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1 過去與因緣(2/2)
那姆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視線離開烏魯斯身上,轉而看向遠處圍在鍋邊的士兵。他們愉快的說話聲連這裡也聽得到。
「就算去問在這裡的士兵們……不,就算是問遍在公宮裡工作的所有人,也不會有人說出和你一樣的回答吧。」
那姆看向遠方,喝了一口果汁。
「戰姬大人的那種眼睛叫異彩虹瞳,在路伯修是一種吉兆,備受尊敬——但是在戰姬大人出生長大的地方卻是完全相反。」
騎士的話說到一半,語氣里便出現了痛苦和憤怒的情緒。
「是不吉利且會招來災禍的象徵。那個地區似乎到現在仍擁有這個觀念……聽說那位大人原本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女,卻因為那對與生俱來的眼睛,而被當成是不知道雙親是誰的棄嬰,在某個貧寒的小村子被撫養長大。」
這代表伊莉莎維塔被自己的父母拋棄了嗎?烏魯斯不禁倒抽一口氣,五官因憤怒而扭曲。頭髮斑白的騎士繼續說道:
「只不過是因為雙眼的顏色不同,就遭到旁人輕蔑、辱罵和毆打。無論是老人、成年人還是小孩,都沒有人願意替她說話。那位大人在十歲之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雖然那位大人沒有對我們說過當時發生的事,但那肯定是一段讓她不願對別人提起的艱苦日子吧。」
「既然主人沒有告訴過你們,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那是我調查到的。」
那姆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看到年輕人帶著責備之意的眼神後無力地笑了笑。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剛才也說了,那位大人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女。身為一個在路伯修的公宮任職,並為她效命的人,我不可能不去調查這些事。」
「……你說得對,抱歉。」
烏魯斯立刻改變想法,向神情疲倦的騎士道歉。雖然他只在路伯修工作了將近一個月,還是能明白這麼做的必要性。那姆並沒有表現出很介意的樣子,拿起裝果汁的瓶子喝了一口。
「當然了,我們不可能對戰姬大人說『我們已經調查過了』。而是表面上裝成不知道詳情的樣子。你也在那位大人面前維持這種態度吧。」
「我明白了。對了,那個村子的人知道主人的身分來歷嗎?」
烏魯斯一開口詢問,那姆便像是要藏起表情似地伸手遮住自己的臉。
「你的直覺還真准……村長和村裡的重要人士都知道那位大人是貴族的女兒。所以還是有多加留意,避免讓她喪命的樣子。雖然這會讓人想問『那揍她就沒關係嗎?』,但如何判斷這方面的輕重程度只有當事人才會知道。」
烏魯斯感覺自己的後背一陣發涼。這應該不是天色昏暗和寒風所造成的。
「我們回歸正題吧——那位大人在十歲的時候被自己的父親接了回去。」
——應該不是基於什麼令人愉快的理由吧。
看到那姆的側臉,烏魯斯這麼想,但他並未說出口,而是選擇默默地聆聽。
「聽說是因為原本
預定要繼承爵位的兒子因病去世,與戰姬大人的父親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就只剩下她了。而且也有一些地區像路伯修那樣視異彩虹瞳為吉兆。戰姬大人的父親大概是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件事吧。」
——不想要就拋棄,需要的時候又撿回來嗎?
