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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2 黎明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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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帕耳圖北方有個稀疏地長了幾棵樹的小山丘。

伊爾達·克魯堤斯所率領的三千名比多格修士兵就藏身於此。大約五十名騎兵在山丘上警戒著四周,其餘的士兵則在山腳下休息。

正如烏魯斯所推測的,他們並未選擇主要街道,而是利用雪橇穿越山脈或丘陵來到這裡的。

在他們的頭頂上,發出模糊白光的冬季的太陽正緩緩地向著西邊下沉。映襯著太陽的則是幾乎沒有雲朵的清冷藍天。

「距離日落還有大約一刻半嗎……」

位於軍隊最前方的伊爾達仰望天空,一臉不悅地喃喃自語。他高大的身體穿著鎧甲,腋下挾著頭盔,腰間則掛著長劍。曬得黝黑且五官深邃的臉上充滿了非比尋常的憤怒和決心,同時也顯得有些疲倦。

自從十天前自比多格修出發以來,伊爾達就讓士兵們在途中頻繁地停下來休息,但他自己則幾乎沒有闔眼。他原本是個膽量過人,即使身處戰場也能安心熟睡的漢子,這次卻怎麼樣都睡不著。

對死去的侍從的哀惜和自責、對帕耳圖伯爵的憤怒,以及對國王的不信任。這些情感融合在一起,讓伊爾達的情緒相當激昂。

伊爾達一邊看著以微弱的光線照亮地面的太陽,一邊思考了起來。

——如果就這樣繼續南下,就會進入帕耳圖了。

到目前為止,他們行軍的路上並未遭遇任何阻礙。但是,接下來大概就無法這麼順利了吧。尤金的士兵應該會為了保護主人而挺身阻擋他們。

不僅如此,鄰近的貴族也一定會奉國王的命令率兵現身阻止自己。實際上他派出去偵察的士兵已經目擊到沿著街道前進的軍隊了。

——根據士兵的報告,那個軍隊似乎是舉著黑龍旗和路伯修的軍旗。

只要是王國北部的士兵,都認得出這面以鮮艷的紫色為底,描繪著金色曲線的路伯修軍旗。所以偵察兵不可能會看錯。

——這代表奉命追趕我的是戰姬大人嗎……

這時伊爾達還沒有察覺到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的存在。

他們雖然在山丘上看到火堆和炊煙,大致掌握了敵人的數量和位置,但伊爾達以為那些全都是路伯修軍。萊德梅里茲軍和路伯修軍的人數幾乎相同,讓他們誤判了。

如果偵察隊更靠近敵軍的話,或許就可以發現萊德梅里茲那面畫著銀色長劍的黑色軍旗了。

但是,和收集敵人的情報相比,伊爾達更著重於趕路以及避免被敵人發現。而且現在的他還因為疲倦而有些失去冷靜。

他根本沒想到除了伊莉莎維塔之外,還有另一位戰姬也派出了軍隊。

伊爾達命令身旁的侍從喚來三位部下。這三人不僅都具備了出色的戰鬥技巧,也擁有足以指揮千人部隊的能力。伊爾達將麾下的士兵分成三支部隊,分別交給他們指揮。

等到部下們都到齊後,伊爾達便將接下來的計劃告訴了他們。

「我們今天先在這裡紮營露宿,等天一亮就前往距離最近的主要街道,從那裡朝帕耳圖伯爵所在的利托米什爾城前進。」

他們之前為了避免遭遇敵軍,所以刻意遠離街道,沿著山脈和丘陵前進。不過,在經過整修的街道上行軍,速度還是比較快,也不會讓士兵過於疲憊。

而且,尤金的宅邸所在的利托米什爾附近並沒有醒目的山脈或丘陵。所以一定要沿著街道才能抵達。

「閣下,我們今晚是不是該徹夜行軍呢?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士兵掉隊,大家的精神也還不錯。就讓那個下毒的卑鄙小人見識一下我們的意志吧。」

