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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1 過去與因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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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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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終焉之月

修圖:COCY

初校:朱月

吉斯塔特王國內有七個公國。

其中一個公國——奧爾米茲位于吉斯塔特南部。

即使是擁有「白雪與森林之國」的別名,在這個冬季比其他國家還長的吉斯塔特,南部的領土也有許多氣候溫暖的地區。不過,境內有許多丘陵和山脈的奧爾米茲則不在此列。從白雪靄靄的山上吹拂而下的刺骨冷風,讓野獸也忍不住寒毛直豎,伏倒在地。

統治奧爾米茲的領主名為琉德米拉·露利葉,是吉斯塔特引以為傲的戰姬之一,今年十七歲。她擁有「凍漣的雪姬」、「槍之舞姬」等別名,與她熟識的人都以米拉來呼喚她。

在嚴寒冬季的某一天,她接待了來自萊德梅里茲的使者。

「在這個時期來到這裡,旅途應該不太好受吧?」

米拉開口慰勞年紀比自己上大超過一倍的使者,請他在椅子上坐下。

使者所在的接待室有個紅磚砌成的大暖爐,裡面熊熊燃燒的火焰溫暖了室內的空氣,地上則鋪著羊毛織成的毛毯。裝飾在牆上的是以鮮艷的色彩來呈現秋收情景的壁毯。

米拉留著一頭長度齊肩的藍發,嬌小的身體穿著以同樣染成藍色的絹布製成的衣服。雖然擁有一張可愛的臉孔,但她的行為舉止確實具備了統治者應有的威嚴。而她的龍具——凍漣拉斐亞斯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使者向她行了一禮之後,便小心翼翼地把抱在懷裡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後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室內的光線算不上明亮,因為房內的照明只有放在桌上的燭台火光和暖爐的火焰而已,窗戶旁的厚重窗簾也為了保暖而拉上,不過,因為已經是日落時分了,所以就算拉開窗簾也沒什麼意義吧。

米拉伸手拿起桌上裝滿熱水的鐵茶壺,開始沖泡兩人份的紅茶。其中一杯是給使者的。

這種事情原本是由侍從或侍女負責的。不過,要是對方讓她覺得應該這麼做,她就會親自替對方沖泡紅茶。

她把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輕輕地放在使者面前。茶杯旁的小盤子裡則裝著草莓果醬。

「謝謝您的款待。」

使者一邊擦拭著臉上因為室內溫暖的空氣和緊張情緒而流下的汗水,一邊誠惶誠恐地拿起茶杯,先喝了一口之後,再加入少許果醬攪拌均勻。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接見在下。對了,聽說在在下前來這裡的路上,南方國境附近的墨吉涅軍已經撤退了……」

「這是真的,我的部下也已經確認過了。」

米拉一邊以自己的紅茶冒出的熱氣輕拂下巴,一邊語帶不悅地回答。

「他們這一個多月來就只是駐紮在國境上而已,連一點小衝突都沒發生過。不只是我這邊的領地,連其他貴族也是看到一樣的情況。你就這麼告訴你的主人吧。」

她口中的「你的主人」,指的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使者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向米拉道謝。

米拉一邊優雅地品嘗著紅茶,一邊等待使者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應該不可能只是為了打聽墨吉涅軍的消息就特地頂著寒風來到這裡,而且米拉也很好奇他放在腳邊的袋子裡裝了什麼。侍從應該已經檢查過內容物,所以不太可能是危險物品。

使者一臉嚴肅地看著米拉,然後開口說道:

「今日在下前來拜訪戰姬大人,是為了通知您有關暫居於我們萊德梅里茲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的消息。」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米拉的藍眼浮現驚訝的神色。她差點就脫口而出「堤格爾」這個暱稱,幸好最後即時改口瞞混了過去。無論是身為一名戰姬還是一名少女,她對堤格爾都抱持著好感。