聽見這段自私到了極點的敘述,烏魯斯忍不住感到憤怒,甚至覺得頭腦一陣發熱,連晚風也沒有那麼寒冷了。那姆似乎看出他的心情,便沉默了一陣子。過了整整十秒之後才繼續往下說。
「她被父親接回去之後,好像並未受到很好的待遇。這也難怪,她父親本身還是無法接受異彩虹瞳嘛。然後在三年前,也就是那位大人十五歲的時候,她成為了戰姬。」
「三年前……?」
烏魯斯驚訝地轉頭看向那姆,他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那位大人第一次出現在路伯修的時候,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她非常彷徨無措。尤其是在知道大家都很高興她擁有異彩虹瞳的時候,更是驚訝得不得了。」
這對顏色相異的眼睛是不吉利的,是導致自己的遭遇如此悲慘的可恨東西。她一直是抱持著這種想法生活,現在卻突然改變了。對伊莉莎維塔而言,這肯定是足以顛覆世界的巨大衝擊。
「等到她已經習慣在公宮的生活後,便經常詢問我們一個問題。」
你對我的眼睛有什麼想法?把你心裡想的直接說出來就好。
「——當時我的回答是『像寶石般美麗』。」
那姆一邊搖晃裝果汁的瓶子,確認是否喝完了,一邊扯著嘴角說道。
「雖然我想不出太多詞彙來形容,但我認為自己回答得還算誠實,不過,我的確是考慮到身為臣子的立場才會那麼回答的。不只是我,凡是被問到的人都是如此。戰姬大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她每次聽到答案的時候都會露出覺得很無趣的表情。不過——」
那姆突然一改先前的表情,露出了仿佛很高興的笑容看著烏魯斯。但他的眼神仍舊相當正經。
「你出現了。老實說,你的回答讓人嚇了一大跳,但我從沒看過戰姬大人露出那種笑容。我想那應該就是她真正想聽到的答案吧。」
即使看到那對異彩虹瞳,也不會聯想到吉凶。
不會特別在意一看就知道身分高貴的伊莉莎維塔的感受,以坦然自若的態度毫不忌憚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正因為烏魯斯失去記憶,所以不知道伊莉莎維塔的來歷,不會被多餘的知識和偏見影響,也不需要顧慮她的立場,才能說出如此直接的回答。
那姆伸手抓住烏魯斯的肩膀,筆直地盯著嚇了一跳的烏魯斯。
「剛才我問你要不要去萊德梅里茲對吧?我不打算收回這個提議。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話,我會用盡辦法幫助你,也會設法說服戰姬大人。不過,如果你問我的真正想法,我會希望你繼續留在路伯修替戰姬大人效命。雖然我很清楚這是個自私的要求……」
那姆像是要把儲存在肺里的空氣全部吐出來似地,一口氣講了許多話。烏魯斯不僅是肩膀被抓,那姆用盡全力請託的眼神也讓他倍感壓迫,無法閃避這位騎士的注視。
「——但是,那位大人很需要你。」
那姆抓著年輕人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烏魯斯忍不住皺眉呻吟。那姆聽到他的聲音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張地鬆開手,並低聲說了句抱歉。
烏魯斯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之後,便低頭看向地面,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會聽到這麼驚人的內幕……
他沒有要責怪那姆的意思,這原本就是烏魯斯自己想打聽的事情。多虧了那姆的說明,他總算明白為什麼伊莉莎維塔會對自己這樣的人如此執著了。
不過,他怎麼樣也沒料到這竟然牽涉到如此嚴重的問題。
——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並不討厭伊莉莎維塔,而且伊莉莎維塔也是收留了自己的恩人。如果她沒有在一個月前要求他追隨自己的話,烏魯斯現在應該還待在那個漁村里,靠著替村民做些雜務,一點一滴地賺取旅行的費用吧。
——可是……
他腦中浮現了銀髮少女與她身旁的光頭騎士的身影。他們呼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拼命而殷切,可以感受到他們內心的真摯情感。
——我記得主人是以「艾蕾歐諾拉」這個名字來稱呼她。
烏魯斯試著低聲呼喚了這個名字好幾次。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的發音聽起來很舒服,而且直達他的內心。如果有人說他們曾經和自己關係匪淺,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吧。
烏魯斯正在煩惱猶豫的時候,那姆一動也不動地默默站在一旁。他在昏暗的夜色中靜靜地等待年輕人的答覆。