其中一名部下以強而有力的聲音提出了較積極的意見。即使刻意沿著山脈或丘陵前進,也沒有人脫隊,行軍速度還是一樣迅速,算是證明了伊爾達的能力之強大吧。

伊爾達的視線看向其餘兩人。感受到他的眼神後,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我也贊成。雖然都是在吉斯塔特境內,但是這附近的氣候沒有我們所居住的北部那麼寒冷,就算太陽下山了應該還是可以行軍。」

另一個人雖然沒有說話,卻明確地點了點頭。這代表他的想法和其餘兩人一樣。

但是總帥伊爾達卻搖頭否決了部下的建議。

「這裡已經算是在伯爵的領地內了。我們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不熟悉,不該勉強行動。」

「但是我聽說帕耳圖伯爵是個作戰經驗並不豐富的人。即使他設下了什麼圈套,我們也不可能居於下風。」

「敵人並非只有帕耳圖伯爵。」

伊爾達的尖銳聲音讓部下們全都嚇得倒抽一口氣。因為「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率領的路伯修軍就在附近。

因為是以驍勇善戰頗富盛名的伊爾達擔任總帥,比多格修的士兵們對征戰已是習以為常。即使對手是路伯修軍,他們也已經作好奮戰到底,絕不退讓的覺悟了。

但是,對他們而言,戰姬仍舊是個不容忽視的強大存在。戰姬率領著隊伍,盡情地揮舞龍具,橫掃千軍的模樣,讓他們既畏懼又崇拜。

伊爾達也很清楚伊莉莎維塔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因為他以前曾替她指導過劍術。

那位異彩虹瞳的戰姬一個人就足以應付一千名士兵。她所率領的士兵也能發揮出比平常更大的實力吧。雖然人數只有自己軍隊的三分之一,但是絕對不能輕忽大意。

「我可以明白你們焦急的心情。因為帕耳圖已經近在眼前了。但是,正因如此,我們才更應該謹慎行動。」

伊爾達的這番話與其像是在開導部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讓士兵們現在立刻準備紮營。然後派偵察隊前往四周探查。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要確定附近是否有敵人。」

三名部下一起向他敬禮之後,便為了執行總帥的任務而快步離去了。

過了半刻鐘之後,當比多格修軍架設好營帳時,偵察隊傳來了報告。伊爾達便在總帥的營帳里聆聽報告。

「報告閣下!我們在距離這裡約五貝魯斯塔的北方發現了人數約一千人的軍隊。他們舉著黑龍旗和路伯修的軍旗!」

「戰姬大人已經距離這麼近了嗎……!」

伊爾達的後背感覺到一陣顫慄。他在腦中迅速地勾勒出周遭的地圖。

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如果是騎兵的話,不到半刻就能抵達了。

伊爾達站了起來,踩著悠哉的步伐走出營帳。為了不讓士兵們感到不安,他必須讓自己的言行舉止維持從容不迫。

他抬頭一看,只見天空已逐漸被夕陽染紅。藍色和朱紅色將天空一分為二,愈靠近西邊就愈是紅得刺眼;愈靠近東邊則愈顯昏暗。

綿延相連至遙遠西方的山脈稜線正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山體則有如剪影般漆黑。他轉而看向東方,只見被枯草覆蓋的平原沐浴在落日餘暉下,呈現出偏紅的色澤。

「這天空真是美得說不出話來啊。可惜能陪我欣賞這幅美景的只有男人。」

伊爾達隨口開了個不怎麼有趣的玩笑,身旁的部下立刻幽默地回答他:

「恕我多言,閣下,會想要欣賞夕陽的女性基本上是很少見的。大部分的女性看到夕陽時,只會想到晚餐和明天的天氣而已吧。」

「就是因為這樣子,你才會快三十歲了還是單身。」

伊爾達聳了聳肩,笑著說道。在附近聽著兩人交談的士兵們也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在場的人之中沒有人對這次的出兵有所不滿。他們全都是相當敬愛伊爾達,會樂意地遵從其命令的人。所以即使在這種嚴寒季節里,他們仍舊不畏艱辛地穿越群山來到此地。