要是那名年輕人陷入困境的話,米拉應該會儘可能地幫助他吧,雖然因為顧及戰姬的立場,她從沒在公開場合表態過。

「他怎麼了嗎?」

米拉故作鎮定地問道。不過,她冷靜的態度卻隨著使者的敘述而逐漸瓦解。使者雖然察覺到她的表情變化,卻還是繼續往下說。

在夏季即將結束的時候,堤格爾接受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的要求,前往了位於西方、與吉斯塔特隔海相望的亞斯瓦爾王國。

當時亞斯瓦爾有兩名王子和一名公主在爭奪王位,吉斯塔特決定協助其中一位名叫傑梅因的王子。堤格爾的任務正是以使者的身分前去拜見那位傑梅因王子。

後來,傑梅因在一連串的混亂之中死亡,堤格爾便改為協助一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年輕將軍,最後輔佐了桂妮薇亞公主,在內戰中獲得了勝利。桂妮薇亞很樂意和吉斯塔特維持友好關係,就結果來說,堤格爾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務。

但是後來卻發生了問題。

堤格爾搭乘的船,在返回吉斯塔特的途中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襲擊。

「根據搭乘同一艘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所說,襲擊他們的好像是一頭與船一樣巨大的海龍。」

海龍破壞了他們搭乘的船,船上有許多人都掉進了夜晚的海中。

而其中也包括了堤格爾。

「蘇菲亞大人雖然拼命地搜索馮倫伯爵的下落,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他。」

「——這樣啊。」

米拉只輕聲說了一句話,便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因為她的手有些顫抖,所以發出的聲響比想像中還大。

使者將視線自藍發戰姬身上移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腳邊的袋子。然後從裡面拿出了某個以絲絹包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把外面絲絹拆開後,露出了四個小巧的陶瓶。瓶身是圓筒形,瓶蓋的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使者看著瓶子,以不帶私人情感的口氣說道:

「這似乎是馮倫從亞斯瓦爾買回來的東西,說是要送給戰姬大人的禮物。」

「送給我……?」

米拉拿起其中一個瓶子,打開瓶蓋。一股讓人心情平靜的獨特香氣便鑽進了她的鼻腔。她立刻明白裡面裝的是紅茶茶葉。

「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了。」

米拉笑著說道,但使者卻仍舊盯著桌子,沒有抬起頭來。藍發戰姬並未責怪他,而是改變了話題。

「對了,你知道國王陛下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遇到意外後是否有說些什麼嗎?」

「不,在下不知道。」

——國王究竟想怎麼做呢?

米拉在心裡感到有些疑惑。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意外,是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的。雖然布琉努的國力因為之前發生的內亂而減弱,但他們應該不會對這件事默不吭聲。

——一定會有人必須承擔這項責任。雖然我不認為國王會怪到艾蕾歐諾拉身上,不過……

後來米拉又針對吉斯塔特的情勢打聽了幾件事,也回答了使者的問題,然後就喚來侍從,吩咐對方帶使者前往客房。使者起身恭敬地道謝後,便離開了接待室。

米拉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間裡看著擺在桌上的瓶子。然後拿起了其中一個,像是要把它抱在懷裡般緊緊握住。

「雖然我不認為你已經死了——但是……」

她顫抖的雙唇吐出混雜著憤慨和悲傷的低語。只要離開這間接待室,她就必須表現出奧爾米茲之主——琉德米拉·露利葉的風範,所以她在這僅有的短暫獨處時間裡讓所有的情感宣洩而出。

「要送禮物的話就親自拿來啊,笨蛋……」

接著,米拉想到了某位遠在萊德梅里茲的戰姬。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她現在是否也和自己一樣,或者是比自己更覺得痛苦和難過呢?