片刻之後,烏魯斯抬起頭,以愧疚的表情向他道歉。
「對不起。」
那姆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而是過了大約五秒之後才垂下雙肩,嘆了一口氣。
「不,沒關係,反而是我要跟你道歉,說了讓你覺得困擾的話。」
「沒這回事,我很高興你願意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那姆聽到烏魯斯的話後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他以眼神示意年輕人往下說。
「你能夠幫我調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嗎?我想知道他的為人和他所處的身分立場。主人說他墜海身亡了,那是事實嗎?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烏魯斯像是在細細琢磨每個字似地說出自己的要求,最後以這番話作為結論:
「在弄清楚這些事之前,或者是我恢復記憶之前,我會繼續追隨主人。我不想因為主人而隨便許下承諾。」
那姆瞪大雙眼,一臉呆滯地低頭看著年輕人。過了大約一秒鐘之後,他回過神來,帶著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
「這樣好嗎?我剛才已經告訴你我的想法了。就算查到了什麼,我說不定也不會告訴你。不對,或許我根本就不會幫你調查。」
「沒關係。」
烏魯斯輕笑著回答。那姆剛才也因為相信自己而跟他說了伊莉莎維塔的過去。所以他決定也相信那姆。
那姆看了他好一會兒,露出了放棄般的笑容。
「那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了,我會儘可能地幫助你的。」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這兩位男人在閃爍著星光的夜空下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烏魯斯一邊用另一隻手不好意思地抓著臉頰,一邊說道:
「對了,我可以再請你告訴我另一件事嗎?」
「什麼事?」
那姆一邊鬆手一邊反問。烏魯斯皺起眉頭,以仿佛在煩惱該怎麼出下一步棋的表情問道:
「我們的主人和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大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我看到主人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交談的時候,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烏魯斯抓著深紅色的頭髮,支支吾吾地說道,但他看到那姆立即回問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的推測應該沒錯。
這個推測並不是偶然想到的。在出發前往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他覺得伊莉莎維塔的側臉看起來沒有平常那麼從容。艾蓮的態度也很古怪。只因為看到了烏魯斯,就讓她情緒變得那麼激動嗎?
「……也好,在軍事會議開始之前,有必要讓你先知道一些和對方有關的事情。」
那姆仰起頭,將瓶子倒過來,飲盡最後一滴果汁之後,便再次看向年輕人。他的眼裡充滿了幽暗的神色,讓人覺得仿佛看見了一片沼澤。
「正如你所推測的,這兩人之間確實有些恩怨。在大約兩年前的秋天,王室直轄的領地內的某個村子爆發了瘟疫。那個村子就在路伯修的邊境附近。戰姬大人下令將那個村子連同病死的人一起燒毀,並將沒有染病的村民暫時隔離起來。」
烏魯斯一臉嚴肅地點點頭。乍看之下,伊莉莎維塔的做法似乎相當殘忍,但他認為這麼做是正確的。如果換成是自己,為了防止疾病蔓延,他應該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吧。
「那個村子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而言似乎是塊充滿回憶的土地。所以她便提出要求,表示想幫忙照顧那些被隔離的村民。」
「那不是一件美談嗎?」
「但是,我們的戰姬大人卻拒絕了。她的理由是『王室直轄的領地內的村落不適合複數戰姬同時介入干預』。實際上,王室似乎也對我們戰姬所採取的各種政策感到不滿,認為戰姬大人並不信任國王陛下。」
那姆語帶諷刺地笑著說道,烏魯斯則是啞口無言。
處理瘟疫其實就是在跟時間賽跑。速度愈慢,損害就會愈大。當時只是由能夠最快
展開行動的人負責處理這件事罷了,和是否信任國王毫無關係。
