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2 黎明之前(2/2)
他們讓馬咬住木板,馬蹄也用布包起來,並故意以泥土弄髒鎧甲與長槍,讓它們不會反射月光。士兵們還在弄髒的鎧甲上又披了更髒的外衣。
除此之外,他們以十人為一組,一組以一條長繩連接在一起。因為沒有火照明,所以他們一邊抓著繩索一邊行軍,避免隊伍亂掉或有人掉隊。
在營地留下少數的偵察隊員之後,比多格修軍近三千名士兵便全部離開了。有幾個人在出發時還不舍地盯著熊熊燃燒的火堆。
在月光和星光的照明下,比多格修的士兵牽著自己的馬無聲地走在草原上。但是無論他們走了多遠,月亮和星星都沒有改變位置,位於遠處的山影也毫無變化。
他們能夠感受到的,就只有右手握著的韁繩、左手抓著的繩索的觸感,以及細微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每默數五百秒,比多格修軍就會暫時停下來。這並不是為了休息,只是重整隊伍,讓士兵們靜靜地深呼吸而已,然後再繼續行軍。
其實隊伍不會這麼容易就亂掉,伊爾達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士兵的感覺在夜晚的黑暗中逐漸麻痹。
他們重複著進軍和停止,並在途中休息了好幾次,就這樣持續走了半刻鐘左右。走在隊伍最前方的伊爾達在這時收到了偵察隊的報告。雖然偵察隊是徒步行走,但是因為比多格修軍的前進速度相當緩慢,所以他們很快就追上了。
「路伯修軍開始行動了。」
伊爾達的雙眼裡閃爍著戰意,但還不到高興的時候。
「他們拔營了嗎?」
「不,營帳還都在原地。」
——雖然這有可能是他們察覺我方開始行動後,就慌慌張張地追上來,連營地也不管了,不過……
也有可能是為了誤導我們而故意放著不管的。
「總而言之,路伯修軍開始行動了。那我們也按照計劃行動吧。」
伊爾達讓士兵們停止進軍,並改變隊形,順便讓士兵們休息。他們先前一直往南前進,但是接下來必須轉向西北方。如果是不習慣在一片漆黑下行動的軍隊,難免會出現混亂,不過這支軍隊並未出現類似的情況。
「我們要開始加快速度了。大家的身體都已經暖和起來,眼睛也已經適應黑暗了。」
比多格修軍在草原上畫出一道平緩的弧線,緩緩前進。在耗費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也就是路伯修軍的陣營。
伊爾達先派出偵察隊前往路伯修軍的陣營。同時讓另一支偵察隊前往南方。
較早回來的是前往路伯修軍營的隊伍。根據偵察兵的報告,營帳里沒有任何人。
「他們好像完全沒有整理就動身了,連圍在營地周圍的柵欄都沒有拆除,營帳也全都維持原狀,還有好幾個正在燃燒的火堆。」
過了不久,前往南方的偵察隊也回來了。
「我們發現了正在行軍的路伯修軍,就在距離這裡約二貝魯斯塔的南方。」
伊爾達抬頭看向天空。覆蓋著東方天空的黑暗已經開始變淡了。
他喚來三名部下,命令他們讓士兵休息四分之一刻。
「用不到的東西就全部扔掉。排好隊伍,已經快要天亮了。」
◎
伊莉莎維塔早就知道伊爾達想從自己的軍隊後方發動突襲了。
她會讓軍隊在半夜拋下營地直接往南前進,也是為了讓對手以為自己中計了。她也向各部隊的指揮官說明了這一點。
「比多格修軍不會在我們的正前方迎戰,一定會繞到我們後方。所以大家都先作好心理準備,只要一發現敵人的身影就立刻掉頭迎擊。」
所以,即使在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時,伊莉莎維塔收到了比多格修軍出現在自己軍隊後方的報告,也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態度。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應該說真不愧是伊爾達大人嗎……
她不寒而慄地在心裡喃喃自語。即使是在熟悉的城鎮裡,只要到了夜晚,方向感和距離感就很容易錯亂。如果是人數眾多的軍隊就更不用說了。