在安靜的接待室里,只聽得見暖爐中焚燒柴薪的劈啪聲。

片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自灰白混濁的天空飄落。

這些雪一碰到地面就會立刻融化消失,但士兵們還是意志消沉地嘆著氣。因為雪讓吹到臉上的風變得更寒冷,甚至能凍結吐出的氣息,而且這些士兵還必須在這裡就地紮營。

他們只能一邊搓著手一邊和戰友們互相發牢騷,並向眾神祈禱這場雪不會愈下愈大。

這裡是位于吉斯塔特王國中央稍微偏南的拉多姆平原。在這片面積不算太遼闊的平原上,目前聚集了大約兩千名士兵。

他們分別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所率領的約一千名士兵,以及同樣是大約一千人的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所率領的士兵。士兵們一邊豎起黑龍旗及自己公國的軍旗,一邊忙著設置營帳。

數天前,吉斯塔特國內的上流貴族——比多格修公爵

伊爾達因為某個理由而出兵,意圖攻打帕耳圖伯爵尤金。

兩位戰姬收到阻止伊爾達的王旨後,便各自率領士兵從自己的領地出發。然後為了交換情報而在拉多姆平原這個地方會合。

不過,這兩位戰姬現在卻狠狠地瞪著對方,眼裡充滿了明顯的戰意。兩個人都已經拿出自己的龍具,現場的氣氛正是一觸即發。就連緩緩飄下的雪花也完全沒被雙方放在眼裡。

和艾蕾歐諾拉熟識的人都會以艾蓮這個暱稱來稱呼她。雖然她年僅十七歲,是個及腰銀髮讓人為之一亮的美麗少女,但同時也是擁有「銀閃的風姬」、「劍之舞姬」等別名的優秀戰士和指揮官。

艾蓮身穿藍色軍裝,手上握著長劍,紅色的雙眼因為足以將和她對視的人轟飛的怒氣而充滿鬥志。

而和艾蓮對峙的伊莉莎維塔也同樣擁有令人屏息的美貌。

不過,讓看到她的人覺得印象最強烈的,並不是她鮮艷的紅髮或穿在其豐滿身體上的紫色禮服,而是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異彩虹瞳」吧。

蘊含著銳氣的金色右眼和帶著鬥志的藍色左眼,都讓人聯想到只要加熱就會激起細小雷光的電氣石(碧璽)。

伊莉莎維塔的手裡握著黑色的長鞭。和艾蓮的長劍一樣,這根黑鞭正是她的龍具,名為雷渦。

雖然這兩個人之間有過不少恩怨,可以說是交惡的狀態,但也不會隨便掀起爭端。所以她們之所以像這樣充滿敵意地對峙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是坐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馬匹背上的年輕人。

這名年輕人身材中等,充滿英氣的臉上還留有幾分純樸氣息。他穿著毛皮上衣,背著弓,腰間則掛著箭筒。

年輕人名叫烏魯斯。但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因為他失去了記憶。

大約在一個月前,烏魯斯被人發現他倒在吉斯塔特西部的海岸上。雖然被路過的村民救起,但他醒來後卻完全想不起和自己有關的事。

烏魯斯這個名字是村民們在不斷詢問他是否能想起什麼之後,才終於說出口的單字。

後來經過幾番波折,烏魯斯被伊莉莎維塔看中,成為了她的部下。既然讓烏魯斯以隨從的身分跟在身旁,代表伊莉莎維塔相當欣賞他。

而烏魯斯也不討厭伊莉莎維塔。

——雖然有時候會做出令人頭痛的事,但似乎並不是個壞人。

伊莉莎維塔讓他有這種印象,而且也收留了無處可去的自己,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原本想在自己恢復記憶之前都一直為她效命。

但是艾蓮卻以不一樣的名字稱呼烏魯斯。

她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她身旁的光頭騎士也漲著秀氣的臉,以不遜於其主人的激動語氣喊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當烏魯斯正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愣住時,伊莉莎維塔像是終於忍受不了似地擋在雙方之間,並大喊烏魯斯是自己的部下,她根本不認識什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然後就演變成目前的情況了。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沒有要退讓的意思,筆直地注視著對方。艾蓮手上的長劍吹起陣陣微風,伊莉莎維塔握著的黑鞭也閃爍著些許雷光。