「戰姬大人並未對那些被隔離的村民見死不救。她準備了各種物資和糧食,並安排醫師診治,讓那些村民能撐過嚴冬,也承諾會幫助重建村落。別忘了,那可不是她自己的領地,而是王室直轄領地內的村子。但是,那些村民幾乎都沒有撐過那年的冬天。」
烏魯斯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緊咬雙唇。光是想像當時伊莉莎維塔和艾蓮的心情,就覺得苦悶的聲音快要從齒縫間鑽出。
「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對我們的戰姬大人很不諒解。這也難怪,雖然已經盡了全力,但我們先前拒絕對方的協助,後來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這就是她們之間的第一個恩怨。」
聽到那姆的最後一句話,烏魯斯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嗎?」
「沒錯,而且還是幾乎在同時期發生的。」
那姆露出疲憊的笑容,開始往前走。他們差不多該回去營帳了。烏魯斯也跟在他身旁。
「我剛才說過,戰姬大人的父親是一位貴族。這位名叫羅吉翁·阿伯特的貴族惹了一些麻煩。他侵吞了人民繳交的稅金,並向王都提出造假的報告,謊稱那一年作物歉收,或是為了修橋耗費了不少經費等等。不僅如此,還夥同領地內的盜賊,對鄰近諸侯的村落城鎮發動襲擊。」
那姆說到這裡就暫時停了下來。兩人看著彼此,臉上寫滿了不快。沒想到伊莉莎維塔的父親竟然是這種人。那姆一臉不悅地繼續說道:
「而這位羅吉翁卿的領地正好就在萊德梅里茲附近。國王陛下想也不想就命令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前往討伐,但我們的戰姬大人卻表示希望讓自己負責這件事,說會想辦法說服羅吉翁卿,讓他贖罪。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也接受了這項要求——」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
「羅吉翁卿根本沒有前往事先約好要談判的地方,而是直接逃跑。所以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就出兵討伐他了。」
因為事情的發展實在是太過荒唐,烏魯斯頓時啞口無言。
「後來,我們的戰姬大人便向對方提出決鬥的要求,結果她輸了,而且是慘敗。」
那姆之所以語氣平淡,是因為他正壓抑著內心的情感吧。而烏魯斯則是痛苦得想抱住自己的頭。這已經不是能用恩怨兩個字來形容的關係了。
烏魯斯為了平復心情,便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所以阿伯特家最後是由主人繼承嗎?」
他記得好像有一位戰姬名叫凡倫蒂娜,因為她出生於貴族家庭,所以擁有兩個姓氏。伊莉莎維塔應該也是那樣吧?
「阿伯特家因為違反國王命令等原因而被取消了爵位。戰姬大人也沒有要替阿伯特家求情的意思。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情。接下來是去年秋天發生的事——」
更恐怖的是,那姆的話還沒有說完。烏魯斯露出像是在說「怎麼還有啊?」的表情看著他,但頭髮斑白的騎士卻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知道路伯修的南方有個叫萊格尼察的公國吧?治理那裡的戰姬亞莉莎德拉大人好像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是好友……而我們的戰姬大人在去年秋天出兵攻打了萊格尼察。」
雖然烏魯斯在心裡哀嘆著「快放過我吧」,但是都已經說到這裡了,他也無法阻止對方,只能在有些發軟的腳上施力,讓自己能在冰冷的地面站穩一點。
「當時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人在布琉努,但她後來以驚人的速度趕回國內,並代替臥病在床的亞莉莎德拉大人阻擋我們進軍。」
「主人為什麼要攻打萊格尼察呢?」
「是基於政治上的考量。想知道詳細原因的話可以找機會去問戰姬大人。」
那姆給了一個避重就輕的回答。他不是不知道原因,只是說出來後又需要進一步說明,怎麼想都覺得時間不夠用。
「我們的主人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的恩怨大概就是這些了吧。總算是在軍事會議之前說明完畢了呢。」
「那個,可以請你代替我出席軍事會議嗎?」
烏魯斯以無比認真的表情懇求道。就算伊莉莎維塔很賞識他,但是去參加這兩人一起出席的軍事會議,根本就和抽到下下籤沒兩樣。烏魯斯心想,真佩服這兩個人剛才沒有當場打起來。