在應該是第一次前往的地區進行深夜行軍,而且在天亮前就順利抵達目的地。伊莉莎維塔忍不住佩服起能辦到這些事的伊爾達。
不過,她也不能只顧著佩服。伊莉莎維塔按照計劃命令全軍掉轉方向。因為她之前一直騎著馬在最前方領軍,所以掉轉方向之後,就變成是在後方指揮軍隊了。
就在這個時候,路伯修軍出現了混亂。
黑暗讓士兵們的行動失去了秩序。到處都可以看見士兵和馬匹相撞,武器和鎧甲互相擦撞的情況。不是不小心推開前方的某個人,就是被後方的某個人撞開。訴說疼痛的哀號聲和有人倒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落,在草原上形成了吵雜的合奏。
「怎麼會這樣……」
伊莉莎維塔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慘況。烏魯斯和那姆也臉色慘白地倒抽一口氣。雖然不如比多格修軍,但路伯修軍應該也很習慣在夜晚的黑暗中行軍才對。
但是他們的隊伍現在卻完全陷入混亂,根本沒辦法準備戰鬥。
伊莉莎維塔在馬上忙著發出各種指示。那姆也讓身旁的士兵前往各處傳令,努力地想收拾這場混亂。
雖然對無法幫忙這兩人的自己感到懊悔,但烏魯斯還是默默地跟在伊莉莎維塔身旁。他在內心安慰自己,他也有任務要執行,不能自作聰明,扯她的後腿。
路伯修軍好不容易才在黑暗中重整隊形並反轉方向。雖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組陣形,也代表伊莉莎維塔擁有相當出眾的指揮能力,但是比多格修軍這時也已經近在眼前了。
在一片漆黑的草原上,一團黑色騎影伴隨著馬蹄的轟鳴聲逐漸浮現。士兵們勇猛的吶喊聲頓時吹散了黎明前的寒冷空氣。
伊莉莎維塔轉頭看向烏魯斯。
「烏魯斯,快射出信號!」
年輕人點點頭,在那姆的幫助下將事先準備好的三支箭矢點火。以沾滿油的布纏起的箭鏃發出爆裂聲,燃燒了起來。
這就是伊莉莎維塔讓他負責的任務。
烏魯斯拿起背上的弓,緊緊握住,把點了火的箭矢搭在弓上,朝天空一一射出。箭矢飛到高度令人驚訝的空中後,便呈拋物線墜落,並漸漸燃燒殆盡。
當烏魯斯向天空射出第三支火箭時,比多格修軍展開了攻擊。
幾百顆石頭如冰雹般划過昏暗的天空,朝路伯修軍落下。這是比多格修軍的投石攻擊。
這些石頭雖然比拳頭還要小一點,但砸到盾牌和頭盔之後彈起的聲音卻能讓士兵們失去冷靜。有幾十個人不是被砸中臉和手,痛得倒在地上,就是失去平衡從馬上摔下來。這些石頭當然也攻擊馬匹,所以不斷有馬匹嚇得把騎兵甩落在地,或者是因為疼痛而失去控制。
就在這個時候,比多格修士兵將手中的武器換成長槍,猛然沖向路伯修軍。
激情和瘋狂取代了緊張和恐懼。長槍與長槍互相交錯、馬匹互相撞擊、怒吼聲和咒罵聲在戰場上交錯飛舞。路伯修士兵擋下了比多格修士兵的猛烈突擊。他們舉起盾牌、刺出長槍、發出咆哮聲,一邊鼓舞自己,一邊在原地抵抗攻擊。
在一開始的激烈衝突之後,血戰開始了。士兵們以極近的距離刺出長槍、用盾牌毆打敵人、拔劍砍殺
目標,或是連人帶馬直接撞上去,讓敵人落馬。覆蓋著地面的雜草在被朝露濡濕之前就已經被鮮血染成紅色。冰冷的大地毫不留情地將堆疊在地上的人與馬的體溫一舉奪去。
驅使他們戰鬥的情感並不是憎恨或敵意。而是敵人眼裡的凶光、劍戟碰撞的聲響,震耳欲聾的吶喊,手上拿著的長槍或長劍的重量、馬匹的嘶鳴聲,以及鮮血和泥土的氣味。這些東西全部融為一體,讓士兵們殺紅了眼。
兩軍的隊伍最前方已經分不出敵我,呈現混戰的情況。先發制人的比多格修軍並未將對手衝散,而擋下突擊的路伯修軍也無法將對方擊退。
這時,陷入膠著的戰況出現了變化。東方疑似出現了比多格修軍的其他部隊,發出宏亮的吶喊攻向路伯修軍的右側。
這是比多格修軍的第二部隊。他們等待第一部隊和路伯修軍開啟戰端後才開始行動,雖然現在已接近黎明,但天空仍然相當昏暗,幾乎看不到身側同袍的臉,不過,只要仔細聆聽聲音,就可以大致掌握敵人的位置和情況。