伊爾達觀察著士兵的樣子,腦中所想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再過大約半刻鐘太陽就完全下山了。就算路伯修軍拉近距離,也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開戰。不過……

若路伯修軍駐紮在北邊的話,對比多格修軍來說是個麻煩。要是他們繼續按照預定計劃朝帕耳圖前進的話,就會讓自己背對著敵軍。

——要是帕耳圖伯爵也派兵攻擊我們的話,我們就等於是被前後包抄。必須想辦法避免這種情況。

伊爾達立刻就作出了結論。他將士兵們的笑聲拋在腦後,一邊走回營帳,一邊向侍從下令。

「派使者與路伯修軍接洽。同時讓士兵們作好隨時開戰的準備。」

在與艾蓮召開軍事會議後過了四天,路伯修軍掌握到了比多格修軍的行蹤。順便一提,這是發生在比多格修軍發現他們數刻鐘前的事。

「竟然已經來到這麼近的地方了,該說真不愧是伊爾達大人嗎……」

聽到偵察隊的報告後,伊莉莎維塔語帶感嘆地低喃著。要是再晚一天,比多格修軍恐怕就已經

進入帕耳圖境內了吧。情況可說是千鈞一髮。

「這是你的功勞喔,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在馬上轉頭看向跟在自己身邊的烏魯斯。年輕人聽到她的稱讚後只低調地行了一禮。因為現場還有其他士兵,他不想做出太引人注目的反應。伊莉莎維塔也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她並未繼續理會烏魯斯,而是將身體轉回前方。

——話說回來。

雖然烏魯斯說他是從馬夫的工作內容聯想到的,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個打敗泰納帝公爵,在布琉努王國的內亂中贏得最後勝利的男人。或許即使失去了記憶,他的能力仍舊健在。

伊莉莎維塔用力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不是堤格爾,是烏魯斯。

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又要怎麼讓別人相信呢?

「戰姬大人,要派使者和公爵閣下接洽嗎?」

「不急,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先處理。」

伊莉莎維塔如此回答那姆的詢問,並命令自己的軍隊重新整隊,派出偵察隊調查周遭的地形。

「我們會和對方開戰嗎?」

「我不知道。」

伊莉莎維塔一臉嚴肅地回答了那姆的疑問。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戰場不就是這樣嗎?」

無論她背負著怎樣的過去、即使她私底下與同年齡的少女無異,伊莉莎維塔仍舊是一名戰姬。那姆掉轉馬頭,去向士兵們傳遞伊莉莎維塔的指示。

伊莉莎維塔目送頭髮斑白的騎士離去後,嘴裡喃喃自語地說道:

「不過,如果是平常的伊爾達大人,就不需要煩惱這些問題了……」

根據前來要求自己出兵的王宮使者和艾蓮的敘述,伊爾達是在自己位於王都的宅邸收到加了毒藥的伏特加。而他在失去侍從之後,就急急忙忙地趕回自己的領地比多格修,集結士兵和準備武器、糧食和柴薪。

——從王都席雷吉亞到比多格修需要幾天時間呢?如果騎馬需要十天左右,那準備替換用的馬匹,加快速度的話,或許可以縮短到三、四天吧。

擁有公爵爵位的人,其領土和王都之間的街道一定都會定期整修。伊爾達擅長馬術,又擁有過人體力,財力也很充足,可以立刻準備複數馬匹。只要他有心趕路,就算騎馬奔馳一整天也沒問題吧。

讓伊莉莎維塔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伊爾達明明就在王都,卻還要特地趕回自己的領地。照理來說,他應該直奔帕耳圖伯爵的宅邸興師問罪,或是向王宮裡的國王申訴才對吧。

但是伊爾達卻沒有選擇上述的任何一種方法。

他返回領地,集結士兵,即將攻打帕耳圖伯爵的領地。這麼做不僅曠日費時,而且無論結果如何,讓王國陷入混亂的伊爾達都會遭到譴責吧。

——他已經沒辦法冷靜判斷了嗎?還是另有其他理由呢?