看來兩人之間的激戰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兩位戰姬調整呼吸,計算距離,尋找能搶先攻擊眼前的敵人的機會。

然而,有人卻比她們還要早採取行動。是烏魯斯。他以極其自然的態度擋在兩人之間。

「堤格爾……」

銀髮戰姬稍稍放鬆了因為緊張而繃起的臉部線條。相較之下,紅髮戰姬則是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雙手緊緊地握著黑鞭。

烏魯斯向艾蓮行了一禮之後,便以平靜到甚至讓人覺得冷漠的聲音告訴她:

「很抱歉,我想不起任何和你們有關的事情。」

漫天飛舞的白雪仿佛讓時間也為之凍結了。

艾蓮驚訝地瞪大雙眼,啞口無言,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光頭騎士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年輕人對這兩個人深深地低下頭。

「不過,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請你們不要欺負我的主人。」

烏魯斯說完後便抬起頭,掉轉馬頭回到伊莉莎維塔身旁。

現場頓時陷入沉默。除了烏魯斯以外的三個人都因為過于震驚而臉色鐵青。就連身為烏魯斯主人的伊莉莎維塔也不例外。

最後是銀髮戰姬以冷靜的嗓音打破了持續長達十秒的死寂。

「——抱歉,伊莉莎維塔。」

艾蓮將長劍收進劍鞘,翻身下馬。然後對著紅髮戰姬深深地低下頭,行動之謙卑和方才的烏魯斯相比毫不遜色。

「看來是我太武斷輕率了。針對自己剛才失禮的態度,我在此向你道歉。」

艾蓮的雙拳握得死緊,聲音也有些顫抖。她正在壓抑心中隨時都會潰堤的龐大情感。

伊莉莎維塔沉默地低頭看著她被銀髮覆蓋的頭。這並沒有什麼用意,只是一時說不出話來罷了。烏魯斯的行為和艾蓮的話都出乎她意料之外。

「……你能夠明白真是太好了,艾蕾歐諾拉。」

她放鬆握著黑鞭的力道,一邊嘆著氣一邊緩緩地說道。明明天氣寒冷到正下著雪,她的額頭上卻浮現一粒粒汗珠。

她也把黑鞭捲起來掛回腰上,以表示自己沒有要繼續交手的意思。

「我也不打算在這裡進行不必要的戰鬥。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謝謝你,伊莉莎維塔。」

艾蓮抬起頭來。雖然她的臉上並未浮現憤怒或感慨的表情,已經冷靜了下來,但她的聲音卻顯得缺乏活力。

「話說回來,軍事會議可以在半刻後正式開始嗎?」

「也好,我沒有意見。」

伊莉莎維塔點點頭。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些尷尬。她們需要一點時間讓彼此冷靜下來。

「那我會在這裡設置營帳。畢竟半刻後太陽可能已經下山了。」

「需要我們提供燭台或桌子嗎?」

「如果因為分攤準備而少了什麼東西的話會很麻煩,還是由我們來準備吧——那就半刻後見了。」

艾蓮跨上馬背,向兩人行了一禮。光頭騎士雖然以感覺有話想說的視線看著烏魯斯,但銀髮戰姬掉轉馬頭後,他也跟著離去了。

等到這對萊德梅里茲的主僕漸行漸遠之後,伊莉莎維塔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接著她轉頭看向烏魯斯,露出了像是小孩子在賭氣的表情。

「我才沒有被欺負呢。」

她一開口就以有些強硬的語氣對眼前的侍從這麼說。烏魯斯眨了幾次眼睛後,才遲鈍地「喔」了一聲。雖然這種反應原本是非常不敬的,但伊莉莎維塔也沒有特別糾正他,就掉轉馬頭離去了。烏魯斯急忙跟了上去。