同時遭受兩個方向的夾擊,路伯修軍頓時陷入劣勢。伊莉莎維塔在收到傳令兵的報告前就已經預料到戰況會如此變化了。
——他果然使用了那一招。
比多格修軍的人數占了優勢。異彩虹瞳的戰姬事先就猜到對方一定會將士兵分散來,進行分頭夾擊。
——要開始了,沃利茲夫。
騎在馬上的伊莉莎維塔握緊捲成一圈後掛在腰間的黑鞭,開口說道:
「那姆,部隊就交給你指揮了。」
「主人,我也——」
『雷渦的閃姬』搖頭制止了想策馬跟上來的烏魯斯。
「你待在那姆身旁。」
伊莉莎維塔拋下這句話之後,就騎著馬鑽進了自己的軍隊中。烏魯斯只能無奈地目送她離去,並看向遠處的戰場。雖然天色感覺比開戰前明亮了一些,但還是無法洗去黑影在暗夜中蠕動的印象。
「那姆先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烏魯斯思索片刻後,便下定決心,呼喚了頭髮斑白的騎士。
當伊莉莎維塔突破敵我雙方互相推擠的戰場時,她的手上已經握緊了雷渦。感受到主人的戰意後,黑鞭也浮現了讓人聯想到閃電的白光。
「——是戰姬!」
這是某位比多格修士兵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掃向他的雷鞭將他的頭連同頭盔一起擊飛,混雜著腦漿的紅黑色血液直接噴向空中。伊莉莎維塔看都不看墜落在地面上的屍體,以手中的雷渦擊向敵兵們。
在空中亂舞的光芒灼傷了士兵們的雙眼。伊莉莎維塔每次揮動長鞭,一道閃電就會划過微暗的天空,將比多格修士兵們變成一具具沉默的屍體,倒向地面。
雖然比多格修士兵成群結隊地對伊莉莎維塔發動攻擊,但是戰姬的長鞭卻比他們的長劍或長槍更快。而且就算僅是輕輕擦過下巴,也會轟掉士兵的半張臉。
把頭部連同頭盔一起劈開、將手臂連同盾牌一起擊飛,打碎鎧甲,將敵人擊落馬背。長鞭的軌道如雷光般自由變化,沒有人能夠躲開。別說是以武器攻擊了,連要擋住她的去路都相當艱難。
比多格修軍頓時被顫慄和恐懼的情緒籠罩,路伯修軍則是發出了歡呼聲。伊莉莎維塔精采的表現不負戰姬之名,在轉眼間恢復了我方即將潰堤的士氣。
當她打算順勢攻入敵陣時,比多格修士兵之中突然有個騎馬的人影率先沖了出來。伊莉莎維塔驚訝地瞪大雙眼。
「比多格修公爵!?」
那名舉著劍的騎士毫無疑問地就是比多格修軍的總帥伊爾達。對於把伊莉莎維塔視為目標的伊爾達來說,雷渦將黑暗打散的耀眼白光是非常明顯的標示。
伊爾達毫不畏懼異彩虹瞳的戰姬和雷渦,騎著馬拉近距離,然後一邊發出充滿氣勢的大吼,一邊使出銳利的斬擊。
「鋼鞭!」
伊莉莎維塔手中的長鞭回應主人的意志,變成了棒狀的武器。
龍具和剛劍劇烈碰撞,火花和閃光四處飛散。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都瞬間領悟到自己正面對著一個大意不得的強敵。
伊莉莎維塔側身躲過了刺向自己臉部的長劍。而伊爾達也用劍擋開伊莉莎維塔的鋼鞭。
兩人都無法對對方造成任何傷害,就這樣交手了數十回合。若是以一擊的力量來說,是伊莉莎維塔勝出,但如果論劍技的話,還是伊爾達占上風。於是伊莉莎維塔將戰鬥方式轉換成以防禦為主。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伊爾達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他的目的是要阻止伊莉莎維塔前進。因為只要能屏除戰姬這個要素,讓雙方單純地以兵力較勁的話,那人數較多的比多格修軍就會比較有利了。對伊爾達而言,他和伊莉莎維塔的單挑能夠持續愈久愈好。
伊莉莎維塔也很清楚這一點。不過,她也知道要是自己表現出想要快點分出勝負的樣子,那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就在這個時候,西方突然傳來了吶喊聲。
「是敵人!」
比多格修的士兵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大喊。從西方出現的騎兵團凌厲地突破了比多格修軍的右側。伊爾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聲說道:
「戰姬大人等的就是這個嗎?」
伊莉莎維塔並未作聲。她沒有回答的必要。
突襲比多格修軍右側的騎兵團正是由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正確來說,應該是萊德梅里茲和帕耳圖的聯合軍才對。這是一支由大約一千名萊德梅里茲騎兵和三十名帕耳圖騎兵所組成的隊伍。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兼具美貌和威嚴的銀髮戰姬。
在四天前的軍事會議結束後,艾蓮就派使者與尤金接洽,向他說明了情況,並借了三十名騎兵。然後就定期和路伯修軍互相派出傳令兵交換情報,確認彼此的位置。
艾蓮認為比多格修軍應該已經離帕耳圖很近了,所以一直小心不讓軍隊遠離帕耳圖,結果確實被她猜中了。
她在半夜時經由路伯修的傳令兵得知,伊莉莎維塔並未成功說服伊爾達。艾蓮答應了伊莉莎維塔提出的要求,願意在中途加入戰局,並告訴對方聯絡方式後,就命令士兵立刻拔營,率領軍隊在黑暗中謹慎地前進。
烏魯斯在戰爭開始時向空中射出三支點火的箭矢,就是為了通知藏身於戰場西方的艾蓮等人。順便一提,這是艾蓮所想的方法。
現在,萊德梅里茲軍正緊緊地咬住了比多格修軍的側面。
每當艾蓮手中的銀閃在微暗中畫出一道白色軌跡時,就會有比多格修士兵沾滿自己的鮮血墜落馬背,然後再也站不起來。
艾蓮揮灑白銀之劍,掀起一陣陣血雨,傲然地策馬前進。雖然比多格修的士兵們勇敢地上前挑戰,但是沒有人能夠和她過招超過兩個回合,全都接二連三地被她砍倒,從馬上摔下。
緊跟在她身後衝進戰場的萊德梅里茲和帕耳圖的士兵,也揮舞著長槍或長劍,打倒比多格修的士兵。
萊德梅里茲軍以如同風暴般的氣勢一路突進,最後在比多格修第一部隊的側面挖穿了一個大缺口。
「——盧里克!」
艾蓮繼續揮舞著銀閃,呼喚身後的光頭騎士。盧里克方才也在以不遜於主人的氣勢奮戰著。他手裡的長槍槍尖沾滿鮮血,身上的鎧甲也被敵人濺起的血浸濕。
「這裡就暫時交給你了。記得要注意敵人的預備兵力。」
「遵命!」
聽到身後盧里克的回答,艾蓮便一邊砍殺敵兵,一邊在戰場上奔馳。片刻之後,她就發現了伊莉莎維塔的身影。是艾蓮手中的龍具默默地將對方龍具的大致位置告訴她的。
「做得好,艾利菲爾!」
只見紅髮戰姬正和一位騎士展開激戰。艾蓮一揮銀閃,甩去沾在劍身上的鮮血後,就騎著馬跑向他們。
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察覺到艾蓮靠過來時,不約而同地向她瞥了一眼。銀髮戰姬露出了和戰場不太相稱的開朗笑容,對伊爾達問道:
「你就是比多格修公爵嗎?」
「沒錯。你是誰?——戰姬嗎?」
他的反應真快。艾蓮在感到佩服的同時,紅眼裡也浮現戰意,點了點頭。
「我是萊德梅里茲的領主,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希望你能和我交手。」
「你就是那位『銀閃的風姬』嗎?我聽說過你的傳聞。」
這句話的語尾被武器碰撞的聲音蓋過了。兩把互相衝突的劍在半空中爆出火花,劍身也因為反射其光芒而閃閃發亮。刺耳的金屬聲音蹂躪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發現眼前的對手是個強敵後,艾蓮和伊爾達都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天色已經明亮到可以讓他們看清彼此表情了。
銀髮戰姬和公爵自馬上跳起,白刃與白刃互相砍擊。艾蓮的劍勢如疾風般銳利,伊爾達的斬擊也十分猛烈。
伊莉莎維塔原本想助艾蓮一臂之力,但她發現位於遠處的我方部隊已經開始潰敗了。是比多格修軍的預備兵力——也就是第三部隊開始行動了。
艾蓮也注意到敵方動向的變化,紅眼和異彩虹瞳的視線在一瞬間交會。
「快去!」
「這裡就交給你了!」