騎士和年輕人停下了腳步。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那姆一邊搖晃著已經喝光的果汁瓶子,一邊誇張地聳了聳肩。
「抱歉,烏魯斯,我也很想代替你出席,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能說服戰姬大人的理由。」
「呃,剛才你不是說會儘可能幫助我嗎?」
「所以我才說是『儘可能』啊。這件事有點超出我能力範圍。」
「但是你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挺從容的啊。」
正如烏魯斯所言,那姆的語氣直到剛才都還有種令人覺得喘不過氣來的嚴肅感,現在卻像是如釋重負般地沉穩平靜。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必須累積經驗。祝你好運。」
「我總覺得已經預見會有起爭執的場面,這更需要經驗豐富的老手出面吧?」
「就算你逃過了這次,以後應該還是會被賦予重任喔。而且這次的情況怎麼想,我都覺得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你已經填飽肚子,養足精氣了吧?放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我要跟主人說我吃了那姆先生給的麵包,結果肚子痛喔。」
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著對方,但是過了不久就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雖然覺得很傻眼,不過烏魯斯並不討厭那姆這種頑固的個性。
那姆把手放在烏魯斯的肩膀上,弓著背對他深深地低下頭。
「拜託你了,就接下這個任務吧。軍事會議可以說是讓戰姬大人一個人大顯身手的舞台,她不會向親信徵求意見,要讓你說些什麼話的時候,也會事先給你指示。你只要像戰姬大人說的安靜站在一旁就行了。」
「可是,如果主人和對方的戰姬大人起衝突的話該怎麼辦呢?」
「那你就想辦法安撫戰姬大人吧。真的沒辦法的話,要把她當成無理取鬧的小孩子,訓斥她幾句也沒關係。一切由我負責。」
「……請你替我向神明祈禱,讓事情不會演變成那樣。」
烏魯斯忍不住想像起伊莉莎維塔被訓斥之後跟小孩一樣垂頭喪氣的樣子,好不容易才一臉疲憊地擠出這句話。
◎
艾蓮在兩軍陣營的正中間設置了一頂營帳。
目前這頂營帳里有四名男女正隔著一張老舊的桌子面對著彼此。燭台的火光照亮了四人的臉龐以及好幾張攤開在桌上的地圖。
路伯修陣營由伊莉莎維塔和烏魯斯、萊德梅里茲陣營則由艾蓮和盧里克出席軍事會議。
「——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我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兩位戰姬都表情冷若冰霜地緊閉著嘴,挺直背脊,抱著胳臂,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眼神看著對方。豐滿的胸部也挑釁似地向前挺起。
——簡直就跟蜂窩一樣。
站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烏魯斯緊張地繃緊身子,在心裡如此低語。待在旁邊很危險,可是伸手去碰的話更危險。
站在艾蓮身旁的盧里克好像也有一樣的感覺,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表情也很僵硬。烏魯斯忍不住擔心起他來。
在主人自我介紹之後,烏魯斯和盧里克也各自報上名字並互相打招呼。烏魯斯直到這時才知道盧里克的名字。聽到這個名字時,烏魯斯覺得腦中的某個角落好像起了令人在意的反應,但是因為軍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面。
軍事會議進行得相當順利,烏魯斯的擔心簡直就是多餘的。
伊莉莎維塔和艾蓮把她們各自帶來的地圖攤開來放在桌上,用木製的小棋子說明自己至今為止的行軍路線和偵察的情況。兩人都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不需要詳細說明就能立刻明白對方的想法。
「如果騎馬從比多格修沿著主要街道前往帕耳圖的話,大概要花費十天左右的時間吧。」
「不過,比多格修公爵很明顯地是遠離主要街道前進的。所以實際上還要再多花幾天才會抵達帕耳圖吧。」
艾蓮從疊在桌上的好幾張地圖中抬起頭來,看向紅髮戰姬。
「伊莉莎維塔,你認為比多格修公爵率領的士兵大約有多少人呢?先假設他募集了一兩天內所能募集到的士兵人數吧。」
「一千五百到三千人吧。而且全都是騎兵。不過我當然會以他募集了三千人的情況來做打算。」
「三千嗎……不愧是公爵