伊莉莎維塔不知道伊爾達現在的想法。就算他把伊莉莎維塔視為敵人,突然出兵攻擊她也不奇怪。

正因為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伊莉莎維塔才會和比多格修軍保持五貝魯斯塔的距離,觀察他們的情況,並讓士兵們作好準備,以便隨時開始戰鬥。

在距離太陽完全下山的時間已經不到半刻鐘的時候,比多格修軍的使者來到了路伯修軍的陣營。

路伯修軍這時正忙著設置營帳。因為會妨礙可能會到來的戰鬥,所以他們一直拖延設置營帳的時間,直到看見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不得不紮營了,才無可奈何地開始作業。

使者交出武器之後,就被帶到了仍騎在馬背上的伊莉莎維塔面前。

「比多格修的使者,歡迎你的拜訪。」

在夜色逐漸變濃的天空下,伊莉莎維塔騎在馬背上,低頭看向使者,露出了艷麗的微笑。至於烏魯斯則在她身旁舉著點了火的火把。那姆之所以沒有負責這項工作,是因為他必須在情況危急時揮劍保護主人。

比多格修軍的使者恭敬地行了一禮,說了些老套的問候語之後,便轉述了伊爾達的要求。

「我的主人,也就是公爵閣下希望能和戰姬大人談談,懇請戰姬大人同意……」

伊莉莎維塔從容地點點頭,然後提出了兩個條件。其一是雙方都只能帶兩名隨從,其二是交談的地點必須位於兩軍的正中間。

使者暫時返回比多格修軍的陣營,然後在半刻鐘之後又來到了伊莉莎維塔面前。

「公爵閣下同意在您提議的地點進行交談。不過,關於隨從的人數問題,閣下希望至少能讓五十名騎兵陪同。」

這時伊莉莎維塔已經進入了營帳內,隨侍在側的烏魯斯聽到這項要求後頓時瞪大雙眼。公爵警戒的程度令人驚訝。不過,站在烏魯斯身旁的那姆卻好像已經料到了這項要求,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所侍奉的戰姬也帶著優雅的笑容回答:

「好啊,沒問題。」

伊莉莎維塔請比多格修軍的使者回去後,便轉頭看向兩位隨從。

「烏魯斯、那姆,你們和我一起去。」

「您要說服公爵閣下嗎?」

烏魯斯確認似地問道,異彩虹瞳的戰姬便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一頭紅髮在帶著寒意的風中飄揚。

「如果能成功當然是最好,不過,既然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到達此地,伊爾達大人應該是心意已決。還是不要抱持太大的希望比較好吧。」

對談在兩軍陣營的正中間舉行。但是並未像伊莉莎維塔和艾蓮召開軍事會議時那樣特地架設營帳。所以能照亮視野的就只有士兵們手上的火把,以及點綴夜空的月光和星芒了。

伊莉莎維塔前往赴約時只讓烏魯斯和那姆兩人隨行。當然有許多士兵對此表示反對,但是紅髮戰姬親自出面說服了他們。

「伊爾達大人一定會帶著五十名騎兵前往赴約。如果我們也帶著同樣人數的士兵出現的話,應該會有人因為無法忍受緊張的氣氛而失去理智,讓場面失控吧。所以,為了不刺激對方的情緒,我們三個人前去赴約就好。明白的話就安靜地替我們送行吧。」

不過,還是有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表示至少讓自己同行,不肯就此退讓,直到伊莉莎維塔以她那對顏色相異的眼睛一瞪,那些人才終於乖乖放棄——不過這其實近似於威脅而不是說服。

當伊莉莎維塔等人抵達雙方約定的地點時,伊爾達已經率領著五十名騎兵在那裡等著他們了。他們手上舉著的火把火光,讓五十名騎兵的人影在黑暗中隱隱浮現。

烏魯斯忍不住繃緊身體,那姆若無其事地策馬靠近,對他低聲說道:

「你還記得戰姬大人在出發之前跟我們說的話吧?」

烏魯斯轉動眼珠看向那姆,點點頭。

如果情況危急,你們就先逃走,不要管我。這是伊莉莎維塔對烏魯斯他們說的話。因為無論是五十名還是一百名士兵,她都能獨自應付。

烏魯斯認為她這番話並不是在說謊。第一次見面時,伊莉莎維塔那幾乎在一瞬間擊倒數名海盜的身影,迄今仍清楚地殘留在他的記憶里。

那姆把嘴巴湊到烏魯斯的耳邊,繼續說道:

「聽好了,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你就直接往我們的陣營逃,不要管戰姬大人和我的安危。」

「可是我……」

「基於我的立場,如果你不先逃走的話,我也沒辦法逃跑。而且,戰姬大人在揮舞她的鞭子時,四周還是不要有自己人會比較好。」

那姆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說道。當烏魯斯還在思考他這番話有幾分真實性的時候,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正隔著一小段距離互相對峙。

「戰姬大人,感謝你在這麼晚的時間還願意和我對談。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為什麼戰姬大人會來到這裡呢?」

公爵的眼神帶著仿佛想砍殺對方的凌厲氣勢。不過,伊莉莎維塔毫不畏懼地承受伊爾達的注視,開口回答:

「伊爾達大人應該很清楚吧,我是來阻止你的。」

「……你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伊爾達停頓了一秒鐘後問道。伊莉莎維塔點點頭。

「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

伊莉莎維塔向伊爾達詢問了死去侍從的名字後,便立刻向眾神祈禱,希望死者的靈魂能安息。伊爾達則一臉沉痛地深深低下頭。

「感謝戰姬大人為我的侍從祈福。」

當伊爾達說完這句話並抬起頭時,他的雙眼已經充滿了激昂的戰意。

「戰姬大人。雖然你說你是來阻止我們的,不過我仍舊想拜託你一件事。能否請你當作沒有在這裡看到我們呢?」

正值壯年的公爵顫抖著聲音叫道:

「我們好不容易才來到了這裡!我們不會襲擊不相干的村落和城鎮,只會打倒擋在我們面前的人,而不會傷害無意抵抗的人。我以自己的名譽在此發誓,絕不食言。所以——」

「我拒絕。」

伊莉莎維塔像是在表示沒有商量餘地似地立刻回答。

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讓人喘不過氣。好幾道鎧甲碰撞的聲音在伊爾達背後重疊著響起。五十名比多格修的騎兵身上散發出仿佛隨時會往前衝鋒的氣息。

烏魯斯咽了咽口水,和身旁的那姆互看一眼。那姆雖然皺起眉頭,但立刻就放棄似地點了點頭。

雖然伊莉莎維塔曾說過他們可以逃跑,但是烏魯斯和那姆都沒有拋下主人自己逃走的意思。烏魯斯握緊火把,筆直地注視著五十名騎兵。

這時,伊爾達突然舉起了手。他轉頭看向自己率領的士兵,嚴厲地大喝一聲。

「你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以人數優勢脅迫手無寸鐵的年輕人嗎!戰姬大人是因為相信我們,才會只帶了兩名隨從前來赴約!你們已經遺忘了先人和戰友建立起來的比多格修的英勇精神嗎!」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充滿了威嚴且十分清晰。騎兵們仿佛遭到雷擊般僵立原地,原本籠罩著他們身體的危險戰意立刻煙消雲散。

伊爾達轉身面對烏魯斯,向他低下了頭。

「剛才是我的部下失禮了。他們因為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情緒有些浮躁。雖然這並非道歉就能了事的問題,但能否請你原諒他們呢?」

烏魯斯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一臉驚訝地一直看著伊爾達。

如果是伊莉莎維塔也就算了,但自己只不過是伊莉莎維塔的一名隨從。但是這位公爵卻還是對自己低頭謝罪。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

烏魯斯調整自己的呼吸,謹慎地選擇用詞,緩緩地開口說道:

「那個,我能否請問公爵閣下一個問題呢?我是侍奉主人……戰姬大人的隨從,名叫烏魯斯。」

伊爾達沉默地點點頭,催促烏魯斯繼續往下說。年輕人又咽了咽口水。除了伊爾達和士兵們的目光,他也感覺到伊莉莎維塔和那姆正看著自己的臉。

「感謝公爵的首肯,那我就說了。公爵閣下的憤怒應該是要用在請王都的王宮還您一個公道才對吧?國王陛下也對您的行動相當困擾,甚至不惜命令戰姬大人前來阻止您。您應該先請伯爵到王宮和您當面對質,若是他不予理會的話,到時再發兵也還不遲——」

「這我辦不到。」

伊爾達只用短短一句話就駁回了烏魯斯的苦勸。

「……能否請您告訴我原因呢?」

「這也辦不到。」

所謂的無所適從,指的恐怕就是這種情況吧。伊爾達冷酷的表情和冷淡的聲音和他先前的態度判若兩人。

——為什麼?

烏魯斯既焦躁又著急。伊爾達看起來不像是個性好戰的人,但是他現在似乎無意選擇開戰以外的道路。

烏魯斯還想繼續說服伊爾達,但有一隻手伸到他面前,制止了他。

「夠了,烏魯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伊莉莎維塔。異彩虹瞳的戰姬讓烏魯斯退下後,便露出傲慢的笑容瞪著伊爾達等人。

「如果伊爾達大人無論如何都不肯退兵的話,那我們也只能與你的軍隊一戰了。」

伊爾達從戰姬的高壓態度中,確實地感受到了她拜託自己退兵的意思。但他仍舊以如同冰塊般平靜又冷淡的語氣回答她。

「我說過了,戰姬大人。我們是為了戰鬥才手持劍與槍,身穿鎧甲策馬來到這裡的。我們會打倒阻擋我們的所有人,即使是戰姬大人也不例外。」

「……就算除了我的軍隊之外,還有五千名士兵正朝著這裡而來也一樣?」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話,伊爾達頓時瞪大雙眼。五千確實是個無法忽視的龐大數字。不過他立刻就又恢復了冷靜的表情。

「無論是五千還是一萬,我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現場頓時陷入沉默。兩人都已經放棄再和對方進行交涉。現在的沉默便是在確認這一點。只有烏魯斯一個人仍舊焦急地看著兩人。

伊爾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著說道:

「祝你好運,戰姬大人。」

「謝謝你的祝福。我會毫不留情地擊潰你,取得勝利的。」

伊莉莎維塔也笑著回答。接著,她掉轉了馬頭。

「烏魯斯、那姆,該走了。」

兩人一邊感受著背後射來的尖銳視線,一邊緊跟在主人身後。

這場對談就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結束了。

目送伊莉莎維塔等人離去後,伊爾達也率領著五十名騎兵返回了自己的陣營。

正值壯年的公爵在返回營帳的路上,始終帶著相當苦澀的表情。而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正是烏魯斯所說的話。

——叫我說出理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

伊爾達其實並不信任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

他早就考慮過烏魯斯所提議的方法了。但他所面對的是維克特親自指定的繼任者尤金。

即使他向國王申訴,國王也肯定會偏袒尤金。即使他前往尤金的宅邸興師問罪,結果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

這樣的疑惑驅使伊爾達趕回了自己的領地比多格修。而他之所以打算攻打尤金的領地帕耳圖,也是想在維克特國王介入之前了斷這件事。

伊爾達返回營地之後,便在總帥的營帳內喚來三位部下,命令他們準備桌子和地圖之後,就告訴了他們即將與路伯修軍開戰的消息。

「要和那位『雷渦的閃姬』交戰嗎……!」

這三位部下絕不是膽小之人,卻像是受到寒冷夜風吹拂似地微微發抖。為了安撫他們的緊張,伊爾達笑著說道:

「要和戰姬大人交戰的是我,你們儘管放心。」

「閣下的意思是要親自率領士兵迎戰嗎?」

其中一名部下驚訝地瞪大雙眼,像是覺得很荒謬地搖搖頭。

「閣下,我們的目標應該只有帕耳圖伯爵而已。和戰姬大人交戰的任務還是由我們——」

「你們是贏不了戰姬大人的。」

伊爾達打斷部下激動的勸說,毫不猶豫地說道。但是他的表情相當正經。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過她。如果是比劍術的話我還有自信能贏,不過……」