兩人幾乎同時向對方喊道。伊莉莎維塔拋下身後的艾蓮和伊爾達,揮舞著龍具策馬離去。在這段時間內,艾蓮和伊爾達的攻防戰也仍舊持續進行著。艾蓮的數根銀髮散落在地,伊爾達的鎧甲也被刻上了幾道新的裂痕。
這場戰鬥看似會陷入持久戰,卻很快地就分出了勝負。
伊爾達的劍突然間從中間折斷了。刀身一邊旋轉一邊飛向空中,消失在戰場上。
「那是把好劍。」
艾蓮一邊喘著氣,一邊說出毫無諷刺之意的真誠感想。先是和伊莉莎維塔的雷渦互相擊打,又和艾蓮的銀閃互相碰撞,如果是普通的劍,早就已經粉碎了吧。
艾蓮正想將銀閃的劍尖指向伊爾達,卻在此時受到了預料之外的阻撓。比多格修的士兵從旁舉起長槍,對她發動了攻擊。
「閣下,請您快逃!」
阻擋艾蓮的不是只有一個人。附近的比多格修士兵全都擋在戰姬與公爵之間,以自己的身軀築起一道肉身和鐵片的厚牆。還有人騎著馬直接撞向艾蓮。
艾蓮只得揮舞銀閃,將這些比多格修士兵一一砍倒,但他們就算已經渾身是血,還是伸手想抓住銀髮戰姬;就算已經倒在地上,還是緊抓著她的馬匹的腳不放,想阻止她前進。
「真是偉大的忠誠心。」
艾蓮焦躁地低喃之後,就毫不留情地擊倒了那些前來迎戰或是擋住自己去路的敵兵。不過,當她能夠自由行動之時,伊爾達卻早就已經逃遠了。
她環視了戰場,發現比多格修軍的陣形已出現多處破綻。雖然他們拼命地抵抗,但距離全軍潰敗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看來交給盧里克是對的。」
艾蓮朝馬腹一踢,決定親自去追伊爾達。
雖然伊爾達在士兵的保護下回到了比多格修軍的第二部隊,但部下還是要他快點逃走。
「閣下,我會安排十名騎兵跟著您,在我們擋住敵人的期間,請您快點逃走吧。」
「別說傻話了!」
伊爾達忍不住臉色大變地叫道:
「帶你們來到這裡的人是我。如果要撤退的話,也應該由我來指揮……」
「如果在此喪命的話,那閣下就不能證明自己的正義了。但是,若您回到比多格修,就能再集結新的軍隊。現在請您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部下也是堅持不肯退讓。他也是拼了命地在勸阻自己的主人。敵方有兩位戰姬的可怕事實,已經將比多格修軍的精神狀況逼進絕境了。
如果不讓伊爾達逃走的話,他或許就會死在敵方手上——這般疑慮正在比多格修士兵們之間蔓延開來。因為伊爾達已經拒絕了伊莉莎維塔的善意。
「閣下。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我軍目前正處於劣勢。」
第一部隊在萊德梅里茲軍的奇襲下已遍體鱗傷,第二部隊也無法承受路伯修軍的攻擊,正節節敗退。至於身為預備兵力的第三部隊,則正在努力地支援第一部隊,防止其徹底瓦解。
讓仍舊不肯逃走的伊爾達終於死心的,是遠處傳來的士兵驚呼聲。
「後方有敵人出現!」
伊爾達和他的部下幾乎是同時倒抽一口氣。敵人不是只有路伯修軍和萊德梅里茲軍。這下正值壯年的公爵終於妥協了。
因為失去了愛劍,伊爾達接過預備用的劍,對部下說道:
「聽好了。一旦看到我脫離戰場,你們就立刻投降。」
「知道了。我們也不打算在這種地方喪命。」
在藍紫色的天空下,伊爾達帶著十名騎兵離開了戰場。
雖然不久後就是黎明了,但地上仍舊十分昏暗,戰場上也依舊充斥著怒吼和慘叫聲。當伊爾達懷疑自己真能夠混入人群脫身時,他突然察覺到有人正在後面追趕著自己。
幾個疑似火把的火光在微暗之中搖曳著。
當伊爾達正想加快速度時,他們聽到了箭矢破風飛來的聲音。
那對他們來說是非常新奇的聲響。因為在這場戰鬥中,雙方都沒有使用過弓箭。比多格修軍為了減少行李的重量,原本就沒有準備弓箭,路伯修軍也無暇在戰鬥中使用它。萊德梅里茲軍也擔心會誤射友軍而儘量不使用。
箭矢準確地掠過伊爾達身旁,射中了一名比多格修士兵的戰馬。那匹馬發出痛苦的嘶鳴,在背上的士兵甩向地面,自己也翻倒在地。緊接著又有三名騎兵被他們波及而墜落馬背。
回頭看著這一切的伊爾達感到背脊一陣發冷。剛才的箭矢究竟是碰巧射中,還是早已瞄準好目標了呢?