呢。」
「就算我們雙方的軍隊加在一起也只有兩千人,很吃力呢。」
盧里克一臉苦惱地低吟道。不過他的主人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雖然不該大意,但只差了一千兵力的話,我和伊莉莎維塔兩個人還能夠想辦法彌補。」
「帕耳圖伯爵有多少兵力呢?」
「應該只能湊出大約一千兵力吧。不過,我不太想讓尤金大人——帕耳圖伯爵的士兵參與戰鬥。」
「為什麼?這是比多格修公爵和帕耳圖伯爵之間的問題吧?」
伊莉莎維塔不太諒解地皺起眉頭,艾蓮便以有些冷淡的語氣回答:
「正如你所言,應該讓伯爵的士兵參戰才是合情合理。不過,老實說,伯爵的士兵戰力並不強,伯爵本人也不擅長戰鬥。要是他們輸了,會讓我方士氣下降,而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則士氣大增,這樣子就麻煩了。」
雖然艾蓮說的是事實,但伊莉莎維塔並未因此改變自己的看法。
「就算是這樣,帕耳圖還是應該出兵。不過,如果伯爵不介意自己的名譽受損,就算被說是『不肯自己派兵保護領土,只會依賴他人軍隊的男人』也無所謂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伊莉莎維塔的話也有一番道理。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收場,但是鄰近的貴族肯定會以此嘲笑、羞辱尤金。
艾蓮也明白這件事,但她打算在比多格修公爵進入帕耳圖之前讓事情結束,所以並未要求伯爵派兵協助。
如果在帕耳圖以外的地區開戰的話,尤金就沒有理由出兵了。因為這件事最後會以「艾蓮和伊莉莎維塔奉國王的命令,阻止了比多格修公爵引起的騷動」來劃下句點。
艾蓮以嚴肅的眼神看向桌上的地圖。她和伊莉莎維塔到現在都還沒掌握比多格修軍的行蹤。所以她也不得不先設想最糟糕的情況——也就是會在帕耳圖境內開戰的可能性了吧。
艾蓮嘆了一口氣之後,便以無奈的表情回答: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個條件。我只會請伯爵提供三十名騎兵,而這些騎兵會加入我的部隊。伯爵則在自己的領地里等待消息。就這樣。」
「你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我和你的軍隊都是騎兵組成的,加入只有步兵的部隊反而會礙手礙腳。話雖如此,要求伯爵立刻準備大規模的騎兵部隊也是強人所難,所以三十人應該是剛剛好吧。而且,我的軍隊很熟悉伯爵的士兵的習性,你的軍隊卻並非如此。」
「那為什麼不讓伯爵自己指揮這三十名騎兵呢?」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詢問,艾蓮詫異地笑了起來。
「我剛才說過了,伯爵不擅長戰鬥。而且,要是戰場上同時存在著你、我和伯爵的軍隊的話,就必須找人負責指揮協調。我先聲明,我不想負責這件事。伊莉莎維塔,你願意當總帥嗎?」
「……我知道了,就讓伯爵在帕耳圖等待消息吧。」
伊莉莎維塔也不想連弱小的部隊都要自己來指揮,因為可能會讓自己的軍隊陷入不利的局勢。交給艾蓮負責才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不過,如果公爵的軍隊多達三千人的話,我和你的偵察隊應該會發現他們的行蹤才對。但他們也不可能還在北方遊蕩吧。」
艾蓮看著地圖說道,伊莉莎維塔也歪了歪頭。
「他說不定把部隊分成好幾個小隊,分別沿著不同街道前進了。畢竟公爵是個很擅長打仗的人。」
「你和公爵很熟嗎?」
艾蓮的紅眼中流露出訝異的神情,看著伊莉莎維塔問道。異彩虹瞳的戰姬則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公爵在王國北部擁有很大的影響力,在北方擁有領地的貴族應該都和公爵有來往吧。」
「原來如此……那王都以南的地區呢?」
伊莉莎維塔搖搖頭。
「公爵擁有王位繼承權,應該不至於沒有熟識的貴族……」
聽到王位繼承權這個單字,艾蓮皺起眉頭。她記得尤金也擁有王位繼承權。
「當初知道他去了王都的時候,就應該聯想到這點了嗎……」
艾蓮忍不住喃喃自語了起來,伊莉莎維塔聽見之後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希望你沒有什麼事情瞞著不告訴我。」
艾蓮以一副嫌麻煩的表情看了伊莉莎維塔一眼,然後才無奈地開口說道:
「比多格修公爵想攻打的帕耳圖伯爵也擁有王位繼承權。所以我只是在猜測這會不會就是起因罷了。」
艾蓮的意思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貴族互相爭鬥,但這番話似乎引起了伊莉莎維塔的反感,她不悅地眯起了眼睛。
「我沒記錯的話,這件事的起因應該是帕耳圖伯爵送給比多格修公爵的伏特加才對吧。」
