡把麻煩事推給討厭的人了。不過——我也最討厭看到病人無法好好休息。」
伊莉莎維塔這番話的後半段其實說出了她毫無虛假的真正心聲,只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未能察覺。部下們被她聲音中那如雷般的威嚴所震懾,紛紛站起身子朝她屈膝跪下。伊莉莎維塔大方地點頭原諒了他們。
「既然是亞莉莎德拉親自出戰,萊格尼察的士兵們想必是士氣高昂。我們也該展現一下路伯修的軍威才對吧?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
(插圖279)
這段話激起了部下們的競爭意識,點燃了他們的戰意。伊莉莎維塔從部下的表情看出這一點,便下令在一刻鐘後出兵。
部下們慌慌張張地退下後,會議室里只剩下伊莉莎維塔一個人。她看著壁爐中的火焰,冷不防地說出了浮上心頭的疑問。
「……如果亞莉莎德拉親自出戰,艾蕾歐諾拉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複雜的情感在伊莉莎維塔的雙色眼瞳中交錯閃爍。每當她想到艾蓮,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事。回想起八年前兩人在貧困鄉村初次相遇的那天,回想起兩人都還不是戰姬時的遙遠過去,以及兩年前發生的那些事情。
當伊莉莎維塔回過神來時,雖然她知道會議室里只有自己一人,仍舉目環視四周,然後露出嚴肅銳利的神情。她搖了搖頭,甩去內心的疑問和鄉愁。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只要一沉浸在回憶里,就會露出有如孩子找不到母親般的無助表情。
◎
萊格尼察擁有的軍艦可分為兩種。兩種都是槳帆船,但是大小不同。
其中一種是名為「槍」的細長形槳帆船。船上只有一根桅杆,可以容納一百二十名划船手和八十名士兵。總之是以行動靈活為長處的船種。
另一種則是被稱為「弩」的大型槳帆船。船身共有三層,船上有兩根或三根桅杆。這種槳帆船可以容納兩百八十名划船手和一百五十名士兵。雖然船身體積龐大,行動相當緩慢,卻能裝載投石機等武器。
不過「槍」和「弩」這種稱呼只有騎士或道地的水手才會使用。一般人在談論時大多是隨口以「大的」、「細長的」來代稱。
順便一提,萊格尼察的軍艦里沒有帆船。因為以風向來決定前進方向的帆船不適合海戰。
不僅是萊格尼察,路伯修和布琉努、亞斯瓦爾等王國的軍艦也是以類似的基準來分類。雖然有製造出各種構造的船隻和武器的工匠,但他們製造出的東西都沒有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當莎夏抵達利普諾時,港口已有超過三十艘軍艦正在等待出航。看到身穿軍裝的莎夏,利普諾市長的臉上難掩訝異,但他立刻恢復鎮定,恭敬地向莎夏行禮。
黑髮的戰姬以微笑回禮,接著便發現利普諾市長身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臉孔。他留著一頭短髮,皮膚被陽光曬成紅銅色,頭上戴著黑色絹帽,高大的身體穿著大紅色的上衣。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張只要看一眼就能讓小孩子嚇得大哭的臉龐。
「戰姬大人,我並非士兵,只是一名前水手,若您不嫌棄的話,能否允許我也加入戰鬥的行列呢?」
這名誇張地行禮的男人正是馬特維。莎夏走到他身旁聳了聳肩,開口問道:
「你不是才剛結束長途旅行嗎?應該已經很疲倦了吧?」
「您說的沒錯,但是總覺得有股還不夠盡興的感覺啊。」
「……還有呢?」
莎夏察覺到馬特維幽默的語氣裡帶有一絲正經,便簡短地問了一句。這時馬特維收起了笑容,靜靜地補充道:
「在成功討伐海盜後,我想向您借一艘船,還有糧食及水。」
馬特維是想去找尋堤格爾吧。或許他其實現在就想立刻出海,但終究是無法隨意靠近有多達八十艘海盜船徘徊的海域。在莎夏的軍隊裡戰鬥應該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我明白了。那就破例讓你在這場戰爭中擔任我的隨從吧。」