那支舉著火把追上來的部隊,現在離他們約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遠,而且雙方都正在騎馬奔馳,所以是不太可能瞄準目標的。肯定是運氣好碰巧射中。
然而,伊爾達仍舊無法抑制內心的恐懼和緊張。他有一種自己的後方正被那支部隊裡的弓箭手瞄準的感覺。
或許是和伊爾達有同樣的想法,其餘六名比多格修騎兵紛紛掉轉了馬頭。
「閣下,我們負責阻擋他們,請您趁這段時間……!」
這時,伊爾達察覺到某種異樣感而試圖阻止部下們。但在他說話之前,騎兵們已經朝著追兵前進了。
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箭矢飛了過來,刺中了伊爾達的座騎臀部。
馬匹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而直立起來,伊爾達的視野也因此空轉。在即將被馬匹拋下馬背的瞬間,正值壯年的公爵終於察覺到了剛才那股異樣感的真面目。
箭矢為什麼只有一支呢?不是因為對方部隊裡只有一人能把箭射過來嗎?那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應對方式不就是讓包含自己在內的七個人一起分散開來,讓敵人不知該瞄準誰嗎?
後背摔在地上的伊爾達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雖然他立刻起身,但還跑不到十步,就聽到逐漸靠近的馬蹄聲。他知道自己被包圍了。
「您是比多格修公爵對吧?」
站在伊爾達面前的年輕人以帶有布琉努口音的聲音對他說道。伊爾達見過這個人。他是伊爾達和伊莉莎維塔對談時陪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年輕人。
「能請您和我的主人……戰姬大人見一面嗎?」
伊爾達記得這位持弓的年輕人名叫烏魯斯。
烏魯斯拜託那姆的事情,是向他借用三十名騎兵。他讓每名騎兵手持兩支火把,率領他們出現在敵人的後方,擾亂敵人。
「在這種情況下,三十名騎兵可是很寶貴的兵力呢。而且,要是你發生了什麼意外,我說不定會被戰姬大人勒死。」
那姆抓了抓頭髮斑白的頭,一邊嘆氣一邊替烏魯斯安排了三十名騎兵。
接著,烏魯斯等人就沿著戰場東側繞了一大圈,潛到了比多格修軍第二部隊的背後。在確認敵軍產生動搖之後,他原本打算折回原處,但是當他看到十名左右的騎手自比多格修軍中里衝出時,他改變了想法。
比多格修軍還沒有完全瓦解。在這種情況下脫離戰場的敵人,身分一定非比尋常。
「……然後,他說他們追上去抓住對方,才發現竟然是公爵。」
伊莉莎維塔一邊聽著那姆的報告,一邊看向戰場。
接到她命令的路伯修士兵們一邊大叫著伊爾達被俘,一邊在戰場上奔馳。
混雜在刀劍聲中的這句話逐漸傳進了比多格修士兵的耳中。他們一個又一個地捨棄手中的長劍和槍,下馬投降。
看著這副情景,伊莉莎維塔向站在身旁的那姆說道:
「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是該責備你們還是誇獎你們。」
「由我來接受責備,您去誇獎烏魯斯吧?」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伊莉莎維塔板著臉轉過身背對那姆,停頓了一下之後,她問道:
「你覺得他只是運氣好嗎?」
「就算我採行了相同的策略,也頂多只能嚇嚇敵人而已吧。」
那姆淡漠地如此回答。他並不是在表示謙虛,而是陳述事實。
伊爾達的部下為了不讓主人落入敵人手中,在伊爾達逃走時也顧慮到很多細節。就連伊莉莎維塔和艾蓮也沒有察覺到伊爾達逃離了戰場。即便是發現這一點的烏魯斯等人,若只靠馬匹的話也是無法追上對方的。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他的弓箭技巧簡直就跟怪物沒兩樣。」