帕耳圖伯爵贈送的伏特加有毒,害死了伊爾達的侍從。那是伊爾達出兵的理由。
「伏特加里放了毒,只是比多格修公爵的片面之詞而已。」
艾蓮立刻開口反駁。帕耳圖伯爵尤金是教導銀髮戰姬禮儀規矩的老師。她很清楚其為人,所以不可能對伊莉莎維塔的指控默不吭聲。
「兩位,這些事情還是之後再討論吧。」
烏魯斯敏感地察覺到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緊張,便急忙介入兩位戰姬之間。盧里克也大聲地對烏魯斯表示贊同。
「一點也沒錯,現在找到比多格修軍的下落才是最優先的。對了,請問侍從先生是否有什麼好點子呢?」
盧里克的問題只是為了拉回正題,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烏魯斯雖然明白這一點,但若是回答「我沒有任何想法」的話,又會害伊莉莎維塔顏面無光。為了爭取時間,他只好這麼說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告訴我一些有關比多格修公爵的事情呢?」
「說得也是,我也不太了解公爵是個什麼樣的人,希望你能夠說明一下。」
艾蓮同意之後便不再與伊莉莎維塔互瞪,並朝烏魯斯瞥了一眼。烏魯斯和她四目相對時,不自覺嚇了一跳,心臟也用力地跳了一下。
自從進入這頂營帳之後,艾蓮就沒有正眼看過烏魯斯。甚至連烏魯斯報上名字的時候也是看都不看一眼。至於盧里克則是擔心地看了他好幾次。
不過,艾蓮仿佛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慌張,隨即將視線轉回伊莉莎維塔身上。紅髮戰姬也冷靜下來,開始說明。
「公爵是一個作風相當正派耿直的人。雖然他曾經說過,與其坐在辦公桌前工作,率領士兵在原野上奔馳還比較符合他的個性,但他並不是凡事都會訴諸武力的人。」
艾蓮好像深感佩服地「哦」了一聲,似乎對這番話頗有同感。伊莉莎維塔繼續說明下去。
「公爵很擅長用兵,但他自己也是一位優秀的戰士。無論是劍術或馬術,在王國北部應該都沒有人能贏過公爵吧。」
「這樣的男人想必很受到士兵們愛戴吧。他最近有什麼實績嗎?」
「他在大約兩個月前奉陛下的命令討伐了一直在北方作亂的蠻族,應該有不少貴族對此相當感激吧。」
盜賊和蠻族永遠都是擁有領地的貴族的共同煩惱。
就算剷除了領地內的盜賊,還是會有其他盜賊從領地外潛入。犯了重罪而被村莊或城鎮放逐的人,以及無以為生的傭兵,都有可能淪落為盜賊。就算派遣士兵驅逐他們,還是會在風頭過了之後又回來襲擊村落或城鎮。
對那些兵力不足或戰力不夠強大的貴族而言,擁有許多精銳士兵,本身也是一名優秀指揮官的伊爾達是非常可靠的存在。
「所以公爵也有可能藉由穿越和自己關係良好的貴族的領地來躲過我們的偵察,並朝著帕耳圖前進嗎?」
「雖然我無法否定,但這個方法不會太冒險了嗎?」
伊莉莎維塔歪了歪頭。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曾經派出士兵向領土位於主要街道旁的貴族打招呼,順便探聽消息。如果有人稍微透漏了一些伊爾達的消息,他馬上就會被發現吧。
艾蓮似乎沒有要堅持己見的意思,在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質疑後就乾脆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既然如此,他究竟在哪裡呢……」
「是否能讓我說說自己的意見呢?」
烏魯斯看著伊莉莎維塔和艾蓮這麼說道。在兩位戰姬交談時,他一直看著地圖在思考,結果發現了一件事。
確認兩位戰姬都點頭之後,烏魯斯伸出手指指向了地圖上的某一點。
接著他的手指一步步地往地圖上的南方移動。
「我在想,比多格修公爵會不會是沿著這個路徑南下的呢?」
烏魯斯的手指指的是由北至南零星分布的山脈和丘陵。他的手指沿著那些地方畫
出了一條從比多格修通往帕耳圖的線。
這當然不是直線,而是一條蛇行的路徑,但是只要照著這條路走,就能夠避開艾蓮或伊莉莎維塔的軍隊,也不太可能被她們派出的偵察隊發現。因為她們兩人幾乎沒有派偵察隊去調查那些山脈或丘陵。
「這個想法真有趣。」
艾蓮的紅眼興奮地閃動著,愉快地笑了。
「不過,要在這個季節穿越山脈或丘陵可是很困難的喔?我和伊莉莎維塔之所以沒有派偵察隊前往那裡,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在平地會馬上融化的雪,在山上或丘陵卻會殘留下來。這些雪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覆蓋住地面,使人與馬難以行走。因為雪而變得冰冷的空氣也會奪走士兵的體溫,而且還會遮住重要的路標,並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有路可走。