伊莉莎維塔在騎馬前往自己軍隊的營地時,呼喚了烏魯斯的名字。

「我必須感謝你剛才的擔心——謝謝你。」

因為她背對著烏魯斯,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戰姬乘著冬天的寒風傳來的聲音里混合了喜悅和害羞的情緒。

當兩人回到營地時,雪已經停了。

一回到萊德梅里茲軍的陣營,踏進總帥用的營帳,光頭騎士便忍不住對艾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戰姬大人,您為何那麼做呢?那名年輕人毫無疑問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啊。」

「冷靜一點,盧里克。」

艾蓮語氣平穩地制止了他。名為盧里克的騎士雖然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還是先搬來椅子讓主人坐下。那是一張不用的時候可以摺疊收納的簡便椅子,會先墊上軟墊再坐下。

「有勞了。」

艾蓮開口感謝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隱約滲出血絲。那是指甲刺進肉里的傷痕。要是她不那麼用力地握緊拳頭,就無法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

「『請不要欺負她』嗎……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一句話啊。在他眼裡看來,我的行為像是在欺負伊莉莎維塔嗎?」

「那句話應該只是為了避免紛爭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吧。」

盧里克把點了火的燭台放在艾蓮旁邊,並開口安慰她。他並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男人,必須絞盡腦汁才說得出這句話。艾蓮雖然點了點頭,但這並不代表她認同他的說法,而是體諒到部下的擔心才會如此。

營帳內籠罩著沉重的氣氛。

就在這個時候,封閉的營帳里吹起了一陣風。

微風輕撫過艾蓮的臉頰,燭台的火焰也跟著搖曳晃動。吹起微風的是她腰上的長劍。名為銀閃的龍具擁有操控風的力量。

「艾利菲爾……」

蓮雙眼圓睜地驚呼長劍的名字,並輕笑了起來。紅眼裡充滿神采,恢復了活力。她輕敲了一下長劍的劍鞘,感謝它鼓勵了自己。

——沒錯,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打起精神的艾蓮抱著胳臂抬頭看向盧里克。

「盧里克,我也和你抱持相同意見。我認為那傢伙就是堤格爾。」

「既然如此,為什麼……」

「很簡單,我們沒有證據。」

艾蓮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算那個說自己叫烏魯斯的傢伙真的是堤格爾,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點。更何況,他現在還失去了記憶。」

「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確實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如果能和他說更多事情的話,一定……!」

「就算我們要求和他說話,伊莉莎維塔也不會答應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似乎很袒護堤格爾。如果我強硬地逼迫她的話,這次她真的會和我互相廝殺。」

「要不要向王宮報告這件事呢?」

盧里克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妙計似地明亮了起來。連他那沒有毛髮的頭也因為反射燭台的火光而泛著光澤。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布琉努王國借給我們的貴客,這起事件應該會讓王宮陷入大騷動才對。如果我們向王宮報告這件事,就可以讓局勢變得對我們有利了不是嗎?」

「我也有想過這個方法,但是——」

艾蓮一臉嚴肅地說出她最不樂見的預測。

「萬一……萬一他恢復記憶之後,證實是我們搞錯了,他真的不是堤格爾的話,該怎麼辦?」

盧里克本想一笑置之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但他辦不到。就算他試圖說些什麼,不安的情緒也讓他覺得胃仿佛被緊緊勒住,說不出話來。

艾蓮同情地看了目光游移的光頭騎士一眼,繼續說道:

「有人曾說過這樣的話:世界上可能存在著兩、三個長相完全一樣的人。說不定只是他的臉和身材剛好和堤格爾一樣罷了。之所以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也可能只是對某個無關緊要的單字有些在意而已。或許我們是因為聽到他失去記憶,才會下意識地對他產生了某種期待。」

這樣的猜測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堤格爾是在冬天的深夜時掉進海中,無論怎麼拼命搜索都找不到他。會覺得他還活著反而才是不合常理。