雖然莎夏爽快地答應了,但不僅是身為當事人的馬特維,連站在一旁的利普諾市長也大吃一驚。莎夏對兩人微微一笑後,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確認起重要事項來。例如船隻數量、划船手人數、士兵人數、糧食與水、今後的天候及風向預測,以及最後發現敵人的海域。在戰爭開始前有許多情報必須掌握清楚。
半刻鐘後,萊格尼察的海軍正式啟航。此次的軍隊陣容有三十一艘『槍』和三艘『弩』,狀況最好的『弩』則是莎夏的旗艦。
雖然船隻數量不及報告中的海盜船數量的一半,但是莎夏對此並未特別介意。
「首先沿著大陸北上,和伊莉莎維塔的海軍會合吧。雖說海戰比陸戰更強調軍隊數量,但是要等待萊格尼察湊齊八十艘以上軍艦,只會讓人民受害情況更加嚴重。」
莎夏站在旗艦的甲板上,一邊吹著海風一邊對部下們說明。除此之外,若是沿著大陸北上,她相信萊格尼察軍會比海盜們更熟悉岩礁位置與潮水流向。
三十四艘軍艦組成的船團在碧藍的海面上朝著北方破浪前進。
莎夏命人在甲板上備好椅子,她便坐在椅子上指揮軍隊。雖說是指揮,但只要行軍情況順利,她也不會多說什麼,只要靜靜地坐著,讓船上的人見識總帥的的英姿即可。
蔚藍的天空晴朗無雲,直射而下的陽光相當刺眼毒辣,莎夏卻絲毫沒有進入船艙的意思,始終坐在甲板上。
雖然她會像這樣儘可能地展現戰姬的尊嚴是基於幾項考量,不過待在陰暗的船艙會讓她想起公宮的房間,她自己也喜歡迎著海風遠眺大海。而且自從離開公宮之後,她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出現明顯的惡化。
由戰姬擔任總帥讓士兵和划船手的士氣相當高昂,萊格尼察軍在海面上順利地前進著。
萊格尼察海軍出港後過了三天,前往偵察的船隻傳來回報,表示發現了類似海盜船的集團。海盜船的數量約有十艘,對方發現萊格尼察軍船隻的身影后,就立刻拉開距離了。
莎夏聽到報告時,雖然表現得還算平靜,表情卻變得凝重。
「接下來的這幾天,我方和海盜應該都會互相探查彼此的兵力吧。」
萊格尼察軍預定明天與伊莉莎維塔率領的路伯修海軍會合。雖然無法大肆宣揚,但是知道伊莉莎維塔答應出兵,還是讓莎夏相當高興。
——路伯修海軍也會派出約三十艘軍艦吧。若加上我軍的話約是六十艘。和海盜船的數量相差近二十艘,我和伊莉莎維塔有辦法彌補這個的差距嗎……
到了日落時分,軍艦便降下船錨停止前進。雖然部下勸莎夏返回船艙,但她仍披上厚外衣留在甲板上,表示想再待一陣子。
除了莎夏之外,目前留在甲板上的人只有幾個負責巡邏的士兵。灑下金色光輝的月亮高掛空中,和群星一同隱隱照亮海面。雖然海上的空氣變得相當冷冽,但莎夏腰間的兩把短劍主動散發熱度溫暖主人,所以她並不覺得相當寒冷。
「雖然早就知道你們的脾氣,不過你們兩個還真的是完全不肯聽我的話呢。」
莎夏苦笑著看向金色和朱色的短劍。
若說得好聽一點,這兩把短劍就像火焰一樣活潑,但它們也經常任性地行動(儘管都是出自善意),幾乎不把主人的要求放在眼裡。像現在這樣還留在莎夏身邊,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艾蓮的艾利菲爾和米拉的拉斐亞斯比你們聽話多了……將來你們可好好聽從下一位戰姬的指示——」
莎夏說到這裡便突然噤聲不語。當她拋下外套從椅子上站起來時,雙手早已緊握著腰間的雙劍。她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
她手中兩把短劍的劍身也各自凝聚起赤紅與金色的火焰,發出明顯的警告,表示某種超乎想像的危險物體正在接近。
——是在船首嗎……
確定過手腳沒有變得僵硬後,莎夏朝船首走去。雖然是在搖晃的船上,但她平穩的步伐卻是如履平地。
她果然在船頭看到了一個影子,在月光照耀下隱約浮現出人類的輪廓。雖然無法確定其年齡,但從渾圓的頭部可推測出他應該沒有頭髮,體格則屬於中等身材。
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的,是那個人影正散發出一股黏稠的敵意,明顯不屬於人類,但也並非野獸。莎夏頓時有種自己迷失在不屬於這世間的某處的錯覺。
滴滴答答的細小聲音以不規則的節奏傳進莎夏耳中。仔細一看,那名男人全身上下都濕透了。那奇妙的聲音便是來自男子的衣擺和指尖滴下的水珠。
——他是游上船的嗎?游過這片深夜的大海?