像吉斯塔特這樣的嚴寒國家,精銳部隊在冬季時入山後集體遇難的事情可說是不勝枚舉。擅長打仗的伊爾達不可能不明白這點,所以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不認為他會冒這種險。
「就算儘量選擇較低矮的山,沿著積雪較少的地方前進,士兵還是會感到疲倦。行軍速度也會減慢吧。」
「烏魯斯,比多格修公爵應該是打算迅速行動,一氣呵成地分出勝負喔。否則他只要正大光明地沿著主要街道前進就行了。」
伊莉莎維塔以諄諄善誘的口氣對烏魯斯說道。她並沒有想要斥責他胡亂說話的意思,她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正充滿了一心想安慰這位失去記憶的侍從的情感。但是烏魯斯卻搖了搖頭。
「只要使用雪橇就沒問題了吧?」
銀髮戰姬驚訝地瞪大雙眼,紅髮戰姬也忍不住低頭看向地圖。在一旁默默看著三人交談的盧里克則發出了感嘆的低吟。
「如果是比多格修公爵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準備一、兩千架雪橇吧。」
「是啊。如果把武器、糧食和柴薪放在雪橇上,刻意走雪路的話……」
兩位戰姬看著地圖交談起來。
即使使用雪橇,在山地或丘陵行軍還是辛苦又危險。不過,前進的速度會和一般的行軍差很多吧。烏魯斯說道:
「就算是在平地上,只要沒有遮蔽物,就能夠看見遠處的火堆或炊煙。在山丘上的話視野應該會更好吧。特別是在現在這個季節。」
現在是冬天,為了不讓士兵凍僵,無論如何都需要生火。生火不只能提供照明,還讓士兵取暖。在伙食方面,如果不能提供溫熱的湯或燉菜的話,士氣也會明顯下降。
「相反地,在平地上就很難看見山裡的情況。而且對方還可能為了不讓我們發現而藏在樹林裡,並選擇在山的背側生火,這樣子就更難發現他們了。」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聽完烏魯斯的話後面面相覷。原以為是很荒唐的想法,現在卻覺得可行性很高。
「還確實是個盲點。不過,真虧你想得到可以使用雪橇。」
艾蓮臉上浮現像是在說他做得很好的笑容,坦率地稱讚了烏魯斯。他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暗紅色的頭髮。
「因為我不久前還在當馬夫,所以除了馬鎧和馬鞍等馬具之外,還要負責保養雪橇——」
「馬夫!?」
打斷烏魯斯的話的兩道驚呼聲完美地重合了。那是艾蓮和盧里克的聲音。銀髮戰姬啞口無言地看著伊莉莎維塔。異彩虹瞳的戰姬雖然態度有些畏縮,但還是噘著嘴說道:
「你、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也沒有什麼意見啦……」
艾蓮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來回看著這對路伯修的主從的臉。
「但你這樣是不是拔擢過頭了?士兵們不會感到不安嗎?」
「……沒問題的。」
伊莉莎維塔挺起胸膛這麼回答,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卻不怎麼有自信。
「算了,我沒有對別人的人事安排插嘴的興趣。」
艾蓮並未繼續追問,轉而討論起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我……我贊成剛才的意見。我想以比多格修軍利用雪橇穿越山地為前提來繼續思考策略。」
聽到艾蓮的語氣有些遲疑,伊莉莎維塔登時眯了眯眼睛。不過因為銀髮戰姬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所以她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接下來會派出偵察隊前往山區,同時朝帕耳圖前進。這是為了向伯爵借兵。你呢?」
「我也會南下,不過我會選擇其他道路。為了找到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這麼做應該會比集體行動來得有效率吧。而且——」
伊莉莎維塔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
「如果我先找到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的話,我想說服公爵收兵。」
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有私交,而且王宮的命令是阻止公爵。所以她的要求很理所當然。
「……我明白了。如果真的找到他的話,就交給你處理。」
後來兩人又討論了聯絡方式等細節,順利地結束了這場軍事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