「如果那傢伙真的不是堤格爾的話,伊莉莎維塔這次絕對不會原諒我吧。萊德梅里茲和路伯修的關係會惡化到極點,甚至有開戰的可能。要是沒有處理好,還會波及到萊格尼察。」

萊格尼察的地理位置,正好是在吉斯塔特東南方的德梅里茲和東北方的路伯修之間。也是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之前所治理的領土。

別名「煌炎的朧姬」的她因病過世後,目前還沒有出現接替她的新戰姬。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掀起紛爭的話,萊格尼察在戰爭中受到的損失應該難以估計吧。

「王宮那裡大概也正為了如何給布琉努一個交待而苦惱不已吧。因為我們向鄰國借來的客人,竟然在執行國王要求的任務時死了啊。」

艾蓮的聲音在一瞬間流露出憤怒的情緒。她以短暫的沉默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之後,臉上又浮現了嘲諷的笑容。

「如果我們把他帶到那種地方,結果發現他不是堤格爾的話,可沒辦法只說一句『我們搞錯人了』就了事。布琉努大概會以為我們是找人冒名頂替堤格爾來欺騙他們吧。」

盧里克忍不住發出低吟。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很可能和布琉努爆發戰爭。

艾蓮斂住了怒意,轉而露出溫柔的笑容,並以冷靜的語調說道:

「待會兒就要召開軍事會議了,還是先忘了堤格爾的事,專心處理比多格修公爵的問題吧。雖然我當時比你還激動,說這種話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沒……」

盧里克原本想說「沒這回事」,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一臉正經地改口說道: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外面吹吹風,讓頭腦冷靜一下。」

「我允許你可以喝一杯葡萄酒驅寒。外面那麼冷,伊莉莎維塔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艾蓮如此回答他之後,盧里克便向她行禮,然後離開了營帳。

現在營帳里只剩下艾蓮一個人。

「銀閃的風姬」一直抱著胳臂,一臉嚴肅地注視著眼前什麼也沒有的空間。

而在路伯修軍的營地,則是擔任戰姬親信的騎士那姆在總帥的營帳里迎接伊莉莎維塔和烏魯斯的歸來。

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但頭上的黑髮里卻夾雜了許多白髮,鬍子剃得很乾淨的臉上刻著感覺歷經風霜的深邃皺紋。

那姆願意以友善的態度對待來歷不明的烏魯斯,這在伊莉莎維塔的陣營里算是少數派。

伊莉莎維塔在進入營帳之前一直維持高傲的態度,但是等到只有烏魯斯和那姆看著自己的時候,她臉上就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愉快笑容。

「烏魯斯,在軍事會議開始之前,你先休息一下吧。」

「……讓我同行不會有問題嗎?」

烏魯斯有些遲疑地問道。因為自己顯然就是差點造成兩位戰姬起衝突的原因。伊莉莎維塔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要是帶其他人去的話反而很奇怪,你只要以我的侍從的身分堂堂正正地跟在我身邊就行了。」

「謝謝您。」

烏魯斯一邊為她準備椅子,一邊有些困惑地表示謝意。替燭台點火的那姆則對紅髮戰姬問道:

「需要為您送些果汁(克瓦斯)過來嗎?」

「不必了,反正我待會兒休息一下之後又要再出去。」

「明白了。那麼,我就在外面待命,若有任何要求請您儘管吩咐。」

那姆朝烏魯斯使了個眼色後便離開了營帳。

「那我也稍微離開一下子吧。」

烏魯斯原本也想跟著那姆離開營帳,但是當他轉身背對主人時,伊莉莎維塔卻突然叫住了他。他轉過頭,發現異彩虹瞳的戰姬正一臉難為情地看著自己。現在她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那種接連對士兵下令的指揮官威嚴了。

「不許告訴別人我們和艾蕾歐諾拉說了什麼喔。」

烏魯斯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笑容。因為那姆大概就是想詢問自己這件事吧。但他看到主人那近似懇求的眼神時,覺得對方雖然是在命令他,卻顯得有點可憐,所以實在是無法拒絕。