「……你是誰?」
莎夏猛
然以尖銳的語氣質問他的身分,對方卻沒有回答,於是莎夏又拋出另一個問題。
「在這裡的男人到哪裡去了?」
基本上船首一定會有一個人負責巡邏,如果發現可疑人物,不可能不出聲警告。那個人影聽了,似乎露出了笑容。
「與其擔心死人,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雙劍。」
聽到這奇怪的稱呼,莎夏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她隨即想起一件事,迅速地舉起雙劍擺出迎戰姿勢。她瞪著人影問道:
「——你是托爾巴蘭嗎?」
奧爾嘉曾經說過,托爾巴蘭稱呼她為斧,稱呼堤格爾為弓。
迎面吹來的海風混雜著與其不同的溫熱空氣。莎夏與人影之前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卻感受到仿佛與野獸對峙的緊張與沉重壓力。
「是斧還是錫杖告訴你的嗎?不過這樣就不用多費唇舌了。」
男人手無寸鐵,也沒有穿戴鎧甲,帶著愉快的笑容從容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男子踩著強而有力的腳步,碰地一聲踏上甲板。這時莎夏也壓低重心,在甲板上跑了起來。
「雖然與我的喜好相距甚遠……不過戰姬啊!你就乖乖地變成填飽我肚子的祭品吧!」
男人在大喊的同時也釋放出驚人的瘴氣。他的雙眼射出滿是殺氣的紅光,身上穿的麻布衣無法承受他膨脹的身軀,被撕裂成無數的碎片。
男人的身軀在轉瞬間膨脹成莎夏的兩倍大。在月光照耀下,他的肌膚蒼白得讓人作嘔。男人身上沒有體毛,額頭上長著三根螺旋狀的角,右半邊的臉有著醜陋的燒傷,還有一道仿佛被某物刨開的傷痕,自右肩延伸至右胸。
——這就是魔物……!
莎夏驚訝地瞪大雙眼,但是她佇立原地的時間僅維持了不到一瞬間。男人對準莎夏揮下蒼白的巨臂,但是只將甲板粉碎,打破一個大洞。在隨著巨大聲響四處飛散的木片中,只看得到零星飛散的火花。
莎夏將雙劍交叉擋在胸前,站在距離托爾巴蘭只有數步遠的地方。甲板下的人們發出了慘叫聲,但黑髮戰姬對此充耳不聞。在這種狀況下,無論對他們說什麼,都只會讓混亂的局勢惡化。
雙方有如在甲板上滑動般緩緩拉近距離。莎夏冷不防地用力蹬地,一瞬之後,怪物的全身便釋放出人眼無法辨識的衝擊波。
為了不破壞自身腳邊的立足點而調整過力道的衝擊波,無情地擊碎船首和船緣,木桶和可容納數人的小船也被打得灰飛煙滅。就連莎夏雙劍上的殘火也被吹散,融入黑暗之中。
托爾巴蘭臉上寫滿了疑惑,他的攻擊似乎沒有命中目標。
「——在上面嗎!」
怪物舉起巨臂朝頭上揮去。有個人影在閃過攻擊後,輕盈地落在甲板上。那個人影正是莎夏。黑髮戰姬打算利用落地時的反作用力一口氣拉開距離,托爾巴蘭則間不容髮地再次釋放出衝擊波。
但是,莎夏的速度在他之上。
她以舞蹈般的輕巧動作避開衝擊波,在距離魔物十步之處重新舉起雙劍。包圍劍身的火焰在空中劃出發光的線條,稍稍驅散了黑暗。
托爾巴蘭不禁發出了讚嘆聲。只要從莎夏所站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會進入衝擊波的範圍。換句話說,她在第一次攻擊時就掌握了衝擊波的攻擊距離。
即使她已經事先聽奧爾嘉等人敘述過他能釋放衝擊波,但是要在漆黑又不斷搖晃的船上估算出衝擊波的範圍,而且在最近的距離閃避,就必須具備非比尋常的戰鬥技巧。
「看來我專程來到這裡是對的。真是一場愉快的——」
這時,托爾巴蘭的右手出現了異狀。
只見魔物手臂的手肘附近好像斷了開來,旋即便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他的前臂應聲斷落,掉在甲板上。被砍斷的地方燒得焦黑,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
莎夏手上的雙劍猛烈地燃燒著兩道不同顏色的火焰,仿佛在展現主人心中的熊熊戰意。
「——下一次落地的,將是你那令人作嘔的頭。」
刃之舞姬手持籠罩著雙色火焰的雙劍,冷冷地向他宣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