正是因為烏魯斯的手裡有弓箭,他們才能獲勝。
戰爭在太陽升起時宣告結束。
比多格修軍出現了近四百名死者,以及人數比這多一倍的傷者。至於路伯修軍和萊德梅里茲軍的死亡人數則都沒有超過一百,但傷者較多。因為大多是在黑暗中的混戰時摔倒後被敵兵或同伴踩傷的。
三支軍隊各自紮營,忙著埋葬死者及治療傷兵。
然後,在路伯修軍的總帥營帳里,艾蓮和伊爾達正式會面了。
「請容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紹,比多格修公爵。我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銀髮戰姬恭敬地向伊爾達行了一禮,伊莉莎維塔則表情凝重地站在一旁。因為艾蓮堅決要求,所以伊莉莎維塔才讓艾蓮在自己陪同下和伊爾達會面,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艾蓮會不會和伊爾達爆發口角。
伊爾達雖然已經不再被繩索捆綁,但所有的武器都被沒收,身上連一把短劍也沒有,鎧甲也脫下了。現在他的臉上正浮現著毫無敵意的微笑。似乎是覺得自己既然已經戰敗,那就乾脆地接受事實,堂堂正正地面對敵人。
「剛才在戰場上對您失禮了。我是受封比多格修領地的伊爾達·克魯堤斯。艾蕾歐諾拉大人,您的劍術比傳聞中厲害多了。」
「您過獎了。對了,公爵,請問您為何出兵呢?像您這樣的高貴人物,只要向國王陛下提出申訴不就好了嗎?」
這正好是昨晚烏魯斯詢問公爵的問題。伊爾達露出了有些諷刺的笑容。
「對不起,恕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您早晚會知道答案的吧。」
「……公爵。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讓您不快,但是據我所知,帕耳圖伯爵並不是個行徑卑鄙之人。我不奢望您能理解,但是只有這件事,我希望您能放在心上。」
艾蓮的意思是,若伊爾達以後還想攻打帕耳圖,那她將會親自出面對付他。艾蓮原本打算依據他的回答來決定如何替尤金說話,但在判斷這麼做只會造成反效果後,就改變了方針。
憑戰姬的驍勇善戰,應該足以牽制對手吧。
「戰姬大人和帕耳圖伯爵是熟人嗎?」
「他是我的恩人。」
「明白了。我會記住的。」
即使艾蓮立刻回答,伊爾達也沒有露出驚訝神情,而是深深地點了點頭,像是在下次會多加留意似地。
◎
將死者埋葬在山丘的山腳下後,艾蓮便把伊爾達和比多格修軍交給伊莉莎維塔處置,然後就和他們分開了。
「你不見見帕耳圖伯爵嗎?」
艾蓮雖然試探性地提議道,但伊莉莎維塔卻搖了搖頭。
「我和你不同,並不信任伯爵。而且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阻止比多格修公爵而已。」
「我知道了。不過我會把你的事情轉告給伯爵。」
聽到艾蓮這麼說,伊莉莎維塔不悅地哼了一聲,然後就率領路伯修軍和比多格修軍離開了。艾蓮則默默地目送著他們離去。
隨後,艾蓮一邊命令士兵拔營,一邊從軍隊裡募集了約三十位自願者。在結束撤退準備時,銀髮戰姬喚來了盧里克。
「盧里克。我要去向帕耳圖伯爵報告,也必須把借來的士兵還給他。你就和其他士兵先回萊德梅里茲吧。」
如果帶太多士兵進入帕耳圖境內,只會讓看到的人心生不安吧。因為今天才剛發生了一場血戰。
而且,從這裡先繞到尤金所在的利托米什爾,再返回萊德梅里茲公宮的期間內,也必須替士兵們準備糧食。既然如此,那還是只在身邊留下需要的人,然後讓其他人快點回去比較好。
「……明白了。」
盧里克如此回答後,仍舊以一副想說些什麼的表情看著自己的主人。不過,他可能是覺得現在不該開口吧,所以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