「我只說明大致內容,但是關於我們交談的內容等細節絕對不會透漏,這樣子可以嗎?」

「就這樣吧。」

雖然伊莉莎維塔露出了有些不滿的表情,但她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那麼不悅。她好像總算想到要維持自己的威嚴了。烏魯斯忍著苦笑行了一禮,總算是離開了營帳。

他一踏出營帳,就有一陣寒風猛然吹過他的身體。他一邊發抖一邊抬頭看向天空,只見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暗,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變得愈來愈明顯。

營地各處都點著營火,士兵們正開始準備晚餐。他們把鍋子放在用土堆起的爐灶上,鍋子裡冒出的白色熱氣和夜色融為一體。

有些士兵圍在鍋子四周,把雙手靠近爐灶的火來取暖,有些士兵則以分配給眾人的伏特加酒擦拭手腳,讓身體暖和起來。還有士兵看到之後感嘆這麼做太浪費了。

——我記得今晚的晚餐是魚湯吧。

這是在鍋子裡裝滿水,再把切成塊的魚肉和蔬菜放進去燉煮的料理,是吉斯塔特的家常菜之一。今天的魚湯使用的材料是鹽漬的鱈魚、洋蔥、馬鈴薯和胡蘿蔔。雖然只靠用來醃鱈魚的鹽調味,但是因為鹽漬鱈魚本來就很咸,所以也不需要再另外調味了吧。

烏魯斯出神地眺望著他們,直到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才回過頭。只見那姆用雙手抱著裝果汁的瓶子和兩個大黑麥麵包,就站在他眼前。

「軍事會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雖然都不是熱食,還是先吃一些吧。」

「謝謝你。」

烏魯斯收下了麵包。因為他確實餓了,所以很感謝對方替他準備食物。

「話說回來,真的挺冷的,我們邊走邊說吧。」

「不守在主人身旁沒問題嗎?」

「反正有士兵負責看守,只離開一下子沒關係的。而且距離軍事會議開始也沒多少時間了。」

兩人一邊啃著麵包一邊並肩往前走。

「雖然我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但還是請你告訴我吧。為什麼軍事會議會延到半刻鐘之後才開始呢?」

烏魯斯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艾蓮和盧里克稱呼自己為堤格爾、伊莉莎維塔否認他們說的話,並和他們

爭吵起來,以及烏魯斯出面勸和,說自己是伊莉莎維塔的侍從等事情。

「——所以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就向主人謝罪,並要求軍事會議重新開始。」

烏魯斯一臉愧疚地抬頭看向可能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騎士。因為他在敘述的時候,那姆一直維持嚴肅的表情,臉上的皺紋也變得愈來愈深。原本就不少的白髮說不定又要變多了。

那姆聽完事情經過之後,一邊用手指撫摸著臉上的皺紋,一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不,你做得很好。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當伊莉莎維塔說要帶烏魯斯一起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那姆費盡唇舌地表示反對。因為他最恐懼的就是兩名戰姬有可能正面衝突這件事。

「那姆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烏魯斯吞下麵包,接過裝果汁的瓶子潤潤喉之後,便以嚴肅的表情看向那姆。那姆因為嘴裡正塞滿了麵包,所以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真的長得很像那個叫堤格爾維爾穆德的人嗎?」

「……我不知道。」

終於吞下麵包的那姆擦著嘴回答。

「我和戰姬大人都沒有見過那個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人。但我們曾聽說過他的事跡。既然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都那麼說了,至少可以確定你和他非常相像吧。」

那姆對烏魯斯說了一些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關的事跡。他不僅成功地平定了去年發生在布琉努王國的內亂,還以僅僅兩千人的軍隊,擊退了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兩萬大軍。

「最特別的是,我聽說他擁有超乎常人的弓箭技巧,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獵物,不管距離多遠都能夠一箭擊殺。還有人謠傳他射死了龍。」