伊莉莎維塔的武器是長鞭,是只有戰姬才能使用的龍具。只要她一揮動纖細的手臂,就能發揮出足以輕易擊碎盾牌、劈開頭盔,或是將鎧甲連同裡面的血肉之軀一起打飛的威力。

伊爾達的劍則是請在薩克斯坦王國享譽盛名的鐵匠打造的鋼鐵之劍,是一把即使將鎧甲砍成兩半也不會傷到刀刃的剛劍。不過,如果對上伊莉莎維塔的話,他實在沒有絕對能獲勝的自信。

「總而言之,戰姬大人由我來對付。相對地,希望你們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指揮士兵上。」

伊爾達命其中一名部下拿來地圖,開始說明策略。

「等到夜深之後,我們就先放著營地不管,直接往南朝帕耳圖進軍。」

伊爾達環視部下們的臉,繼續說道:

「這是佯攻。路伯修軍是為了不讓我們進入帕耳圖才來的。如果我們向南前進的話,他們就不得不採取行動。」

之所以把營地放著不管,是為了讓敵人以為比多格修軍假裝露宿野外,然後趁著夜色昏暗時進軍。

伊爾達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弧線。

「只要路伯修一行動,我們就往後繞一大圈,在不讓他們察覺的情況下繞到他們背後。」

「是要發動夜襲嗎?」

其中一名部下帶著緊張的表情看著自己的主人。為了訓練士兵,比多格修軍曾徹夜行軍過好幾次。他們早已習慣在黑暗中行動。

但是,伊爾達卻搖了搖頭。

「不,很可惜地,我們要等到黎明時才發動攻擊。」

伊爾達其實也很想發動夜襲。但是比多格修軍並不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

如果只是行軍的話也就算了,若是要發動攻擊,情勢就很容易陷入混亂。如果是在不確定周遭地形的情況下發動夜襲的話,那失敗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別說是被敵人發現、遭到擊退了,迷失方向而遇難,或因為視線不清誤殺同伴,最後自取滅亡的情況也是時有所聞。

「讓第一部隊、第二部隊和第三部隊分開行動,引誘路伯修軍攻擊其中兩支部隊。剩餘的一支部隊就當作預備兵力,暫時待命。」

「預備兵力嗎?」

部下們紛紛皺起眉頭

。伊爾達則一臉為難地點點頭。

「帕耳圖伯爵的軍隊說不定會在我們交戰時突然出現。而且敵人也不一定只有路伯修軍和帕耳圖伯爵的軍隊。戰姬大人說有五千大軍正朝著這裡而來……」

「那會不會只是想嚇唬閣下才這麼說的呢?」

伊莉莎維塔的任務是阻止伊爾達進入帕耳圖境內。以我方擁有大軍來威脅對方是很常見的交涉手段。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們無法確定他們沒有援軍或別的部隊。就算五千這個數字是他們虛構的,我們的目的只有帕耳圖伯爵,雖然戰姬大人和路伯修軍是強敵,但我還是想儘可能地保留兵力。」

為了激勵部下們的士氣,伊爾達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不過,和路伯修軍的大約一千人相比,我們則有兩千人。你們就趁戰姬大人忙著與我交戰時擊潰他們。一旦軍隊死傷過半,戰姬大人也只能乖乖撤退了。」

三名部下向主人鞠躬敬禮。既然身為總帥的伊爾達已經決定了作戰策略,那他們也只能服從了。而且他們也有著不想輸給戰姬軍隊的自尊。

為了準備戰鬥,他們快步離開了營帳。既然要在半夜行軍,那就必須趁現在讓士兵們輪流休息才行。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必須事先完成的工作。

獨自留在營帳里的伊爾達則默默地凝視著桌上的地圖。

在月亮爬升至頭頂時,比多格修軍已經迅速完成了準備工作。

他們讓馬咬住木板,馬蹄也用布包起來,並故意以泥土弄髒鎧甲與長槍,讓它們不會反射月光。士兵們還在弄髒的鎧甲上又披了更髒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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