「這好像不是我能辦到的事呢。」

烏魯斯苦笑著聳了聳肩。連他也知道龍鱗是極為堅硬之物,就是以鋼鐵製造的利劍劈砍,也無法傷其一分一毫。那姆也笑了一下,但馬上就恢復嚴肅的表情。

「說不定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那姆以平穩的口氣說道: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等這次的事情結束後,要不要和萊德梅里茲交涉一下呢?你可以去他們那裡,調查一下你的身分來歷。萊德梅里茲就在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王國的國境線旁,應該會比路伯修知道更多那個國家的消息才對。」

烏魯斯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低頭陷入沉思。

「雖然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問你,不過,我可以請你先告訴我一件事嗎?」

那姆一邊接過果汁的瓶子一邊點點頭。烏魯斯的黑眼裡浮現純粹的好奇,開口問道:

「主人為什麼會這麼欣賞我呢?」

之前他詢問那姆的時候,那姆告訴他是因為伊莉莎維塔很欣賞他出色的弓箭技巧,還有他是伊莉莎維塔自己挑選的第一位部下。

不過,伊莉莎維塔在和艾蓮爭論的時候,卻如此叫道:

「我的烏魯斯。」

就算她當時情緒相當激動,也不太可能說出那種話吧?這讓烏魯斯覺得很不可思議。更別說他在路伯修的公宮工作的時間說不定還不滿一個月。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那姆驚訝地瞪大雙眼,啞口無言地看著烏魯斯。他的問題有那麼奇怪嗎?烏魯斯不禁在心裡感到疑惑。

那姆一臉為難地搖搖頭,先是摸著臉上的皺紋,嘴裡念念有詞,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有人曾經跟你說你很遲鈍嗎?」

「遲鈍……?」

「你很遲鈍,遲鈍透了。不過,就當作是因為你失去了記憶才會這樣吧。」

烏魯斯愣了一下,呆站在原地,那姆不斷地強調他很遲鈍,然後無奈地笑了笑。

「因為很欣賞你的弓箭技巧,還有你是戰姬大人自己挑選的第一位部下。這兩個原因我以前跟你說過吧?」

烏魯斯點點頭。這時他的腦海里突然浮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是不久前才見過面的銀髮戰姬。她露出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也會覺得她很親切的開朗笑容,開口說道。

——你是我的俘虜。這麼說來,你是我第一次抓到的俘虜呢。

——我對你的弓箭技巧一見鍾情。

「……烏魯斯?」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年輕人回過神來。那姆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我看你一直在發呆。」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主人時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烏魯斯覺得自己不該在此時說出艾蓮的名字,所以在情急之下隨便找了個理由。那姆聽到之後苦笑了一下。

「哦,那次還真慘啊。」

烏魯斯第一次見到伊莉莎維塔的時候,正好在海邊和村民們受到海盜的襲擊。海盜人數很多,若非出來散心的伊莉莎維塔碰巧經過,他們恐怕就沒命了吧。

話雖如此,但遇到伊莉莎維塔也很難說是件幸運的事。伊莉莎維塔揮舞著龍具擊垮海盜之後,為了追趕逃走的海盜而命令烏魯斯等人提供小船,還要求他們負責划槳。對當時跟在伊莉莎維塔身邊的那姆而言,這是一段讓他想起來就感到胃痛的回憶。

「烏魯斯,你第一次見到戰姬大人的時候,她曾經問你對她的眼睛有什麼看法對吧?你還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嗎?」

愛操心的騎士收起笑意,指著自己的眼睛問道。烏魯斯眨了幾次眼睛,回想一下後點點頭。

「我應該是回答『像貓一樣』。」

當時他還因為這個回答而被搭乘同一艘小船的村民推下海。再加上之前和之後所發生的事,讓烏魯斯難以遺忘這段經歷。

那姆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視線離開烏魯斯身上,轉而看向遠處圍在鍋邊的士兵。他們愉快的說話聲連這裡也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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